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髒街」徹底推平了。我家早已從那一帶搬走了。也不知在我家搬走後,子卿家,更準確地說,是子卿他母親被動遷動哪兒去了。每次我回哈爾濱,總不免向熟悉的人打聽子卿母子的下落。卻沒誰能夠向我提供什麼詳細的情況和具體的地址。漸漸地,連對他們母子的殘碎的記憶,也似乎從我的情感世界裡一天天逸去了……
前年我回家鄉,一次同學和兵團戰友間的聚會,使我意外地見到了闊別了二十餘年的子卿。那天我本是不願去的。幾乎是硬被拽去的。某些時候,某些人,總是難免被迫地在某種情況下充當陪客的角色。而所陪往往都是「紅色」的或「灰色」的「大款」。「紅色」的自然是「國字號」的「老闆」們。「灰色」的自然是指近年來的「暴發」者們。歌星影星,女性者,乃一等甲級陪客。男性者不消說只能算是一等乙級或丙級。官員們乃二等陪客。有老子作官場上的後臺自己本身又掌握了處以上實權的,當屬二等甲級陪客。無後臺而身為局級,所掌之權又與「股票」、「房地產」、「外貿」等等搞活「經濟」相關的,大約該算是二等乙級吧。因為他們往往因無後臺而謹小慎微,顧慮重重,所謂「前怕狼後怕虎」,不那麼容易先充當一二次陪客而最終被拖下水。至於什麼文化局的教育局的大小官員,往往只配充當二等丙級陪客。我是作家,又多多少少有點兒小名氣,當屬三等甲級陪客。大概與「黑道」上的江湖人物或什麼經紀人啦、女招待了之類的劃歸在同一範疇。「改革開放」了,一切都在被「搞活」起來,人的頭腦當然也被「搞活」多了。所以,我是常常半情願半不情願地充當三等甲級陪客的。並不怎麼在乎在人眼裡的等級低下。何況,賣文為生,回顧歷史,從前的從前,便就是屬於「下九流」中人的。何況我雖是三等,但畢竟是甲級之類。沒有一等甲級或二等甲級在座同為陪客,我常常還是能很快進入角色,找到近乎良好的感覺的。在一等丙級或二等乙級們面前,心理上也並不很覺得自己有多麼低下。平起平坐的話往往也是開口就說的。這年頭,充當陪客也不能充當得太「保守」不是?
但那一天我是真的並不情願去。真的幾乎是被硬拽去的。那一天我頭疼。頭疼也不是理由,這才是三等陪客往往面臨的尷尬和可悲處。因為你一個三等陪客,你擺的什麼架子啊!請你去作陪客,那是看得起你。還拿你當個「三等」看待,你不給面子嗎?頭疼就不能堅強點兒,忍一忍麼?你一個「三等」你嬌貴的什麼勁兒呢!再說還有中小學的老同學們和兵團戰友們這一層特殊關係吶!
那是在很豪華的地方。自然開的是單間。我去時,做東的「大款」還沒到。不能點菜。大家就都耐心地等待。喝茶。喝飲料。互用說些鳥話。同學倒都算是同學。戰友倒都算是些戰友。但沒有同班的同學。都是同校的。也沒有同連隊的兵團戰友,不過是同一個團同一個師的。都是那種想親也實在親不大起來,想不親又唯恐引起對方們不滿的不尷不尬的關係。已經坐在那兒了,還不曉得做東的姓甚名誰。更不知道讓大家恭候的「大款」究竟是「紅色」的還是「灰色」的。只明白了一點——同學中有一個是位業餘畫家,想辦次個人畫展,希望「大款」慷慨解囊。充當陪客的角色中,有記者,有位中學校長,有一名文化局文化處的副處長兩位什麼科長,還有一名從服裝模特隊被淘汰下來改行作了公關小姐的女郎,倒是沒誰足以對我的心理形成什麼壓迫感。
他們都稱那姍姍來遲的「大款」什麼「華哥」。
半個多小時後,侍者小姐通報道:「各位,宴請你們的華先生來了!……」
於是大家紛紛直立……
於是一位氣宇軒昂,儀表堂堂的「華哥」終於出現……
「華哥」理所當然地往主座一坐,朝大家作了個似乎隨便一作的手勢:「坐嘛,坐嘛……」
於是大家才紛紛坐下……
我覺得「華哥」那似乎隨便一作的手勢,分明是刻意模仿的。模仿誰呢,尋思了一會兒,暗自得出結論是模仿周總理。周總理出現在我看過的一些紀錄影片裡和如今拍的電影電視劇中,差不多總是做著那樣的手勢對客人們說「坐嘛.坐嘛」——手心朝上,左手從胸前朝外劃一段弧……
在周總理而言,那是一種十分儒雅,十分親切,甚至也可以說十分優美的手勢。
那位「華哥」做手勢用的也是左手。不過因為是刻意模仿的.使我暗覺有幾分可笑。當時我想,即或有錢了,即或是「大款」了。也不必就認為該學偉人的手勢嘛。
他一身名牌。派頭很紳士似的。
一個和他半熟不熟的人,向他一一介紹我等。他的目光,一一從大家臉上掃過,自己臉上卻不苟言笑,嘴裡虛與周旋地吐著些單字和單詞:「好,好,高興,高興……」
我說他的目光一一從大家臉上掃過,意思是,他對誰都並不多看一會兒,對誰也不例外。就好比在商店裡,漫不經心地走到了自己其實一點兒也不感興趣,更不想買下什麼的貨品架前,不看一眼白不看,看了也還是個不感興趣。我相信,經他的目光那麼一掃,哪一位當時都會覺得自己似乎不是個人,似乎只是個存在於他眼前,由人介紹給他看,企圖引起他一星半點兒興趣的東西。而分明,似乎哪一個「東西」也未能引起他哪怕一星半點兒的興趣。
介紹到我時,我故意端起茶杯,低下頭,佯裝正要喝茶的樣子。我可不願道他那麼掃一眼。就我當時的心理而言,被那麼掃一眼,肯定如同被掉在脖梗上的毛毛蟲蜇了一下,會使我彆扭好幾天。
「梁曉聲,作家。」
我聽到介紹者這麼說,緊接著介紹我旁邊的一位……
「慢!……」
我聽到「華哥」制上他介紹下去。依然是一個單字,但說得很重視似的。完全不是先前那種虛與周旋的語調。
介紹者以為他沒聽清楚,又說:「他是位作家。就是,寫小說那種人。」
我仍低著頭,呷著茶。我打定主意走之前就不抬起頭來了。而且打定主意,自己暗數三個數後,放下茶杯起身就走。連句告辭的話也不說。我頭疼著呢!三等陪客也是需要維護自尊的。否則連三等陪客的自尊豈不都日益的喪失盡淨了嗎!
「我問他名字!」
語調有些急躁了。
「梁曉聲!梁山泊的梁,拂曉的曉,聲音的聲……」
那介紹者的口吻,聽來有些因「失職」而慚愧似的。
我暗想——今天何其榮幸之至,居然遇到了一位似乎對作家格外垂青的「大款」。而且還是「灰色」的!我的極有限的社交經驗,或者乾脆說是陪客經驗告訴我,「大款」們對作家們通常是不大待見的。在金錢面前文學不過是印鈔票的機器甩下來的邊角紙吧?尤其「灰色」的「大款」們,對所謂作家更是嗤之以鼻的。除非他們心血來潮,有了錢還嫌不夠,進而還要有名,而作家又心有靈犀,號準了他們的脈,巴結著要替他們著書立傳……
我將茶杯一放,站起來瞅著介紹者說:「他沒聽清就沒聽清嘛!這種場合,不過是大家湊趣兒的事兒。人一走,茶就涼,何必介紹得那麼詳細?像宣讀什麼產品說明書似的!……」
我的話使對方紅了臉,不停地眨巴著眼睛,神色大窘。
我故意看也不看「華哥」朝眾人一抱拳,用很江湖的口吻說:「諸位行個方便,小弟要先行一步了!」
大家面面相覷,就都有幾分訕訕的了。
我也不理睬那麼多,說走,推開椅子,轉身便走。
不料「華哥」大聲道:「梁作家,你給我站住!」
那語氣聽來具有命令的意味兒。
難道這位「華哥」,並非一位對作家有什麼好感,而是一位和一切作家有什麼仇隙的「灰色」人物?誰得罪了您找誰報復去呀,我又沒用筆作踐過您,跟我這兒叫的什麼板啊!
我不由得站住了。暗暗打定主意,今兒倒要領教領教這位「華哥」的凌人盛氣,不就是我不高興做陪客了嗎?看他能不能把我活吞進肚子裡去。或者像吃生猛海鮮似的,三下五除二地把我卸巴了?
