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疲憊的人 梁曉聲 第2頁,共2頁

妻子指指窗,灰自的天色透過了窗簾。他一時有些懵懂,不知自己怎麼居然會來在小屋裡,和妻子擠在一張單人床上。

妻子將一根手指壓在他嘴上,另一隻手朝大屋指了指……

他這才想起夜裡的事,同時立刻明白了妻子的暗示。幸虧自己還不算是個胖男人,他想,否則單人床就容不下妻子躺了。顯然,妻子若不與他頭腳倒置而眠,兩個人誰都別想睡成。

他悄悄起身下了床,內疚地問:「沒睡好吧?」

半明半暗中,他看出妻子的臉有些浮腫。

妻子溫情脈脈地笑著說:「還行。」

「夜裡……你好麼?……」

「好。」

妻子溫情脈脈地回答,使他心裡不那麼內疚了。

他俯身吻了妻子一下,又赤著雙腳,躡悄悄地溜回大屋,輕輕躺在地鋪般的大床上。

「爸,你小心著涼。」

兒子冷不丁地說了一句。

「兒子,你……什麼時候醒的?……」

連他自己都聽比來了,語調是那麼的羞慚。

「剛醒。」

兒子背朝他,一動未動,看樣子並不打算向他翻過身來。

「我上廁所了。是我上廁所把你弄醒的麼?」

話一說完,他立刻覺得說得太不像話。明明是從妻子的床上溜回來的,怎麼可以說成是「上廁所了」呢?這不等於是在侮辱妻子麼?

他從床頭櫃上摸起手錶看了看,四點過五分,還有兩個小時可接著睡。聽聽兒子的呼吸非常之均勻,以為兒子又睡過去了,卻不料兒子再次說:「爸,其實你們大可不必……」

顯然非是夢話。

他一時彷彿被粘在床上了,動不得了。半天,才細語悄聲地問:「兒子,我和你媽……大可不必怎麼呀?」

那份兒心虛,如同他和妻子加入黑社會而被兒子有所覺察了。

「你們的心理完全可以放輕鬆點兒,大可不必把我的存在當成一回事兒。」

兒子的口吻聽來無比鄭重。

他一陣發怔。又半天,以其昏昏使人昏昏地說:「那我們可做不到啊!兒子,你對我和你媽很重要……」

他向兒子翻過身去,靠攏過去,隔被將一條手臂搭在兒子身上。

他又說:「你的存在非常重要。我們只你一個兒子,哪能不把你的存在當成一回事兒呢?」

「爸,再睡會兒吧!」

兒子仍一動也沒動。

他卻在心裡反覆破譯兒子的話,不知兒子的話是泛指一向的家庭關係,還是針對夜裡自己賊一樣的行徑……

吃早飯時,這三口之家,每人的表情都顯出了幾分莊嚴的意味兒。

他由於前二十四小時內,心理方面和身體方面都有較大的消耗,而且睡眠不足,沒能恢復過來,在單位從上午到下午一直處於腰痠腿軟頭暈目眩的狀態……

今天,暖氣是早已經來了。元旦已經過去,春節就要到了。

今天他躺在大屋的床上休病假。確切地說不是休病假,而是療養公傷。其實療養公傷也不算說得很確切。因為他的傷不是在單位造成的,而是在離家不遠的街拐角造成的。也不是在工作時間內造成的,而是在公休日造成的。

那一天是星期六,上午十點多鐘,他推著壞了閘的腳踏車到街拐角去修,迎面碰上一個戴墨鏡穿夾克衫的青年。

對方彬彬有禮地攔住他,彬彬有禮地問:「您是不是姓王?」

他說是,我姓王。

「你就縣王君生先生吧?」

他點頭,謙虛地說不必稱先生。

對方笑了。

他也笑了。笑著反問:「您是……」

對方笑著從兜裡抽出了右手。手上戴著金屬撐子。就是黑幫電影裡打手打人的那一種。他在家裡看過些黑幫電影的錄相帶,對那玩藝兒並不眼生。

「對訓你這個王八蛋!」

他剛意識到情形有點兒不對,還沒來得及做出什麼防範的反應,額頭上已捱了重重一擊,倒在地上。

不知從哪兒又冒出了兩個傢伙,他們一併用穿著皮鞋的腳踢他,踢得他剛從地上支撐起身又倒下去,剛從地上支撐起身又倒下去……

他沒喊叫求救,四十六歲的他,一向是個老好人,並不曾得罪過誰,也平生第一次遭到毆打。所以他的嘴還根本不習慣喊叫出求救的話語,他完全是在一聲不吭地遭受著毆打。當然,也完全喪失了抵抗的能力,更談不上反擊了……

他住了半個多月醫院。肋骨折了兩根,眉骨那兒縫了幾針。額上也縫了幾針,耳朵險些被撕下來,縫了十來針,臉肯定是要落疤的,萬幸的是眼睛絲毫也沒受傷。

在他住院期間妻子報案了。公安人員曾到醫院當面向他取證,又經過一番調查,初步斷定是由於他領導廠裡的「打假小組」參預端了幾處「製造」假醬油的黑窩點,因而遭到對方的報復。

廠裡的人也都這麼認為,所以將他的受傷視為「嚴重公傷」,不但全額報銷醫藥費,而且多次派人慰問。如果他捱打真和「打假」有關,那也的確是全廠最嚴重的一次公傷事件,廠裡的另幾位頭頭們經過討論,一致決定頒發給他五千元獎金。不過案子還沒破,打他的三個傢伙還沒逮著。究竟是不是因公遭到報復,最終要等那三個傢伙被逮著了,招供了,才能開全廠表彰會,才能頒發獎金給他。儘管從各方面分析都是沒什麼疑問的事,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啊!萬一全廠表彰會開了,獎金也頒發給他了,又不是那麼一回事兒了,他自己和別人不是都會陷入被動,笑柄流傳麼?

本市新聞界不知怎麼也獲悉了這件事兒。報社的、電臺的、電視臺的記者都曾到醫院去採訪過他,攪得他別提有多煩。真相還沒最終大白呢,他有什麼可對他們說的呀!可他們都執意在採訪,說那叫「超前新聞」。如果不是那麼一回事兒了,壓下就是。一旦逮著案犯,真相果然,採訪可以最及時地推出……

回到家裡療養這幾天情形好多了,不受記者們的滋擾了。額上的和眉上的傷已封口了,拆線了。留下的兩道疤都在一邊,而且太近,也就相當明顯。好在已經是四十六歲有老婆孩子的人了,不存在影響找物件的問題。兩肋卻仍打著石膏纏著繃帶,醫生說邁五十歲的人了,骨頭接茬癒合得慢,晚點兒拆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妻子終於還是下崗了。但她單位的領導說,在她重新找到工作以前,仍享受商場正式在崗職工的一切待遇。因為她的丈夫可能是「打假」英模啊!對可能是「打假」英模的男人的妻子,當然應該予以特殊的照顧。儘管他還僅僅「可能是」。但萬一真是,在他臥床養病期間,竟然對他的妻子一點點都未予以照顧,不是顯得她商場的領導們太不近情理了麼?他猜她商場的領導們準是這麼想的……

妻子對他是關懷極了,在醫院裡因為心疼他而放聲大哭過。每天都守護他一個上午或一個下午,每天都做了營養的好吃的飯萊從家裡帶到醫院。還替他剪手指甲、腳趾甲、刮鬍子、撓癢癢兒。

今天是他從醫院回到家裡的第十二天。妻子和與她同時下崗的幾個老姐妹相約了一清早就到勞務市場找工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