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長連道:「好,好,就用‘歡迎走失的孩子歸家’一句做一幅歡迎大橫標!組織小學的中學的高中的學生夾道歡迎!要全市動員,為了‘歡迎走失的孩子歸家’大搞一次全市衛生!要趕印精美的請柬,邀請本市的商企界人士和外省市投資人士做嘉賓!當然了,還要從省城請幾位歌星來!願意前來的外省市包括北京的新聞界朋友,食宿費一律報銷。另外還要給補貼!總之,為了提高本市的知名度,一定要將此事的新聞性利用足!有一百分新聞性只利用到九十九分都不行!該花的錢,一定花,花在刀刃上的錢,不必心疼!……」
於是當場批了十萬元歡迎會籌備金。
……
然而一行七人到時,天空並無彩霞。沉鬱地陰霾著,而且刮三四級風。市裡多處地方在施工,即刮三四級風,便飛沙撲面了。許多夾道歡迎的孩子都迷了眼。於是與上前獻花的小學生一道上前獻詩的詩人,不得不將「連天空也祝賀以彩霞」一句,腦筋急轉彎地改為:「風兒送來了細沙/這是大地在表示它的驚訝!」
七人全都沒有想到會有歡迎的儀式在等待自己們。在車上互推了半天才下來。下來之後又互推一陣,誰都不肯走在前邊。七人中胡雪玫是見過類似的場面的。最終還是她大大方方地走在前邊接了花,並滿臉堆下禮節性的微笑,耐心地聽詩人朗讀他那首不知所云且又冗長的詩。幸而詩人手中的詩稿被風颳走了幾頁。他去追時,少先隊員們吹起了隊號,敲起了隊鼓,動靜鬧得特大……
接下來該市民政局長一一與七人握手,將他們陪上了主席臺……
再接著是市委的一位副書記代表市委領導講話,大意無非是勉勵今天的學生們努力學習,熱愛科學,長大都當科學家,使祖國成為科技強國……
隨之是商企界代表講話,不失時機地進行商品推銷……
最後是一行七人的代表講話。郝處長說毫無準備,推薦胡雪玫講幾句。胡雪玫覺得自己講名不正言不順,又推薦肖冬雲。肖冬雲認為資格理應讓給趙衛東。而趙衛東竟耍大牌地瞪著她說:「我不是傀儡,誰想利用就可以利用一下。」肖冬梅從旁聽了非常來氣,在胡雪玫眼色的慫恿之下,也不經張、郝二位同意,倏地站起來就大步走到了麥克風那兒,抓住麥克風不假思索地張口就說:「我叫肖冬梅,三十幾年前的紅衛兵,當年一中的校長是我父親。我覺得我對不起他。因為在他特別需要親人照顧的時候我沒在他身邊。我現在要為在另一個世界的父親唱一首歌……」
接著她就唱起了第二次到「大姐」家跟著收音機學會的一首歌《父親》:
小時候,最疼你的那個男人是誰?
讓你騎在自己肩上的那個男人是誰?
有時候對你很嚴厲的那個男人是誰?
你摔倒了,鼓勵你自己爬起來的
那個男人是誰?
