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紅色驚悸 梁曉聲 第2頁,共2頁

那當媽的也立時感到被出賣了!

她幾步跨到兒子跟前,扭著兒子的耳朵訓道:「你這孩子!你這孩子!你怎麼當著滿院兒人反咬你媽一口呢?不是你臨出家門時大驚小怪地叫我喊人的嗎?!」

兒子被她扭住耳朵扯往家裡去了。

「那我也不傻站在這兒了,今晚電視裡還轉播足球賽呢!」

一個男人自說自話地拍拍司機的肩,也轉身走了。

眾人你望我,我望你,沉默一陣,都一個個嘟嘟噥噥地回家去了。

既然他已承認四名紅衛兵不是壞人更非歹徒,他們便皆和他兒子一樣,感到特別的沒意思了。卻誰都不想一想——在2001年,在他們眼面前,為什麼會出現四名紅衛兵呢?那種沒意思的感覺,當時完全將他們的好奇心壓住了。

於是,一時間,院子裡只剩下了司機自己,和他白天曾見過的四名紅衛兵,以及他那輛封閉式貨車。

他默默地、尷尬地望著紅衛兵們。

他們也默默地望著他。他從他們的樣子看得出,他們心裡都很生他的氣。

他乾咳一聲,撓撓頭,搭訕地問:「你們……你們怎麼不呆在那個……那個地方了?」

趙衛東朗聲道:「‘金猴奮起千鈞棒,玉宇澄清萬里埃!’我們紅衛兵小將既然被江青媽媽和‘中央文革’接到了北京,豈能對首都的文化大革命運動作壁上觀?我們要投身到首都文化大革命的紅色潮流中去!」

另一名比他年齡小的男紅衛兵也用慷慨激昂的語調說:「對!‘今日歡呼孫大聖,只緣妖霧又重來!’天下者,我們的天下!國家者,我們的國家!我們不說誰說?我們不幹誰幹?我們不造反誰造反?‘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我們今天晚上就要到首都的各大院校去看大字報,去聽大辯論!去向首都大專院校的紅衛兵學習!取經!」

這紅衛兵叫李建國,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同齡人。他是初三學生。是肖冬梅的姐姐肖冬雲的同班同學。

於是肖冬梅肖冬雲姐妹二人各自將左臂往胸前一橫,齊聲高叫:「要是革命,我們熱烈歡迎!要是不革命,就滾他媽的蛋!造反有理!一反到底!不獲全勝,絕不收兵!」

儘管是大夏天的,司機還是不禁連打了幾陣寒戰。「文革」中,他家因他父親曾是小業主被抄過,他父親也被遊鬥過。當年他是「黑五類」、「狗崽子」,最怕的就是紅衛兵。見了紅衛兵心裡就發毛。

他懷疑自己是在夢境中,猛晃了幾下頭。之後瞪大雙眼再看眼前的四名紅衛兵,一個個神氣活現的,分明不是夢境中人。

他心裡便又有些發毛。

自從粉碎「四人幫」,掐指算來,「文革」已過去二十多年了嘛!中國已進入二十一世紀了嘛!虧他的頭腦還保持著起碼的清醒,還知道「文革」已過去二十多年了。既知道這一點,他的膽子又漸漸壯了起來。

他冷笑道:「我說紅衛兵先生們,紅衛兵女士們,請允許我鄭重地告訴列位,這座城市並不是北京……」

趙衛東厲喝:「住口!你說北京不是北京,什麼動機?居心何在?!」——從兜裡抽出一份報,雙手展開,將有報頭的一版朝著他,大聲質問:「難道這不是被無產階級革命派奪權了的首都報紙嗎?看清楚,第一版上的大標題是——四名長征紅衛兵來到北京,江青同志代表中央「文革」予以關懷!報上指的四名紅衛兵就是我們!」

天雖然黑,那兩行大號標題他還是看得清的。他雖然看得清,但還是決定了天不怕,地不怕,不懼鬼,不信邪!

他仍冷笑道:「甭來這一套!這一套唬不了我!我們家在這座城市生活了三輩子了!它是不是北京我還不比你們清楚嗎?請允許我再鄭重地告訴列位——你們敬愛的江青媽媽早在二十多年前就被判為禍國殃民的罪魁禍首啦!十多年前已經帶著萬古不復的罪名死啦!她——死——了,你們聽明白了嗎?你們敬愛的林副統帥也早就死啦!他企圖乘機叛國摔死在蒙古境內一個叫溫都爾汗的地方啦!」

他說得有幾分幸災樂禍。望著四名紅衛兵一個個瞠目結舌的樣子,他心裡特有快感。他接著想告訴他們如今已經是2001年了!他還想大聲說,倘他們果真是三十幾年前的紅衛兵轉世,那麼他們不過是歷史的活化石,說得難聽點兒是歷史的活殭屍!根本不值得被保護性地軟禁在某一個地方好吃好喝地供養著,而應送到歷史博物館去展出,並且收很貴的門票為博物館創收,為博物館的員工們發獎金!總之這男人打算把他和他的家在「文革」中所受的窩囊氣,以及他對紅衛兵們那一種歷史性的憎惡,一股腦兒都向眼前的四名不知是妖是魔的紅衛兵噴瀉過去……

但他接著想說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四名紅衛兵已經一個個雙眉倒豎,雙目圓睜,怒不可遏了!

