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泯滅 梁曉聲 第2頁,共2頁

「還多。」

「還多?……」

老人家漸漸睜大了眼睛。

我說:「他陪我到外邊吃飯那天,親口對我講的。」

她的嘴也張大了。她似乎還欲問什麼,或說什麼。她那種吃驚的樣子使我深感不安。我站在床邊沒有馬上離開。心裡猜測著她也許會怎麼問怎麼說。

然而她什麼也未再問。什麼也未再說。緩緩地,她將身子向視窗轉過去了。我覺得那時有一種忐忑的陰影籠罩了老人家的雙眼……

「嫂子」走入客廳,一邊撩起圍裙擦手,一邊說:「媽,曉聲弟,我做好了,咱們吃吧?」

老人家背對著我,背對著她,凝望著窗外,彷彿沒聽見。

「嫂子」便將疑惑的目光投向我,似乎在問——媽怎麼了?你和媽談了些什麼?

我說:「大娘,嫂子請您吃飯呢!」

「哦,哦,好,吃飯……」

老人家這才轉過身來,朝「嫂子」笑了笑。我看得出老人家笑得很勉強。「嫂子」想必也看出了這一點。她趕緊走過來。蹲在床邊,替老人家將拖鞋套在腳上……

我和「嫂子」一左一右,攙著老人家離開客廳,來到飯廳。

「嫂子」真是個灑脫的女人,一個小時內,就將冷菜熱菜擺滿了一桌子。而且,每樣菜看去都做得很內行。

她柔聲細語地問:「媽,是您坐上座,還是請曉聲弟坐上座?」

我急說:「當然是大娘坐上座!」

老人家卻說:「不,孩子,你是大娘的貴客,你坐上座。」

我哪裡肯坐上座!

我紅了臉,用目光求援地望著「嫂子」說:「大娘是長輩,就算我是個客,也是晚輩,怎麼可以坐上座?再說今天還是大娘的生日!……」

老人家卻固執起來,板著臉說:「正因為今天是我生日,你們兩個晚輩,都該哄我老太太個高興才對!你不坐上座,我就不入席!……」

她果然犯老脾氣地站著,不肯入席。

我一時很窘。坐上座覺得不妥,不坐上座又明擺著似乎不行,一個勁兒為難地撓頭。

「嫂子」笑了。

「嫂子」調和地說:「這樣吧!咱們把方桌改成圓桌……」

她就撩起桌布,扳起了折下去的桌邊,於是方桌變成了圓桌。

「媽,這就不分什麼上座下座的了。您坐中間,我和曉聲弟坐你兩旁,行不?」

「嫂子」像哄一個小孩兒似的。

老人家猶豫片刻,終於點頭道:「這行,還是我兒媳婦會安排。我聽我兒媳婦的!」

我落座後,內心裡悻悻地詛咒著「……子卿,子卿,你這個混帳小子!你又跑到外地去掙大錢,倒害得我替你在你家裡當兒子!乾脆你連妻子也別要,兒子和丈夫的義務都讓我替你承包了得啦!……」

那頓飯吃了很久。為了使氣氛顯得親熱祥和,我和「嫂子」頻頻向老人家敬酒。我們之間也頻頻敬酒。好在是一瓶低度的甜絲絲的果子酒,有豐盛的一桌子冷盤熱菜佐著,都沒顯出過量的樣子。

飯後,老人家說困了,想先睡。畢竟是上了年紀的人,不勝酒力,說著就拖過枕頭,身子一歪,躺倒下去。

「嫂子」忙說:「媽,你再撐一會兒睡。不漱口就睡可不好!」

於是她兌了一杯溫水,一手將杯擎在老人家嘴邊,一手從後攬著老人家身子,讓老人家半依在她懷裡漱口,請我端了水盆在床前接著……

待老人家漱罷口,「嫂子」又說:「媽,您得把假牙摘下來。我替您刷淨了泡上。戴著假牙睡也不好……」

於是老人乖乖摘下了假牙丟在杯裡……

老人家臨躺倒前,望著我說:「孩子,你別忙走。陪你嫂子多聊會兒。你也不是個抬腳就回家鄉的人,見一面怪不易的。你要願意,你就別回賓館了,你就住下。咱家又不是沒你單獨住的屋……」

「嫂子」去絞了一條熱毛巾,替老人家細緻地擦了遍臉,接著細緻地擦過了雙手,然後才替老人家蓋上一床薄被。

她雙膝跪在床上,回頭望著我問:「你說敞著窗,媽夜裡會不會著涼?」

我說:「不至於吧?」

她說:「那就敞著。」

可她下了床,又有點兒不放心起來,探身窗外看看天說:「好像要下雨,還是關上窗吧!」

於是把窗關上了。拉嚴了窗簾兒。

「咱們過那邊屋去坐吧好不?」

她輕聲問。她的表情分明地是在告訴我——她怕我說走。希望,甚至是渴望我陪她多聊會兒。

我點了點頭。

於是她熄了燈,在前邊引我離開了客廳……

我安安靜靜地坐在另一個房裡的沙發上吸菸。就是有巨大的魚缸和一排書架那個房間。一支菸還沒吸完,「嫂子」已洗過了臉,拿著一柄梳子翩翩而入。

她眼瞧著我,一邊擾著長髮,一邊說:「你也漱漱口,洗把臉吧。我已經替你兌好了熱水。」

我說:「嫂子,你可真周到。」

她低下頭,溫婉地笑了。

我洗罷臉,手拿著毛巾,出神地端詳著鏡子裡的我自己。忽而覺得自己並非一個相貌平庸的男人。起碼不像自己總是很慚愧地認為的那麼相貌平庸。這一發現使我內心裡暗暗激動不已。那一天以前,在女性們面前,我一向半自覺半不自覺地尋找這樣一種自我感覺——雖然我很醜,但是我很溫柔。彷彿只有這樣一種在女性們面前的可憐兮兮的自我感覺,才是對於我最準確的一種自我感覺。而在我照鏡子的那一時刻,我卻很奇異地尋找到了另一種自我感覺似的。它悄悄告訴我——你並不醜。而且你很溫柔。溫柔的男人不可能是一個醜男人。全體女人都是這麼認為的。這是女人們的男人觀。這是女人們的一條真理。

惑惑地我覺得,彷彿也是那個好看的,我該叫「嫂子」的女人正在悄悄地傳達給我這樣的自信。她每看我時那種親近的目光,她每開口說話前那種脈脈含情似的微笑,她每說話時那種悅耳的南方音韻的伊依款語,似乎都悄悄傳達給我一種我應具有的自信。

而她正在那個有巨大的魚缸和一排書架的房間裡坐待著我。落地燈的橘紅色的燈罩,將那個房間裡的燈光營造得又溫馨又令人迷幻……

我不禁問我自己——你是誰?你究竟是作家梁曉聲還是「大款」翟子卿?你為什麼動輒想象你不是你自己而是你被一些人們稱為「華哥」的童年夥伴翟子卿?你為什麼對他的母親懷有真摯的親情而對他的妻子竟懷有蠢蠢欲動的邪念?親情和邪念都包含在你的內心裡,你的心靈能包含得下嗎?你能扮演好這兩種對立的角色嗎?

「嫂子」的面容出現在鏡子裡。

我掩飾地搭好毛巾。搭得比戰士在軍營裡還符合標準。

「嫂子」在洗漱間門外哧哧地笑。

我轉過身,滿臉窘態地望著她,一時變得像個啞巴。

「你沒事兒吧?」

她輕輕地問。

我說:「沒事兒。」

感到喉間乾澀,說出的話也是嘶啞的。

「真沒事兒?」

「真沒事兒。」

「要是頭暈,我就安排你到子卿的房間睡會兒?」

「頭不暈。」

「那你方才是怎麼了?」

「我常獨自對著鏡子發呆。」

「為什麼?」

「我常覺得自己丑。」

「是——嗎?……」

「是的。」

她低下頭又笑了,隨即抬起頭說:「你不醜……」

「……」

我的心在胸膛裡怦怦地跳。

「你酒量很小是不?」

「是的,很小。」

「那,你今天喝得可不算少。」

「我今天高興。」

「真的?」

在我聽來,她問的分明是「為什麼」。

我說:「今天是大娘的生日。我小時候,大娘像我的另一個母親。我第一次陪大娘過生日……」

她說:「我還以為你喝多了,胃裡難受,會吐呢!不放心才過來看你一眼,沒想到你在對著鏡子發呆……」

她將她找過頭髮的木梳子遞給我:「梳梳吧!瞧你頭髮亂蓬蓬的……」

她終於從洗漱間門外閃開了。

我和她都在沙發上坐下後,她端起茶壺,為我倒了一杯茶。

這時我發現茶几上放著一本書。是我早期的一本小說集……《白樺樹皮燈罩》。黑龍江出版社出的。而且是翻開來,書頁朝下放著的。

我立刻望向魚缸。橘紅色的落地燈光自上而下瀑照在魚缸內,使魚缸裡的水也變成了淡淡的橘紅色。彷彿兌進了紅葡萄酒似的。魚們大多靜靜地潛在水底,一動也不動。看去宛若一些標本。只有那幾條品種高貴的「銀龍」,仍在款款擺動豐滿而修長的身軀,儀態萬方地遊著。落地燈光使它們那原本銀光爍爍的鱗衣,也鍍上了一層淡淡的橘紅色。從它們的脊鰭部開始淡下來,越至腹部越淡。那情形好像它們在銀光爍爍的鱗衣外,又披了一襲薄得看不到經緯織絡的紗巾。這些魚缸裡的「貴婦」和「紳士」們,顯得那麼的悠然閒逸。

對於我,當發現別人在看自己的小說的時候,那心理上的第一種感覺,最初的感覺,其實並非如某些人們所想象的是一種多麼良好的感覺,而首先是一種害羞的感覺。就好比一個少女的內衣,被別人當著她的面拿在別人的手裡。十餘年來,我將自己一次次掰開了揉碎了,搓撒在我的創作中了。儘管難免常用遮遮掩掩,矯揉造作甚至文過飾非的詞句近乎本能地「包裝」自己,但閱讀眼光稍微成熟一些的男人和女人,輕輕巧巧地就會將那些「技藝」性的詞句從我的作品中撫去,而顯見地看到由我變成為的一個男人的無數碎屑。哪怕用地攤上賣的最廉價的放大鏡一照,一個男人的某些本質都可能會一覽無餘。而一切本質的東西從來都是不美妙的。好比對於外科醫生,不論躺在手術檯上的是美人兒還是醜女,她們的腹腔一旦被剖開臟器都是一樣的。並且都是這世界上最不值得以欣賞的眼光觀看的東西。正是這一點,使我發現別人在讀我的小說的時候,首先產生的是一種害羞的感覺。接著產生的便是一種恓惶的感覺了。如果對方是女性,我則不但害羞,不但恓惶,而且無地自容了。並且每每會產生相同的古里古怪的想象——想象對方當著我的面拿起我的書一抖,於是抖落一地「技藝」性的詞句,還抖落出了一個赤身裸體的小人兒。一個赤身裸體的小男人兒。他是由真誠和虛偽捏造而成的。捏造得渾然一體。我常因自己那一部分真誠而害羞而棲惶。不明白一個人,尤其是一個男人的真誠本質上必是羞澀的這一點,那簡直是一個粗糙的不值得與之交談的人。我也常因自己那一部分虛偽而害羞而恓惶。即使當你的虛偽成功地欺騙了別人的時候,你表面上裝出很真誠的樣子,你的意識裡暗暗自鳴得意,而你的內心裡其實仍是很沮喪很索然的。沒有一個習慣了虛偽的人內心深處不是如此。

我不理解「嫂子」她為什麼要從書架上取下一本我的書。不明白她為什麼要將我的書那樣放著。不,其實我明白,她將我的書那樣放著的用意是太昭然了——難道她不是在暗示我她對我很感興趣嗎?某個女人總是從某個男作家的書開始對他感興趣的。她心底裡已對我滋生著一種怎樣的興趣呢?

我望著魚缸,佯裝出在欣賞那幾條「銀龍」的樣子,而內心裡卻在研究著她,判斷著她,希望得出一個有把握的結論。我覺得魚缸裡那一條最優雅體態最豐滿而又最婀娜的「銀龍」彷彿就是她。我這麼覺得之後,它便在我眼裡變得性感極了。我渴求著幾分鐘後在我和她之間發生什麼事情。我周身的血液因心底裡的那一種渴求而加速迴圈。我產生了一種想要躍身到魚缸裡雲的衝動。躍身到魚缸裡去馬上與那一條遊姿最優雅體態最豐滿而又最婀娜的「銀龍」親近,它彷彿正在魚缸裡向我發出妖燒的誘惑……

「你在欣賞那條‘銀龍’?」

她低聲問,並且注視著我。聲音彷彿並不來自我身邊,而來自魚缸裡似的。

我說:「它很……性感……」

我沒轉臉看她。但我知道她在注視著我。

她撲哧笑了。

她用她的手輕輕碰了我的手一下,柔聲細語地說:「你倒是喝茶呀!」

我說:「我喝……」

我端起了茶杯。我們的目光那時一撞對。在橘紅色的落地燈光的照耀之下,她的淺粉色的無袖短衫的顏色變深了。蛋青色的裙子,也像魚缸裡那條最吸引我的「銀龍」一樣,被噴染上了一層橘紅。而她那白皙的頸子,白皙的雙臂,彷彿更加白哲得透明瞭。透明得泛潤著隱約的血色似的……

我的目光不能自禁地朝下望去……

而她那時卻有意無意地將拖鞋交替蹬掉,將兩腳放到了沙發上,用裙裾罩住了收攏在胸前的雙腿。並將下頦抵著支起在裙子下面的膝上。裙裾的邊緣只露出著她的腳趾。我那時才發現,她的腳趾甲是塗紅了的。不是所有的腳趾甲都塗紅了。而是隻有兩個大腳趾的趾甲塗紅了。像兩顆好看的鮮紅的草莓……