歲月流失,往事如煙,記憶如水,
哪個男人還能愛你愛得那麼純粹?……
當肖冬雲望見「歡迎走失的孩子歸家」的橫標,心中頓湧一陣悲傷的溫馨。她沒有料到妹妹會「挺身而出」。當妹妹一提到父親,她霎時淚如泉湧。而當妹妹唱那首歌時,她已雙手掩面,無聲抽泣了……
肖冬梅唱完,李建國有話忍不住要說。他對在「文革」中抄了別人家的事表示了懺悔。他在臺上當眾打了自己三記耳光。他說第一記耳光是替三十幾年前的教育局長打的;第二記耳光是替自己的父親教訓自己,因為父親已經不在人世了,不能教訓自己了;第三記是替自己打的,當年自己胡作非為,現在懂事了,理應和從前的自己當眾決裂……
於是當年那幾戶人家的男女老少紛紛上了臺,虔誠地表示對他的寬恕。當事人們皆已故去。他們的兒女也已五六十歲。一位四十來歲的婦女說她對李建國印象很深。李建國問:「大嬸,那是為什麼?」
那婦女說:「你別叫我大嬸。你當年與一夥紅衛兵抄我家時,我才四歲,比你小十幾歲。我之所以對你印象很深,是因為你不但一腳踏扁了我的塑膠娃,還對我兇惡地吼:‘記住你紅衛兵爺爺的大名——李建國!’所以直到今天我還牢記著你的姓名……」
這種當眾揭發自然使李建國狼狽不堪。幸而那時他的哥哥,大腹便便的電力局長一家三口走上了臺。哥哥的女兒已是二十四五歲的大姑娘,大學畢業後在電力系統工作。她親親密密地叫了李建國一聲「叔」,之後端詳著他,終於忍俊不禁嘻嘻地笑將起來……
而哥哥摸著他的頭說:「好,好,回來了就好!你侄女從網上知道你已經掙了三萬五千多元錢,真有出息!不愧是我的弟弟,明天就把錢交給你嫂子保管著吧!讓她替你炒股。她炒股有經驗,只賺不賠!」
嫂子嗔道:「瞧你說起來就沒完。有些應該家去再說的話,何必在這種場合非急著說,也不分個家裡外頭!」——隨即握住他的一隻手,以悲悲切切的語調又對他說:「兄弟呀,你可真受了苦啦!能回來就好。只當我和你哥多生了一個兒子,往後我們就拿你當兒子吧,嫂子我保證讓你活得快快樂樂的……」
他覺得那是他嫂子的女人看去未免太年輕了,似乎只比他的侄女大五六歲。也覺得她對他的親,顯然的不那麼真誠可靠。
逮個空兒他把他心裡的奇怪講給胡雪玫聽了,胡雪玫說:「我也注意到這一點了。那女人肯定不是你哥哥的原妻。」
他這才恍然大悟,又逮個空兒,避開嫂子,將他哥哥扯到一旁悄問:「哥我起先的嫂子死了嗎?」
他哥窘態畢露地回答:「死倒沒死。不過……咳,你問這個幹嗎?父母講親的不親的,嫂子還講這個嗎?」
他固執地問:「那你是跟我起先的嫂子離婚了?爸媽要是還活著會怎麼看你?」
當哥的擺起局長的官員面孔道:「別剛見面就教訓我啊!輪不到你教訓我。」似乎自感話太冷了,又摸了他的頭一下,緩解地說:「我是位局長嘛!又是電力局長,樹大招風,當然吸引女人。可我一不能嫖,二不能養情婦,背後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盯著我,我敢那樣嗎?所以呢,只能光明正大地離。放心,我把你原先的嫂子以後的生活安排得很好,要不你侄女也不肯仍認我這個爸呀!」
當臺上的秩序恢復了,該坐在臺上的重新都坐定了,民政局長在講話時,李建國覺出自己手心攥著東西。他緩緩張開五指,見是一個紙條。想了想,想起是侄女塞在他手裡的。扭轉身偷偷展開看,紙條上兩行字寫的是——要高度警惕我後媽那個詭計多端又見錢眼開的女人,提防她把你的三萬五千元全騙去!炒股我比她行,信她信我你可要三思而行!
……
歡迎會結束以後,市長市委書記的彙報可用四字概括:圓滿、成功!