我身子沒動,只朝他扭過頭去,盯著他,冷笑地說:「這位華哥,您要把我強行扣壓住不成?」
他說:「是的。」
說完也站了起來。
大家可就不但都有幾分訕訕的,而且都有幾分不安了。
這個勸我:「哎哎,怎麼也得再坐會兒,再坐會兒,別掃了華哥的興嘛!」
那個勸他:「華哥您別急,別急,他有事,就讓他先走嘛!少他一個,大家也坐得寬鬆些!……」
已然到了這種似乎很僵的地步,我當然哪裡還肯聽勸?
我正色道:「少跟我來這一套!只要老子自己高興走,誰他媽愛掃興誰掃興去!」
「華哥」也不聽勸。
他也正色道:「今天誰請客?我!我是主人!是我請你們!你們誰走都成,就他不能走!……」
他說時,還隔著餐桌,伸直手臂朝我一指。
我說:「我要非走,你能怎樣?」
「華哥」收回手臂,順勢多此一舉地正了正打得很端正的領帶結,慢條斯理地說:「那……我也走!今天你走到哪兒,我跟你到哪兒!反正,今天你的時間是屬於我了,我的時間嘛,也完全屬於你了!……」
這不是要無賴嗎!
他呢,說完卻望著我笑。
他一笑,大家也就一個個跟著笑。連表情一度頗為緊張的侍者小姐,也滿臉堆下了職業性的隨機應變的笑容,一邊給各自的酒盅斟酒,一邊乜斜著我說:「梁作家,華先生這麼誠心誠意地留您,你就坐下唄!」
座中那位由服裝模特改行為公關小姐的女陪客,也港腔港調地說:「梁作家,連侍者小姐都覺得您過分了吧?別要小孩子脾氣了,快坐下吧!你是不瞭解,人家華哥這個人,其實是金屬元宵,外冷內熱!」
我瞪她一眼,心想你他媽倒挺會說話兒的!好像你就很瞭解那小子似的。可方才你和別人攀談時,我明明聽你自己親口說的,以前也不認識那小子嘛!
「華哥」這時已推開椅子,走到了我面前。
他問:「你不認識我?」
我注視他,搖頭。
此前我沒在任何地方見過這麼一位衣冠楚楚,「包裝」一流的「灰色」之「大款」。
「世途旦復旦,人情玄又玄啊!」
「華哥」咬文嚼字地望著我說了這麼兩句,還深長地嘆了一口氣,緩緩地背轉身去。
彷彿他挺感傷的。七分也許是真的,三分卻是作戲。
座中就有二人拍手道:
「好詩好詩,非情感中人,豈能脫口即出這等憂鬱的詩句!」
「人家華哥是名副其實的儒商嘛!」
「華哥」猛地又來了個向後轉,鄭重地問:「梁作家,你沒把髒街也忘了吧?還有那個小人書鋪,當年被髒街上的兩個窮孩子叫作他們的‘三味書屋’……」
「子……卿?……」
我問得一點兒把握也沒有,與其說是問他,莫如說是在問我自己。問我自己那部分關於髒街和關於那個當年一心難做大學夢的孩子、少年和青年的破碎的回憶。然而那部分回憶畢竟已是大破碎了。且被積壓在以後的種種記憶儲存的下邊……
他,微笑了。
「子卿!……」
他的微笑明確地告訴我,他正是子卿。
我頭腦中那些破碎的回憶,漸漸往一起拼湊,漸漸複合為一個依稀的形象。然而那依稀的形象,卻怎麼也不能與眼前這位「華哥」相重疊。我覺得,當年的子卿,和眼前這位「華哥」,分明是兩篇內容截然不同的小說裡的人物。硬使他們成為同一個人物未免太荒誕,太離奇了。儘管我已經很肯定地又叫出了他的名字……
他一下子擁抱住了我,一隻手在我背上不停地輕拍著,連連說:「二十多年了,二十多年了,都是四十多歲的人了,也難怪坐在對面都認不出來!……」
他的頭和我的頭交錯並在一起。下巴抵在我肩上。他的話說完了.手還在我背上不停地輕拍著,輕拍著……
我完全信任了他當時的激動。
我內心裡也激動起來。
曾經有許多許多次,我想象過我們相逢時的情形,以及自己怎樣激動的心情狀態。但直至那一天,直至當時我才明白,其實人的真實的激動,並不像每個人預想的那麼容易在自己內心裡發生。與人慣常的笑臉相比,它發生的條件要微妙得多。發生的契機也要被動得多。當我們覺得我們的心激動起來了的時候,那實際上意味著,我們是敏感到對方的心首先向我們傳遞出了一種激動。我們的心立刻呼應了而已。我終於認出子卿那一瞬間,子卿真誠地緊緊地擁抱住我之前,我內心裡並沒有湧起任何激動的波紋。我只是感到意外,感到驚詫,感到被現實生活裡的太戲劇性的偶然所刺激。這一種情形,我的意思是說,當時我內心裡的狀態,和我的許多次想象是很不同的……
我眼眶溼了。
子卿他因為又見到了我而激動萬分,我則更是被他的激動而感動。
「諸位,諸位,此時不幹,更待何時?來來來,共同舉杯,為華哥和梁作家老友重逢助興呀!……」
於是眾人紛紛舉杯……
於是我和子卿也各自擎杯在手,互撞一下,他凝視我,我凝視他,都一飲而盡……
我見子卿的眼眶也溼了。
他和那位副處長換了座位,坐到了我身旁。而那位由服裝模特改行作公關小姐的漂亮女郎,也趁機和別人換了座位,坐到了子卿身旁。
她剛落座,子卿拍著我的肩對她說:「曉聲今天是我最尊貴的客人,我希望你坐在他旁邊,席間替我多關照他點兒。」
她十分樂意地又換到了我旁邊,左一扭頭,右一扭頭,笑盈盈地故作小女兒狀地說:「今天我結識了華哥,又結識了你——華哥從前的朋友……」
「華哥」,不,子卿打斷她的話,糾正道:「不僅是從前的朋友,也是內心裡永恆的朋友。」——並問我:「曉聲,可不可以這樣講——你是另一個我,至少是另一半兒我?」
我矜持地點點頭說:「當然可以。」
一個人在某種場合之下,忽然由一個三等陪客的角色(儘管是三等甲級),一下子變成了一個喧賓奪主,彷彿備受呵護的人物,不會矜持也矜持了。而且,我當時內心裡真是好感動。彷彿又尋找到了從前我和子卿之間的某種關係感覺。那感覺中的很主要也很重要的一種成份便是——有時他呵護著我,有時我呵護著他。我們原本是相互呵護著長大的兩個「髒街」上的窮孩子呵!我暗暗驚異子卿的話。我以為,只不過我自己常覺他是另一個我,至少是另一半兒我,替我在這個世界上,在芸芸眾生中,在不同的地方,體驗著不同的經歷,追求著不同的東西,也就是我無法依賴什麼分身術去追求的東西,併為這種追求承受打擊和挫折一一沒想到他也正是這樣看待我的!