我的目光趕緊又望向魚缸。又望向那條性感的「銀龍」……

那一時刻我覺得自己可憐極了。我自憐得想要咧開嘴嚶嚶哭泣、我在對我有誘惑力的女子面前一向極端自卑。並且對她們的美好的肉體一向饞涎欲滴。當我文質彬彬地自詡我很「欣賞」她們的時候,我自己心裡最清楚那是一句自欺欺人的天大的謊話。最清楚我內心裡萌生的勃勃的慾念,和「欣賞」這個雅緻的詞是毫不相干的。因而我總是在日常生活和某些社交場合很有自知之明地,主動自覺地遠遠避開那些對我有誘惑力的女子。我太沒有能力抵禦她們客觀上對我造成的誘惑了。好比一個喜歡吃巧克力的孩子,面對一塊散發著奶油香味的巧克力,你沒法兒使他內心裡不品咂咀嚼它的滋味兒。我並沒有被熟悉我的男子們和女人們視為一個「好色之徒」,那也許實在是由於我善於偽裝。或者還由於我的自卑給人們造成的假相。倘若被對我具有誘惑力的女子而奚落,而嘲笑,而輕蔑和羞辱,那無疑將會造成對我的心靈的最嚴重的創傷。實際上我是因害怕在自己的心靈上留下這樣的創傷而遠避我所向往的某些女子。至於什麼名聲的譭譽,倒從來不曾是我所顧忌的。在男人群中,我一向要求自己要像一個所謂「正人君子」那麼地去處世為人,而對於我所向往的女子,我從來也沒有,壓根兒也沒有打算規長矩短地奉行什麼「君子風範」。我又渴求她們又唯恐遭到來自於她們的致命的傷害。我是一個本質上的「好色之徒」。我是一個謹小慎微的「好色之徒」。我是一個外表斯文的「好色之徒」。與某些被人指斥為「好色之徒」的男人相比,說到底我不過是一個對女色有著耗子一樣的膽怯的理性的男人而已。如果膽怯也算是一種特殊內容的理性的話……

那一天我在子卿家裡,情形對我而言正如一隻耗子蹲踞在夾鼠器或捕鼠籠旁,盯著什麼對耗子的嗅覺最具刺激性的食餌,激動萬分而且膽怯萬分,企圖捨生忘死地一撲,又不知一撲之下會有怎樣可怕的後果。我不但覺得她分明的已在暗示我她對我很感興趣,而且覺得,即使我的行為超越了她所能欣悅允許的範圍,她似乎也不會還擲我以傷害的。對她的這種研究和判斷,熱忱地慫恿我對她的強烈的慾念。這是我生平第一次和一個對我具有根本無法抗拒的誘惑性和迷幻性的女人如此之近地坐在一起。近得我甚至能感覺到她的每一次呼吸。近得我甚至能一陣陣嗅到她身上散發出的肌芳膚馨的女人特有的馥香體味兒。她正屬於那類我的男人意識所常常向往和渴求親偎的女人——沒有被什麼脂粉汙染過的天生美好的女人。她已向我發出暗示。她似乎也和我期待著她的主動一樣在默默期待著我的主動。她是我完全可以自信不會因我的「侵犯」而憎惡我甚至陡然翻臉傷害我的一個女人。也許我今後不會再碰到第二個這樣的女人,不會再有第二次這樣的機會和這樣的一個女人很近地坐在一起。但是……

但是我得稱她「嫂子」!但是她是「子卿」的妻子!但是那是在子卿的家裡!但是在另一房間裡,正睡著我的另一位母親似的老人家。她是這一個好看的,我的男人意識所常常向往和渴求親偎的,對我具有巨大誘惑力的女人的婆婆!她還是子卿的母親!……

當我不怕,也似乎沒有什麼根據怕一個我所渴求與之親偎押愛的女人的時候,我又彷彿怕起了我自己,怕起了別的什麼……

我飲了一口茶,放下茶杯後,艱滯地說出兩個字是——「我走……」

她睥睨著我,似乎不明白我的話。

我又說:「我得走了……」

聲音輕得不能再輕。並且隨之站了起來。

「別走……」

她拉住了我的一隻手。

她的聲音也輕得不能再輕。

她微微仰起她的臉瞧著我,表情帶有幾分乞求的意味兒。

她的手很軟,手心很細潤。

我可憐地站在她面前,希望我的手永久地被她的手拉住。

那時刻我想到了子卿母親對我講的某些話,心裡倏忽間湧起對這個好看的女人的無限憐憫。

然而她自己看去似乎並不認為自己足以被人憐憫似的。因為她正以一種反而憐憫我似的目光仰望著我。如同一頭臥著的母鹿仰望著一匹小馬駒。

「你別那麼……那麼和自己過不去……」

我傻笑著。當然並未從她手中抽出我的手。

「你坐下……」

我又順從地坐下了。

她仍未放開我的手。

她問:「別人給你看過手相嗎?」

我說:「看過。」

「都怎麼說?」

「不一致。有的說我四十四歲以後事業順利,有的說江郎才盡,寫不出什麼好作品了。」

「感情歷程方面呢?」

「這……」

「不好意思自己說?那就讓我來相吧。翻過手……」

她終於放開了我的手……

於是我將那隻手手心朝上伸向她……

「不是這隻手,是另一隻手,男左女右……」

我訕笑了一下,縮回那一隻手,將另一隻手伸向她……

她用她的一隻手攥住我的四指的指尖兒,用另一隻手的中指,不斷地撫平著我手掌心的掌紋,眼睛很近地湊向我的手掌心細看……

「你是一個性情中人……」

她說罷抬頭看我。

我說:「也許吧……」

她低下頭,又細審我的掌紋,又說:「你是一個對女人很善良的男人。」

我訥訥地問:「什麼樣的男人,算是對女人很善良的男人?」

她說:「把一切女人當女人看的男人……對他們喜愛的女人當女人喜歡的男人……」

我一時有些難以完全理解她的話。然而內心裡湧起一陣溫柔之情。畢竟的,被一個女人認為是一個對女人很善良的男人,乃是一切男人都很希望的事。

「那樣的男人們,又該是怎樣的呢?」

我鼓起勇氣凝視著她。於是我們彼此凝視著了。

我同時在內心裡驅除著我的膽怯。我對自己說——她不是什麼「嫂子」。她僅僅是一個女人。一個好看的女人。一個一再向我暗示,甚至鼓勵我對她進行「侵犯」的女人。而且,還是一個靈魂深處正渴望著男人的情愛撫慰的女人……

「用我告訴你嗎?你是知道的呀!」

她的眼睛在這麼對我說。

「我……我……你也應該知道的,我早已結婚了,早已做了父親了……我……我是不會……不可能離婚的……」

她兩邊的嘴角同時微微朝上一掣,緊抿著的雙唇作出了一種好看的,會心而笑的模樣。那時在她白皙的臉頰上就出現了兩個淺淺的梨窩兒。使我感到她的表情文靜而動人。又成熟似乎又天真。

「你怎麼會產生如此古怪的念頭?」

她的眼睛又似乎是在這麼對我說。

「我……咱們中國人有句古話——寧穿朋友衣,不奪朋友妻……」

我彷彿是在向她申訴著什麼,其實我是企圖從她那兒獲得粉碎道德桎梏的理由。僅僅靠我自己為自己尋找到的不堪一擊的理由,我覺得我還是說服不了我自己。我覺得自己像一個一心想要偷盜而又預先翻閱法典,已望著從法典上發現偷盜不犯法的根據的賊。那一時刻我的心理障礙已根本不是什麼膽怯。而是——僅僅是——一番天經地義的辯護詞。並且,最好由她口中向我陳述出來……

她白晳的臉頰上又出現兩個淺淺的梨窩兒。

這一次她是啟唇微笑了。

「你呀……」——她悄悄地說:「你讀古典小說讀得太多了吧?你儘量別把自己往壞處想不行嗎?」

「可你畢竟是子卿……」

她將一隻手朝我嘴上輕輕一捂:「別提他。尤其這會兒,別提他……」

她一邊說,一邊凝視著我搖頭。

我怔了片刻,用自己的另一隻手,抓住了她捂在我嘴上那隻手,緊緊地握著。

她又說:「我們達成過協議——我對他採取無為而治的政策。我只能這樣。他在這方面已經不可救藥了。而他,也不得限制我這方面的自由……」

她停頓了幾秒鐘,接著說:「這樣也好。起碼,暫時這樣也好……」

那時,她那張秀麗的臉便籠罩上了一層傷戚。

我囁嚅地問:「他……並不愛你?……」——我仍握著她那隻手。並用我的臉偎著它。並將它順著我的臉移至我的唇上,貪婪地親吻著它。

而她,也仍握著審視過我手相那一隻手。握住的仍是我那隻手的四根手指的指尖兒。

「如果他從來也沒愛過我,我也不會和他成為夫妻……」

我低下頭,也在我那隻手的手心親吻了一下。

「為什麼,後來又不愛你了?……」

「我不知道……」

她將她的臉伏在我的手心上了。

「你別再問了……」

她的聲音有些變了。聽來有幾分悲不勝述……

於是我什麼都不再問了。我繼續用我的臉偎著她那隻手,並不停地親吻它。

「我不知道,真的……」

她緩緩抬起了頭。她雙眼蒙著一層淚。

我說:「我再也不提他了……」

聽了我的話,她噙著淚,嫣然一笑。隨即閉上眼睛,於是兩行淚從她眼角慢而又慢地淌下來。

她將我的手當手絹,左一下,右一下,從自己臉上抹去了淚。

她又笑了笑,有幾分不好意思地說:「真是讓你見笑了……」

我說:「我不能……」

她說:「什麼?……」

我說:「我不能把你當成嫂子而又……你自己也別這麼以為你自己……」

她凝視著我說:「那你就僅僅把我當成一個女人吧。我們之間,和誰都沒有什麼相干……」

她那一種凝視,既對我的心靈具有無法抗拒的衝擊性,也對我的心靈具有徹底的滌盪性。每當她凝視我,交織在我心靈裡的,使我自感卑鄙的種種顧忌和複雜思想,便彷彿被一掃而光了……

「對女人來說,男人是情愛的泉眼。對男人來說,女人也是這樣。誰渴了,面對泉眼,俯下身去掬起一捧泉水,洗臉以驅熱,暢飲以止渴,不是什麼罪過,是上帝對人類的體恤。只要泉水在為渴者而湧之時,泉眼也享受到一種奉獻似的滿足,就是自然而又美好的。這和一個男人或一個女人的德行無關,也和……」

於是我抽出了始終把握在她手中的那隻手,輕輕捂住了她的嘴,像她方才捂住我的嘴一樣。

這時的我內心裡是既沒了絲毫膽怯絲毫顧忌也不再需要更理由充分的辯護詞了。儘管她的話在我聽來不無「杯水主義」的意味。儘管此前我頭腦裡的形成的一切關於情愛觀的思想,一向是與「杯水主義」難相容納的。

我站了起來,繞過茶几,踱到了她身前。

她將雙腳從沙發上放下了。她仰起臉眈眈地望著我,表情自若而又沉靜。那一時刻她的兩眼異常明亮,閃耀著某種奇異的光彩。只有她的眼睛在向我證明——她內心裡的情慾之火正熊熊地燃燒著。而我的眼睛也在向她證明著我內心裡相同的情形。

我雙手捧住了那張好看的女人的臉龐。我覺得她的臉似乎倏然間由白皙而變得豔紅。我疑心那是被我的雙手燙的。我疑心我內心裡的情慾之火就要從雙手開始像蠟燭一樣發出光輝燃燒起來了……

我向那張好看的女人的臉俯下身去,俯下了我的頭……

不料她卻猛地推開了我……

我愕異地瞧著她……

她愕異地望向門口處……

她的嘴張了幾張,說出一個字是——「媽……」

我一回頭,見子卿母親出現在門口,雙手扶著一邊的門框,正默默地望著我們……

我下意識地說出兩個字是——「大娘……」

我無地自容,我退回到我坐過的那張沙發那兒,無比心虛地坐了下去,掩飾地端起茶杯,將一杯已經涼了的茶水一飲而盡。接著又給自己倒滿了一杯茶水,又一飲而盡。我感覺到了老人家的目光正從門口盯在我身上。我不敢望向她老人家。

我自言自語狀地說:「嫂子做的菜都口重。我……渴極了……」

我抓起煙盒,吸著一支菸,目光無處可定,抬起頭瞧瞧屋頂,向左邊轉臉瞧瞧書架,向右邊轉臉瞧瞧魚缸,就是不敢朝門口瞧。

最後我的目光還是投注到了那條彷彿極其性感的「銀龍」身上……

我無話找話地說:「多漂亮的‘銀龍’魚啊!……」

我聽到「嫂子」在門口對子卿的母親說:「媽,你怎麼悄沒聲兒地起來了?你渴了,還是要……解手兒?……」

子卿的母親什麼都不說。我感到老人家的目光盯在我身上……

我聽到「嫂子」又說:「媽,我和我曉聲弟,互相看手相來著……」

我終於聽到子卿的母親開口道:「是嗎?……」

僅僅是兩個字。

「媽,他可神著呢!不但會看手相,還會看面相,他方才就是正要給我看面相……」

我再也不能不向門口看。

「是啊是啊,我方才正要給我嫂子看面相……大娘,我也為您老看看面相吧?……」

我說著,索性站起,也走到了老人身旁。與其被老人家如芒在背的目光遠距離盯著,莫如干脆裝出坦坦蕩蕩的模樣,和老人家面對面的對視著。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熬有介事的假相,也許會較容易地欺騙過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婆的眼睛吧?何況老人家的眼神兒並不好。當時我心裡這麼僥倖地暗想著。

「唉,大娘都七十多歲了,好怎樣?不好又怎樣?還能活幾天?你看的什麼命啊!我聽這屋沒有動靜,以為你走了,就你嫂子閒待著,怕她悶,才過來看看。你們接著聊吧,大娘不打擾你們了……」

老人家絮絮叨叨地說完,轉過了身去。

我不禁和「嫂子」對視了一眼。我自信我已將老人家騙過去了。她的眼睛告訴我,她也是這麼以為的。彷彿還告訴我,其實她不多麼在乎老人家對我的話信還是未信。起碼不像我那麼在乎。