圓滿倒也似乎可以說是圓滿的,後來場面有些失控,接近混亂無序的前提下,一沒學生散去,二沒壞人生非,三沒出什麼不測之事,怎的能不令組織者們感到圓滿呢!而即使混亂,男女老少的情緒,仍那麼無法形容地激動著,臺上欷歔,臺下抹淚;臺上表演擁抱,臺下熱烈鼓掌;臺上破涕為笑,臺下投擲花束,高xdx潮迭起,配合得像彩排過一般,彷彿集體地被氣功大師所催眠,處於什麼氣功態的籠罩之中。尤其那些小學生,在風沙一陣陣鞭身掃面的情況下,保持隊形,肅立如兵,太難能可貴了啊。端的一次人人以大局為重的活動,又怎能不令組織者們感到成功呢?屈指算來,本市已久沒舉行過偌大場面的活動了,那一天本市人著實過了一把參與的癮。
市長和市委書記一高興,當晚雙雙出席接風宴會。在最高階的一家酒樓,樓上樓下襬了十幾桌。樓上是各方面領導和「歸家」的孩子及張、郝二同志及胡雪玫;樓下款待有功的組織人員。
李建國和哥哥一家被安排在一桌。除了哥哥、嫂子和侄女,還有嫂子方面的三伯四舅、七姑八姨。哥哥論資排輩了一番,說了幾句動感情的話,便帶頭豪飲,大快朵頤。
肖冬雲姐妹已無親人,由胡雪玫相陪,與父母當年的友好的後代們圍坐一桌。
趙衛東那一桌差不多都是一中當年的學生幹部,其內自然包括他當年的情敵。他望著對方老氣橫秋且已禿頂的樣子,想想自己仍在二十歲以裡,不禁備感自慰,甚而幸災樂禍。暗說你死了的時候,我還會比你多活二十幾年呢!你就嫉妒我吧!又暗說,就你現如今這副其貌不揚的德性,肖冬雲雖然不愛我了,卻也不可能再愛你了呀!我沒得到的,你也根本得不到了,上帝沒收了我的機會,不也大大地捉弄了你一番嗎?你認命吧!
於是一次次偷偷往杯裡斟礦泉水,一次次與對方碰杯,並總意味不良地說:「為青春常在,幹!」
張、郝二位,自然是與民政局長、市長市委書記同在一桌的。因為主客還不稔熟,交談都比較的謹慎,無非反覆說些官場上的禮儀性的話而已,故那邊的氣氛就矜持有餘,活躍不足……
中國人的宴餐,近年也像福建同胞們的善飲功夫茶一樣,東西南北中,到處比賽馬拉松式的持久的能耐了。一般是一個小時以後才漸入佳境,兩個小時後才原形畢露。按下前一個小時不表,單說後一個小時也快過去了那會兒。那會兒,無論男女,臉皆紅了,亦皆忘乎所以起來。酒已到量的,話開始多了。酒還沒喝足的,就挨著桌尋找對手。「一口悶」、「對嘴吹」、「圍點打圓」、「三英戰呂布」,五花八門的形式全來了。猜拳的猜拳、行令的行令。此桌「哥倆好」,彼桌「對螃蟹」。更有那好色的男人,藉著幾分醉意,對惹自己心猿意馬的女人動手動腳,出言猥褻。也有那雌性大發的女人,施展出狂蜂浪蝶的本事,投合著打情罵俏……
肖冬雲姐妹那一桌,本是相對安生的。後來就似乎成了「兵家必奪」之地,些個紅了脖子紫了臉的男人,一撥一撥的相繼滋擾不休。倒都不是衝肖冬雲姐妹來的。斯時她們彷彿真是被家長領來的孩子了,在那些男人們的意識裡已全沒了特殊的身份。他們都是衝著胡雪玫來的。公平而論,胡雪玫並未成心挑逗他們注意自己的存在。但她的存在是一個客觀性的存在,而且她又不會隱身法,所以她就只能為自己的姿色頻頻迎戰。但胡雪玫是走南闖北慣了的江湖「大姐大」啊,早就培養出了飲酒如水的好酒量。又特有心計地預先服了一片解酒藥丸。所以一副大將風度,來者不拒,說幹就幹。結果三四個男人被她「幹」倒在桌子底下了。最後她自己也撐持不住,抽身溜到廁所去吐了一回。剛一歸座,樓下有醉漢闖上樓來,口口聲聲大叫:「陽光底下人人都是平等的!」要當面質問市長市委書記:「為什麼樓上樓下把人分成了三六九等?」