我又說:「子卿,你說出了我早想對你說的話。」
子卿他就抓起我的手,緊攥了一下。
公關小姐的話沒說完,這時又看出其實沒誰對她的話感興趣,很識相,不再接著說下去,只是自言自語著:「今天是我的好日子,我太高興了,太高興了……」
那是位鮮豔的小姐。我的意思是,她的衣服很鮮豔。她那張臉更鮮豔。紅是紅,黛是黛,藍是藍,粉是粉。她的臉化的可謂是濃妝了。兩眼周圍塗的是淡藍色的眼影。如果遠看,別人肯定會錯以為她戴著一副鏡片是淡藍色的眼鏡。化那麼一次妝大概是很需要花費些時間的。也必定得很講「認真」二字。如今的某些小姐們,彷彿都在人生大舞臺和臺上的小世界之間輪番趕場演戲似的。所以你看著她們不由得不產生這樣的想法——她們的臉其實是永遠不必卸妝的。也就不至於因為她們在現實生活中也像在戲劇舞臺上似的把臉弄得那麼鮮豔奪目而友邦驚詫了。你就會見怪不怪,習以為常。她臉上的濃妝使我無法判斷她的年齡。但估計總不至於超過二十五歲就是了。她例並不輕佻。而且已是在竭力地表現出穩重勁兒。但是我覺得穩重對她反而使人感到彆扭,還莫如干脆輕佻。可看她的一舉手一投足,一顰一笑,似乎又徹底輕佻不了。好像在「傍大款」這條道上剛開始實習。好像一時還找不大到「跟著感覺走,緊拉住款爺的手」那種竅門兒。甚至好像時刻準備虛心地接受「行家」的批評指正似的。總之我倒也不討厭她。不過覺得她輕佻又輕佻不起來。裝穩重又裝得不到家,有點兒怪值得同情的。還有點兒傻兮兮的。
我坐在這樣一位女郎和子卿之間,一邊有友情呵護著,一邊有色「情」殷勤著,宛如紅煙舒其左,紫氣罩其右,竟不禁的受寵若驚起來。
此時一道道美味佳餚上來了。
子卿擎起杯說:「咱們開始吧,今天我格外高興,願意陪諸位盡興。不過有言在先——曉聲沒酒量,大家不要勉強他!」
眾人都點頭道「一定一定」。
公關小姐還將紅唇貼近我耳,悄語道:「放心,有我為你保駕。」
她說完,我下意識地用手搓了搓耳朵。我覺得她的紅唇說話時似乎已貼上我的耳朵了,怕留下鮮紅的唇跡,而自己渾然不曉,在別處使發現了的別人對我「刮目相看」。
酒過三巡,把我硬拽來的人對我說:「請你來,你今天還不想來。真不來,能與華哥久別重逢嗎?為了這一點,你該不該乾一杯?」
大家都七言人語地替我說應該應該。
子卿也說:「人家‘出師有名’,那你就捨命陪君子一次吧!」
我說:「好!」
於是我與子卿撞了撞杯,舉杯向眾人一一致意,一飲而盡。
滿滿一杯啤酒飲下,覺得口中甜滋滋的。正納悶兒,公關小姐暗扯了我一下,我看她一眼,她衝我狡黠地一笑,我才明白:不知何時,她早已將我的酒兌入了大半杯飲料。
我很是感激她。對她的印象頓時好起來。
「華……先生,能否……透露一下,您現如今,究竟……究竟到了……先富起來的一部……分……那個中國……中國人中的……哪……哪個檔次……」
有人一邊不停打酒嗝兒,一邊向子卿探身發問。那是個貪杯的。自斟自飲的,已經比大家多喝了三四杯。臉也紅了,話也不利落了。
子卿正剝蝦,目光瞧著手中的蝦,微笑不語。他並不像某些做東道主的人,對賓客們的一切話題似乎都積極參與,擔心自己對誰的話題表示漠然就意味著漠視了誰的存在似的。他彷彿對誰的話題都相當漠然。都缺少積極參與的興致和情緒。他只偶爾對自己敏感的話題插問一兩句,或者根本不問,只不過注意聽聽。他的興致和情緒,彷彿不在任何話題方面,只在吃上。我見他吃什麼都很津津有味兒,一副大快朵頤的樣子。也不遷讓,該下手,則挽挽袖子便下手。看得出他尤愛吃蝦。侍者小姐已經給他換過兩次小碟兒了。第三個小碟兒又堆滿了蝦殼……
公關小姐看了子卿一眼,用筷子指點著那個發問者責怪:「你怎麼不該問的也問?這屬於隱私你懂不懂?是不華哥?」
子卿仍微笑不語。細心地從殼中近乎完整地剝出一個蝦的肉體,兩根指頭拎著蝦尾,這面兒沾沾汁料,那面沾沾汁料,拎起來,仰著臉,手指一鬆,蝦掉入口中。他嚼得也很細。嘴裡嚼著,手裡又剝著另一隻。一隻蝦能在口中嚼上半分鐘才嚥進肚裡。但因是手和口的「流水作業」,並不影響「消費速度」。正所謂「磨刀不誤砍柴工」。
我觀看著他剝蝦時和吃蝦時的樣子,不由得就回憶起了當年他怎樣將臭豆腐抹在掰開的饅頭之間夾著吃的情形。用今天的比喻,那可稱作「臭豆腐三明治」吧。
蝦之後上了一道魚。
侍者小姐說,是鯉魚。十幾分鍾前還在水箱裡游來著。至於那種做的名堂該怎麼叫,我沒在意聽。
公關小姐為我夾了一片兒魚尾部分的肉。她說會吃魚的,不是專吃魚脊部分的肉,而應專吃魚尾部分的肉。說魚在水裡遊動時,全靠魚尾一擺一擺的。魚尾正好比雞翅或鴿翅,活時細胞是最旺盛的,死後營養當然也是最豐富的。
她還要給子卿夾。
子卿卻止住了她。子卿說他不愛吃魚。吃膩了。吃到嘴裡味同嚼蠟,再高明的廚師以再高明的烹調技術做的魚,也是引不起他食慾的……
我不由得又回憶起了當年我怎樣為他母親和我母親買了兩條鯽魚的往事。也不知那兩條鯽魚當年在我家的盆裡和他家的桶裡繼續活了多久?更不知道它們死後,我們的母親們是怎麼做了吃的?當年每人每月只有三兩油。我們下鄉後,我家和他家一樣,實際上只剩我們的母親們一口人了。三兩油,不能一次都做魚用了,大概也只有清燉吧……
子卿用臂肘碰了碰我,問我正在想什麼?
我笑笑,自然說沒想什麼。
他竟認真起來,說你明明在想什麼嘛!快從實招來!
而當時我的想法是轉得很快的。倏忽又從魚轉到了詩。想起了杜甫在《佳人》一詩中的名句——「世情惡衰竭,萬事隨轉燭。」
但我說出口的卻不是這兩句。是另外兩句。是李賀《嘲少年》中的兩句——「少年安得常少年,海波尚變為桑田。」並且解釋,少年時的子卿好比海波,今日之子卿好比桑田,我為海波變桑田感慨萬端也喜悅萬端……
於是大家又都鼓掌,又都說些虛偽得彷彿真誠的湊趣兒的話。
我想我也該問子卿些什麼了。就問大家為什麼都叫他「華哥」。說如果大家一開始都叫他「子卿」,我也不至於當面認不出他,還對他那麼不友好。
子卿便笑了,指指硬拽我來的人,說:「你替我回答吧!」
對方則賣起關子來,不正面回答,卻先問我:「看過美國電影《費城的故事》沒有?」
我想了想,說看過的。
「你記得這部影片的男主角是誰嗎?」
我又想了想,搖頭承認自己記不得了。
他說:「詹姆斯·史都華嗎!獲第十三屆奧斯卡最佳男演員獎。此後三次獲該項獎的提名。一生拍了近百部影片。1980年獲奧斯卡終身成就獎。1984年獲奧斯卡五十七屆特別榮譽獎……」
聽完他的話,我說我還是不大明白。
「還不明白?子卿他像詹姆斯·史都華嗎!」
我不禁地轉臉端詳子卿。儘管我實在是回憶不起詹姆斯·史都華的大明星異彩了,但卻不得不暗自承認,四十三歲的子卿,比我印象中的少年子卿和青年子卿,是英俊有加,風度有加,氣質有加了。與當年相比,眼前的子卿,又增添了一種中年男子的成熟魅力。有錢而相貌平庸甚至其貌不揚其貌醜陋其貌猥瑣的男子,我見的多了,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卻收入低微囊中羞澀甚至屬於「無產階級」甚至就是窮光蛋一個的男子,我也見的多了。但又是「大款」又英俊又風度翩翩氣質不凡的男子,除了某些男歌星和男影星而外,子卿是我見到的第一個。當然我所指的是二十餘年後的子卿……
我內心裡就又生出酸溜溜的嫉妒來。
我言不由衷地說:「那,我是不是今後也該改口叫他‘華哥’了啊?」
子卿笑道:「別跟他們學,你還是叫我子卿好。」
他又指著那個貪杯的人說:「你方才不是問我有多少錢嗎?其實我如今也沒多少錢,不過才二百多萬而已。」
於是大家就都——「哇!」
有的說,二百多萬還「而已」呀?那別人不是就只有「而已」而已了嗎?
有的說,全哈爾濱市,有二百多萬的人,挨個兒統計能統計出幾個來?肯定二十個都不到!
自然也就由此抱怨開了哈爾濱經濟發展的落後。彷彿大家都沒有二百多萬,皆因哈爾濱這座城市影響的。
接著那位記者講了個幽默的「段子」,說上帝的信徒問上帝——對您而言,一萬年等於多久?
上帝回答——等於一秒鐘。
信徒又問——那麼一百萬等於多少錢呢?
上帝回答——等於一文錢。
信徒就乞求道——萬能的上帝啊,可憐可憐我這個窮光蛋,賜給我你說的那樣的一文錢吧!