老人家轉過身去之後,扶著牆,又向她躺過的那個房間慢騰騰一小步一小步地走。

「嫂子」跟在老人家身旁追問:「媽,你睡得好好兒的,怎麼就起來了呢?是不是渴了呀?」

老人家說:「我不渴……」

「嫂子」又問:「胃裡不舒服?吃得多了點兒?」

老人家說:「別管我,去陪著你曉聲弟聊吧……」

「那……你準是……要解手兒……」

「解手兒?嗯……對了,我是要解手兒……我也心裡正怪著,我怎麼睡得好好兒的就起來了呢?……」

「媽,我扶你去衛生間……」

「嫂子」就攙扶住老人家,幫助老人家就地向後轉,扶著老人家向衛生間緩緩走。邊扶著老人家,邊扭頭對我說:「媽這二年,頭腦一陣陣地犯糊塗,大不如以前了,這種年紀,正是老人們最需要兒女的階段啊……」

我三分有真感觸七分虛與委婉地說:「是啊是啊,幸虧嫂子是個好兒媳婦……」

我的話當然是故意說給老人家聽的。我的感觸是因老人家而生。我的虛與委婉是為了進一步欺騙那太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太容易被假話所欺騙的老人家……

我內心深處不禁的又聚集起了一種罪過感。

「嫂子」將老人家扶入衛生間,出來後默默地,似乎因了什麼對我不無歉意地望著……

而我內心裡也對她充滿了歉意。我自己也說不清究竟為什麼,反正覺得更應該深懷歉意的是我,而不是她。根本不應該是她。

我的目光將我內心裡的歉意連同我的想法默默傳達給她……

在我認為她領會了之後,我若有所失地將頭低下了。那一時刻,我又覺得我的罪過感,其實不是因翟子卿的母親才在內心裡聚集起來的,也不是因那個將老母親和好看的妻子撇閃在家裡到外地去掙大錢的翟子卿,而恰恰是因我面前已脈脈含情地望著我的這個好看的女人本身。我相信她對我——一個她似乎早就熟悉,早就有好感的男人寄託了那麼多的需要,而我卻只不過僅僅給予了她一點兒親偎和一些吻。全都給在她的一隻手上。也許還不及實際上她給予我的令一個男人的心靈一陣陣顫瑟的情慾陶醉多……

我從來也沒有對別人的妻子有過那一天裡的行徑。而且居然在幾個小時內我就完全地墜入了情網。完全地成為了俘虜。我一點兒也不認為是她成功地誘惑了我。恰恰相反,我靠牆站在她對面,低著頭,深懷著對她的無限的歉意,回想著這一過程的每一個細節,首先自己向自己承認,是我對她的姿色懷有太強烈的,強烈得近乎可憐的飢渴欲了。她的眼睛早已透視到了我內心裡那一種翻江倒海般的情形。只不過她打算心甘情願地滿足我罷了。好比一位母親可憐一個自己覺得還喜歡得起來的別人家的孩子,打算解開衣襟,托起rx房,將乳頭毫無嫌棄地塞入到孩子的嘴裡一樣。在那孩子咂咂吮吸的時候,她自己也同時享受到另一種愉悅?……

忽然她撲到我身上,雙手捧住我的頭熱烈吻我。那是很久很久的一次深吻。吻得我幾乎窒息了過去。深吻之後,她的臉頰親偎著我的臉頰,嘴兒附在我耳畔悄語:「抱緊我……」

我說:「別……」

她說:「抱緊我……」

我朝衛生間的門望了一眼,雙臂朝她身後一摟,將她豐滿的腰肢緊緊地緊緊地抱住了。同時我將自己的頭低了下去,埋在她胸前兩乳之間的部位。它們從兩邊環託著我的臉頰,像水袋一樣柔軟而又像海綿一樣富有彈性……

我暈暈眩眩簡直就想那麼樣睡過去了……

衛生間裡響起了沖水聲……

然而我已不願,或者更準確地說,已根本不知自己怎樣做才能放開她了。我只不過抬起頭,吃驚地朝衛生間的門望過去。我想我當時的樣子一定由於慌張和反應呆滯而顯得十分可笑。

她將她的雙手背向身後,頗費勁兒地破開了我對她的緊緊的摟抱,自己解放了自己……

她悄悄退到衛生間門旁,守候著,而眼睛卻依然在望著我。在半明半暗處,它們閃亮閃亮的。如同極度亢奮的狸鼠一類小動物的黑而亮的眼睛……

老人家從衛生間出來了。她又恭敬地扶著婆婆去洗手。我站在原處望著她們的背影,恰能夠望見她在洗漱室裡怎樣給婆婆洗手,擦手。當她扶著老人家離開洗漱室,從我面前經過時,我說:「大娘,嫂子,我該走了。」

我並不認為她對老人家所表現出的種種孝梯之情是偽裝的虛假的。我覺得她的孝梯之情是真實的、虔誠的。一個將婆婆當母親一樣敬愛著的女人,大概也就能做到她那樣了吧?唯其如此,我才決心趁早離開這個別人的家。我從沒作過「第三者」,也從沒有過「第三者」們的心理體驗。那一時刻我暗自思忖,其實一切「第三者」在某種程式上都是可憐的。起碼是可憐過。因為不論你是一個男人或一個女人,你在情愛方面介入到別人的家庭裡的時候,只要你還稍有一點點普通的道德意識,你就沒法兒絲毫也不譴責自己。我並不因子卿而感到多麼的良心不安。最初是感到的,但那一時刻已經不再感到了。子卿他已變成一個「大款」了。已經變成「華哥」了。他從我們的社會中佔有著的已經夠多了。起碼,和我們大多數中國人相比,已經佔有得相當不少了。在他靠金錢佔有過的形形色色的女人中,肯定也有是別的男人的妻子的。他像我一樣覺得自己卑鄙過嗎?覺得自己可恥過嗎?良心惴惴不安過嗎?深深地自責過嗎?我確信他是沒有感到過自己卑鄙沒有感到過自己可恥沒有良心不安過也沒有自責過的。他的老母親對我講他用三萬元了結了他和一個痴心愛上他的少女之間遊戲般情緣的事,就證明了我對他的判斷。我不覺得我是在「偷」他的妻子。只不過,他厭棄的,而我不幸一見之下就不能自拔地迷戀上了。好比一個專拾貴族們的「垃圾」的人,我從他的「垃圾箱」裡發現了我所稀罕的「東西」,而這「東西」恰恰是他的妻子罷了。但是「嫂子」她對子卿母親的那種生活中難能可貴的婆媳之情著實地感動了我。我依然覺得自己是一個「第三者」似的,覺得自己分明的已「插足」於她們婆媳之間了。我良心的惴惴不安,我對自己的深深的自責,乃因老人家所產生啊!又分明的,「嫂子」她對於老人家來說,似乎是比對子卿更需要也更能獲得到情感慰藉的一個人。不管老人家內心裡覺察到了還是被我並不巧妙的巧言欺騙過去了,事實上我都是等於在「偷」她老人家的兒媳婦啊!我無法想象她一旦知曉了我的行徑,內心裡會是怎樣的一種滋味兒,而老人家之對於我,乃是像我的第二位母親一樣的啊!……

我想是的,我應該離開子卿的家了。我想我今後再也不要來了。一想到這裡我很傷感。我是真的無可奈何地迷戀上了這個好看的,我須尊稱為「嫂子」的女人了啊!

她們聽了我的話,互相對視了一眼,同時將目光都望向了我。

我又說:「時間不早了,我該走了。大娘,嫂子,以後我再來看你們。大娘,我保證以後我再來陪您過一個生日。」

老人家說:「那,你就走吧,時候是不早了啊……」

我沒料到老人家半句挽留我的話都不說。我覺得老人家對我的態度變得淡淡的了。我作賊心虛地又認為,其實老人家並沒輕信我的巧言,並不懷疑她自己的眼睛。她內心裡已經開始像對待一個不堪信任的小人一樣對待我了吧?

我一時感到極窘。馬上就走不是,拖延著不走也不是。

「嫂子」說:「你急什麼,才九點多,再坐會兒吧?」

她望著我的目光之中又流露出了些許歉意。彷彿她也敏感到了老人家對我的態度的變化。彷彿她認為我是她的一個被動的受牽聯者。彷彿,她因此而對我感到很內疚似的。

「媽,我替您送送他吧?……」

她這麼問老人家。完全是一種商量的口吻。好像老人家若搖頭,她則有心送我也不送了似的。

老人家沒回答她話,卻望著我問:「你要她送送你嗎?」

我覺得自己臉上一陣發燒。

我訥訥地說:「不不,您千萬別讓‘嫂子’送我了……」

「嫂子」瞪了我一眼,說:「你怎麼可以這麼對媽說呢?媽,我還是代您送送吧?人家大老遠專為了陪您過生日來的,而且二十多年沒見了,以後三年兩載才能再見上一面,不送送咱們像話啊?」

老人家沉吟片刻,低聲說:「那,你替媽去送送也對……」

口吻依然淡淡的。說完,扶著牆,徑自往她睡過的屋裡移去。

「嫂子」她瞧瞧我,又望老人家背影一眼,對我命令似的說:「你別走,你得等我送你……」

她急忙尾隨著老人家走到那間屋子裡去了。

「媽,您身子別朝那邊側躺著。朝那邊側躺著不好,壓迫心臟。媽,您抬一下頭,枕頭太低,早晨起來頭會暈的,我給您墊高點兒……」

「媽,我替您送去了啊!您先安安靜靜地睡吧。我不送多遠,一會兒就回來。今晚我在這邊家陪您過夜……」

我聽到「嫂子」對老人家柔聲細語地說著這些話……

我沒始終在原處等她。

我像一隻貓似的,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子卿家,於黑暗中站在門外,一邊吸菸一邊等她。

一會兒,她出來了。

「你怎麼不在家裡等我?」

她輕聲問。站在我對面,靠得離我很近。

於黑暗中,我不禁苦笑了一下。她說「家裡」,倒好像門後對於我而言不是別人家,是我自己的家,是我和她共同擁有的家似的。

我想她是不能看到我臉上的苦笑的。

我說:「我不願汙染別人家裡的空氣。」

「你怎麼不開燈?」

「我沒摸到開關。」

「不在這邊牆上,在那邊牆上。」

我便跨向那邊的牆,伸出一隻手去摸開關。

「算了。」她說:「有我引著你,摔不著你就是……」

她軟軟地偎到我身上,同時在我臉上迅速吻了一下。接著,她的一隻手順著我的手臂,摸到了我的一隻手,握著,一階一階地引導我下樓。

我問:「安頓大娘睡下了?」

她「嗯」了一聲。

「大娘好像……不怎麼太高興了似的……」

「你好像……也不怎麼太高興了似的……」

「你呢?你今天,就是現在,高興嗎?」

「我覺得你不太高興了似的,我也就高興不起來了。」

「我覺得大娘不大高興了似的,我也就高興不起來了。」

她在樓梯上站住了……

她又在我臉上吻了一下……

她輕聲說:「你可別這樣,求求你高興起來,行不?」

她說得如同一個小女孩兒在對一個大人進行著又莊重又要緊的懇求。我的手感覺到被她的手抖動了一下。那也是許多小女孩兒握著大人的手耍嬌時的慣常方式。而且,她的一隻腳還在樓階上跺了一下……

我的男人的心理倏忽地又被一種甜蜜的溫馨的小滿足迷幻了。

世上沒有一個男人不喜歡這一種女人對他們造成的迷幻。沒有一個男人不曾企圖在女人們身上尋求這一種迷幻。它像一小杯低度的,對於男人們的心靈具有滋補作用的甘味兒藥酒。

我說:「行,我高興起來……」

我儘量使自己的語調聽來顯得不無愉快……

「還有兩級臺階了,蹦下去吧!」

「好,蹦下去。」

於是她握著我的手,輕輕數著「一……二……」,和我同時一蹦……

一齣樓口,她便挽——不,不是挽,而是用她的兩隻手臂,親暱地摟抱住了我的一隻手臂。她的一隻手臂從我腋下插過,將她那隻手的五指分開,和我那隻手的五指交叉在一起,就那麼和我的手繼續握著。我感覺到她的細長的潤膩的手指,且在我手背上劃來劃去。而她的另一隻手,則輕輕往我臂彎一搭。於是她的身子便極其自然地斜依著我了。只有戀愛之中的青年男女,或者新婚燕爾的小夫妻,或者內心裡充滿備受寵愛的幸福感的少女們和她們大朋友似的父親們,才會那樣子走在一起。我幾乎不曾看到過一個四十三四歲的男人和一個三十五六歲的女人那樣子走在一起,哪怕他們是感情篤厚的夫婦。而我不是她的夫,她也不是我的婦啊。而且我已有婦,她已有夫。

我說:「別這樣,這不好……」

她說:「好……」

我說:「別忘了這是在你家門口……」

她說:「不是在我家門口,不過是在他家門口……」

我說:「那也不好,萬一被人看見……」

她說:「我巴不得被誰看見,轉告他……」

我說:「那我還能再見他的面嗎?」

她說:「也許他還會暗自高興,他希望他的妻子也找到一個情人。他有過那麼多情人,換了一個又換一個,而他的妻子在這方面從無可指責,他的心理是很不平衡的。我比你更深刻地瞭解他這個人。他感到自己對不起別人的時候,首先不是譴責自己,而是祈禱別人也能對不起他一次。這一點已經成了他現在的做人原則了。他就管這種原則叫公平原則。好比他在買賣中佔了別人的便宜,下一次他會有意識地讓給別人幾分小利。如果他妻子的情人是他所輕蔑的人,反感的人,他就會覺得是在對他進行報復,會恨得咬牙切齒。但如果那一個男人是他的朋友,是和他關係很親密的一個人,他就會暗暗慶幸,覺得是一件正中下懷的事,覺得終於如願以償了。這就是你的子卿。這就是被人們叫作‘華哥’的‘大款’翟子卿……」

我十分驚詫她將自己說成是「他的妻子」。十分驚詫她對現在的子卿看透的程度。更驚詫於她說時那一種口吻。那是一種很平靜很平靜的口吻。聽不出絲毫怨憤的情緒。彷彿一位極其理性的導演,在逐層分析一個劇本里的一對不正常的夫婦的關係。

