第四章

疲憊的人 梁曉聲 第2頁,共2頁

「不走也得走。」

「這叫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他們一邊一個,架著他的胳膊,將他從沙發上架起來,架出了那小房間。

他的目光剛一和秘書小姐淚汪汪的目光接觸,她便厭憎地背轉過身去。

他被架著穿過長廊。他掙扎,但哪裡擺脫得了兩個五大三粗的保安的挾持。

「我是公推的代言人!你們這樣對待我是不行的!你們經理是要後悔的……」

他扯著嗓子威脅地喊叫。但是寂靜的長廊裡,只有他自己憤怒的回聲。

他們一直將他挾持到電梯口才放開他,

「對不起,我們只不過是在履行職責。我們總經理要求你從我們公司這一層樓消失,消失得越快越好。」

他們中的一個擺弄著電棍這麼說。

而另一個,則用電棍捅了一下電梯燈標,電梯門一開,他被推了進去……

此後他又去了兩次,卻連房地產公司那一層樓都沒上去。

他不得不向鄰居們通報情況。通報時別提多麼沮喪,多麼慚愧,一再地承認自己的無能,一再地說些辜負眾望的自卑話。大家一聽就炸了,都說是孰可忍,孰不可忍?都說房地產公司欺人太甚。說我們居室的陽光明明被遮擋住了,不給予經濟賠償絕不答應,絕不善罷干休。說要眾志成城,同仇敵愾,要打官司,要求助於輿論的道義聲援……

他說自己在態度上同意是同意,也不會轉變立場,只是另外推舉一位代表吧!因為事實已經充分證明,自己是沒能力交涉好這件重託的。

大家卻都說別介啊!都說誰也不信賴、就慎賴他王君生的能力!不但信賴他的能力,更信賴的是他一向具有的甘為別人鞍前馬後的責任感和犧牲精神。就是再推舉一百次,代表非他王君生莫屬!自知是盾,讚美是矛,但若用讚美這柄矛刺自知這塊盾,則幾乎,不,不是幾乎,則一概地沒有不被刺穿的。從帝王到庶民,從聖人到小人。都同樣地經不起讚美。相對於讚美這柄矛,自知這塊盾往往都似是畫了蒙人圖案的紙板做的。王君生當然既非聖人亦非小人,他是一個老好人。他活到四十六歲,只被讚美過兩次,另一次便是這些人對他的前一次讚美。他們兩次讚美他的目的都是一樣的,中小學生在選舉「勞動委員」時,往往就是那麼七言八語而又齊心協力地對他們的某一個同學極盡讚美之能事的。那某一個同學,又往往和王君生似的,既是老好人既不善於堅決地說不,又多少有那麼點兒受寵若驚……

結果是他從那一天開始為自己更是為眾鄰居寫訴訟狀。他生平第一次寫那玩藝兒,少不得要借本《法律常識手冊》夜夜細讀,少不得要自費到律師事務所去諮詢。連經幾個晚上,兒子寫至深夜,他也寫至深夜,兒子佔據著桌子寫,他坐在床上,夾子墊在膝上,一沓信紙墊在夾子上寫,妻子問他寫什麼?他不敢講真話,撒謊說自己寫的是副廠長工作總結。

後來就是一次次跑法院,催促人家儘快立案受理。

不久他發現他住的那幢樓起著變化,一些人家先後將陽臺用鋁合金窗封起來了。封陽臺的正是那些陽光被擋住的人家,鋁合金窗使他們各家的陽臺變得美觀了。而另外一些人家在裝修,或鋪木塊地板或對四壁進行噴塗,鄰居們見了他一如既往地親切點頭、微笑、主動打招呼,卻沒有一個人詢問他起訴的事。這曾使他心中有幾分納悶兒,但僅僅納悶而已,並沒將兩件看似不相干的事敏感地有機地聯絡起來想過。

謎底是由妻子揭開的。

有一天他下班剛進家門,妻子將他扯到小屋裡悄悄說,「你知道別人家為什麼都封起陽臺來了麼?是房地產公司免費替封的,室內裝修的人家,也得了房地產公司的賠償款,少則一而千,多則五六千。不要錢想要物的人家,房地產公司給換了冰箱,或買了微波爐送上門。聽說房地產公司原本是預備下了一筆賠償款的,有十多萬元錢呢!賠償也肯定有咱家的份兒,你說咱家要錢還是要物呢?」

妻子的話使他當時呆住了。

前一天他還去法院催促立案來著。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熬了幾個夜晚嘔心瀝血反覆修改多次並花錢列印了的訴訟狀,其實已經完全沒有了任何代表性可言。分明的,鄰局們已暗中與那家房地產公司達成了解決矛盾的種種協議,而且,要求都獲得了不同方式的滿足。可想而知,他們在力爭條件的滿足之時,一定都還曾以打官司相要挾過,卻沒有一個人預先告訴他這一點。甚至在他們的條件已經獲得滿足之後,也「忘記」通知他打官司的事可以終止。

我被出賣了——這一種意識像誤食了一大口芥茉的感覺。吐已經晚了,芥茉被唾液所稀釋,大部分嚥下去了,其辣直衝腦頂。他頓覺血脈噴張,兩眼出淚、鼻孔裡彷彿要往外冒煙冒火。