上帝慈祥地回答——完全可以。一秒鐘之後我就賜給你……
按說,這個「段子」還是挺具有幽默性的。在座的請人,也都不乏起碼的幽默感。
可是不知為什麼,誰也沒笑。分明的,誰都是想笑笑的。卻有些笑不起來似的。大家一時都默然無聲,氣氛就不免有點兒壓抑。
我也沒笑。我也想笑。哪怕僅僅出於禮貌,或證明自己具有起碼的幽默感,我覺得我也是該笑笑的。但我也是實在的笑不大起來。我暗罵上帝的回答真是太王八蛋了!
公關小姐悄言悄語地說:「這個笑話不好……」
子卿似乎敏感到了什麼,就舉起杯說:「我是無神論者。自從毛主席他老人家仙逝了,我就是無神論者了。所以我不相信上帝的存在。我認為每個人都應該是自己的上帝,都應該按照自己的時間觀念,和金錢觀念,去為自己最終獲得等於一百萬的一文錢或幾文錢而奮鬥!贊同我這番無神論者的宣言的,陪我乾了這一杯!」
大家就都說子卿說得好,符合改革精神,於是都舉杯,都一飲而盡,臉上也都開始現出了紅紅的酒暈。
我也不例外,我也一飲而盡。頓時身輕頭重起來。
子卿放下杯,又說:「現在,許多像我這樣的,被諸位稱為‘大款’或‘款爺’的人,都會說他們的發跡,受惠於什麼改革政策。我也不能不承認這一點。但我更想坦率地告訴諸位,我翟子卿有今天,首先是受惠於我的老母親,其次才是受惠於什麼改革政策。沒有她老人家十年間為我積蓄下了一筆數目可觀的錢,使我在返城後可以有本兒做小生意,豈有我翟子卿的今天!那我這輩子可能就徹底完了,將會比你們諸位更不如。將會和馬路上千千萬萬每天蹬著破腳踏車上班下班,每月只開一百多元工資的工人們是一個下場!如果當年再分在一個效益不好的單位,如今黃又黃不了,轉產又轉不了,開百分之七十六十甚至百分之三四十的工資,那我就連自己的老孃都沒法兒贍養了……」
子卿說得竟有些憤憤然起來。彷彿他已然落到了沒法兒贍養自己老孃的地步似的。
那位記者立刻接言道:「那是那是!華哥是一番肺腑之言啊!偉大的巴爾扎克曾說過——‘母愛在女人心中是一件簡單、自然、豐碩,永遠不衰竭的東西,就像人生命的一大要素’」。
於是有人鄭重其事地倡議:「為華哥老母親的健康長壽乾杯!」
於是又紛紛舉杯,紛紛鄭重其事地嚷嚷:
「母愛萬歲!……」
「窮人的母親們萬歲!……」
子卿豎起了一隻手掌,眾人才肅靜。
子卿用筷子輕輕敲擊著小碗的邊沿兒,吟唱了起來:「母兮生我,母兮鞠我,出入腹我,哺我養我,顧我憐我,育我撫我,哀哀慈母,生我劬勞——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
子卿表情宛若聖徒。
眾人表情亦皆肅然、穆然,有的似乎還有幾分悽然。也不知是真的心靈感動了,還是那種場合的慣常表演……
我,則回憶起了當年我是怎樣千里迢迢地,將子卿母親為他做的一條厚厚的,比一床被子還重的棉褲捎給他時的情形……
他當年曾將臉深深地埋在棉褲上,無聲地哭過……
我眼前彷彿出現了髒街……
出現了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馬吃力地拉著一輛泔水車,緩緩行進在髒街坑凹不平的頹房矮屋之間……
出現了兩個少年將褲筒高高挽起,赤著雙腳,在大雨天共披一塊破油布去上學的背影……
還彷彿聽到了趕泔水車的老人催促人們倒泔水的木梆聲——梆、梆、梆……
由遠及近地傳來著,傳來著……
再是高xdx潮起伏的宴席,其實也不過是生活裡的轉場時的過渡情節。而赴宴者,東道主也罷,賓客也罷,陪客也罷,進入角色不人,便都是想擺脫那一情節的了。因為不言而喻的,沒誰願意在臃長的情節里長時間地扮演臃長的角色……
剩了一餐桌菜餚,大家卻一個個面面相覷,彷彿都搜腸刮肚地製造不出話題了。
子卿說:「怎麼樣?就到這兒吧?」
我說:「就到這兒吧。」
於是我隨子卿首先站起……
硬拽我來的人這時囁囁嚅嚅地說:「華、華哥,那件事兒,我是指,您那點兒小意思……帶,帶來沒有?若帶來了……」
他臉上強作出卑恭的笑樣,向子卿半縮半伸地展示著一隻手。那是介乎於乞討和自尊之間的,往往也最容易招至對方輕蔑的手勢。它比街頭乞丐討小錢時的手勢還要猥瑣。因為乞丐們討小錢時一般情況之下都是將自尊丟開不顧的。所以同一種手勢在乞丐們作來也就坦然多於羞慚,彷彿在向人無言地宣告——愛給不給,不給拉倒。這就照顧到了面對這種手勢的人的心理,使他們有較充分的餘地在給和不給之間進行選擇。決定不給似乎也能決定得心安理得。而當時他的手勢傳達出的卻是另一種潛臺詞——千萬別乾脆拒絕啊!千萬得給點兒啊!多多少少您總得給點兒,我可是極有自尊的人呢,您不可以傷害我的自尊心,不可以讓我白伸一次手的……
我對他頓時地大動惻隱之心。我本想說句能夠影響子卿給予的話,他,不僅他,還有那位文化局文化處的副處長,那位記者,那位公關小姐,總之差不多他們全體,都在向我投注著求援的目光。席散了,我居然還沒搞清楚需要資助辦畫展的究竟是哪一位。因為席間根本就沒誰談過什麼畫不畫的。也許正是他。也許並不是他。是他在為朋友「兩肋插刀」,發揚見困難就上的精神……
當時我忽然明白了,人們希望某「大款」掏腰包的時候,為什麼總是要安排在某豪華的地方「撮一頓」——大概因為只有在半醉不醉的情況下,行乞的人才有勇氣當眾最後一次開口最後一次伸手吧?成敗完全在此一舉,他們的企圖如果還是受挫了,肯定相當於一次心理方面的非死亡性車禍,不好好兒地將養幾個月,是不會再又鼓起一股勇氣的吧?……
我雖然對他們暗抱幾分惻隱之心,卻並沒有對子卿說什麼也許會具有影響力的話。我近乎殘忍地將臉轉向了一旁,目光望著別處。如果子卿仍是二十餘年前的子卿,我肯定會充滿愛心大發慈悲的。可我畢竟與子卿分離了二十餘年了。那一天畢竟是我們二十餘年後見到的第一面。我尚根本不瞭解子卿已經變成了怎樣的一個人。我對自己的話究竟能否影響子卿已毫無把握,毫無信心。我可不願使自己也無形中作了他們的窘狀的搭配品……
「哦,那事兒呀,我差點兒忘了……」——子卿說時,將一隻手伸入西服衣襟內,掏出一個信封來。子卿拿著那信封,輕輕往另一隻手的手心上拍著。
他們的目光都盯著他手中的信封。
子卿一笑,又說:「今天要是你們請我,我也許還忘不了。又是我請你們,所以呢,差點兒就忘了。幸虧你提醒啊……」
子卿說罷,就將信封朝向他半縮半伸地展示著一隻手的人拋過去……
他沒接住。他身旁的一位替他接住了。
於是他們互相瞧著,都吞了一顆定心丸似的,都暗舒了一口氣似的,都互相慶幸地笑了……
子卿一轉身,將手臂從背後搭在我肩上,命令似的說:「到我家去。跟我走。我母親見了你不知會多高興呢!」
他已經不再像當年一樣,對我提到他母親時說是「我娘」了……
我暗想,大變革的時代,它改變一個人真如兒戲似的。所以才有人企盼更大的變革,有人拒絕更大的變革,有人擁護它,有人反對它吧?……
離開餐廳,我去了一次廁所。
在我身後跟進兩個人,我聽他們說:
「真他媽的小氣,才給三千!」
「唉,三千也是人家白給的啊!比起來,他不是強於那些一毛不拔的嘛!」
「依我,這三千元扔他臉上去!三千夠他媽幹什麼的?」
「老兄,這口氣可治不得的啊!……」
我聽出了是那位記者和那位文化局文化處的副處長。怕他們尷尬,我解完手,低著頭往外便走。
但他們還是發現了是我,當然也就尷尬起來了。
其中一個訕訕地說了句廢話:「你也解手哇?」
我同樣回答了句廢話:「對,我也解手。」
子卿站在飯店門外的臺階上等我,很斯文地吸著煙。
從前不吸菸的他,並且還曾對我發誓永遠不沾菸酒的他,現在竟是煙也吸了,酒也飲。而且還是個煙必「萬寶路」、「紅塔山」,酒必「茅臺」、「威士忌」的人了……