市長市委書記倒也不尷尬。
市長望著那人寬容地笑。
市委書記無奈地搖頭道:「這個李秘書長啊,若少了他,他有意見。可若加上他,他回回都醉!」
於是招至身旁一人,悄悄吩咐:「把他哄回家去吧!要不,就乾脆把他灌得不省人事。那樣他也就安靜了!」
他舉起杯剛要勸郝處長酒,某桌上有女人突然放聲大哭,接著另一桌上有女人罵道:「臭婊子!還敢當著老孃的面兒吃醋?」
市委書記再也沒法兒不尷尬了。
而市長皺眉慍怒道:「怎麼回事兒?這成什麼樣子?!」
於是有人趨前悄悄彙報,說沒什麼大不了的。說文化館的小王,見館長和自己老婆挺親暱地並肩而坐,心理上接受不了……
市長更生氣了:「人家和人家的老婆親暱,跟那個小王有何相干?」
市委書記插言道:「甭細說了,明白了。把小王也弄回家去,讓館長兩口子到樓下去,就說是我的指示!」
領命的人去執行了,市委書記對市長解釋:「馮館長不是和小王關係曖昧過一陣子嘛,你忘了,去年搞得風風雨雨的……」
於是市長替市委書記敬那一杯受到干擾的酒,並連說「見笑,見笑!」
郝處長也司空見慣地笑道:「都一樣的,哪兒都一樣的。喝酒的場合,沒有醉態反而奇怪了!」
張同志趕緊附和郝處長的話:「那是,那是,可以理解。」
肖冬雲姐妹那一桌上,肖冬梅悄問胡雪玫:「大姐,這就是你說的醜陋面和陰暗面吧?」
胡雪玫搖頭。
肖冬梅大詫:「還……不是?」
胡雪玫附她耳道:「當然。這是生活呀!很好玩兒的生活現象不是嗎?你皺眉幹什麼?你要學會當成白看的小品……」
肖冬雲姐妹其實都沒吃什麼。一道道菜在桌上碼成塔的情形使她們看著眼暈。喝五吆六的嘈雜聲使她們心慌,頭疼。哪兒還有胃口呢!
肖冬梅又悄對姐姐說:「姐,這會兒,我倒有點兒想‘療養院’那個地方了。」
肖冬雲頗有同感地說:「我也是。」
李建國坐他哥哥的車走了。肖冬雲姐妹和趙衛東都是在家鄉沒了家的人,當夜住在賓館。胡雪玫緊挨著她倆的房間自費開了一間房……
第二天一早,有撥記者前來採訪。肖冬雲將記者們留給妹妹去對付,自己一心去看望她中學時的好同學劉小婉。
有人預先替她打聽清楚了住址,並有車將她送了去。
劉小婉住在一幢舊樓裡。家家戶戶的門兩旁以及樓道兩側堆滿了破東爛西,證明著窮人連破爛都捨不得扔的規律。
肖冬雲敲了幾下門,一個女人心煩意亂的聲音在屋裡尖叫:「誰呀?」
肖冬雲在門外說:「我,你的中學同學肖冬雲啊!劉小婉,我來看你!」
「我記不得什麼肖冬雲了!用不著你來看!」屋裡,女人將什麼東西重重地放在案上,發出很響的一聲,將門外的肖冬雲嚇了一跳。
肖冬雲不知再說什麼好,又不甘心離去,猶豫一陣,只有接著敲門。
「討厭,找罵是不是?!」
肖冬雲還敲門。
女人罵罵咧咧地將門開了一道縫,肖冬雲看到的是一張青黃浮腫的臉,蓬頭垢面的。
肖冬雲用一隻腳卡住門,不使女人再關上,望著那張青黃浮腫的臉說:「小婉,你真的不記得我了?」
