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紅色驚悸 梁曉聲 第2頁,共2頁

他說完,他就走出去了。

他的話使肖冬雲又長久地陷入了沉思。對於她,「老院長」的話似乎太深刻了。她不太明白他的話是什麼意思。所以才長久地沉思,想悟個明白。

但終究還是沒明白。當她和她的紅衛兵戰友們企圖對抗今天的時候,「老院長」們所扮演的,似乎是受時代差遣,並且立下了軍令狀不辱使命的勸降者的角色;而當他們不但表示願意向今天妥協,甚至五體投地打算徹底地無條件地臣服於今天的時候,「老院長」們又似乎替他們憂心忡忡起來,彷彿今天的中國陷阱四布,他們隨時有誤墜機關的危難,而那結局必成為勸降者們洗刷不掉的罪責。

她不明白這是為什麼?

她覺得「老院長」也罷,喬博士也罷,拯救了他們生命的其他每一個人也罷,分明的出於著一種對他們的善意,都有些甚至都有許多想囑咐給他們聽的話,卻又不知究竟受著哪種原因的約束,不可以坦率地囑咐給他們聽。好比他們四個是從別的學校才調入某校的外來生,而對方們是「老」學生,在熱情地向他們介紹本校多麼多麼值得自豪的同時,卻又明知道著關於本校的許多陰暗面諱莫如深……

忽然門又開了,「老院長」探進頭說:「孩子,有一個原本屬於我的任務,我就交給你來替我完成吧!不是給了你們不少影碟嗎?其中有些可能純粹是垃圾。而對於你們簡直可能意味著是毒品。你的任務是都在影碟機上過一遍,將是垃圾的篩出來交給我……」

「可……可我按照……什麼樣的原則呢?」

「就按照你自己的認為吧。如果遭到了反對,就說是我授權你為臨時審查官的!」

門關上後,她又陷入了沉思。

她從「老院長」的臉上看出,他交給她的任務,並非他沒有時間親自做的事,而是他有時間也不願做的事。她感到了一種被信任的滿足,也因而產生了一種心理壓力。她果她敷衍塞責,那麼顯然就辜負了「老院長」的信任;而如果她認真執行,李建國和趙衛東又將會怎麼看她呢?

她竟後悔沒找個什麼藉口委拒了。

她又有點兒心煩意亂了……

肖冬梅被李建國迷住了。

李建國正興致勃勃地講一個劇本構思。內容自然是關於他們死而復生的經歷的。肖冬梅不時插一兩句,充實情節貢獻細節。

「高,高,實在是高!」

李建國一次次用以上六字大加讚賞。那是電影《地道戰》中偽軍頭目極盡巴結諂媚之能事的一句臺詞。《地道戰》自然是他倆都看過數遍的。李建國每一說,肖冬梅的臉就笑成了一朵花。

「你嚴肅點兒好不好?電影劇本能這麼嘻嘻哈哈地創作出來嗎?」

「我怎麼不嚴肅了?我這個劇本如果真能拍成電影,你的功勞大大的!」

「那你怎麼謝我呢?」

肖冬梅莊重起來,問得毫不吞吐。

「算咱倆合作怎麼樣?稿費平分!」

「那,誰的名字在前,誰的名字在後呢?」

「這……當然是你的名字在前,我的名字在後!」

李建國虔誠之至。

肖冬梅臉上的莊重復又化作了嫵媚的微笑。

她狡黠又調皮地說:「那你讓我怎麼才能相信你的話呢?」

李建國受了侮辱般地叫起來:「難道我還會騙你不成?我什麼時候騙過你?你總不至於要求我給你寫下份字據吧?」

肖冬梅就又莊重起來,一本正經地說:「你是沒騙過我。但這件事兒不同以往啊。關係到大名大利呢,我可不能掉以輕心。我也不會要求你寫下份什麼字據。我們拉鉤吧!」

她說罷,向李建國伸出了小指。她的小手兒是那麼的白。「冰凍」了三十幾年,又在玻璃罩下罩了九天,原本就膚白肌嫩的她,是越發顯得如玉天成,吹彈可破似的了。她的小指微微地彎曲著,樣子煞是美妙,直把個李建國看得呆了!他夢裡多少次握過她的手親過她的手啊!九天前他還以「革命」的名義,將她姐姐的手想象成她的手強行「佔有」過哪!

