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認真聽我可不講了!」
「那就別講!我還不稀罕聽了呢。明明什麼新鮮事兒也沒遇到,喝了兩盅酒,就編沒意思的瞎話騙人!」
「我沒騙你!哎,我騙你幹什麼呀?不一會兒,我又看見從一排病房裡走出四名紅衛兵!二男二女!年齡大的是個男的。大也大不到哪兒去,二十來歲的樣子。年齡最小的是個女的,看去也就十五六歲,可能剛上初一吧?你猜怎麼著?他們走到毛主席塑像前,齊刷刷地揮著紅寶書敬祝起來!接著都唱‘抬頭望見北斗星,心中想念毛澤東!’再接著就唸毛主席語錄!唸了一段又一段!我好奇呀!我就開啟駕駛室的門,先不下車,聽著,看著,心想這是怎麼回事呢?我不是在做夢吧?我在自己臉上狠狠擰了一把,疼!又想明明不是夢啊!可眼前算怎麼回事兒呀?難道我開著自己的車回到了‘文革’年代不成?你猜他們一段又一段地念毛主席語錄為哪般?原來他們是為了‘鬥私批修’,互相指責,互相批評,都說天天吃帶肉的菜,還喝雞湯,自己卻不主動提出降低伙食標準,簡直是在吃人民的肉,喝人民的血!你聽這都哪兒跟哪兒呀?捱得上邊兒嗎?後來又商議著給領導和員工貼大字報,認為領導對‘三敬三祝’以及學習毛主席著作抓得不緊,認為有的女護士眉毛是修過的,是資產階級臭美思想!而有的男員工集體念語錄時,只動嘴唇,不發聲,顯然是在裝念,濫竽充數!而這是對毛主席最大的不忠不敬!食堂裡的人出來搬東西了,我好心好意幫著搬,不小心掉了幾個柿子椒,被我一腳踩了一個。有個人彎腰去撿,我見踩爛了,隨口說了一句:‘別要了。’沒想到那人抬起頭,瞪著我語調兇巴巴地來了一句:‘貪汙和浪費是極大的犯罪!’嚇得我這麼個大男人一哆嗦!……」
「你可算講完了吧?」
「沒完!」
「還有得可講的?那快講完!講完了我再告訴你怎麼回事兒!」
「最可疑之處是,院門口有持槍的軍人站崗!穿‘文革’年代的軍裝。那個年代軍人的夏裝是什麼做的來著?……」
「的確良!」
「對!穿的是的確良軍裝!」
「你傻兮兮地瞧著我幹什麼?沒講完快接著講啊!」
「食堂裡還拉著十幾條繩子,繩子上像晾床單似的垂著大字報!有的一垂到地,像一片大字報的森林!……」
「快講完快講完!」
妻子聳眉催促。
「完了!」
丈夫向妻子攤開著雙手,彷彿將什麼看不見的物件捧送給了妻子,意思是——你比我明白,那麼就請你解釋解釋怎麼回事兒吧!