而她內心裡卻犯著嘀咕,難以判斷那女人究竟是不是劉小婉。
「我已經說過了,我不記得什麼肖冬雲!我怎麼會跟你同學過呢,笑話!」
肖冬雲終於可以得出結論,屋裡的女人正是劉小婉。
「小婉,小婉,你忘了,中學時,我是文藝委員,你是學習委員,我倆好成一個人似的!你還是我的入團介紹人哪!有一年夏天你家房子修房頂,你在我家住了一個多月……」
肖冬雲說得很快,唯恐劉小婉沒耐心聽完她的話……
然而劉小婉注視著她,漸漸地將門開大了一些。
肖冬雲可算進到了屋裡。那是個一居室。除了一張雙人床一張寫字桌和一張圓飯桌,幾乎就再難容他物。床上的被子還沒疊,大人孩子的衣服與褲子凌亂一床。劉小婉雙袖高卷,兩手和小臂水漉漉的,分明正在洗什麼。廚房的門和廁所的門對開著,腥羶味兒和黴臊味兒相混雜,充滿著空間。洗衣機在廁所裡發出拖拉機般的響聲。
劉小婉說:「你看,我沒洗臉沒梳頭的,真不好意思。」
肖冬雲說:「那有什麼呢!」
她一時不知該往哪兒坐。
劉小婉又說:「現在我想起你來了。」
肖冬雲笑了笑,被想起來了,反而不知該說什麼了。
劉小婉用塊溼抹布將一把椅子骯髒的椅面胡亂擦了一下,淡淡地說:「那你坐吧!」
於是肖冬雲坐了下去。
劉小婉將地中央的一隻男人鞋踢向床底後,坐在肖冬雲對面的床沿上了。
一是五十來歲的、被狼狽的人生耗得疲憊不堪的下崗女工;一是十七八歲的、死而復生的當年的女紅衛兵,兩個相差三十幾歲的初中同學關係的女人(如果肖冬雲也可稱作女人的話),默默地互相注視著,都覺得她們之間其實已沒什麼共同的話語了。
肖冬雲臨來之前,設想了種種見面的情形,也設想到了這一種彼此無話可說的情形,最怕的也是這一種情形。
她並不怕被冷淡。如果劉小婉特別冷淡,她轉身便走就是了。
但劉小婉在想起她以後,對她的態度顯然不是冷淡。
劉小婉的目光裡有溫情,些微的一點點。就如同幾乎已經坍塌了的爐灶的爐膛裡,仍有些微的一點點柴火星兒還沒滅。
望著劉小婉那一張青黃浮腫的臉,以及同樣浮腫的雙手,肖冬雲心裡一陣被鹽殺般的難受,備感那一種沉默的無情折磨。劉小婉的十指有三指纏著膠條,另外七指的指甲也皆凹癟皸裂,而且呈灰白色。
肖冬雲很想去握劉小婉的雙手。她努力剋制住了衝動沒有那樣。她緩緩將臉轉向窗外,怕眼淚流下來。窗玻璃上蒙著厚厚的塵土,像是有色玻璃了。使照進屋的一束陽光,也如劉小婉的面色一樣青黃。
劉小婉說:「你別轉過臉去啊!來看我,卻不讓我好好看一看你呀?」
肖冬雲只得又將臉轉向了劉小婉,嘴在微笑,淚在眼眶裡轉。
劉小婉又說:「你一點兒沒變,還當年那樣。」
肖冬雲更加不知說什麼好。
又是一陣沉默。沉默中肖冬雲垂下了頭。
劉小婉自言自語:「我這大半輩子,簡直像夢似的。」
突然廁所裡的洗衣機發出了更大的響聲。
劉小婉趕緊起身衝向廁所——是洗衣機漏了,水流了一地,機筒在空轉……
肖冬雲一眼看見拖布,便操起來拖水。
劉小婉踢了洗衣機一腳:「這破玩意兒!對不起,我可不能陪你多聊了。今天上午我必須把自己家這些衣服用手洗出來,因為下午要到好幾家去替別人洗衣服。」
肖冬雲就說:「我幫你洗!」
劉小婉拗不過她,只得由她幫著。兩人一個搓,一個用水清洗,漸漸地也就都能找到些話說了。