我簡直無話可說。

我也不再向她提出我的要求。既然她覺得我和她這麼走在一起好,那我就跟著她的感覺走吧。何況對我來說,那已變成了一種美好的感覺。

大約十點了。在哈爾濱這座北方的城市,即或夏季,晚十點以後,街上也難見行人的影蹤了。夜空陰沉,沒有月亮,也幾乎沒有星星。要下雨了。卻又不會馬上就下起來。一陣陣雨前的溼風吹過,我的身子不禁抖了一下,覺得從心裡往外有些涼。街樹肥大的葉子,在我們頭頂上嘩嘩作響。水銀路燈清幽的光輝,將新鋪的柏油路面照得反射出烏玻璃似的亮澤。分明是有灑水車剛剛灑過水,輕微的踩水聲伴著我的腳步……

她不是一個小女孩兒——我在心裡對自己說——不,她可不是一個天真的小女孩兒。也不是情竇初開春心蕩漾的少女。不是天生浪漫氣質的少婦。她是一個任什麼樣的男人都休想用假情假義欺騙她進而能將她控制於股掌之上的很成熟的女人。不知為什麼,我還覺得她實際上是一個一向非常理性的女人。任何一個女人,具有了她那麼多的理性,大概也就在社會上完全夠用,甚至綽綽有餘了。然而她時不時作出的小女兒狀,時不時表現出來的小妻子般的任性和嬌嗔,又分明不是裝扮的。而確確實實是由內心裡的情愫促使的。也許,她一向的理性早已使她自己感到索然,感到倦怠了吧?她曾企盼著某一天徹底拋掉它像女人們拋掉穿著彆扭了的鞋子一樣嗎?是不是所有一切被認為和自認為很理性的女人,內心深處其實早都一概地曾企盼著這樣的某一天呢?是不妻子。何況她並不受寵愛。她不過是子卿的「不動產」中最無足輕重的一部分。她自己也是明白這一點的……

忽然她放開了我的手臂……

她在柏油路上跳躍起來,就像小女孩兒們跳格子那樣向前跳躍……

若是一個嬌小的女人那樣,就算她已經三十六歲了,你從她的背影望著她,你也定會感到她的活潑是可愛的,那一種情形是怪有意味兒的。

然而她不屬於嬌小的女人一類。她挺拔。豐滿,像一頭健壯的雌鹿。儘管她的背影仍那麼窈窕,但是她那種跳躍的姿態,已是沒法兒再顯出活潑和靈動的樣子了……

一個三十七歲的女人,只有事實上是被從情感和心理兩方面都壓抑得太久了,才會逆溯年齡往小女孩兒和少女階段去重新體驗自我。於她們,這無疑是在心理誤區中的任性的自我放縱。而在別人們看來,則肯定是不自然的了。

望著她的背影我心中頓生縷縷悲情。

子卿,子卿,翟子卿啊!你究竟有什麼正當的理由不把這一個好看而且溫良的女人當成一個好妻子愛護?你厭棄這樣一個妻子卻又能從那些主動取悅於你將你稱作「華哥」的女人們身上體驗到另外的一些什麼?你這條一嗅到金錢氣味兒就亢奮不已就激動得渾身哆嗦的雄狗!……

我不禁地詛咒著子卿。

倘那一時刻他就站在我面前,我想我是會有足夠的勇氣指著他告訴——我愛這個你厭棄了的女人!不管她是不是你的妻子!……

如果他認為我當面羞辱了他,而要跟我大打出手的話,我想我是樂於奉陪的……

她在離我十幾米處站住了,等著我。

我走到她跟前時,她問:「你有點兒冷了吧?」

我說:「不冷。」

「我跳格子時,你在欣賞我,對不?」

路燈清幽的光輝下,她笑得很嫵媚。一個三十七歲的好看的女人的嫵媚,乃是從少女至中年一切女性的嫵媚中,最具美感和魅力的嫵媚。因為那一種嫵媚,既含有少女們的本能的羞澀,亦含有成熟女人的本能的矜持。這兩種本能同時相互疊織並且相互渲襯地浮現在一張秀麗的女人的臉龐上,羞澀和矜持就會奇妙地檀變出更多種的意韻來。這也就是為什麼,文明的畫家和攝影師,必定要選擇她們的臉龐發揮藝術表現的才華。她們臉上的表情,也許要比少女們和姑娘們臉上的表情豐富十倍。容易逝去的不過是所謂被叫作「青春的美」,而一個成熟女人容貌的美,也許正是從三十五歲以後才開始的吧?……

路燈光使她的臉半明半暗。使我覺得像一幀黑白特寫照片。而她臉頰上的梨窩兒,看去也更可愛了……

我說:「是的。我是從背後欣賞你來著……」

她說:「今天我覺自己年輕得像一個小姑娘似的……」

我說:「我也這麼覺得……」

我四顧無人,不禁匆匆擁抱了她一下,並且溫柔地在她臉上的梨窩那兒吻了一下……

「快到了……」

「不,還遠呢。你回去吧!別送我了……」

「我指的不是賓館,是我家。」

「你家?」

「嗯。我自己的家。我一定要帶你到我自己的家裡去呆一會兒,起碼得認認門兒……」

「改日吧?」

「不,我不願意……」

「太晚了。」

「不,一點兒也不晚……」

她又像先前那樣攬挽住了我的一隻手臂。我不再說什麼猶豫的話了。實際上我很希望跟她到另一個地方去。到另一個適合我和她單獨在一起的地方去。她的家——用她的話講——她自己的家,該是那樣一個最理想的地方了……

拐入另一條街,又走了不遠,她和我在一座六層樓前駐足了。整幢樓的窗子幾乎全黑了。這兒那兒,錯錯落落的,只有四五戶人家的窗子還亮著。

入樓前,她附耳對我說:「上樓時腳步要輕點兒。在這裡,在鄰居們心目中,我仍是一個單身女子呢!沒誰知道我是什麼‘華哥’的妻子……」

室內黑著燈。她先將我讓進。她進來後,反手將保險門鎖「咔噠」擰了一下。

「開關在哪兒邊牆?……」

「別開燈……」

黑暗中,她第二次撲到了我身上。她那雙修長的裸臂,一下子箍住了我的脖子,而我則緊緊摟抱住了她的腰肢……

當她的嘴唇和我的嘴唇吻在一起,我閉上眼睛。彷彿的,我覺得我已不是自己。變成了一條魚。一條不知是什麼樣的魚。並覺得她也變成了一條魚。就是子卿家魚缸裡那一條軀體最優美的「銀龍魚」。我和她好像就是在巨大的有水草的魚缸裡。又似乎不是在魚缸裡,而是在海里。在海的底下。我明明摟抱著她的腰肢。摟抱得很緊很緊,卻又覺得根本沒有摟抱住她似的。摟抱住的只不過是我自己身體的一部分似的。我們明明在互相深吻著。我們的雙唇從吻在一起就沒有分離過,卻又覺得根本沒有吻到她似的。吻著的只不過是想象中的虛幻的她似的……

我在海的底下追逐著她,竭力尾隨著她,竭力想要貼近,卻怎麼也迫不上她,怎麼也不能縮短和她之間的距離,更無法貼近她。我絕望得想要喊叫起來,可海水湧入我口中,將聲音阻在我喉間。那海水不是鹹的,而是甘甜的。甘甜而又具有濃郁的百年陳酒的醇香。還具有低微的暈醉力。那一種暈醉力混合著那一種濃郁的醇香,在我心裡在腦際間瀰漫著瀰漫著……

也不知過了多許,我緩緩睜開了眼睛。因為我聽到了低泣聲。黑暗中她的臉伏在我肩上,她在哭著。她那雙裸臂仍摟著我的脖子。不過已喪失了最初的熱烈而衝動的力度。它們緊貼在我胸前。我的雙手從她腰際愛撫上去,愛撫著她的雙肩,它們在微微聳動著。因她不停止的竭力剋制著的低泣而聳動……

我惶惑又不安地問:「你怎麼了?」

她的臉在我肩上緩緩側過來,側向我的臉,咽聲說:「沒怎麼……」

短短的三個字裡,聽著包含無盡的委屈,也似乎包含無盡的滿足……

「那為什麼哭?……」

「不知道……就是想哭……」

「我們進屋吧,好不好?……」

「好……」

她回答得極乖。然而卻一動未動,仍像一隻趴伏在樹幹上的小蜥蜴似的,依偎在我懷裡……

我又說:「我們進屋去吧……」

她說:「你扶我進屋……我……像溺水了,剛被救上來似的,渾身一點兒勁兒也沒有了……」

我想,在我們的長吻中,對她而言,只怕是「竭盡全力」的一次吧?對我而言,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於是我擁著她進入到屋裡去。

只有一間屋。依稀可見,除了床,還有一對沙發。

「扶我到床那兒……」

我將她扶到了床邊。她在床邊款款坐下後,我替她脫下了鞋,她將雙腿蜷上床,指指窗子。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走過去拉上了窗簾。

我默默退到沙發那兒,並未立即坐下,站在那兒,望著她依稀的身影,試探地問:「開燈嗎?……」

依稀中她對我搖搖頭。

「茶几上有涼杯,涼杯裡有水,給我倒點兒水吧……」

我給她倒了半杯涼水,復又走到她跟前遞給她,她接過杯,一小口一小口地緩飲著,而我靜靜地守候在床邊。

她飲光杯裡的水,將杯放在床頭櫃上,仰起臉,語調很窘地問:「真不好意思,被你瞧不大起了吧?」

我說:「你怎麼能這樣想呢!……」

於是我坐在她身旁,擁抱住了她……

她說:「我不是一個輕佻的女人……」

我說:「我根本沒有這樣以為……」

她說:「可我畢竟也是一個女人啊……」

我說:「我都理解……」

「我心裡真怕……」

「如果我都什麼也不怕了,你又怕什麼?……」

「不是怕別的,是怕……」

「怕什麼?……」

「怕被你瞧不起。我覺得,一個女人,太主動地委身於一個男人,那個男人在得到了她之後,往往反而輕蔑她,往往會將她的主動,當成情慾和性慾的迫切需要……」

「我不是那樣的男人。我發誓我……其實我對你更有那樣的……」

我語無倫次起來……

她又將一隻手捂在我嘴上……

「我明白,你出現在我面前不久,我就從你想看又不敢多看我一眼的目光中明白了……可畢竟是我樂意的……」

她也將她的頭靠在了我胸前……

「可畢竟……畢竟我也是一個女人啊!在我們兩個之間,你不要總把你自己想的,和我多麼不一樣兒。你也不要一再地強調這一點,這起碼不符合事實。不是你想獲得,而我僅僅給予,不是的,真不是這樣的,我和你是一樣的,我也想從你身上獲得。我也希望你能多多地,多多地給予我。我們不是夫妻,也不可能是夫妻,這只是一種緣分。我和你,只要誰一多慮,這種緣就錯過了,一旦錯過了,就再也追尋不回來了。即使後來又有了今天這樣的機會,那也是另一次另一種緣了。似乎沒什麼不同,其實是很不一樣的,很不同的,好比一個人某一天最想散步,好比一個人某一年的四月最想遊春,可卻沒去。儘管第二天散步了,儘管第二年的四月遊春了,那就能等於他那一天也去散步了,那一年的四月也去遊春了嗎?這是多麼不盡相同的兩件事兒,兩回事啊!你想,我也想。你想的,也是我想的,你有那麼多顧慮,我理解你的心理障礙必然會比我嚴重。所以我也有些憐憫你,現在好了,現在我們終於都抓住了屬於我們的這一次,這一種緣。不是你一個人終於抓住了,也不是我一個終於抓住了,而是我們兩個人終於抓住了。每個人的一生,究竟能有幾次緣啊……」

我極盡溫柔地愛撫著這個偎在我懷中的女人,一言不發傾聽著她對我的娓娓訴說,彷彿在虔誠地接受她對我的幸福的催眠,我內心裡充滿了對她的愛憐,內心裡充滿了對她的甜蜜的繾綣的情慾,並燃燒著渴望與她作愛的性慾的火焰。如果不是她那娓娓訴說的話語也起到著奇妙的,對我的情慾和性慾間接滿足的作用,我想我已經不是僅僅在擁抱著她了……

「你的小說集,我差不多都讀過了。有幾篇小說,還讀了不止一遍。坦率講,並不是因為你的小說寫得好。也不是因為我最偏愛你的小說。而是因為,我想從你的小說中去發現他的影子。去了解從前那個,我所不瞭解的他。當我意識到他開始棄我之後,我傷心極了。我不明白在我和他之間究竟產生了什麼……什麼古怪的問題,我企望從你的小說中獲得答案。至少,獲得到某種可能幫助我找到答案,或者接近答案的啟發。你的好幾篇小說中,都有他的影子,是不?……」

我說:「是的……」

她接著說:「可是呢,越讀你的小說,我對現在的他,反而越感到困惑了。困惑越多,越大,越不可解,這困惑就漸漸變成了對他的厭棄,就如同他厭棄我一樣。在你後期的小說中,不再出現他的影子了,是不?……」

「是的。他從我們連被調走後,我們就分開了。一別二十多年……」

「在你前期的小說中,有時男主人公身上更多地具有你的影子,有時男主人公身上其實更多地具有他的影子。你們兩個,有許多相似之處,是不?……」

「是的,小時候我們都是窮人家的孩子,都有種窮志氣,都善良,都有孝心,都對窮人有很深的感情。……」

「所以,後來我也就不再從你的小說中去認真分析,究竟哪一個是你,究竟哪一個是他了。我覺得凡是我喜歡的男主人公,既是你,也是他似的。我越厭棄把我的命運徹底改變,弄得沒了個人前景的他,越是喜歡你早期小說中的幾個男主人公。所以當你出現在我面前,他們就變成了一個人。變成了一個活生生的你,我覺得我對你似乎一點兒也不陌生,非但不陌生。而且好像早就熟悉了,早就互相瞭解了,早就你眷我愛地親近過了,早就以情相許了似的。你明白嗎?……」