妻子用指頭戳點丈夫汗油並冒的腦門兒,譏笑道:「你呀!虧你還是個整天開著車在外邊闖蕩的大老爺們兒!比我這下崗在家的女人見識更少!那是在拍電影,或者在拍電視劇!劇情需要表現‘文革’年代,那就圈一處地方,一切一切都搞得和‘文革’年代差不多,演員們統統在那種‘文革’環境裡體驗‘文革’狀態,一言一行,跟著‘文革’年代的感覺走!要不能演像嗎?那叫‘封閉拍攝’!懂了嗎?」
「你怎麼知道?」
「看電視記者們在電視裡現場採訪知道的唄!」
「這麼說我不值得大驚小怪了?」
「一點兒都不值得!你除了跟我,再別跟外人講!講了外人準笑話你連起碼的常識都不知道!」
做妻子的一腔掃興,正這麼教誨著丈夫,他們的兒子風風火火地跑了回來。那十一歲正讀小學五年級的男孩子一進家門,就煞為緊張地衝他爸大聲說:「爸,爸,有情況!有情況!你車廂裡有人!」
那兩口子同時一愣,一時地你看我,我看你。
當爸的問:「真的?」
兒子急紅了臉:「真的!我騙你是小狗!人在你車廂裡拍車門!我悄悄走過去將耳朵貼在車門上聽,聽到一個女的說:‘悶死我啦,悶死我啦!’還聽到一個男的說:‘趴下,臉湊著這兒!這兒有道通氣的縫!’」
當媽的忽然笑將起來。
當爸的已在穿鞋,聽到她笑,一邊提鞋跟一邊沒好氣地說:「你笑什麼?有什麼好笑的?!」
當媽的說:「我猜,你一開車門,別又是你講過的那種情形!怎麼這些個男女專愛在你車廂裡幹那種丟人現眼的事兒呢?」
當爸的已站了起來,氣呼呼地說:「你別總往那方面想!不定是倆歹徒,趁我不注意貓入我的車廂,打算在半路找機會謀害我!還不快去叫幾個鄰居給我壯膽兒!」
他說著,旋轉身子尋找防身的傢伙。一時什麼可操在手裡的傢伙也沒見著,衝入廚房,握起菜刀離家而去……
那兒子也滿屋尋找可以打擊別人的東西,最後拎起了炒菜的大勺追隨在爸爸身後。臨邁出家門回頭衝媽嚷:「媽你還愣著幹什麼呀?該幹嗎去幹嗎去啊!」
那當媽的終於醒過神兒來,一想,兒子不像騙大人玩兒,是得找幾個鄰居給丈夫給兒子壯膽兒……
於是她也出了家門,扯開嗓子高叫:「不好啦!有歹徒啦!左鄰右舍的男人們,快操上傢伙出來呀!」
這院裡的人家彼此處得都不錯,相互也都挺關照。老院落有老院落那一種又陳舊又寶貴的溫馨啊!她那麼一嚷叫,幾乎家家戶戶都有人出來了。有男人在家的男人出來了。男人不在家的女人出來了。大人不在家的些個上了中學上了高中的男孩女孩出來了,都問歹徒在哪兒?她站在露天梯上,指著丈夫的車說——在車裡!眾人望向那輛車,見她丈夫舉著菜刀,她那十一歲的兒子舉著炒勺,站在離車門兩步遠處,同聲喝吼:「出來!出來!」車廂門上著鎖呢,裡邊的人怎麼出得來呢?
鄰居們家裡出來的男人女人、中學生高中生們一見,就全都精神為之一振,並且全都亢奮起來。一個個摩拳擦掌擁下露天梯,走過去將那輛廂式貨車圍了個水洩不通。這個說:「好!甕中捉鱉!」那個說:「得有一個人去通知派出所!」還有的說:「通知派出所幹什麼呀?我們這麼多人都是草包飯桶啊!擒住了,捆牢了,押到派出所去不就得了嘛!」
司機的女人提醒道:「歹徒畢竟是歹徒,都是拼個魚死網破玩命不在乎的主兒!說不定他們手裡有兇器,大家也不能赤手空拳哇!」
經她一提醒,眾人又滿院裡尋了些棍啦棒啦鍁啦鏟啦的,雙手緊握,或高高舉過頭頂,或矛似的挺向前去,仗著人多勢眾,重又將車團團圍住,直叫司機只管開啟車門——仨倆歹徒,抑或三頭六臂怕他們個什麼!卻沒人在那一時刻冷靜想想,既是歹徒,怎麼竟會被鎖在車裡?這不明擺著是很蹊蹺的事嗎?更沒人向那司機發問。而在那一時刻,其實車廂內悄無聲息,彷彿裡邊任何活物都不存在似的。
司機一手仍舉著菜刀,一手從腰間摘下鑰匙,抖抖地開了鎖,抽掉了鎖鏈,於是那大鎖被沉甸甸的鎖鏈一墜,就從他手中落在地上了。
隨即有人用棍子撥開了車廂門。幾道手電筒的光束交叉著同時射入車廂,將個小小的車廂裡的情形照亮得一清二楚。內中碼著些大大小小的紙箱、木箱,除此而外,不見其他。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繃緊的神經頓時鬆懈。各自手中準備打擊窮兇極惡的歹徒的「武器」,也都紛紛地垂下。
大家都覺得很索然。
甚至,還都覺得很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