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他那麼一批,不但孔子的那一句話荒謬絕倫,而且孔子本人也簡直滿腹糟糠,彷彿沒留下過一句哪怕稍微正確點兒的話了。
二批老子關於牙齒和舌的比喻——什麼柔軟的必長存於堅硬的?胡說八道啊!如此愚蠢無知的言論,也配中國人代代相傳嗎?誰見過幾百年甚至幾千年前的人的舌?但是古人的骨頭卻一次次被挖掘出來了!還有古人的牙齒!再者說了,長存與否只不過是評價事物的標準之一,更重要的是看現實作用。倘誰被綁票了,他是靠舌舔開捆他的繩索呢,還是靠牙咬開?冷嘲熱諷尖酸刻薄加上惡狠狠的辱罵——於是老子在其筆下也只不過是中國思想史中濫竽充數的「老混混」了……
這一篇也洋洋灑灑地寫了五千餘字。
三批孟子的「溫故而知新」。
「故就是故,新就是新。新故了以後才是故,故方新時不謂故。否則‘陳糠爛穀子’就不是該揚棄之物了。否則‘老生常談’這句話就沒有形容的意義了。溫故就一定能知新嗎?數學家重新演算小學生的算術題,哪怕演算一輩子,又能有什麼進步?‘溫故而知新’是反動的邏輯!反動就反動在——實際上阻撓著人的求新願望!在‘改革開放’的今天,是一塊精神上的絆腳石!我們必須搬開絆腳石,必須將反動的‘溫故而知新’論批倒、批透、批臭!再踏上千萬只腳,叫孟子永世不得翻身!」
主編看罷他的三篇文章,拍案贊曰:「好!妙!」
有人持異議,說這等文風,成問題吧?
主編說:「成什麼問題?目前缺的就是有趙衛東這種勇氣的人和他這種‘麻辣燙’而且兇惡的文章!本報多登一些這樣的文章,還愁發行量上不去,還愁廣告拉不來嗎?這個少有的人才我要定了!」
趙衛東正式報到那一天,主編在辦公室召見他,關上門單獨面授機宜,與他密談了兩個多小時。
主編說:「孔子啦,老子啦,孟子啦,死了千多年的人了,就放他們一馬吧。無論怎麼批,也調動不起今人的情緒來!還是要拿今人開刀給今人看。這等於活人大解剖,給人以血淋淋的痛苦萬狀的感覺,那才過癮!」
主編給他列了一個單子,上排活人姓名二三十。
主編最後說:「你就暫時先打擊這些人吧!找他們的書啦文章啦作品啦看看。憑你的才能,不批得他們體無完膚,一一全滅了他們才怪了呢!不過,你的文風還缺少一種大氣。」
趙衛東虛心討教何為「大氣」?怎樣才能「大氣」得起來?
主編道:「快馬不用鞭催,響鼓不用重槌。你只要記住這麼一條就行了——寫時,心裡想,天下人其實都不配活著,天下書其實都不配存在,不,連寫也是不必寫,印也是不必印的!天生我材必有用!閃開!閃開!爺來了!好比天生一雙火眼金睛,刷!一掃,別人的外衣便都剝落了……」
趙衛東頓時對主編無限崇拜甚至無限熱愛起來,銘記於心,奉若寫作的金科玉律。
於是那報為他闢了一個專欄。
於是「黑馬」疾奔而去,趙衛東這個名字一時大有風起雲湧電閃雷鳴摧枯拉朽決勝千里之勢。
然而竟無人應戰。無人應戰亦即意味著天下無敵。於是每有「高處不勝寒」,「孤獨求敗」之悲涼英雄心理產生。
然而沒等他有什麼「孤獨求敗」的實際行動,那主編因貪汙和嫖娼被撤了。
新任主編不欣賞他。
說:「報紙靠那種文風撐版面,太邪性了。」
於是他被通知「另謀高就」。
那一天趙衛東別提有多悲觀了。
他剛恢復了的三十幾年前那一種自信,不想被摧毀得那麼快。「風掃殘雲如卷席」。
更令他悲觀的,是又遭到了一次失戀的無情打擊。
他狂妄而且得意的日子裡,一位比他大五歲的女記者,似乎對他很有那麼一點兒曖曖昧昧的意思。
也幽會過。也上床過。
他為她早早兒失了童貞。
而她曾安慰他:「二十來歲失了童貞,如今是時髦。」
他被「炒」了以後,就打電話給她,要住到她那兒去。
而她竟在電話那端冷冰冰地說:「當我這是盲流收容所啊?」
他說:「那我去取放在你那兒的文章。」
她說:「就是你請我儲存的那些?那些不三不四的垃圾也叫文章?我早扔了!看一篇解解悶兒還湊合,看兩篇三篇就讓人想吐!」
「你!你混蛋!」
他在電話這一端罵起來。
「滾你媽的!」
她啪地掛了電話。
他出生以來第一次被一個女人像男人罵人那麼罵……
那一天秋雨霏霏。
他不知不覺走到了一條鐵道旁……