「明白……」

「不,我想你還是沒太明白,我也沒太說清楚。我沒法兒說清楚,這是不一樣的……」

「和什麼?……」

「和某些讀了小說,就把小說中的男主人公,想象成寫小說的那個男人,並且痴心迷戀的女孩子是不一樣的。我不是她們那種女孩子,我再怎麼淺薄,也不至於淺薄到那種程度。我覺得——我說了你別生氣,我覺得你才應該是他,你正應該是他。是我愛上的他,從過去的生活回來了。並且,會向我懺悔,請求我的寬恕,重新好好兒地愛我,體恤我。幾次我差點兒開口叫錯了你,差點兒用他的名字叫你。你真的沒生氣嗎?……」

「我沒生氣……」

「你可千萬別生氣,也千萬別以為,我想把你當成他,不是這樣的,他對於我早已經是一個不大相干的人了。我是想……想……想把我的丈夫當成你。這和想把你當成他,也根本不是一回事兒,我是一個結婚十五年了的女人啊,可我僅在頭幾年裡有過丈夫,也僅在頭幾年裡有過一個幸福的妻子的感覺。那時我太年輕,太單純。我為什麼就不可把一個我認為自己早就熟悉,早就互相瞭解,早就你眷我愛的男人……當成……當成……當成是自己的丈大呢?……」

她又哭了。

我俯下頭,吻她的手,吻她的裸臂,吻她白皙的頸子,吻她的眼睛,吻盡著她臉上的淚……

她忽然用雙手捧住我的頭,使我的臉正對著她的臉,淚眼漣漣地凝視著我問:「你說我有這種權利嗎?」

我再也忍不住,哭了。

我說:「有……」

「你還用說,是你更想從我身上獲得到……那類話嗎?」

我說:「不。我再也不那麼說了……」

「我也要。你多想要,我就多想要。愛撫,親吻,情慾,性慾,我都要。非常……想要,要……許多許多。既然我們都沒有錯過今天晚上這一次緣分,都抓住了它。我們吝嗇什麼似的,那就是我們自己傻了!也對不起緣分,我要給你許多許多,把一個當了妻子,而實際上又不是妻子的女人積蓄了十幾年的情和欲,統統都給你。我也要你給我許多許多,如果你真的覺得你是那麼的渴望從我身上獲得……」

我不再聽她說下去,緩緩使她傾倒在床上,並隨即伏在她身上。我的男人的雙手和男人的唇,開始貪得無厭地在她身體的一切裸露之處肆無忌憚地,彷彿奪掠似的「收穫」著。而且,開始迫不及待地向她的衫子和裙子之下進犯……

我覺得我如同是一頭從高原上光禿禿的荒崖奔下來的一隻野羊,一隻餓得惶惶然的野羊。奔下來後到了一片茵茵的雨後的嫩綠草地上,會將草地一寸寸吞食光似的……

「先別……」

她的雙手抓住了我的雙手,不許它們伸到她的乳罩下去。

「你這饞嘴的小貓呀……」

她抓著我的雙手輕輕將我推開,欠起了身子。

「先坐在沙發上好嗎?」

我猶豫了一下,又想撲倒她。

「聽話……」

我乖乖地退到沙發那兒,不情願地坐下了。

她那兩條修長的雙腿併攏著,在床上以優美的姿態劃了一段弧,轉眼間人已站立在地上了。

「坐著別動,可不許跟著我……」

她的臉望向我,一邊朝門口走,一邊這麼說。

我點了一下頭,她已走出去了,並把門關上了。

我非常願意聽她的話,我老老實實地坐著,回想著她方才對我說的那些話,認為我幸運地見到的,不但是一個好看的,最值得我從內心裡迷戀上的女人,而且是一個最真實的女人,最誠摯的女人,最坦白的女人。從這樣的一個女人嘴裡,不管說出多麼令我感到難為情的話,我是都不會以輕佻的眼光看待她的。我是都會覺得她的話像詩句一樣值得我百聽不厭的……

十幾分鍾後,門外傳進了她的聲音:

「你還坐在那兒嗎?」

我說:「我還老老實實地坐著……」

「你沒有開燈吧?」

「對,我沒有開燈。」

「你現在……閉上眼睛……」

「為什麼?……」

「不許問為什麼,閉上了嗎?」

「閉上了……」

「我不叫你睜開,你可不許睜開。」

「行……」

「也不許半睜半閉地偷看。」

「行……」

我感覺到門開了。

感覺到她又進入到屋裡了。彷彿的,還帶入了一種微妙的清涼……@

「茶几上有檯燈,開關在臺燈座上,將你的手放在臺燈座上。」

我的手放在臺燈座上了。

「摸到開關了嗎?」

「摸到了……」

「現在,你自己心裡數五個數,然後你按開關。」

我在心裡默默數著——一、二、三……

檯燈亮了。

我瞪大眼睛,一時刻呆住了——彷彿一尊與人體等高的蠟像放置在我面前,那是完全裸著的她。是的,除了她腳上的拖鞋是身體以外的東西。而她的一切衣物都堆落在她腳旁。她全身白晳的肌膚也宛如蠟脂凝成的,在柔和的燈光照耀下顯得潤澤無比,潤澤得似乎能撣水成滴。這女人身體的每一條曲線,都恰到好處地過渡成為身體的另外一些部分的曲線。而這樣的和那樣的一些曲線,奇異地起伏成為女人身體最優美的那些部位。它們在從她的頸子兩側到她的雙肩,以及在她的腰際,在她的豐滿的rx房之間,體現出婀娜的體態的生動嫵媚……

她看去像一個輪廓美妙的瓶。

像一個蘊藏著未來的生命的壺。

我屏息斂氣地望著她,不知為什麼,聯想到了春天和夏天這兩個我最為留戀的季節。聯想到了春分、穀雨、清明、夏至、驚蟄、白露這些節氣……

聯想到了希臘史詩《奧德賽》中的詩句——

我看見你的時候

我以為看見了阿波羅神壇旁那一棵長春藤

彷彿每一枝枝條,每一片葉子,

都昭示著一道神諭……

想到了雨果的詩句

女人的肌膚是這樣聖潔

竟使人不能不信

當情熱如火焰的時候

緊抱著的美就是上帝……

彷彿這些早已被積壓在我記憶的最底層的,少年和青年時期經常獨自避到什麼沒有人的地方反反覆覆吟誦過的詩句,正是為了那一天,那一時刻,才在我頭腦中被儲存下來的。它們一旦從我記憶的最底層筍拱而出,便放射著燦爛似的,每一個字都熠熠閃光似的。於是我頭腦中一片輝煌亮麗,如同有無數支蠟燭在我頭腦中同時點亮了。而她,而那個臉龐秀麗身體優美並且完全裸著的女人,那個像銀龍魚變成的美人魚一樣的女人,又彷彿正是為了擊發出那些片斷詩句的燦爛,為了證明她無愧於它們,為了證明她自己原本和它們是同一類事物,才心靈坦然地將她自己一覽無餘的展示給我看的……

她的髮髻當然是已經散開著的了,她的長髮烏黑濃密,左半縷瀑垂在胸前,覆蓋住了半個肩。髮梢如簾,稀疏有致地遮在左乳的上方。但是又未能將半個肩覆蓋得周嚴,也未能將左乳的上方遮得勻齊,於是從頭髮的下面,如雕透般呈現出鉤繡花邊似的白哲潤澤的膚色。她的右半縷長髮瀑垂在背後,襯映著她的右肩,使她的右肩看去是更加的潤澤白皙了。她方才分明是洗臉去了,也許還大致地擦了身。這使她的臉龐看去尤其清俊了。一雙眼睛顯得更加清澈更加黑亮了,雙唇也顯得更加潮紅了……

我呆呆地望著她,她沉靜地望著我,她臉上完全沒有笑意。釋然著一種若有所思的沉靜,好比霏雨即過,從最薄淡的玄雲後面緩緩移出的圓月。使我想象那一種沉靜亦必如同她那時的心境,若有所思其實並無所思,從容而又沉靜,輕鬆而又沉靜。本能地愉悅著而又本能地沉靜著……

她的腰肢微微向前彎了一下,左臂也隨之一彎,攬齊了胸前那半縷長髮,向後一撩。於是她的上身隨之微微向後一傾,頭也向後揚了一下,胸前那半縷長髮便甩到背後去了。她將頭左右晃了晃,看上去是為了將兩縷長髮悠散開來,勻合起來。接著,她兩隻手臂同時朝後舉起,雙手在腦後將長髮往頭頂盤。轉瞬盤成了一頂篷蓬鬆松的黑色的無沿小帽似的髮髻……

這時她轉身朝床邊輕盈地走去……

而她的目光仍側視著我……

而這時她才又沉靜又嫵媚地對我一笑。剎那間我覺得檯燈的光度亮了十倍。她臉上那一種沉靜襯托著她臉上那一種別樣的嫵媚,如同一片荷葉襯托著花蕾……

她先是坐在床上,接著將雙腿也蜷到了床上,而兩隻腳擔在床沿。她斜欠著身體,伸出一隻手臂,從腳上取下了一隻拖鞋,又取下了另一隻拖鞋,身體向床沿傾了傾,將兩隻拖鞋擺正在床下……

我無法理解她為什麼要將拖鞋擺得那麼正……

她將她的一隻手臂曲起來,臂時支在枕上,手撐著臉腮,而將另一隻手臂向我伸出。它欲墜不墜的,手心向上,手指微微彎著,彷彿我不立刻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臂立刻便會垂落下去似的……

這時她是淺笑得更其嫵媚了……

她的眼睛也更澄澈更晶亮了……

緊抱著的美就是上帝。

緊抱著一個能將你的整個心靈都溶解在她身上的女人,一個上帝的最虔誠的信徒那時也會將上帝的存在頓然忘得一乾二淨……

何況我從不曾相信過上帝的存在……

如果真有上帝,如果他正從他天庭的宮殿憑窗望著我,望著我和她,望著我們,他一定會因為他是上帝而覺得懊悔的……

「你哭了?……」

是的,當我們靜靜地偎臥著的時候,我哭了。我像個孩子似的,將臉埋在她胸上,哭了。

「為什麼?……」

「我嫉妒……」

「誰?……」

「他……」

「他是不值得你嫉妒的……」

「他值得……」

「為什麼?」

「他為什麼是你丈夫?……」

「即使他不是,別人也會是。而正因為是他,不是別人,我們才有這一種緣啊……」

可她的話安慰不了我,恰恰是在那一時刻,我對翟子卿的嫉妒之心膨脹到了所謂極點。

我像一個被最不公平對待了的孩子,嫉妒之心使我完全沒有了自尊可言,好比一個孩子接觸到了他認為這世界上沒有什麼其他的事物可以替代的事物,而接觸後,他更加確信它的不可替代性了,而它卻屬於別的孩子。別的孩子擁有丟棄的特權,他自己則萬難再有接觸它的機會了……

這樣的孩子在這樣的時候一般的表現是用頭去撞牆。

我當時是緊緊摟抱著她須臾不肯放開……

男人對男人的嫉妒,表象看來,林林總總,形形色色。但撫去了與金錢,與功名,與所謂成就感,以及與各自在社會座標上的有利位置相連綴的諸方面,歸根結底,也許乃是由不同的他們與不同的女人們的不同關係所造成的吧?歸根結底,在這個分明的仍以男人們的意志、意識和能力和技巧主宰著的世界上,男人們在爭奪的是他們主宰一個,幾個,甚至許多女人們的實力。如果這世界上沒有女人,男人們還需要金錢幹什麼?男人們還沽名釣譽幹什麼?男人們還孜孜以求地追逐所謂成就感幹什麼?男人們還在乎他們的社會地位幹什麼?……

當男人們的情慾和他們的嫉妒心和他們的思想混合在一起的時候,嬗變成的只有一種東西,那就是憎恨,空前的憎恨。它有時導致殺人的惡念絲毫也不奇怪,有思想的嫉妒是最為可怕的。因為它使你認為,即使毀滅了對方你也是無罪的……

我說:「我想殺了他……」

她欠起身,雙手捧著我的臉,親吻我,親吻我臉上的淚。像我曾親吻盡她臉上的淚一樣。

在她的親吻和愛撫下,我的心態漸漸平復了。

她說:「他全部東西中最好的是我……」

我說:「你不是他的什麼東西!」

她又用雙手捧著我的臉,凝視我……

「當然不是,當然不是,我不過在用你們男人的思想邏輯指出我和他的關係……」

「是他的思想邏輯!」

「當然。當然首先是他的思想邏輯,其次也是你的。最後是你們全體男人的,你別生氣地瞪著我,如果你承認你是一個男人,你就不要生氣,也不必生氣。女人不明白男人們這一點是幼稚的。明白了男人們這一點,因而就討厭男人們是可笑的。是心理不正常的,我既明白男人們這一點又並不討厭男人們這一點,你這麼痛苦地嫉妒他其實我能理解。完全理解,知道我心裡對此是怎麼想的嗎?……」

「覺得我……好可憐……」

「有那麼點兒,但主要的是覺得,我們的緣是令我感動的,我內心裡這會兒充滿了感動,感動極了啊!你如果一點兒也不嫉妒他,那麼我……你設身處地從我的角度替我想一想,我和蕩婦又有什麼兩樣?和免費一次的娼妓又有什麼兩樣了?他最好的此刻完全屬於你,可憐的是他,而並非是你啊!如果你由於嫉妒而憎恨他,你實際上不是已經通過這一點兒對他進行了報復,進行了踐踏嗎?……」

她仍雙手捧著我的臉,仍溫情脈脈地凝視著我,而我卻不禁垂下了目光。她的又真摯又理智又對我的心靈具有無限勸慰性的話,使我簡直沒有勇氣再望著她……

「其實我也憎恨他,又鄙視又憎恨,這會兒,還多了一點兒對他的可憐,其實可憐他是多餘的,完全沒有必要的。只不過證明我自己太善良,你替我報復了他,我也替我自己報復了他。儘管這可能傷害不了他,但對我公平了些,對別的男人也公平了些,比如你……」