劉小婉告訴肖冬雲,六八年她下鄉了。因為沒有門路,十一年後才返城。又因為她當年下鄉那個農村,後來只剩她一名知青了,又是女的,不嫁人根本沒法生活下去。所以二十五歲那年,違心嫁給了村裡一個比自己大八歲的男人。她很是後悔地說,她本是可以嫁一個只比自己大一兩歲的男人的。甚至也有過機會嫁比自己小一兩歲的男人。但由於自己下不了決心,他們就都成了別人的丈夫。怕連那個比自己大八歲的男人也不屬於自己了,倉促地就嫁了……
她說她丈夫到現在還沒解決戶口問題,因而屬於城市裡的「黑人」,自然也從沒有過正式工作,目前在某建築工地打短工……
她說她返城之後倒是分到了一家國營塑膠廠。前幾年那廠子垮了,因而自己就失業了。靠街道介紹去別人家幹小時工每月掙點兒錢。否則日子就沒法過了……
肖冬雲問到她的孩子,劉小婉說是女兒。說第一個是兒子,夭折了。說女兒才小學五年級,昨天參加歡迎會穿得太單薄,感冒了。今天上午丈夫帶女兒看病去了……
肖冬雲因自己也是被歡迎者暗覺內疚。
問到當年自己父母的遭遇,劉小婉嘆口氣說:「你父親瘋了,你母親卻在‘牛棚’裡關著,不許她照顧你父親。要不你父親哪至於被汽車撞死呢?」
幫著劉小婉洗完那些衣服,已近中午。劉小婉說該做午飯了。肖冬雲就說她也該走了。
「你不留下和我們一塊兒吃嗎?」
「不了。」
「那我也不強留你了。我只不過熱些剩菜,和他們父女倆胡亂吃一頓……」
「那我走了……」
肖冬雲拉開門,正要往外邁步,聽劉小婉在她背後低聲說:「冬雲……」
她收回腳、關上門,剛一轉身,被劉小婉緊緊地緊緊地摟抱住了……
劉小婉哭了……
劉小婉哭著說:「冬雲啊冬雲,其實我怎麼會記不起來你呢?我是不願見你啊!你看我這算是什麼人生,過的什麼日子……」
肖冬雲也嗚嗚哭了。
她哭著說:「小婉,小婉,你別哭啊,哭得我心都快碎了!告訴我小婉,我能為你做什麼?告訴我啊,我多想為你做點兒什麼……」
劉小婉終於止住哭以後說:「那,讓我們一家三口,今晚到你住的賓館房間去洗通澡吧!你看我這家,沒法在家裡洗。花錢洗,又心疼那幾個錢……」
離開劉小婉家,肖冬雲一路都在回憶三十幾年前自己那個好同學——俊俏、活潑、愛寫詩,對人生充滿理想主義的憧憬……
她猛地悟到,在自己不曾經歷過的中國的三十幾年間,不被記載的最重要的事件之一,也許是許許多多普通人的人生也徹底給毀了。而這一點又肯定是和「文革」有關的……
劉小婉的臉和雙手於是浮現在她眼前。
她不禁打了個哆嗦。
她暗暗慶幸自己那一死,「死得其所」……
回到賓館,妹妹告訴她,兩位帶隊考慮到他們的實際需要,發給每人一千元錢,以供他們走親訪友買東西用。
妹妹佔了便宜似的說:「這下咱倆合算啦,加起來兩千。」
她沉思了一會兒說:「把我那一千給我。」
妹妹目道:「姐你要跟我鬧經濟獨立?」
她正色道:「別說廢話,我有用。」
妹妹見她特嚴肅,一聲不吭地點了一千元扔給她。
她也一聲不吭,一張張從床上撿起,總共十張百元鈔。
她第一次手裡拿著一千元錢。第二次見到百元鈔。第一次是在歷險於城裡那天,在計程車上,司機拿在手裡晃給她看的……
第一次她在受驚受怕的情況之下沒細看。
現在她可以細看了,如同第一次拿到身份證的人,細看印在上邊的自己的照片。
她想,不管那上邊印的是誰,它都只不過是錢啊!