妻子見他那樣子異常,奇怪地問:「你怎麼了?」

他說:「想打噴嚏,卻打不出來。」

妻子從她自己頭上扯下根頭髮,兩指捏著遞向他:「拿著。捅桶鼻孔,一癢,噴嚏就打出來了。」

「不用!」

他生氣地將妻子的手從眼前撥開。

「你這人,我白扯下了一根頭髮!」妻子一邊將那根長頭髮往自己子指上繞,一邊以不容商量的口吻說:「這次我拿主意,咱們要錢!頂數咱家的陽光被遮擋的多,少於三千不行!要來了,先湊足錢給兒子買電腦!他許多同學家都有電腦,他卻還沒摸過電腦呢。兒子懂事不提,咱們做父母的不能不替他想到!」

他一屈服坐在單人床上,繼續發呆。

「你倒是說話呀!」

「買電腦急什麼?我廠裡不是還要發給我五千元獎金麼?」

「可……誰知道哪年哪月才破得了案?反正這事兒我作主,你去辦,過幾天我向你要三千元錢!」

妻子說完,離開小屋,走到大屋去,向兒子討好。「兒子,兒子,媽告訴你件好事兒!咱家將獲得房地產公司的一筆補償,少說也是三千元!過幾天就能替你把電腦買回家來了!……」

聽看妻子的話,他點燃一支菸,大口大口地猛吸。他平生第一次想破口大罵,罵那些曾兩次當面對他說盡讚美話語的男人和女人……

那一天夜裡他失眠了。是單槍匹馬地和房地產公司打官司,還是不要那三千元錢了、當成一次人生的教訓忍了?如果是代表眾鄰居打官司,他自忖有七分打贏的信心;如果單槍匹馬,那麼七分信心就只剩下三分了,陽光何價?這是沒法兒換算的。再說對方有齊備的手續,陽光又是從大前提上講應該共享的,曾照進誰家的,並不意味誰家就有壟斷權。打官司就得請律師,即使打贏了,估計三千元也剛夠付律師費的。又估計那家房地產公司顯然已經恨上了他,採取的分明是團結一大片,孤立他一家的策略。對方也顯然早已做好了法庭上見的種種部署,那肯定將是一場打起來十分之艱難的官司吧?一想到即使打贏了,補償也將全歸律師,而一旦官司輸了,還將損失幾千元律師費,他便英雄氣短了。倘兒子心理也受到官司的干擾和衝擊,影響了學習,豈非因小失大麼?可如果當成一次人生的教訓默默忍了,又哪兒去弄三千元錢向妻子交待呢?乾脆對妻子來個「徹底坦白」麼?當時都沒講實話,現在怎麼講呢?妻子要不一一找那些鄰居們去吵架才怪呢!一一都吵翻了,還能在這幢樓裡繼續住下去麼?又將給兒子的心理造成多麼惡劣的影響呢?他是早已變成這樣一位父親了——凡事一想到兒子,多大的苦都能吃,多大的委屈都能默默承受,多憤怒的時候都能自我消解變得一點兒脾氣也沒有了……

第二天去上班時,碰見住另一單元的老張也推著腳踏車要去上班,老張是肉聯廠的推銷科長。老張當面讚美他時表情最為由衷語言最為真摯。

「君生,上班?」——老張對這幢樓裡與自己平輩的男人們,一向略姓呼名,而且總流露出飽滿的一視同仁的親近。那一種親近具有著不可抗拒的,使人簡直不能不對他也同樣親近起來的聲情魅力。那一種特殊的魅力是使他成為一名成功的推銷員的必備條件之一。

「是啊,上班。」——王君生報以一笑。笑得極不自然,分明對老張那種親近接受得有幾分保留,有幾分勉強。

「邀到煩惱事兒了?」——老張並不推了車馬上就走,而在等著他一塊兒走。瞧著他一時打不開那把破舊的車鎖,老張又說:「該換車鎖了。我還有把鏈鎖,用著不習慣,明天送給你,反正放物也是白放。你這個人啊,太內向,有什麼煩惱總愛悶在心裡。這不好,很不好,會悶出病來的。我等小百姓,誰少得了與煩惱的事兒撕扯不開的時候?要善於對人說。聽者無害,說者有益,說就是宣洩嘛。宜洩和出汗一樣,是一種心理的自我保健嘛!」

他終於開啟了即把破車鎖,於是一手扶著自己的車把,一手搭在老張的車把上,瞪著老張茅塞頓開似的說:「那麼,老張我就問你,大家是不是背地裡已經得到房地產公司的好處,沒誰再想和他們打官司了?」

老賬說:「不是得到了他們的什麼好處,是他們理應對我們進行的補償!人家既然補償了,咱們還有什麼官司和人家打的?」

他說:「這情況卻沒有一個人告訴我,我家也沒得到任何補償。前天我還跑了一次法院,催促立案。現在看來,變成我一家要和房地產公司打官司了!」

他心裡以為,老張聽了他的話,一定會很尷尬,很不得意思,很內疚,甚至顯出無地自容的樣子。殊料老張一點兒也不覺得尷尬,並沒像他想的那樣面紅耳赤支支吾吾。

「什麼?你……還根本不知道?竟沒一個人告訴於你?」老張僅僅表現著驚詫,繼而表現著憤慨:「這算什麼事兒?這太不應該了嘛!不可以這樣的嘛!怎麼的嘛!

不可以這樣的嘛!怎麼能這樣呢?我是想過要告訴你的。但又一想,肯定會有人告訴你的,我何必多此一舉呢?你看,亞明來了,你再問問他!」

老張看了一眼手錶,又吃驚地說:「哎喲,我得先走了,不然要遲到了!不像話,不像話……」

老張抓著他的腕子,將他的手從自己的車把上拿開,不停地嘟噥著「不像話」,匆匆地就走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