他的心激動得怦怦亂跳。

他一步跨到她跟前,剛一坐在她對面,同時就用自己的小手指緊緊勾住了她的小手指。

兩個人的小手指一勾在一起,各自的表情都那麼的不自然了。在肖冬梅,不過是逗著玩兒的事。而在李建國,卻是正中下懷,機不可失。

她覺得他的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燃燒著,烤得自己的臉也熱乎乎的。她本能地想縮回那隻手,但已晚了。李建國勾住她的小手指不放鬆,哪裡容她再把手縮回去!

然而她一點兒都沒反感。

那一時刻,她覺得李建國十分的可愛了。是姐姐對他的誇獎在她心理上預先起了鋪墊作用。也有他自身的變化使她感到驚奇的原因。她暗想,多讓人高興啊!他說起話來滔滔不絕了。彷彿他已是一位研究今天的中國的專家了!而且他沒出屋就已經掙到了三萬五千元錢!而且他開始創作電影劇本了!以後他也許會前程似錦的吧?今天的中國可真了不起呀,它怎麼把一個只在它的影子裡遠遠地感受了幾天它的氣息的人,說變就給變了呢?

她瞧著他的臉,目光不禁地柔情脈脈的了。自己的臉也因一種莫名其妙的羞澀而緋紅了。

她竟忘了拉鉤是要說話的。

她不開口,李建國自然也不開口。他樂得就那麼樣很近地端詳她,欣賞她,並且被她柔情脈脈地瞧著。只不過他實在缺乏膽量造次,怕惹她翻臉,破壞了那一時刻的似夢非夢的情形。

不料肖冬雲推開門一步邁了進來。二人嚇了一跳,鉤在一起的小手指趕緊分開。一時都紅了臉不好意思極了。

肖冬雲說:「對不起,我忘了敲門。」

她看看李建國,看看妹妹,他倆不知所措的樣子使她不由得又嚴肅地問了一句:「你們幹什麼哪?」

李建國從床邊站起身,走開去,難為情得不知說什麼好。

而肖冬梅瞪了姐姐一眼,不悅地說:「姐你怎麼這樣啊!我睡著,你非把我敲醒。我前腳到這兒,你後腳又跟來了。你看著我啊?」

當姐姐的含而不露地問:「你一上午是在睡懶覺嗎?」

肖冬梅心虛起來,低頭不語了。

肖冬雲又教訓道:「你倆都給我聽著,晚上九點以後,互相不許串門兒!」

李建國低聲問:「誰的規定?」

肖冬雲嚴厲地說:「我的!」

肖冬梅不滿地叫道:「姐你來的什麼勁兒啊?」

肖冬雲更加嚴厲地說:「別對我叫!既然是我妹妹,就得聽我的!」

「你……你整個兒一個趙衛東!」

肖冬梅一氣之下,起身走了……

肖冬雲又對李建國說:「我的話你別往心裡去。我不是對你,我是對她。她讓我生氣了。」

李建國聽得不明不白,也不便問,沉默而已。

肖冬雲將「老院長」授權給自己的任務作了宣告後,就開始這兒那兒搜李建國屋裡的影碟。

李建國抱臂旁觀,苦笑道:「猜我聯想到什麼了?」

肖冬雲扭頭看他,他又說:「聯想到咱們‘文革’中抄別人的家來了。」

肖冬雲冷冷地說:「你愛聯想到什麼聯想到什麼。是‘老院長’交代給我的任務,有意見向他提去。」

李建國無奈地說:「那我還敢有什麼意見啊!」趁肖冬雲不注意,機智地藏起了兩盤。

肖冬雲搜罷影碟,又翻畫刊,挑出了幾冊,指著說:「這都是垃圾!看了對你沒什麼好處。」

「只衝著封面上的幾條標題,你就能斷定內容是垃圾?」

李建國頗有抗議的意思。

肖冬雲卻說:「我認為是,就是。」

那一時刻,連她自己也覺得,彷彿又回到了三十幾年前,又是紅衛兵了。並且,似乎體驗到了理直氣壯地抄別人的家的那份兒快感。「文革」中她的家被抄過,她卻從沒參與抄過別人的家。也不太能理解為什麼某些紅衛兵一聽說有抄家行動了就興高采烈,摩拳擦掌。現在,她忽然能理解了……