我對他說我頭還在疼,希望能改天再去他家看望他母親。
他倒挺體恤我的,一點兒也不勉強了,同意地說那就改天吧。
他給了我一張名片。印製很精美。散發著淡淡的香味兒。是質地極軟極薄,被叫作「撕不爛」的那一種。上邊沒有單位,沒有職務,更沒有頭銜。只有他的名字「翟子卿」三個字。而且落款是手書體的。我一看便知,那是他自己的筆畫雋逸的手書體。他的字跡更帥了。和他這個人相互襯托……
我欣賞片刻,不禁又上上下下欣賞它的主人。如同對著一面別人看不到的鏡子欣賞我自己。並想象著他就是我自己。另一個我自己。英俊的風度翩翩的氣質不凡的我自己,而非相貌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我自己。是「大款」而非作家的我自己。想象著在什麼條件之下,我和他,也就是另一個我自己美妙地複合在一起多好……
子卿問:「你幹嗎這麼打量我?」
我說:「直到現在我仍有點兒懷疑你不是你!」
子卿又問:「那我是誰呢?」
我笑了,說:「是啊,你是誰呢?」
子卿也笑了。他又把名片從我手中要過去,在背面另寫了一處住址和一個電話號碼。他說他現在是狡兔三窟。印在正面那地方,並不常去住。是應付一般人的虛址。那兒的電話也是永遠沒人接的。他很有苦衷地解釋,沒法子,貧賤親戚離,富貴他人合,什麼人都免不了接觸,不得不對自己實行掩護政策。說我們關係非同一般,當然要給我留下能找得到他的住址和電話號碼……
實在地講,對於我,他確實已是一個陌生人了。不知為什麼,我隱隱感到,他身上的「皮爾·卡丹」,他腳上的「耐克」,他胸前的「金利來」,以及領帶上的純金領帶夾和指上的鑽戒,更加上他那二百多萬,像某些具有殺傷放射性的物質,彷彿使我不能像以前那樣親暱地接近他了。我對發生變化的任何東西總是格外敏感。哪怕是自己的手,如果忽然一天我覺得它變了,變得不像我的手了,變得使我感到彆扭了,儘管不至於產生要求外科醫生替我動一次手術切除它的荒唐念頭,卻會經常提醒我自己,儘量不再用我那一隻手撫摩我的臉,或我身體的裸露部位。但是我看出子卿的邀請是真誠的。起碼在很大程度上是真誠的。至少在我的心理可以接受的程式上是真誠的。於是我答應他第二天到他家去。我相信他的話——他老母親挺想我的,常唸叨我。而我也挺想那老人家的……
第二天,我按照他留給我的地址,找到了他家。他和他老母親,住著四室一廳。面積大約百平方米左右。即使在北京,除了某些老資格的司局級幹部,某些走紅的歌星影星,某些成功的經商者,或某些收入很值得懷疑的人,兩口之家能住上四室一廳,那絕對是尋常人望洋興嘆的事。而在普遍住房情況擁擠的哈爾濱,佔有如此寬綽的居住條件,僅憑這一點,也就夠貴族化的了。室內的裝修自然是很考究的。傢俱不消說也皆是高檔的。何況,他還另有兩處住房。我內心裡又暗生一縷嫉妒。我想,我本是不應該嫉妒他的。在這個世界上我嫉妒誰都可以,就是不應該嫉妒子卿。我怎麼可以嫉妒和我一起在「髒街」上長大,從小情同手足,一塊兒從小學考入重點中學,又和我一塊兒下鄉,白天一塊兒幹活,晚上被褥緊挨著被褥睡了五六年的子卿呢?難道我竟不希望他和他的老母親生活得比我好嗎?然而我拿自己毫無辦法。儘管我明明知道嫉妒是一種醜惡的心理。儘管我們受的全部文明教育和傳統家教,激烈地反對我對小時候的朋友產生嫉妒,但我還是真真實實地嫉妒著。似乎只有嫉妒才使我清楚——我是我,子卿是子卿。他並不是什麼另一個我。或者另一半兒我。他只是他自己。當他在他家裡脫下「皮爾·卡丹」和「耐克」的時候,我是不能穿上就走,像穿上自己的衣服自己的鞋一樣,像從自己的家裡走出去似的。我也不可以當他摘下他的名貴手錶和鑽戒時,自己拿起來就戴上,像戴自己的一樣。而小的時候,我們互相卻是可以的。看來只有破爛的東西才具有共有性吧?而值錢的東西則具有屬權性。正是這種屬權性,使人不能親和如舊吧?更不消說他那二百餘萬我是無權支配的了。我想起了一首流行歌兒裡唱的一句話——「只要你過的比我好,我就真為你祝福」。難道事實上人們都很難承受別人比自己過得好的心理壓力?這一種心理壓力彷彿意味著別人過得比你好就是對你的冒犯和侵犯似的。而嫉妒他媽的又總是從對自己身邊的人,往往是和自己關係最親密的人開始的。有誰嫉妒過日本天皇繼承人或英國王儲呢?可是許許多多的人都曾嫉妒過自己的同學、戰友、同事、朋友、鄰居、甚至親兄乃弟。在子卿家裡,我當時對子卿的嫉妒是那麼的強烈,以至於使我想立刻從他家裡逃掉……
幸而他老母親對我很親熱。老人家拉住我手不放鬆。說起來沒完沒了。絮絮叨叨的都是我和子卿小時候的事。或我們那條「髒街」上的故人往事。老人家尤其充滿感情地講到我當年替子卿給她買了一條魚的事。我糾正她說那並不是一條活鯉魚。只不過是一條活鯽魚罷了。而老人堅持說那當然是一條活鯉魚。肯定是一條活鯉魚。我也就樂得順水推舟,承認是自己記性太差,是自己記錯了。我望著老人那張血色充盈的臉,覺得她所絮叨的,和我因此所回憶起的,都只不過是一些破碎的,東一片兒西一片兒莫須有的夢片兒。或者用老母親們的說法,可聽作是一些舊夢的破「補襯」。我覺得.畢竟的,我和老人家之間,仍能共織某種親和與某種溫馨。而子卿分明的對我和他母親的回憶都一樣不感興趣。他吸著煙,坐在我和他母親對面,似聽非聽地望著我和他老母親矜持地微笑……
我說:「大娘,看到您終於享福了,我真替您老高興啊!」
老人家說:「享什麼福啊!」
我說:「瞧您現在住的,穿的,還不享福啊?」
當時正是七月中旬,哈爾濱最熱的日子。老人家身上穿的,是在哈爾濱剛時興起來的,從韓國進口的一種綢料做的褂子和褲子。褂子是白底兒碎藍花兒的。褲子是黑底兒碎紫花兒的。哈爾濱人管那叫「涼快紗」或「高麗綢」。老人家手裡還扇著摺扇,指上也戴著閃閃發光的戒指。如果拍電影拍電視劇的要找一位扮演舊社會富家老太太的群眾角色,老人家當時的自我感覺和樣子是最適合不過的了。我不禁又回想起當年,我的母親和子卿的母親,是沒有摸過一把摺扇的。實在酷熱難當的日子裡,她們就用撿的紙板兒做一柄勉強可以叫作扇子的東西扇。連我們兩家用的蠅拍也是紙板兒做的。儘管當年買一個蠅拍不過才一毛錢……
老人家聽了我的話,收了摺扇,用它指著子卿譴責地說:「可子卿整天到月的不著家,我像根本沒他這麼個兒子似的,叫享福啊?我不在乎住的多麼好,穿的多麼好,吃的多麼好,在乎兒子心裡究竟有沒有我。子卿他變了。他心裡開始沒有我這個娘了……」
我笑望子卿。
子卿說:「娘,還讓我心裡怎麼有您呀?我成年到月的在外邊,又不是學放蕩,是為了……」
子卿沒把話說完,接電話去了。
他接完電話回到客廳,他母親用摺扇指著他繼續數落他:「你想說是為了掙錢對不?錢、錢、錢,你心裡整天琢磨的就是錢!兒呵,錢這東西,趁多少才是多呢?你想成資本家?……」
子卿說:「娘,您不清楚現在的生活水準,也不清楚現在的消費水準,盡說些抬槓的話。就我苦心積累那點兒錢,只能說是剛脫貧,不抓緊再掙行嗎?不用太久,一二十年後,準就顯出咱們窮了!到那時光窮我自己呀?您不是也得跟我受窮嗎?」
老人家張張嘴,一時竟沒說出話來。
我朝子卿要了一支菸,吸過兩口後,儘量用一種客觀而公正的口吻說:「子卿,你這就有些不實事求是了。如果你也算剛脫貧,那我不就得強調自己是窮人了嗎?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中國人,不是就等於還處在水深火熱之中,該唱《國際歌》了嗎?……」