「你究竟為什麼不和他離婚?……」

我垂著目光,儘量用一種平靜的語調問。

「那又怎樣?」

「你可以和別人結婚。」

「如果我說我想和你結婚,你能為我離婚嗎?」

「能……」

我沉默了片刻才回答,聲音低得不能再低。

「望著我。」

「……」

「望著我。」

我緩緩地撩起了目光。

「你說謊了是不是?」

「是的……」

我只好老老實實地承認,隨即又垂下了目光……

「讓我再去和什麼樣的男人結婚呢?我已經三十七歲了。我已不可能再重新從三十多歲的男人們之間尋找丈夫,一個老大姐大概只適合作他們中某些人的情婦。而且,大概是那些具有所謂‘戀母情結’的三十多歲的男人們的情婦。如果要作他們的妻子,他們就會對我敬而遠之了,儘管我明白我對男人們仍具有魅力。和報刊文章上譁眾取寵地告訴人們的恰恰相反,男人們在婚姻方面的所謂‘現代觀念’更加是妻子越年輕越好。這符合男人們的事實……」

她的身體又傾倒了下去……

我又伏在她的胸上,親偎著……

「再說,我放眼望去,中國三十多歲的男人,包括幾乎一切被自認為知識結構高,層次高的男人,並沒多少我覺得我嫁給他們就會感到幸福的。都像是什麼流水線上生產的組合玩具,被叫作‘聖鬥士’和‘變形金剛’的那一種。名、利、性。性在他們的迫切需要中是排在第三位的。在追逐名利的過程中,忙裡偷閒地才為他們自己滿足一下性,他們彷彿已經不大會愛了,也沒有什麼情慾了,沒有情慾滋潤的愛那算是什麼?時代已經將他們的情慾瓦解了,吸乾了,只剩下單純的性的能力了。而四十多歲的人又都是丈夫了,我也不想充當第三者的角色,你以為一個‘大款’的妻子一旦離了婚,會比農村寡婦再找一個丈夫更容易嗎?如果她能從‘大款’那兒瓜分到一大筆錢,可能會另當別論,可是他不會分給我錢的,別看他對向他索賠貞潔的姑娘們還算慷慨大方,對我就不然了,那樣他會覺得他損失慘重。這也就是,他絕不主動提出離婚的主要的原因。他把我徹底毀了,我知道和他離婚後,我會落個什麼下場。所謂正派的好男人們,將會把我當成一個‘大款’飼養膩了的寵物。他們內心裡也會渴望跟我上床,但是必須偷偷摸摸的。而那些被認為是色鬼的男人們,會像一些孩子對待無主的小貓小狗,企圖誘我為所欲為而又肆無忌憚,那我就永無寧日了,他說的也有一定道理,錢在今天已經和人的尊嚴有點兒密不可分了。但我不會要他的錢的。他哪一天大發慈悲了,主動給我也不要……」

「那你……可怎麼辦?……」

「我用我自己的私房錢,入了他的股。我現在倒是天天祈禱他多賺錢了,多多益善,那麼我自己將來也有股紅可分了,等我有了一筆屬於我自己的錢,等他母親……等老人家不在了,我就自由了,我有我自己的錢,我有我自己的魅力,我要從從容容地去尋找屬於我後半生的那份兒緣……」

「為什麼要等大娘……要等他母親不在了?……」

「老人家對我太好,拿我當親女兒一樣看待,我和他實際上的關係,老人家至今還矇在鼓裡。我不忍在老人家活著的時候,傷她的心,老人家經不起傷心的事兒了……糟糕,我得看一下表,你替我看一下吧……」

我未動。

我想那樣伏在她身上睡去……

「聽話……」

她輕輕推了我一下……

我不得不離開她,去茶几那兒拿起了我的手錶——已經差五分十二點了……

「有這麼晚了?……」

我回到床上,將手錶遞給她自己看……

我說:「既然這麼晚了,我就不能回賓館了,路還挺遠呢,可能連車也打不到了……」

其實我是捨不得離開她,我覺得她是能明白這一點的,

她說:「我怎麼能讓你回賓館呢?……」

我笑了……

她又說:「你今晚就睡到我這兒吧,明天可以起得晚點兒,等左鄰右舍的大人們都上班去了,沒人會發現你從我這兒離開,你再走,行嗎?……」

我說:「行……」

我重又伏在她身上,雙臂摟抱住她的腰,讓她柔軟的身體壓住我的雙手……

「不過我得走了,我得去看看老人家,老人家獨自睡,我不放心。萬一又下床,摔了碰了可怎麼辦呢?往常都有小阿姨就伴,今天我又放了小阿姨的假,允許她三天後再回來……再說我答應了老人家要回去陪她過夜的,對老人家我不能言而無信是不?……」

我說:「這一次例外……」。

她將修長的手指弓起,輕輕颳了我的鼻了一下:「聽話,讓我起來。我答應你……還有下一次緣好不好?……」

我說:「不好……」

將她摟抱得更緊……

「我快喘不上氣兒了……」

她又用手指颳了我的鼻子一下……

「你呀,你們男人呀……好吧……我再給你……半個小時,知足了吧?……」

我說:「不……」

「四十分鐘……」

我說:「不……」

「你以為我這會兒就捨得離開這兒嗎?最多一個小時,一個小時後一定得讓我走,啊?我以後用三次機會回報你。我不會騙你的,你想我能騙你嗎?我可以做到在老人家活著的時候不傷老人家的心,但我做不到為了她老人家再讓自己受煎熬,我已經想通了……」

我說:「一百次……」

她哧哧地笑了,用一種成熟的女人在極特殊情形之下才會本能具有的又溫柔又嬌憨的語調說:「一千次,咱倆拉勾,一千次以後,你可就要忘了我……不夠一千次緣我不再成為別人的妻子,我發誓……」

在成年男人和成年女人如膠似漆繾綣纏綿難捨難分的作愛風景中,所互相呢噥道出的,只有青年男女們在那種時刻才彼此狎言的挾帶著一陣陣情慾火焰的痴話,若不證明他們在最佳的熱戀年齡不曾真的戀愛過,那便證明他們當年的戀愛是太刻骨銘心了,於前一種情況他們是在本能地彌補人生最遺憾的損失。如同體內太缺少某種營養的人本能地對最具有那一種營養的食物吞吃不夠,於後一種情況他們是在本能地重溫過去。如同年輕時暢遊不竭的人在幾年甚至十幾年後又一次滿懷對水的激情撲入水中,暢遊的興奮和激情往往會使他們作出彷彿在澡盆裡嬉水的小孩子般的可笑亦可愛的種種情狀來……

當時我們的情狀便是那樣……

以後我又回憶起她,回憶起那一個像要下雨又始終並未下起雨的夜晚,才算明白了當時的我自己和當時的那一個好看的女人……

我不曾料想在我四十四歲時竟有一個女人以對我可言永恆似的情慾和性慾給了我的生命以補償……

那一個夜晚她在我的心目中就是愛神,活生生的以一個好看的情慾似火溫柔似水的女人之身眷顧於我的愛神……

那一個夜晚對我刻骨銘心,憶之悵然,思之愴然……

我們彼此呢噥著那麼多簡單而又熾熱的痴話。一遍遍地彼此重複的彷彿都是那一時刻男人和女人必須說的魔語。在我們彼此說著的痴說的彼此感召下,我們充溢地彼此給予了那麼多親吻,那麼多愛撫,那麼多滿足,那麼多那麼多……

當「她自己的家裡」只留下我一個人後,我覺得我實際上已附在她身上也隨她而去了似的,我覺得留下的只不過是我的一具遊走了心靈的軀體似的……

我覺得過了好長好長的時間我才從暴風驟雨般的愛的猛烈衝擊波後平靜下來,我才又開始能夠思考了……

對一個男人而言,有時情慾本身即思想,而且是最真實最少偽飾最具靈犀的思想……

我對自己說——一個好看的女人原來對你這個男人是至關重要的,原來對一切男人都是至關重要的。你不能迷戀地佔有這樣一個女人的時候,沒有這樣一個女人成全你迷戀地佔有的時候,你看一切女人的目光實際上都是猥褻的。你言語上說你「欣賞」她們的美的時候,你潛意識裡囂亂的是巴不得強暴她們的念頭。你實際上是一個靠理性壓抑自己的對女人懷有意識犯罪的男人。而別的男人,一切男人不會比你好到哪兒去。沒有了法,沒有了道德桎梏,沒有了監禁和死刑的話,導致男人們在這個世界互相戕害和殺戮的,首先不是財富,而肯定是女人。但是,一個好看的女人將至少改變一個男人對女人的意識。當他迷戀她並擁有她的愛戀的時候,實際上她正是在教她欣賞女人的種種美點,也許只有在這樣的情形之下,他看待別的女人的目光才不復再是猥褻的吧?他的意識的底層才不復再會對她們產生淫邪的慾念吧?儘管好看的女人似乎千姿百態,各有各的美點,各有各的魅力,但對普遍的男人而言,也許實際上是風情歸一,不分軒輊的吧?好比經由對一種花一枝花的喜愛,而將目光投注向奼紫嫣紅的花叢才能真正領略一番欣賞的愉悅吧?……

人類正在一代比一代進化得更加健美,女人們正在一代比一代出落得更加嫵媚婀娜,是否也意味著上帝悟到了什麼呢?

……

我一邊思想著,一邊開始四面打量「她自己的家」。這個已作了別人妻子的女人「自己的家」,是一個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家。僅就居室而言,任何方面都沒裝修過。牆上沒貼桌布,當然也沒進行過剛剛時髦起來的噴塗處理。如果非說噴過,噴的也只不過是石灰,一種蛋青顏色的石灰粉,大概搬進來住之前噴的,起碼已住了四五年了吧?原先那一種冷調的蛋青色,和她的裙子同樣深淺的蛋青色已變暗了,接近是最淺的蒼藍色了,地上也沒鋪地板塊兒,沒鋪塑膠地板革什麼的,只在沙發前鋪了一塊地毯,床前也鋪了一塊小小的踏腳地毯,都是沒圖案的,深紫色的,看去是價格挺便宜的那一種,吸得很乾淨,四周和房間的邊邊角角,裸露著沒經很好打磨過的水泥地面。床的一側是床頭櫃,另一側是書架。只有大書架一半高的小書架,白色的,第一格疏散地排列著幾十本書,第二格放著一臺左右帶兩個小音箱的「燕舞」牌收錄機。第三格,也就是最底下一格,放著筒裝或瓶裝的奶粉,咖啡、飲料果粉、一盒糖,還有些大大小小的藥瓶兒。我順手從書架上抽下兩本書——竟是《德國古典中短篇小說集》,和一本不知哪兒弄來的列印的詩集。自封面上列印著《咀嚼》兩個字。她竟看古典小說,而且還是德國的!在1993年的中國,大概只有中國社會科學院外國文學研究所的禿頂或半禿頂的研究員副研究員們,才在開什麼研討會之前翻閱德國的古典小說集吧?我們已經「現代」得快沒救了。許許多多的人已經連一丁點兒古典的什麼都不打算為自己保留著了。我將小說集放回書架,心不在焉地翻開了那本詩集。於是一首詩吸引我不禁默默讀起來:

問人

人說

人有人性

並喜愛一切

通人性的

動物

而它們

被人喜愛之後

便統統

沒了自由

於是人說

瞧——它們更通人性了……

問女人

如果只剩

兩種愛情

為愛

而不畏死的

和為愛

而不畏活的

你交付給誰

你的心靈……

問金魚

誰把你們搞成

古怪的模樣

在你身上

醜和美

竟那麼和諧地統一著

供人觀賞的時候

你們是否

也把觀賞者觀賞……

問自己

活著的時候

我是我

死掉的時候

誰是我

當誰都可能

是我的時候

我是誰

當誰都不再

是我的時候

誰是我……

我對詩,無論古典詩還是現代詩的賞析水平,雖然不敢自吹自擂有多麼高,但也不願在人前故作謙虛,將自己的賞析水平自貶得太低。我覺得那樣的一些似詩非詩,也無意韻可言的東西,最好還是給外國人當「中國話自學輔導教材」之類,也算是適得其用,而不可以當詩去讀的。我迷戀上了的這個女人,剛剛與我在愛河中雙雙暢遊過的這個女人,依依不捨最終還是舍我而去的這個女人,既不但讀什麼德國古典小說,難道也讀這種「現代」得比大白話還白的詩嗎?真是個不無迷津的女人呢!我內心裡產生著對她的善謔的嘲笑,將詩集也放回到書架上去了,覺得它實在沒什麼可「咀嚼」的……