進而想,看來自己以後的人生,也註定了將由錢來左右了吧?
三十幾年前,她的頭腦中,從沒產生過如此現實的想法。
現實得比「1+1=2」還簡單明白。
她又打了個哆嗦……
下午,姐妹倆去養老院看了她們八十多歲的老母親。
當她們一左一右噙淚叫媽時,痴呆了的老母親似乎竟認出了她們……
因為老母親的眼角也溢位了一滴老淚。
姐妹倆一直在老母親身旁侍守到晚上……
劉小婉的丈夫沒來洗澡,不好意思來。只劉小婉領著女兒來了。小姑娘很瘦弱,看上去營養不良。
肖冬梅當年也是認識劉小婉的。但肖冬云為了讓母女倆洗得無拘無束,還是事先將妹妹支到胡雪玫房間裡去了。
母女倆洗完澡出來,那小姑娘說:「媽,要是小姐姐一直住在這兒多好,那我們不是可以經常來洗澡了嗎?」
劉小婉糾正道:「不許叫小姐姐,要叫阿姨。」
肖冬雲尋思應該給孩子買件什麼東西,就問她喜歡什麼。
小姑娘想了想,怯怯又悄悄地回答:「喜歡洗澡。喜歡在這樣的地方洗澡。」
肖冬雲便將那一千元錢往劉小婉手裡塞。
「什麼呀什麼呀?你怎麼給我錢?你哪兒來這麼多錢?這我可不能要,不能要不能要!」
劉小婉哪裡肯接。
肖冬雲懇切地說:「你拒絕,我可生氣了!」
劉小婉這才不再往她手裡塞還了。
肖冬雲又說:「也不知夠不夠買一臺洗衣機?如果夠,就買一臺吧!瞧你那雙手都啥樣了。你不心疼自己,我看了可心疼你……」
劉小婉一扭頭,落淚了……
兩位帶隊心很細,考慮到趙衛東的姐姐弟弟家境困難,給了他兩千元。
那天晚上,他在他的房間裡接待了他的弟弟。
他弟弟是自己前來的。
他弟弟,才五十歲不到的人,已老得像一個小老頭了。
他對他的弟弟又憐憫,又嫌惡。彷彿自己的一部分,完全是由於弟弟的不爭,也變得徹底地沒了希望似的。
哥哥和弟弟之間只握了一下手,像兩個第一次見面的人,態度都淡淡的。在弟弟一方,是由於自卑;在他這一方,是由於沮喪。
弟弟使他沮喪加沮喪。
弟弟說,來時去找過姐姐,姐姐不願見他。
他說:「也好。」
弟弟又說,其實姐姐不願見他,不是因為對他半點兒感情都沒有,而是考慮得太多,怕他將來住到姐姐家去,成了姐姐的拖累……
他說:「我怎麼會!」
弟弟吭哧半晌,憋紅了臉又說,自己的家境也不好,那是照顧不了他這位哥哥的……
他說:「你也考慮得太多了。」
於是哥哥弟弟之間,幾乎再就無話可談了。
弟弟起身告辭時,他給了弟弟一千元錢。
弟弟既未問他哪兒來的錢,也不拒絕,立刻就伸手接了。
他說——以外交通告似的口吻說:「以後,如果我混好了,會經常給你寄錢。如果你沒收到我寄的錢,那就證明我混得不好。那你也不必打聽我在哪兒,不必給我寫信,寫信要錢更是白寫。我也不會給你寫信。你就當我已經死在三十幾年前了,沒我這哥哥吧!」
弟弟說:「行。我聽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