子卿又笑了。不回答我的話,卻衝他母親說:「娘,我不騙您。在北方,在咱們這座城市,眼下確實還不太會有人笑話咱們窮。可要是在南方,要是在沿海一帶的某些地方,我這樣的人,那就得整天因為窮而自卑了……」
他母親憤憤地打斷了他的話:「別說了別說了。越說我越不愛聽!張口就是南方南方,我不信同是中國,南方就遍地金銀!南方再好,你南方還有個親孃啊?就算南方個頂個都是大闊佬,個頂個都富得錢從褲筒往地上掉,你不去又怎麼樣?難道南方人還會跑到北方來笑話你窮?……」
老人家又問我:「曉聲,南方是他說的那樣嗎?」
我說:「不是啊大娘。在南方,很有錢的人也是極少數。哪兒像他說的那樣,他盡胡說!」
老人家接著問:「我也不信一二十年後,咱們中國,就會從地球上原先差不多最窮的一個國家,變成了地球上最富最富的一個國家,富得連我們現在過這種日子,都算過不下去的窮日子了!」
我說:「大娘啊,我也不相信的。這樣想純粹是自欺欺人,純粹是一種夢想。」
老人家雙手一拍,極為贊同地說:「你的話大娘愛聽!聽了不來氣!連早年‘髒街’上那種窮日子都熬過來了,過著眼前這種福日子還口口聲聲說剛脫貧,不是太燒包了嗎?」
我看了子卿一眼,批評道:「子卿,大娘說你燒包,我聽你那些話,也覺得你有點兒燒包,你承認不承認?」
子卿被他母親和我說得臉上掛不住和悅了,將煙按滅在菸灰缸裡,起身走入另一個房間去了。
老人家說:「他不愛聽咱倆的話,是不?」
我說:「是啊,他不愛聽呢!」
老人家壓低了聲音,要求地說:「那你也得替大娘訓訓他。平時我一個月裡難得見著他幾次面兒。一句話他不愛聽,轉身就又走了!你有責任替大娘訓訓他。你們是從小一塊兒長大的,當年親兄乃弟般的關係,他不會真生你的氣。」
我苦笑道:「大娘,他就是真生我的氣,該說我也得說啊!悠悠萬事,孝敬老人是第一樁大事嗎!」
老人家就動了感情,又雙手攥住我一隻手,老淚汪汪地說:「他這不是等於把我當一尊菩薩似的供起來了嗎?可大娘不願當菩薩啊,大娘願意當一個兒子的娘啊!不在眼前還則罷了。這明明知道就在身邊的時候,想見都見不著,算怎麼回事呢?大娘已經又十來天沒見著他個影兒了!今天是因為你,他才穩下心在家老老實實等著。我還能當他幾年的娘呵!一二十年後,大娘早沒了,還扯什麼窮啊富啊的呢?……」
子卿母親的話,說得我也不免傷感起來,竟頓時同情起她老人家來。
子卿卻在那間屋朝這間屋探過身,召我:「來來來,咱倆這屋聊。我娘是得了絮叨症,只要來個人,抓住人家的手,就絮叨起來沒完,也不管別人煩不煩!……」
我說:「我不煩,我不煩,我愛跟大娘聊聊家常嗑兒。」
子卿走過來,不由分說,將我扯到那間屋裡去了。
那間屋也很寬綽。貼牆有一個巨大的魚缸。裡面養著些巨大的熱帶魚。有種魚我第一次見到,問子卿那是什麼魚。子卿說是銀龍魚。名貴得很。他魚缸裡那一對兒,是三年前八千多元買的。我不禁咂舌。說八千多元,差不多可以買一臺「畫王」電視機了。子卿說他買的還算便宜。三年前,上好的有三四萬一對兒的呢。又說它們生的小魚也很值錢。這城市裡許多喜歡魚倒賣魚的人家,都是靠他賣給他們的魚苗繁殖的。幾乎可以說是他為這座城市引入了一個新的觀賞魚品種。有些倒賣觀賞魚的人,等於是他「扶貧」起來的。他說這些話時,表情相當自得。看他那意思,兩條「銀龍」,似乎早已為他「創收」不止八千元的三四倍了。它們都已長到快一尺長了。與其他幾種我見過的觀賞魚相比,尤其顯得魚中老貴族似的,在魚缸裡遊得別提有多自在。我不知供觀賞的魚究竟還有多大的。反正就我所見到的而言,它們真是夠大的了。至於那框架鍍成金色的魚缸,除了水族館裡的,我也沒見過誰家有三米長一米半高的。它的佔地面積,折算起來,比得上我家的廚房了。可不嗎,我家的廚房,也不過才三米多……
和魚缸相對的一面牆,是一排書櫥。從燙金或燙銀的精裝書脊,看出至少全部書的四分之一是豪華本。其中又有不少是典類。從《西方思想寶庫》到《唐詩鑑賞辭典》、《文學導論》、《文學辭典》、《中國著名文學史學家辭典》、《文心雕龍》、《禁書大觀》等等。我有的,書櫥裡有。我早想有而不可得的,書櫥裡也有。其餘古今中外書籍,皆用有光澤的白紙包皮,書脊上用隸書體毛筆字寫出書名。我問子卿究竟是用什麼紙包的書皮?他說是用掛曆的反面兒包的。我問他還有時間看書嗎?他說哪裡還有什麼時間看書!不過是喜歡買書藏書罷了。說小時候喜歡書,買不起。如今什麼書都買得起了,不買則覺得對不起自己似的。儘管買了也沒時間看。說不過是圓了自己小時候愛書的夢而已。在正中那排書櫥的最上一格,展開陳列著他小學和中學時獲得的一切榮譽證書。當年那個時代就是一個又窮又寒酸的時代,那些證書的製作也非常粗糙。與那些精裝的豪華的書典同置一櫥,彷彿將兩個時代拼湊在了一起。彷彿它們能加以證明的,並非它們主人的什麼光榮,而是它們自身的某種「古董」價值似的。我憶起了子卿下鄉前對他母親千叮萬囑的情形。它們彷彿尤其在證明著當年一個窮孩子的母親的責任感似的……
我站在書櫥前,滿腹滄桑地說:「大娘真是有心人,你當年囑咐大娘替你儲存著,沒想到大娘就居然替你儲存下來了!」
子卿說:「我下鄉後,我娘就把它們縫在枕頭裡了。夜夜枕著睡覺,能丟嗎?」
我說:「縫在枕頭裡枕著睡覺,那多硬啊!」
子卿說:「是啊。我孃的頸椎病,就是這麼落下的。如今還沒治好。哪哪兒的醫生都說,人老了,骨質也太老了,治不好了。」
我發現,在陳列著那些證書的下一格,在幾位當代中國小說家的著作中,竟有我的十幾本小說集或單行本兒。我立刻將目光移開,望向魚缸。心裡一時困惑,不知子卿怎麼會將我的書也收集得那麼全,而且抬舉地放在他書櫥最奪眼的位置。近些年來,我常常自覺地打消向別人贈自己的書的念頭。商品時代,人人都忙忙碌碌於為公為私「搞活經濟」,讀書似乎早已不是好習慣,而是怪癖了。大概就好比當年子卿總吃臭豆腐被視為異端一樣的吧?你把自己寫的書籤上名正兒八經地贈給別人,是不是意味著你在替自己作廣告,怕別人不知道你又出了一本書呢?是不是還包含有希望別人「指正」、「批評」和「拜讀拜讀」的動機呢?「指正」亦即「拜讀」。「批評」亦即「拜讀」。不「拜讀」何以能「指正」能「批評」呢?總之,你贈人家書,在人家,就等於你在暗示人家讀。讀書必佔時間。時間就是金錢。金錢重要如生命。起碼重要性僅次於生命,往往排在愛情更排在友情前頭,對許多現代人是第二位重要的東西。你暗示人家擠出人家的時間讀你的書,你不是強人所難嗎?你不是大有謀財害命之嫌嗎?……
子卿也並沒有主動告訴我他的書櫥內有我的十幾冊書。看他的樣子,似乎並不願被我發現這一點。他不主動告訴我,我更裝沒發現了。
子卿站在魚缸那兒正餵魚。
他一邊觀賞著他的魚一邊說:「我小時候,常聽我娘講,解放後,一些過去的有錢人,就是把元寶金條什麼的縫在枕頭裡整天枕著的。當年,對我娘來說,我的那些證書,也許就像我家最貴重的一筆財物吧!」
我說:「子卿,你的藏書可比我的藏書多啊!」
他看我一眼,不無自得地笑了笑:「你想要的,抽出來,走時帶走。」
我說:「君子不奪人之愛。」
他說:「書和書櫥,對於我不過是一種室內風景。多幾冊少幾冊,沒什麼區別。」
他請我過去觀賞他的魚。說魚其實和貓啊狗啊一樣,也是認得它們的主人的。誰常餵它們,誰常觀賞它們,它們就會對那個人腳步的輕重,那個人衣服顏色的深淺特別敏感。那個人往魚缸前一站,它們就會浮上水面,搖頭擺尾,表示它們的親和。而不經常餵它們,不經常觀賞它們的人若往魚缸前一站,情形就很不相同了。它們就會受驚地往水底潛……
我說:「那它們現在怎麼不浮上水面啊?」
他嘆了口氣,說他哪有時間常餵它們常觀賞它們呢!