倏忽間我又心生一種不安,那不安像一滴冷水滴在我脊背上,並且緩緩地沿著脊骨往下淌……

那些詩沒有作者的姓名,甚至也沒有年月日,該不會是她自己寫的吧?……

不安在我內心裡擴散開來,瀰漫開來……

我一向對於喜歡讀詩的女人敬而遠之,對女詩人尤其敬而遠之,正如對於喜歡侃談哲學的女人敬而遠之。據我想來,女人而又詩人,還能寫出不少好詩的話,那就差不多該是些半女神半女人的非一般意義上的女人了。那她們的心靈性情就該是更加仙逸的了。大概連她們的女人的骨頭都更加有幾份仙骨的意味了,好比曹雪芹在《紅樓夢》裡所言,她們便皆是清澄的水化作的女人了。在這樣的女人們看來,我肯定是一個俗濁得不能再俗濁的男人無疑了,比賈寶玉吃更多的胭脂也是沒法兒改變她們對我的俗濁看法的,我對她們則只剩了一種選擇——逃避她們,敬而遠之。我一向唯恐被是女人又是女詩人的女人所討厭,我這一種自知之明可以被認為是一種謹慎,但我自己內心裡更清楚,更多地包含著對她們的恭敬。對那些女人而又詩人,或自以為而又詩人,卻不幸寫不出什麼好詩的女人,我則一向膽膽顫顫,避之唯恐不及了。據我想來,她們都是很在乎男人們是否既把她們當女人看,又是否承認甚至推崇她們的詩人名份的。她們首先要男人視她們為女人還是首先要男人視她們為詩人,更多的時候連她自己也是模稜兩可,糊里糊塗的。男人們也就極難每時每刻都較準確地理解她們的心境和心思了。倘她們正渴求你當她們是實實在在的一個女人的時候,你恰恰當她們是對塵世風景對男女風情雲澹煙淡漫不經心殊不留意的詩人,你已在不知不覺中傷害了她們。倘她們正期待你當她們是那樣的一位詩人的時刻,你恰恰當她們是一個可以忘情親近的女人,那你豈非又在不知不覺中褻瀆了她們?她們不像那些又是女人又是一位詩心徹底的詩人的女人。前者們即便認定了你是一個俗濁透頂的男人,只要你不進犯她們,她們輕易是不至於對你表示討厭的。你不進犯她們,簡直就可以認為,你在她們的視野中是不存在的。即或存在,也不過就像路旁的一塊普普通通的石頭,或一叢狗尾草,即或你擋在她們的去路上,她們也不過繞你而行罷了。繞你而行之時,不會輕蔑你,也不會瞥視你,她們只走著她們的路而已,後者們則不同了。她們免不了會以七分是女人三分是詩人的目光測探男人,研究男人。而任何一個男人,一經被她們那種比一般女人細膩和敏感了許多倍的目光加以測探,加以研究,那他註定了會比路旁的一塊石頭還不如,比路旁的一叢狗尾草還不如。你本不太俗濁也是俗濁透頂了,你不進犯她們,她們也是會流露出幾分對你的討厭對你的輕蔑的。彷彿只有她們對你那樣,對一切被她們認為俗濁的男人那樣,才能證明她們不但是女人,而且是詩人。在她們的潛意識裡,她們幾乎對一切事物的要求都是詩一般的要求,她們太憑著這一種感覺而刻意塑造自己,哪怕你擁抱她們,你親吻她們,你愛撫她們,都須或多或少同時使她們領略到詩意才好。這兩種女人,無論她們喜歡讀的詩是怎樣的,無論她們所作的詩是怎樣的,她們的心靈其實都是感傷的,憂鬱的,有幾分莫名惆悵的,即使她們讀浪漫的熱烈的詩句時也是那樣。她們寫出浪漫的熱烈的詩句時仍是那樣,女人而又詩人的女人,古今中外,歸根結底,她們只能都是一種型別的女詩人——感傷的,憂鬱的,惆悵的女詩人,似乎和繆斯最貼近的也罷,似乎和女流行歌星們最貼近的也罷,而區別又僅僅在於——前者們是不大需要男人撫慰的,甚至也不需要男人理解,更不想從女人中去尋覓知音。如果他們也需要男人撫慰的時候,她們則會首先主動忘記自己是詩人這回事兒,並且很快很簡單很容易很不經意地便可以使男人也忘記這點。那是她們變自己為極尋常的女人,只要男人對她們像對極尋常的女人便好。那時她們主要滿足自己仍是女人之身的另一半的男歡女愛。後者們則又不然了,後者們其實是最需要男人理解的女人,是最需要男人撫慰和愛憐的女人。她們總想象自己是女人群中最為特殊最不一般的女人,她們是永不會在女人中尋覓所謂知音的。她們往往也將別的女人,幾乎一切女人視為路旁的石頭,或一叢狗尾草,在她們的視野中,別的女人們尤其是不存在的,不值得瞥視一眼的,她們專只在男人中尋找知音。她們的感情、憂鬱和莫名的愁悵,幾乎是時時有刻刻有天天有月月有年年有的,會使不幸被她們當成知音尋覓到了,對她們又滿懷一片惜香憐玉之情的男人,不知究竟該首先從哪一方面理解她們。不知究竟該首先從哪一方面撫慰她們。如果她們需要男人撫慰的時候,她們首先上升起來的意識,乃自己是詩人,起碼是與詩有特殊情結特殊關係的女人。並且彷彿刻刻提醒男人,向男人暗示——當心呢,親愛的,你擁抱,你親吻,你愛撫著的,不是一般的一個女人肉體呢。在這溫柔的肉體裡,搏動著的可不是一顆一般的女人的心靈。它十分嬌貴,它十分精緻,它十分細膩,它還十分敏感,它極容易弄出傷口,哪怕弄出一道小小的傷口,它也會流血不止,沒有什麼藥品能夠有效地止住呢……

是的,我怕接近這樣的女人,我太不善於理解她們也太不善於撫慰她們。對於她們的愁腸百結我一向束手無措,不知如何是好……

難道她,難道我迷戀了的這一個女人,已是別人妻子的這一個女人,彷彿前世與詩結下某種未了斷的情結的女人,實際上會是一個原來我怕接近的女人嗎?那我可就迷戀中犯了一個大錯誤了。那我和她——用她的說法——這一個夜晚這一次緣分,大概就會是我前世欠下她的孽債了吧?……

我想她時,儘管沒法兒不同時想到她已是另一個男人的妻子,但卻儘量不將「另一個男人」實事求是地想到是翟子卿。而曲折地想成是「別人」。是一個我根本不認識的「另一個男人」似的,人真是不可思議,男人真是不可思議,男人真是可以虛偽到不可思議程度的!男人不但可以連望著他們所動心的女人的目光都改變了成份似的假裝到正正經經的程度,而且虛偽地欺騙自己的時候也竟那麼的無廉無恥……

我又從書架上拿起了《咀嚼》——多古怪的一本詩集的集名!我又翻到了剛才看過那幾頁,又默默重讀那幾首比白話還白的詩。我一遍遍一行行甚至一個字一個字地細細咀嚼,仍覺得實在沒什麼可咀嚼的,仍不能認為那算得上幾首好詩。

合上後我斷定那一本詩都是她自己寫的無疑了。

我的心情竟有些沉鬱起來。

她今後會一首接一首源源不斷地寫些那樣的詩寄給我嗎?還在那樣的詩行間畫一隻凝視的女人的眼睛或幾滴眼淚?

她今後會在某一天又痛苦又屈辱又羞恥地認為——這一個晚上,我們的這一次緣,其實已在她心靈上弄出了不小的一道傷口,汩汩地流血不止嗎?

她會認為那將是她永恆的疼嗎?

她若真的那樣我將怎麼辦?拿她怎麼辦?拿我自己怎麼辦?

我怎麼才能幫她癒合她心靈的傷口止住它的流血?

我不禁聯想到了託翁筆下的安娜·卡列尼娜……

前不久我又重讀了那一部偉大的小說,並且記下了一些斷想。我以為安娜的悲劇,說到底,大概主要是因為詩造成的,渥倫斯基倒是極次要的一個她愛戀過的虛偽的「幫兇」了。儘管託翁那部偉大的小說中沒有詩出現,但安娜本人即太詩化的一個人物。如果她既不但是女人,而且還是深刻的詩人,她也許反而不會自己毀滅了自己吧?一個真正深刻的詩人,俗世是扼殺不了的,不論是男人而又詩人亦或是女人而又詩人,安娜她從貌到體是女人,是由最本真意義上的情慾和性愛所合成的,她渴望她求索她想要獲得的也正是這個。但她的心靈,她的心靈的核心裡,肯定凝成著某種和詩相關的東西,她對她自己不能瞭然,別人對她更不能瞭然,渥倫斯基也沒有,也不能,她九分是女人一分是詩人。事實上也許並非她九分是女人的方面失落太多,絕望太大,而是那一分是詩人的方面失落太多,絕望太大,她對她自己這一點尤其不能瞭然,如果她心靈的核心裡連一分和詩相關的東西也沒有,誰敢說她就肯定不會和渥倫斯基和和美美地白頭到老呢?心靈的核心裡只有一分是詩的安娜,最終就將九分是女人的安娜推到火車輪底下去了。可憐一個美麗的女人死得好倉促,好糊塗。肯定的,在火車輪碾過她身體的一瞬間,她仍不能明白是她心靈的核心裡那一分詩的成份,起碼是與詩相關的什麼東西毀滅了她。

詩對女人真是可怕的……

尤其那種有別於流行歌曲的歌詞,能使女人的心陷入絕望的迷茫之中無法自拔的詩。那往往是取她們性命的箭矢……

某一天她也會陷入絕望的迷茫之中無法自拔嗎?

她也會自己毀滅了自己嗎?

臥軌?還是吞安眠藥片?還是吸煤氣?……

會在死前將一個厚重的信袋寄給我嗎?內中裝著幾十封她說是為我,或為我們兩個寫的那種看似高深實際一點兒也不高深的詩?……

她會把我們的關係告訴別人嗎?

她會把我們的關係向翟子卿坦白嗎?不是為了表示仟悔,而是為了臨死前對他實行一次最後的報復?

子卿對我似乎已經再也不會是子卿了,當然也不會是什麼「華哥」,而是翟子卿了……

這個我迷戀上了的女人,成了我和他之間最深最寬的一條溝壑,對我而言已不可逾越……

一切如此碑然地突至,成了一種無法否認的事實。我離開我住的賓館時絕不曾預料到。我是為翟子卿的母親而虔虔誠誠地來的,此刻卻躺在翟子卿的妻子,一個我該稱「嫂子」的女人的床上,剛剛和她雲雨綢纓過……

怎麼會是這樣的呢?

我不後悔。不。我一點兒也不後悔。恰恰相反,心中充滿了對他的妻子的依然火熱的色情回想,並充滿了對他的間接侵略後的快感……

只是,我覺得整個事情推進的速度太快,太突然了……

還有她寫的那些詩也使我有幾分不安……

要是我不翻那本詩集,我也許會回想著她漸漸地睡去,除了心靈感到的滿足和溫柔甜蜜,絕無胡思種種。更不至於想到「另一個男人」或「別的男人」翟子卿……

我將詩集重新放到了書架上。覺得僅僅放回到書架上是不妥的,於是又拿起插入幾本書之間。插回到原處……

我不願她發現我動過它……

更不願她猜測到我已讀了幾首……

我想她若發現了這一點,難免也是會和我一樣胡思種種的吧?……

既然我已經開始意識到她是一個心靈極其敏感的女人,我想我應該儘量維護她心靈的那份兒敏感才對。我想這乃是我——一個剛剛和她結束了一場暴風驟雨般的肉體關係的男人,起碼應該對她盡到的情愛責任……

我吸起煙來。

我一邊吸菸。一邊繼續回想我和她在床上的每一個細節,每一番話,每一句呢呶痴語。又似乎覺得,她並非像我認為的那樣。她更是一個女人。絲毫也沒有我所認為的那類女人們的「毛病」。她時佛是一一個徹底的夏娃。並不曾受到梁斯的什麼個良影響。從希臘神話中我們可以知道,不少的天神們和他們的兒女們,包括天帝——也就是眾神之王宙斯和他的妻子赫拉,都追求過情人,佔有過情人,並且都為愛而煩愁或為愛而嫉妒甚而震怒過,卻唯獨詩神纓斯不曾愛過和被愛過。儘管她也是諸女神之中很美的。當然,戰神雅典娜也不曾愛過和被愛過。也是很美的一位女神。但她畢竟是戰神啊!她不曾愛過和被愛過,

239似乎總是能找出合情合理的解釋。而詩神卻怎麼也不曾愛過和被愛過呢?須知纓斯不但司管天上人間的詩人(當然也包括女詩人),還同時司管著天上人間的一切方面的藝術。這樣的一位很美,也許其美貌僅次於維納斯的女神,怎麼就既沒愛過也沒被愛過呢?怎麼就既沒愛過凡人,或被凡人崇拜之至地愛上過,也沒愛上過任何一位神抵或被神抵所愛上過呢?這又怎麼解釋呢?難道她通過受她的不良影響的女人們,通過她們的又敏感又怪異的心靈,和反覆無常的性情對一切男人進行捉弄嗎?……

不,她是一個徹底的夏姥。儘管她寫了那麼多未經發表的詩。儘管她為她那些詩取了一個含意晦澀的總題《咀嚼》。儘管她的幾首詩使我讀後心生揣度,但她還是一個徹底的夏娃,還是一個最值得我迷戀的女人。是的,在夏娃型的女人的纓斯型的女人之間,我永遠一千次地義無反顧地迷戀夏娃型的女人。儘管我寫小說。似乎也多少和嬰斯的司管沾點兒邊。但我從來都心甘情願地認為,我這個寫小說的人大概只配和夏娃型的女人相戀相愛。只有她們,才會使我感到我所迷戀的女人是女人,並且最是女人,肉體不但美好而且生動活躍,情慾不但充沛熱烈而且真真實實,絲毫也不造作,絲毫也不會造作的女人……

她正是這樣的女人。而且她坦白。而且她誠懇。而且她主動向我敞開心扉,希望我一開始就能視她為一個夏娃型的女人。唯恐我誤將她視為別一種女人——哪怕是視為別一種比她本質上高貴得多的女人。如果說我到那時其實還不怎麼了解她,比如她的家庭,當然是「她自己的」家庭情況,比如她的個人經歷,比如她的文化程度,比如她的工作單位等等,那也只能怪我沒向她發問。我想只要我問,她肯定會—一如實相告的。可我當時又怎麼會顧得上問這些呢?我們不是在婚姻介紹所認識的啊!我們不過是兩個彼此一見鍾情一見傾心並且彷彿彼此思念了一百年之久的男人和女人呵……

我又認為她是一個徹底的夏娃的時候(或者更可以認為她是一個原始的,世紀之初的,也就是剛剛因偷吃了禁果被上帝逐出伊甸園的夏娃。因為她身上所生動百種地體現出來的靈與肉對情與性的迫切攝取和品咂的渴求,彷彿是最原始的女人的本欲的萌發,不受任何約制力的束縛,也絲毫未受塵世後來的心理教化的改變似的),我的眼睛已望著掛在牆上的玻璃相框——那是四壁上除了掛曆唯一的裝飾。那裡已鑲著一幅裸女圖。那裸女非是印刷品的。也非是複製的攝影作品。而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特殊工藝。「她」看去是金屬質地的。如同是在一塊錫板上用最細膩的木刻刀法刻出來的。然而又絕非木刻刀法所能媲美。因為哪怕再細膩的木刻方法,也總歸能使人看出象刻的紋絡和刀痕。而從「她」身上卻根本看不出來。「她」是一個現代女性。短髮。頭髮從耳廓的上方吹起,而在前額的另一邊形成一個蓬鬆的自然曲捲的帽舌一樣的髻,微微地下垂著。「她」側著頭,並且低著,因而我看到的只能是「她」的左臉。「她」的目光也俯視著,如同在瞧「她」右臂上小時候「種牛痘」留下的疤。當然「她」右臂上並沒有什麼那樣的疤。「她」的左腿向外劈開著,在一種伸直的情況下,卻義折了回來,使小腿的「肌膚」緊貼攏著大腿的內側「肌膚」。於是「她」的小腿幾乎呈水平的一字橫陣了。那一種幾乎的水平,一直從膝部過渡到腳趾尖兒。腳心自然是向內的。於是腳心的優美的凹狀,呈現出好似振翼翱翔的鳥翅般的迷人的曲線。「她」的右腿則與左腿取相對立的姿態,傾斜著向上提引。傾斜到左乳那兒,小腿卻又向右折了下去。手伸著腳面,似乎在用腳尖兒點撐著地。於是「她」的左乳實際上是被右腿的膝部完全擋住了。「她」的左肩呈最鬆弛的狀態並不明顯地左傾著,而右肩似乎稍略聳起。這當然也就牽引了她右胸的「肌膚」於是「她」的右乳完全呈露。乳廓的弧形,與傾斜在胸前的右胯「肌膚」的豐腴曲線渾然「吻切」。而「她」的右胯連同她的右臀宛如一顆飽滿的檬檸似的,有意無意地完全擋住了「她」那女性的羞部。「她」的兩臂自然也是下垂著的。左臂向右折過去,小臂輕放在左脛上,手從向左傾斜的右小腿內側探出,搭在左腳踝部。而她的右小臂貼靠著右臀,由臂彎那兒舒緩地垂墜著,右手自然而然地搭在右腳踝部。不過與左手搭在左腳踝部相比,搭的靠上著些……