「他反動透頂!」

「揍他!」

於是他們一擁而上,對他拳打腳踢起來!打得他哀叫連聲。

肖冬梅畢竟是十五六歲的少女,心中雖然也同樣充滿了無產階級義憤,但少女的心又是無論在多麼憤怒的情況之下都容易產生惻隱的呀!

她見趙衛東朝他面門狠狠一拳打過之後,他鼻中流出血來,頓時心軟了,一邊以身護著他一邊高叫:「別打啦!別打啦!我看他準是個瘋子!咱們跟瘋子認真個什麼勁兒呢?……」

「就算是瘋子,也肯定是個反動透頂的瘋子!要不他怎麼不咒劉少奇死了不咒鄧小平死了,專咒我們敬愛的江青媽媽和林副統帥死了?!」

李建國狠狠朝他肚子踹了一腳。捱過這一腳,他可就雙手捂著肚子哎喲哎喲地蹲下了。此時他的意識發生了很奇異的轉變,彷彿連他自己也搞不大清自己究竟是在2001年還是在三十幾年前的「文革」之中了。似乎不是四名紅衛兵不明不白地穿越歷史來到了當代,而是自己又被一雙看不見的大手猛地推回到了過去。他對紅衛兵的歷史性的憎恨,也隨之被對紅衛兵心有餘悸的歷史性的恐懼所取代了。他似乎又是三十幾年前的他了……

他雙手捂著肚子蹲著,連聲卑賤地求饒:「我反動,我該死!紅衛兵小將們,寬大了我吧寬大了我吧!」

肖冬雲本已和妹妹一樣,在他雙手捂著肚子哎喲哎喲地蹲下那一刻心生惻隱了,但聽了他求饒的話,反而又騰地火冒三丈了!

「聽,他自己也承認自己反動了吧?我看他是裝瘋賣傻行惡毒詛咒之實!」

她從地上抓起那隻大炒勺,朝他頭上狠狠拍了一下。硬碰硬,發出噹的一聲響——於是他身子晃了幾晃,捂著肚子的雙手又捂住了頭,緩緩地倒在地上了……

肖冬梅不禁朝姐姐跺了下腳:「姐你這是幹什麼呀!下這麼狠的手!別忘了咱們是首都的客人!是毛主席他老人家的紅衛兵!鬧出人命來丟誰的臉你想過嗎?」

瞧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男人,她覺得問題嚴重,都快哭了。

四名紅衛兵一時不安起來,面面相覷。

李建國見肖冬雲神情緊張不安,自告奮勇地說:「冬雲你別怕,他要真死了,追究起責任來,我替你承擔!」

肖冬雲心裡當然也害怕自己一炒勺將他拍死了,但嘴上還挺硬,理直氣壯似的嘟噥:「我才用不著你替我承擔呢!紅衛兵小將一人做事一人擔!誰叫他惡毒詛咒江青媽媽和林副統帥來著!江青媽媽說過的——好人打好人誤會,好人打壞人活該!像他這種反動透頂的傢伙,打死一個少一個!統統打死了,就全國山河一片紅了!」

趙衛東終究年長兩三歲,雖然心中也惴惴地暗慌了片刻,但隨即就要求自己鎮定了。那是一種陡然升起的責任感使然的鎮定。因為他是他們的長征隊長呀!是他們在嚴峻時刻的「頭腦」哇!

他默默地從肖冬雲手中奪過炒勺,掂了掂,覺得挺輕,顯然是鋁的,不是生鐵的。於是心中一塊石頭落地,有了數。

他長輩似的摸了肖冬雲的頭一下,低聲說:「炒勺這麼輕,要不了他的命,我看他只不過是昏過去了……」

聽了他的話,肖冬雲暗舒一口氣。她不禁向他投去親愛的一瞥。

這時,躺在地上的男人動了一下,呻吟了一聲。

這時,他的兒子從視窗探出頭望向這裡——他大叫:「媽!媽!不好啦!我爸爸躺在地上啦!」

他老婆的身影也隨即出現在視窗——那女人又嚷了起來:「全院鄰居都快出來呀!出人命啦!我家小賓他爸躺倒在血泊裡啦!生死不保了呀!」

她這一嚷,幾乎每家每戶的視窗都出現了身影,緊接著又有人從露天木梯上奔下來……

趙衛東當機立斷地說:「我們趕快離開這個院子!」

肖冬梅左右扭頭望了望,見此院的後門所臨的是一條幽靜的街,本能地拔腿就要跑過去……

趙衛東一把抓住她手,指著通向步行街那個門洞命令道:「都要服從我的指揮!我看跑出那個門洞準是長安街!不是長安街不會那麼燈火通明的!」

他說罷,緊緊抓住肖冬梅的手,率先朝那門洞跑去。李建國肖冬雲自然緊隨其後。李建國也一邊跑一邊抓住了肖冬雲的一隻手。而她一甩胳膊掙脫了,倉皇之中仍不失紅衛兵尊嚴地說:「別抓著我手,我又不是小孩子!」

門洞那兒,電箱燒烤賣得正火。老闆娘和幾名僱來的鄉下姑娘,都正忙於打點生意,誰也沒注意到院子裡發生了什麼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