我問是不是他母親常喂?
他說花錢僱人做這麼巨大的魚缸,養些名貴的魚,一開始倒也不完全是圖魚生魚可以賣錢。而是唯恐他母親在家裡感到寂寞煩悶,為他母親做為他母親買的。老人家倒不稀罕什麼名貴的魚不名貴的魚,當初說養些金魚就行的。可金魚吃得多便得多,幾天就得換一次水。這麼大的魚缸,換一次水夠麻煩的。再說,來個人,一看他家養的居然是金魚,他臉上也覺得不光彩。金魚,現如今看來,已經被列為中國的「土」東西一類了。可這些名貴的魚,老人家又喂不好。所以呢,不得不為它們又僱了個人,每天早晚兩次,專來餵魚。就像北京人僱「鐘點家務工」一樣……
我見他比剛才在客廳裡話也多了,一時不悅的情緒也過去了,趁機勸他。
我說:「子卿,你呀,也別對你母親的話太認真。我最知道你是個大孝子,你母親心裡還能沒數嗎?」
他說:「我不生我孃的氣。我怎麼能生我孃的氣呢?不過,我也求你,替我開導開導我娘。她得體恤我這個兒子啊!可她不,不管誰來,她總當人家面兒責怪我。你我不見外,所以我求你。實話告訴你吧,我哪有二百多萬!不過才一百多萬。現在這個時代,引誘人逼迫人吹牛說假話。你說你有一百多萬,人家卻只跟你談二三十萬的買賣。你明明真的有一百多萬人家也是不信的。所以人家那兒先自給你打了折扣,只當你有五十萬,所以人家只跟你談二三十萬的買賣。你說你有二百多萬,說得信誓旦旦,人家給一打折扣,你在人家眼裡,不過是個百萬元的主兒。你有一百多萬,你到處說你有二百多萬,現在這就等於說真話了。因為別人一給你打折扣,正是你的實際情況。你說你有三百萬,別人一給你打折扣,也算接近你的實際情況。也不算吹牛撒謊騙人。五十萬左右,是在打了折扣以後的真話的‘合理浮動限數’以內,是司空見慣的說與信之間的原則。好比生產銷售方面有‘合理損耗’的規定限數一樣。現在哪兒有真話?沒有真話!只有在合理的假話‘浮動限數’以內被認為被確信的所謂‘真話’。你明明只有一百多萬,你卻到處說你有五百萬六百萬乃至一千萬,這才是吹牛撒謊騙人。才算說假話。因為大大超過了說假話的合理的‘浮動限數’。我有一百多萬,我說我有二百多萬,你以為聽的人都會信嗎?只有傻瓜才會信。他們一給我的話打折扣,得出的結論是一百多萬,正是符合我的情況的事實嘛!完全等於我並沒騙他們。但如果我要真話真說,說自己有一百多萬呢,在他們那兒結果就是五十多萬了,反而意味著我是說了假話,騙了他們。我不願騙人……」
他說時,我一直在非常虛心地洗耳恭聽。但是卻聽得似明白不明白,甚至可以說聽得越發地糊塗了。
子卿問:「懂不?」
我老老實實地承認:「不懂。」
「不懂?」——子卿抓住我手,將我扯至沙發前,樣子很鄭重似的問:「真不懂假不懂?」
我說是真不懂。不是假不懂。但也不是一點兒都沒懂。是似懂非懂。懂得不那麼徹底。
「坐下,」他說:「你坐下。這你不懂不行。似懂非懂也不行。必須徹底懂。不徹底懂,那就未免太幼稚了。你是作家。好作家起碼應該是半個社會學家。你坐下,你坐下……」
我坐下了。像一個小學生似的仰臉望著他。我竟很羞慚起來。竟真的覺得自己很幼稚了。
子卿不坐。他吸著了一支菸,退後幾步,靠著書櫥,注視著我問:「道家的太極圖,你肯定是見過的吧?」
我說那我見過的。由兩條首尾相交的抽象的陽魚和陰魚構成一個實心的圓。白魚代表陽,黑魚代表陰。隱喻陽盛極而轉化為陰,陰盛極而轉化為陽。道家以此圖闡述宇宙規律。也叫「陰陽圖」。
子卿說:「我方才講給你聽的,其實就是現實生活中的‘道’。道家宣佈,他們那個‘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咱們先別討論他們那個‘道’究竟意味著什麼,你也先別問我他們那個‘一’、‘二’、‘三’指的是什麼。我今天只給你講講,從現實生活中,我悟出的‘道’……」
我說:「你講吧,我洗耳恭聽。」
他說:「其實道理也很簡單。打一個比方,現在你回答我——一是幾?」
我說:「一就是一嘛!」
他說:「如果現在沒有人相信一就是一了呢?你能不能換幾種說法?」
我想了想,回答他:「那就說是0.5的2倍,2個二分之一。」
他鼓勵道:「對!看來你還不太笨。一就是一,這無疑是真話。是最簡明的真話。可如今在社會的許多方面,幾乎一切方面,恰恰是最簡明的真話,變成了沒誰相信的話。那麼,你再說一是一,你實際上得說幾呢?」
我說:「0.5的2倍!」
他搖頭:「這樣說並不簡明。簡明的說法應該是說2。」
「2?」
「2!現在,進一步打個比方——你和我談生意,我自然要問你有多少本錢。你有一百萬,你怎麼跟我說?」
「二百萬!我有二百萬!」
「正確!我呢,一聽,不信。認為你在撒謊。騙人。看你的樣子還老實,估計你也會撒一個彌天大謊。用‘合理的謊話限數’一分析,也就是把你的話打一個對摺——二分之一真話,二分之一假話,那麼用你說的二百萬除以二,我得出了一個判斷——其實你只有一百萬本錢。這並不等於你在騙我。因為無論你對我怎麼說,反正我都是不會信你的。都是要用‘合理的謊話限數’來分析你的話的。你說真話也白說。非坦白說,還會使我得出錯誤的判斷。結果是你說了真話,反而會使我們倆都陷入假話的誤區。比如你若照實說你有一百萬,我當然還是不信,還是要用‘合理的謊話限數’分析你的話,估計你的話有一半兒水分。那麼好,我就把你照實說的一百萬除以2,結果得出的結論是你不過才有五十萬。結果我們倆可能做成的一筆生意,反而因為我覺得你本錢少沒做成。你說這怨誰呢?」
我說:「怨我。」
他說:「當然怨你。《卿齋》裡有一則故事是《馬俊漂海》記得不?」
我回憶了片刻,說記得的。書生馬俊漂到了一個島國。那裡的人們以黑臉為美,以白淨臉為醜。都覺得書生馬俊醜極了,醜得像個怪物。他只好「入鄉隨俗」,從此也將自己的臉天天用炭塗黑……
子卿說:「如今咱們普遍的中國人,在語言和文字表述方面所面臨的窘況,和馬俊的窘況是一樣的。真話已經死亡。絕對的真話反而只能導至絕對的假的結果。提倡、表揚、表彰、鼓勵、甚至重金獎勵,都沒了意義。說者早已習慣了說假話,聽者早已習慣了聽假話。就像《紅樓夢》裡那句話——假作真時真亦假。習慣了的現象,也就沒什麼不便沒什麼可怕的了。但是,沒有一個相對真的標準,人們也就很難進行政治的、經濟的、文化的、乃至社交方面的活動。怎麼辦呢?需要有一個基本公式。是我總結出來的。我叫它‘翟氏二倍法真話提取公式’。現在我再問你——你有二百萬,你為了能使我相信你有二百萬,你怎麼對我說!」
我張口便不假思索地回答:「四百萬!」
子卿說:「完全正確!」
他說罷拋給了我一支菸。
我笑了,覺得自己其實也未必那麼笨。
「有的報紙說——北京人均收入每月五百元,你應該從中得出一個什麼接近真實的資料?」
「二百五!」
「好!很好!」
我說:「你再試試我!」
於是他又說:「假設今年不是1994年,而是1990年,說咱們中國人在本世紀末達到小康,怎麼理解?」
「十年乘二,起碼二十年後!」
「某張報紙公佈了十方面的統計數字,以說明國泰民康,生產蒸蒸日上,形勢一派大好,你將怎麼看?」
「每個數字都起碼除以二!」