真是一件美倫美免的工藝品!我的意思當然不是指整個那個相框。它當然的是。我指的是「她」。「她」尤其是一件美倫美奐的工藝品。古今中外的一些畫家、雕塑家和現當代攝影家,似乎總是一再地,不厭其煩地,彼此重複地表現躺著的女人,蜷臥著的女人,以各種姿態站著或坐著的女人的美。不錯,那都是美的。有些很美。有些極美。他們也總是一談到女性肉體的優美和優雅的曲線就激動不已,讚歎又神往。也總是似乎專執一念地表現女性肉體的陰柔美和肌膚的脂潤美,但是彷彿極少有人發現,女性身軀也是最可以組合成千姿百態的圖形美的。

我望著「她」在想——如果僅用一種事物最為準確地昭示美這個字的概念的話,於我而言,我只有指著一個容貌嫵媚體態迷人的女人說——這就是。

難道還會作出別的回答嗎?

當我從正面望著「她」時,「她」彷彿確是一幅逆光攝影作品。彷彿是從照片上直接剪下來的。看去根本不是金屬性的。我十分驚奇金屬的東西,居然也能將女性肌膚的富有彈性的質感表現得那麼逼真。居然也能將女性身體的陰柔美表現得那麼充分。那時「她」周邊,也就是相框的全部襯底是銀白色的。閃閃發光。而「她」被閃閃發光的銀白色襯托著。身體極為沉靜地處在暗調之中,栩栩如生,呼之欲出。而當我的目光每一偏移,閃閃發光的銀白色襯底便隨之部分地暗下去。只有無數金屬的微粒仍燦燦爍爍。同時「她」身體的某一部分卻隨之明亮起來,幻變成了閃閃發光的銀白色。

我離開床,望著「她」走去。於是「她」漸漸地完全地明亮起來。當我站在「她」近前仰望著「她」,「她」的身體已完全明亮起來,完全變成了閃閃發光的銀白色的。只有那些體現出舒曼曲線的地方,仍保留著必要的陰影。而這時原先閃閃發光的銀白色襯底,已徹底地幽暗了……

「她」又被徹底的幽暗顯明地襯托著,彌圍著。在襯托和彌圍之中,優美地沉靜著,沉靜又安詳……

我以為「她」是從錫板什麼的金屬東西上凸雕出來並頗具匠心地打磨出了那種奇特的效果。細看卻又不是。

「她」分明是重疊在平面上的。

於熨貼的重疊之中立體地凸現著……

忽然我想到了她裸立在我面前盤挽長髮時的情形。她將長髮盤挽成的正是相似於「她」那麼種髻式……

我將目光轉向掛曆——掛曆那一頁上也是一個女子。一個年輕的俏麗的西方女子。臉龐俏麗而神情冷峻。是一副真人的照片。一縷金髮從腦後繞至面前,咬在口中。「她」右手握著一柄短劍,揮舞起來彷彿正欲劈刺下去。那雙刃劍寬而短。使我聯想到古希臘角鬥場上的角鬥士們用的那一種。「她」的左手持盾。盾上中著三支箭鏇。「她」一腿跪地,而另一腿屈立著。「她」的肩部、小臂、膝部和小腿護著鎧甲。「她」的上衣也是無數小鐵環串綴成的。自然是沒有袖子的。很低很低地對結在胸前。裸露出兩邊rx房的緩凸起的廓部。「她」的短裙也是鎧甲式的。一些小長方形的金屬塊兒連成的。所以它們並不妨礙「她」那樣子跪著。那是一個女戰士或女鬥士的跪姿。表明「她」已決心搏鬥到死為止。「她」的眼裡並無仇恨。只有視死如歸的氣概和頑強不屈的殺機——在鎧甲遮掩不了的一切部分,裸露出的是潔白無瑕的天生麗質的肌膚。那一種潔白也從無數小鐵環下明顯地襯露出來……

這樣的掛曆是我從未見到過的。

手持冷兵器的女性我是見過的。從連環畫上,從電影裡。但身披鎧甲的半裸的女人之身,那一天之前我卻連那樣的想象也不曾產生過。膚若凝脂的,陰柔嫋娜的女人之身,與看去分明沉甸甸寒森森鏽跡斑斑,彷彿從古戰場上尋找到的,還沾染著血腥餘味和死亡餘息的鎧甲「組合」在一起,使人感到具有某種驚心怵目的含義似的。我簡直沒把握認為,究竟是鎧甲從外面區域性地「包裝」了那女人之身,還是「她」從裡面整體地支撐起並襯托了那一副鎧甲。試想想吧,假若挑選並組成出一支龐大的個個體態窈窕的模特隊,皆披掛上秦皇兵馬俑那種鎧甲,會不會使男人們比看到一陣雄赳赳威凜凜的冷兵器時代的將士更受震撼和衝擊呢?會不會使女人們也同樣感到更加驚心動魄呢?如果她們一個個眼裡還凝聚著冷靜的拼搏戰念和鎮定的咄咄殺機的話……

我趕緊的將目光又望向那相框。

我覺得「她」瞪著的彷彿正是我。「她」是把我認定為一個敵人,起碼是認定為一個拼搏對方了似的。在「她」的眼裡,彷彿男人即對方,對方即敵人似的。好像只要被「她」瞪著的一個男人,不論他是否真想侵犯「她」,便註定將是「她」的敵人無疑了……

我覺得她似乎的確是很特別的。我的意思是,翟子卿的……不,「另一個男人」的這一個妻子,似乎的確是不同於別的女人們的。

她不但寫那樣一些令我惴惴不安地產生許多胡思亂想的詩,還分明的是一個格外欣賞女人的女人。女人欣賞女人本是無可置疑的一個事實。具有足以被欣賞的表徵的女人,既不但會成為男人們的性偶像,也會成為女人們的性偶像。據此推論,幾乎可以斷言,差不多所有的女人,潛意識裡差不多都是具有同性戀的傾向的。也許是因為在這一種心理傾向中,她們最能體驗到類似鍾愛自己的愉悅吧?一個女孩兒當她長成為一個少女後,細心的家長們總會發覺,她們照鏡子的時候是比喜歡打扮的年輕女人們還要多的。不過往往在認為沒有人注意著她們的情況下罷了。那時她們住望鏡子裡的自己,眼中往往流露出讚美的,鍾愛的目光。她們在情慾和性慾兩方面覺醒了的時期,她們的戀母的或戀父的情結,開始悄悄地,潛移默化地轉變為檀變為迷戀自身的傾向了。有時候她們甚至會無限溫柔無限深情地愛撫自身。這與「性」這個子自然有關。然而與「性慾」這個詞基本上無關。那更是一種心理方面的自我欣賞。如果她不幸並不漂亮,她們那一種鍾愛自己的目光中,則便肯定將會帶有憐愛自己的成份了。於是她們將鍾愛自己卻導致自己悲哀起來的目光,轉移向她們的漂亮的女伴兒。於是我們不難從生活中看到這樣的現象,一個漂亮的少女的身邊,幾乎總是期期艾艾地左右形影不離似的追隨著一個甚或幾個不那麼漂亮甚至貌拙的少女。她或她們欣賞對方鍾愛對方,甚至欣賞和鍾愛對方習慣方面性情方面品質方面的定論如山的劣點。而從對方那裡,她們獲得到或自以為獲得到憐愛。她們為此不無感激心懷滿足。憐愛自己的目光一經轉移到對方們眼裡再重新投注在自己身上,彷彿就不僅僅是憐愛,包含了較多的鐘愛成份似的。而憐愛的目光倘若從某個少年眼裡投注在她們身上,她們則會感到受了傷害。則會更加悲哀。甚至憤怒……

在一切展示女性美的地方可以被認為文明的一切展示形式中,都是不乏女人欣賞者的身影的。一般而言她們是為欣賞女人所去的。她們的目光更其投注在被她們欣賞的女人的身上。對男人的風采是很忽視的。而在那樣的一切地方和一切形式中,何況再有風采的男人也不過是有風采的女人的配角而已……

只有當女人欣賞女人的時候,「欣賞」這個詞才是一個純美學含義的詞,才不被玷汙和曲解。

而男人是從來也不會欣賞男人的。這也是一個無可置疑的事實。一個漂亮的男人不大可能像一個漂亮的女人在女人們的群體中那麼受到喜愛。如果那漂亮的女人不情願處在孤芳自賞的境地也不性情刁鑽心計多多的話。而一個漂亮的男人即使處處贈貽友情,也還是很難受到普遍的男人們的歡迎。他們受到的來自男人們的歧視與拒斥,要比漂亮的女人定然也會從女人們那裡受到的多得多。普遍的老闆們都不會容忍一個風度翩翩的男人作自己的助理。上司也不會長久容忍一個潘安式的男下屬整日在自己視線內晃來晃去。除非他們是同性戀者。通常僅只在這樣一些方面男人表現出對男人的欣賞——老師對學生的鑽研精神,上司對下屬的工作能力、老闆對僱員的辦事才幹、導演對演員的表演技藝、買賣人對買賣人的精明、金融家對金融家的金融週轉本領、商人對商人的生財之道、政治家對政治家的政治手段、外交家對外交家的外交謀略,談判代表對談判代表的不卑不亢、同行對同行的為人,同僚對同僚的本分……

在這些方面,用欣賞這個詞其實是不準確的。

那是男人對男人的肯定。這一種肯定中,未嘗不包含著賞識的意味兒。而這一種賞識的意味兒,是會使男人想象自己為具有判定和裁決權的男人的。並且,他們相信這也會帶給他自己利益。帶給他們的最大的利益便是——他們往往因而被另一部分男人判定和裁決為是一個公正的男人……

普遍的男人們有時候也是很需要這一點的。

如果一個女人很漂亮,男人們自然不惜用動聽的語言取悅於她。

如果她不幸不漂亮,男人們還會說她大概很聰明。

如果她既不漂亮也不聰明,男人們還會說她大概很善良……

如果一個男人很漂亮,男人們往往會說——但他徒有其表,什麼能力也沒有。

如果有根據證明他還不乏某種能力,男人們往往會說——但是他城府太深,為人狡猾,且欠善良。

如果有根據證明他也挺善良,男人們往往會說——

總之他們是會尋找到說法將他劃入男人的「另冊」的。

男人寧願崇拜男人,但似乎永不肯從最表徵的方面欣賞男人。

男人桌上擺著男人的塑像,那是由於敬仰。通過這一種敬仰,企圖說明和證明自己什麼。

男人的室壁懸掛著或剪貼著男人的影印照什麼的,比如男體育明星的、影視明星、歌星們的影印照,那隻證明崇拜。通過這一種崇拜,接近自身和崇拜偶像之間的差異距離,企圖向女人們說明和證明什麼……

而你在女人的室內看到另一個女人的影印照,卻只意味著這一個女人喜歡和欣賞另一個女人。如此而已。僅此而已。她不至於會企圖通過這一點說明和證明什麼。更不至於會企圖向男人們說明什麼和證明什麼。

女人喜歡和欣賞另一個或另一類女人,尤其從非現實的方面去喜歡和欣賞,幾乎可以說都是無企圖的。

但是,倘一個女人對女人的美點格外欣賞的話,並且欣賞得未免獨特的話,那麼她對男人的愛戀將是很難持久的。這和道德無涉。也和觀念無涉。她將要求男人對她自己也達到那麼一種欣賞程度。她只能那樣。她對自己也無奈。而一般男人實難達到。而一般男人每每會將一尊維納斯雕像想象成一個活生生的現實的女人,卻根本不可能將一個活生生的現實的女人視為藝術品,只供欣賞而不「受用」。而她情願被「受用」的時候比要求被欣賞的時候要少得多。一個女人對女人的美點格外欣賞的話,並且確實懂得欣賞的話,那麼便沒有哪一個男人是值得她欣賞的人。就人這個動物而言,再美的美男子,與美的女人或反過來說女人的美相比,都是並不值得欣賞的。其不能相提並論有如將正方形的木塊兒和魔方同日而語……

何況我不是美男子。站在翟子卿面前我都會自慚形穢,意識到自己是多麼的其貌不揚。

那麼,作為一個乾巴瘦小的其貌不揚的四十四歲的男人,我一無值得她欣賞之處,她卻和我剛剛在這一間屋子裡,在這一張床上如痴如狂地雲雨綢緞過,我又是什麼了呢?……

不過是一塊糖?

一個餓激了的女人在最需要的時候恰恰也是最湊巧最容易得到的時候塞入口中的一塊很普通但很甜的糖?

《咀嚼》……

有時候一塊糖也是可以充飢的嗎?

那麼她的眼淚呢?

好比從淚腺淌出的涎水?

那麼她那些令我也令她自己倍加衝動的羞痴情話呢?

好比《咀嚼》時誰都難免發出的品咂之聲?……

我沒有等到天亮再離開。

我連夜逃離了「她自己的家」。如同一個罪犯倉皇逃離了做案現場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