她將畫刊放在下邊,影碟放在上面,抱起來往外走時,見李建國以一種受了冤屈的孩子似的目光望著她,歉意地一笑,坦白地說:「其實我並不願意充當這種角色,尤其是對和我同命運的人。」

李建國無所謂地說:「我怎麼覺得你挺願意的呢?」

她並不反唇相譏,一聲不吭地走到了門口。

李建國在她背後又說:「審查官大人,如果你在審查的過程中,自己被垃圾汙染了呢?」

她平靜地回答:「老院長既然授權於我,那麼證明他對我的免疫力有充分的信賴。」

說完,騰出一隻手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

她來到趙衛東房間裡時,萬萬不料妹妹也在。肖冬梅已在李建國房間裡對電腦產生了極大的興趣。自己房間裡還沒有,所以也不管趙衛東歡迎不歡迎,而且克服了自己對他的成見,只圖能過過癮。趙衛東拿她沒辦法,違心地讓位給她去擺弄。

她一邊向趙衛東請教,一邊將李建國創作劇本的事講給他聽。

趙衛東不聽則罷,一聽之下,怒火中燒。他想,李建國李建國,你成心和我作對是怎麼著?我趙衛東正打算將我們寶貴的經歷寫成本暢銷書,卻被你搶先在網上給糟踏了!那也就算了。誰叫我當初把你也從家鄉帶出來了呢?可我這兒剛打算寫電影劇本,你竟又搶先了!難道你是成心惹我恨你嗎?尤其是,肖冬梅講給他聽的開頭,一些情節和一些細節,使他不得不暗自承認,都挺精彩的,比自己頭腦裡的構思更接近著電影。聽肖冬梅講時,他眼前會浮現一幅幅運動著的畫面。倘那畫面中高擎旗幟,滿懷英雄主義豪情的主角是自己(他認為當然應該是自己!他認為若非自己就等於篡改了歷史!三十幾年前的事還不算曆史嗎?),那麼他的妒恨也許小些。可竟不是自己。聽肖冬梅的講述,倒像是李建國!而且取了個組合式的名字李東方!這他媽的算是個什麼名字!難道僅僅一個「東」字,就足以意味著對他在四人中的不可取代的歷史作用的含糊承認了嗎?但,李建國這小子的頭腦裡,怎麼會憑空就誕生出了比自己高明的創作才能了呢?三十幾年前他在學校裡算個什麼玩意兒啊?從沒見他顯示過創作才能呀!不可思議,不可思議啊!趙衛東內心裡漸聚成團的妒恨,一言以蔽之,那就是「既生瑜何生亮」的怨天咒地!

肖冬梅背對著他,注意力全在電腦螢幕上了,哪裡發現他已氣得臉色紫青。

她一邊練習著拼音打字一邊問:「哎你覺得他的電影感覺怎麼樣?」

趙衛東冷冷地回答:「不怎麼樣!」

肖冬梅終於回頭看他了:「不怎麼樣?我認為挺好的。我相信他一定能寫成,也一定能被拍成。你臉色怎麼……你沒事兒吧?」

趙衛東竭力剋制著妒恨,不使呈現在臉上。他以一種語重心長的口吻說:「我的臉色怎麼樣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應該轉告他——他根本不具備創作的才能。他那是玩鬧。茶餘飯後瞎編了自得其樂是無妨的,要是竟有什麼痴心妄想,那就可笑極了。他連電影劇本最基本的常識還不懂呢……」

「那麼你是懂的囉?」

肖冬梅的話語不無譏意。

「我嘛,懂的也不多。但是我若寫,那是肯定比他寫得好的。我再說一遍,你應該勸勸他,別動不動就心血來潮,把我們共同擁有的一段寶貴經歷,變著花樣全糟踏了。那一段寶貴的經歷,對於今天一無所有的我們,也是一種寶貴的財富啊!」

趙衛東無意中說出的最後一句話,道出了他心內的私密之念。他畢竟是一名老高二學生,連李建國都考慮到了的切身問題,他當然也是考慮到了的。他認為那「寶貴的財富」,其所有權應該百分之百地屬於他一個人。儘管在說到時照例用「我們」一詞。他覺得即使百分之百地屬於他一個人,也是難以保障他以後的人生的。他感到那筆自己正策劃著如何更有效益地支配的財富,無疑是被李建國這一名當年的紅衛兵戰友肆意地掠奪了!