他鬼使神差地繼而走在兩條鐵軌之間……
一列火車開來……
他迎著車頭走去……
他想到了死。想到了安娜的臥軌。三十幾年前他看過托爾斯泰那部世界名著。從此一接近鐵道就聯想到臥軌這一種恐怖的死法。而對於他,那部世界名著的內容和主題,彷彿便是自殺和臥軌這一種恐怖的死法。三十幾年前他認為,人,尤其一個女人之所以選擇恐怖的死法,純粹是出於對自己的命運的報復。臥軌意味著魚死網破式的同歸於盡。是人不惜自己的肉體被碾碎,而徹底破壞罩住自己的命運之網的決絕又悲壯的方式……
決絕又悲壯的意識的動力,於是也漸漸地在他的頭腦裡形成了。
那是一輛貨車。車頭是內燃機車式的,沒有犀牛角似的煙囪,也沒有蒸汽噴著。與將安娜的身體軋成兩截的那一種車頭不一樣。
這竟使他感到遺憾。
它在向他鳴笛……
而他繼續迎著它從容走去……
「咳!你找死呀?!」
兩陣笛聲之間,他聽到了有人在朝他喊。循聲望去,見喊話的是一個揹著行李捲的男人,站在鐵道邊。
他古怪地一笑……
車頭巨獸般撲來……
忽然他被推下了路基,確切地說,是被誰摟抱著滾下了路基。一直滾到了麥田中。
一節節車廂呼嘯而過。
使他免於一死的正是那個揹著行李捲的男人。他四十來歲。黑,瘦,身材矮小。行李捲浸在水坑裡。
那男人雙臂朝後撐起上身,似乎有點兒懵懂地瞪著他說:「我救了你!是我救了你!要不你死定了!」
這是一個事實。
這事實使他惱火。
他正想說——我沒向你求救,對方卻朝他伸出了一隻比臉更黑更瘦的手:「給錢!」
「憑什麼?」
「嘿,你他媽還問憑什麼?!因為老子救了你!給錢!給錢!給!」
對方仍伸著手,屁股一起一落地挪著,身體便接近了他。對方的手幾乎觸到他衣服了。
「我沒錢!」
他下意識地捂住了上衣兜。
「沒錢?媽的,救了你命你不給錢?我看你是有錢不願給!」
他剛欲站起,對方卻兇猛地撲向了他,將他撲倒,順勢騎在他身上。
對方的雙手扼住了他的脖子,扼得他幾乎窒息了過去……
「媽的,不給錢我掐死你!」
對方的嘴臉一時變得特別猙獰。
「兜裡……」
他害怕極了。
對方掏走了他的錢,站起,拍拍屁股,行李捲也不要了,揚長而去……
他被搶奪去了整整三千元錢。他最後一個月的工資,加幾筆稿費。
他站起來,呆呆地望著對方的背影,不明白自己剛才怎麼會怕那麼瘦那麼矮小的一個男人。那背影單薄得彷彿會被一陣大風颳上天……
他突然拔腿向那背影追去,從後攔腰抱起對方,用力將對方扔到了麥田裡。不待對方爬起,他已躍撲過去……
於是二人在麥田中翻滾搏鬥,滾倒了一片片剛成熟的麥子。對方哪裡敵得過他,最終被他打得鼻青臉腫,嘴角流血。
他大獲全勝地站起身,重新將奪到手的錢揣入衣兜,正了正被對方扯壞的衣領,也揚長而去。
「你這人,恩將仇報……」
他又幾步跨回對方身邊,狠踢了對方几腳。踢得對方嗷嗷叫……
他聽到對方在他背後哀哭:「我的行李呢?我的行李呢?」
又一趟列車從遠處馳來……
他沒再登上路基,站到鐵軌間。是一趟客車。望著一節節車廂從眼前閃過,他覺口中發黏。一啐,唾液中有血。他自己的一顆牙也在搏鬥中被打鬆了……
那個救了他命又搶奪過他錢的男人,給了他一種啟示——死是容易的。對於自己這樣的人,活著卻註定了是不容易的。即使要奪回屬於自己的東西,那也要經過搏鬥。
可是除了三千元錢,還有什麼是曾經屬於自己的東西需要奪回來呢?除了奪這一種暴力的方式,另外還有沒有其他比較智慧的方式呢?
他徹底打消了自殺的念頭,決心更能動地接近這個對他似乎無比冷漠的現實,並從中發現那一種可能存在的方式。
斯時雨住。
陰霾散盡,天空一派清明。接連數日不曾露臉的太陽,在黃昏時分,新新豔豔地亮相了。大,而且圓。如一隻注滿了血漿的氣球。紅彤彤沉甸甸的,欲墜不墜。將金色的麥田也映得泛著血光似的。
他舉目四望,這才看出,自己不知不覺間是走在通往「療養院」的郊區路上。「療養院」就在前邊了。鐵門旁高高豎著一塊牌子,上面兩個大字是「招租」……
他懷著一種有些眷戀又避之唯恐不及的複雜心情,緩緩向城市的方向轉過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