肖冬梅雖然已對趙衛東有成見了,但是畢竟還沒把他看得太透。她只不過覺得對李建國寫電影劇本這件事,他又自高自大罷了。

她不以為然地問:「那麼只有由你來寫才不算糟踏了?」

趙衛東聽出她話中有話,張張嘴,一時不知說句什麼話好。

而正在這時,肖冬雲敲他房間的門了。

趙衛東小聲叮囑肖冬梅:「如果是李建國,不許當著我的面,把我對他劇本的評價說給他聽!」

他開了門,見是肖冬雲,愣住了。

肖冬梅也沒料到是姐姐來了。她倏地從電腦前站起,衝姐姐揮舞著手臂大聲嚷嚷:「噢,天啊天啊,真叫人受不了啦!我到哪兒你跟到哪兒,姐你究竟還給不給我點兒自由了!」

當姐姐的厲聲道:「住口!我來和你無關!」

肖冬梅拔腿而去。

趙衛東瞪著肖冬雲說:「我好像並沒請你來。」

肖冬雲不失尊嚴地板著臉說:「我來是執行公務。‘老院長’授權我,要對給我們看的影碟進行一番審查。」

「什……麼?!」

趙衛東脖子上的一條筋凸起來了。

肖冬雲不動聲色地將她的話重複了一遍。

趙衛東被肖冬雲那種女警般的表情,那種公事公辦似的口吻,尤其被「審查」二字所刺激,便彷彿遭到了當面的羞辱一樣。對李建國的妒恨已成胸中塊壘,再加上肖冬雲施加的激惱,使他感到忍無可忍了。感到所有的人既不但沆瀣一氣地與他作對,而且還分明的是在輪番對他進行挑釁了。

他的嘴猛地張大了,卻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肖冬雲替他說道:「你想對我說滾是不是?」

趙衛東恨恨地回答:「是的。」

肖冬雲仍一臉嚴肅地說:「我收了你這裡的影碟就走。‘老院長’是為我們好,你何必氣成那樣?」說完,也像在李建國房間裡的做法,這兒那兒,一一發現並歸攏影碟。

趙衛東看著看著,一下子抱起了電腦……

肖冬雲及時地瞪著他說:「那可是這兒的公物,很貴的東西,想想你摔壞了哪兒來的錢賠?」

趙衛東的頭腦中,幾天來也在盤桓著一個錢字。甚至可以說,他正為錢字愁得夜不能眠。一名高二學生,在今天的中國能找到什麼體面的工作?繼續讀書,考大學,四年讀下來也是需要一大筆學費的呀!他是越考慮得多心裡越惶惶然。在三十幾年後傳媒發達的這一個時代,只要一臺電視機,只要三天的時間,就足以使他對中國瞭解不少方面。而這種瞭解對他形成的巨大的壓迫,使他當年的自負徹底被粉碎了。使他心生出活著比死還不情願的恐懼……

他放下電腦,雙手抱頭蹲下去了。

肖冬雲收齊了影碟,帶著幾冊雜誌和畫刊往外走時,不無憐憫地說:「你怎麼變得如此神經質了?我只不過來做‘老院長’交代我做的事,就值得你這樣?」

「滾!」他終於將剛才沒說出口的字低吼了出來……

如果「老院長」將交代肖冬雲做的事鄭重地交代給他,那麼這一天他也許會以一種較為良好的心情度過。可「老院長」偏偏授權於肖冬雲了。而這在他,竟也構成了極為嚴重的傷害。

肖冬雲走後,他由於妒恨和感到被傷害,痛苦得胃疼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