「還登載了十方面的統計數字,以說明人人心裡都清楚,人人都憂患的一些事實並非杞人憂天,你又將怎麼看?」
「每個數字都起碼乘以二!」
「為什麼都乘以二或除以二?」
「因為二這個乘數或除數,可以當成是假話的‘合理限數’,可以將真話從假話中提純出來!」
「嗯,嗯,很好。你已經掌握了我說的‘道’,以後你這位作家,面對中國的種種現實,就不至於困惑,也不至於人云亦云,無形中做了假話的幫閒了!」
子卿點點頭,表示滿意。既包含著對我的領悟力的滿意,也包含著對他自己的循循善誘的講解力的滿意。
而我,竟像一位考生,終於結束了面試答辯,從導師滿意的表情中猜到自己一帆風順,如釋重負。
這時子卿母親跟了過來,指著魚缸又對我絮叨:「就說養的這些魚吧,起初把我看著喜歡的呀!活到七十多歲,以前哪兒見到過這麼好看的種種魚哇!我最愛看的是‘紅綠燈’了,晚上關了燈,魚們身上發亮光,一片片的紅亮光從水裡游過去,一片片的綠亮光從水裡游過來,像解放前看的西洋景似的。樓上樓下的老姊妹們,也都愛過來陪我看……」
「娘!……」
子卿皺起了眉頭,不悅地制止老人家說下去。
可老人家那天卻顯得相當執拗,偏繼續揭兒子的短:「後來那些大魚生了許多小魚,生的那個多呀!魚缸裡密密麻麻的,往少了估計也得有六七百。我就趕緊往外撈。撈遲了怕被別的大魚吞吃掉。小魚缸裡,盆兒裡,桶裡,瓶兒裡,撈也撈不盡!我心裡那個喜興呀!不正應了‘富貴有魚’那句話嗎?我把樓上樓下的老姊妹們都找來看,看得人家也替咱們心裡喜興興的,一個個臉上眉開眼笑。趁著我自己和人家都喜興興的,我就分給他們。這家十條,那家二十條。多呀,分給了她們也不見少。咱們中國不是有那麼句老話嗎?——‘有憂自家愁,有喜鄰家樂’。我和你母親小的時候,我們的父母就是整天這麼教育我們的。什麼意思呢?就是說啊,你自己家裡有了憂苦的事兒,你要儘量悶在自己肚子裡,要愁就在自己家愁。別攪得四鄰不安,好像人人都該跟你一塊兒愁似的。可是你家裡要有了什麼喜事兒呢,那就不能瞞著鄰居們,在自己家裡獨喜獨樂的了。而要把喜氣也分給鄰居們一些,讓鄰居們都跟著你高興高興。我那些老姊妹當時一個個高興勁兒的。都覺得我分給她們的少。都爭著要呢!還開玩笑說:‘咱們也分了她家一點兒喜氣,盼著今年沾光碰上什麼幸運的事兒!’正分的熱熱鬧鬧的,子卿他回來了。你猜他怎麼著?他當著我眾老姊妹的面兒,竟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地訓我:‘別分別分,快別分了!你怎麼也不問問我該不該分啊?放下放下,都放下!誰也不許拿走!一條也不許拿走!’我那些老姊妹們,一聽都一聲不哼地放下了。都一聲不吭地離開了咱家。曉聲你說說看,倒是讓我這當孃的臉往哪兒擱?如今,我那些老姊妹,再也沒誰到咱家看魚來了。我呢,也再不好意思到她們家串門兒去了!我還能厚著老臉去他們家串門兒嗎?……」
我說:「子卿,這件事上你做的確實不對!你應該向大娘認錯兒,現在就認個錯兒!」
子卿紅了臉嘟噥:「你別光聽我娘一面之詞!你不明白,那些小魚的品種都挺名貴的。能買一條大金魚的錢,也買不下一條那種剛生下的小魚苗兒。別看剛生,可拿到魚市去賣,幾元錢一條呢!我娘她當時那哪兒是分魚,是在分錢嘛!這年月,誰家向鄰居們分錢啊?」
「錢!錢!又扯到錢字上去!……」——老人家跺了下腳:「光錢是頂重要的嗎?還是我那句話,錢這東西,多少才算是多呀?你把那些小魚變成錢了嗎?」——指著兒子轉臉又對我說:「他可倒好,花錢僱了個人到集市上賣!」
子卿不但紅了臉,而且有些惱了,氣乎乎地分辯:「不僱人怎麼辦?我自己到魚市去賣呀!我要錢,可也要名聲!我有那工夫嗎?我的時間能用在那種掙小錢的方面嗎?」
我阻止道:「子卿,你少說兩句吧!大娘平日心裡積鬱了些話,沒處訴,今天我來了是大娘個機會,就讓大娘說個痛快行不行?說的對或不對,咱們當晚輩的,笑呵呵地聽著就是了嗎!……」
子卿還算給我面子,將頭一扭,不言語了。
老人家接著說:「結果呢,他定的價太高……」
子卿吼道:「不高!你懂什麼價高價低的?」
我也衝他吼了一句:「子卿,你給我住口!」
老人家一怔,又跺了下腳:「不高?我不懂!我什麼都不懂!我老糊塗了!反正是十幾天內,也沒賣出去多少條!……」
「那是人們不識貨!」
老人家又一怔,朝他啐了一口:「呸!就你識貨!他花錢僱那個人,賣不動,不賣了,都給送家來了!那麼多那麼多,放魚缸裡被大魚吃,放盆兒裡桶兒裡瓶兒的,是常事嗎?再說我也不會侍弄,沒過幾天,全死光了!我那個心疼勁兒就別提了……」
老人家慍慍地瞪著子卿,終於不再說下去……
子卿這才把臉轉向母親,儘量平靜地問:「娘,說完了?」
老人家說:「今天想說的,說完了。」
子卿說:「你別指望人家曉宣告天還來!人家是作家了,才不會天天有空兒來聽你絮叨!」
他看看手錶,站起來對我說:「走,咱倆找個地方吃點兒什麼去……」
我說:「到吃午飯的時候了,大娘也得吃啊!大娘一個人在家多不好,咱們做點兒吃吧?」
老人家說:「你們去吃你們的,不用管我。子卿他為我僱了個人,天天來給我做三頓飯,收拾收拾屋子……」
我走時,老人家雙手攥住我的一隻手,不捨地說:「曉聲,你就今天有空兒來看大娘一次?還有空來不了?……」
「娘!你煩不煩人啊?……」
子卿終於發火了。
「咱們走!……」
他率先往外便走。
我只好跟著往外走。一邊勸老人家:「大娘,子卿並不是個糊塗人。他做的事,您若看不慣,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常言說的好嗎,兒大不由娘啊!」
「有空兒,可一定再來看大娘啊!大娘心裡常悶的慌呢!……」老人家將我送出門,站在樓梯口,依依地望著我下樓……
在我的建議之下,那天我們沒到什麼大飯店去,而是選擇了一家清靜的私營小飯館,點了幾樣家常菜,從從容容地聊著等著。
老闆娘是個比我倆年紀小的女人。三十多歲的樣子。很有幾分姿色。待客也很熱情周到。聽你說話時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你。彷彿你真是她的上帝,化了身來到這個世界上,親自當面向她傳經佈道似的。她自己說話時,未語先笑。一笑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可謂唇紅齒白。肯定的,她知道她那麼一笑的魅力。她使你覺得她對你很親愛似的。
怕我們等菜的時間寂寞,她笑盈盈地送來兩本書給我們看。我接到手的是一本《黑衣儒俠》。梁羽生寫的。翻看了兩行。文字粗俗得不堪卒讀。我肯定那是一種侵權行為的產物。心想我的一家子,如果親眼讀到有人冒充他的大名寫出那麼拙劣的東西,鼻子非氣歪了不可!
我問子卿:「你那本是什麼書?」
他朝我示了示封面——乃一本《麻衣神相》。他問:「想換著看!」
我搖頭。
他笑了。
我也笑了。
只他那一笑,我彷彿覺得,往昔的子卿,我記憶裡的那個子卿,和我共同在「髒街」上長大的窮孩子子卿,過去被「髒街」的所有母親們交口稱讚的拳拳孝子子卿,似乎和今天這個翟子卿,現實中這個翟子卿,坐於我面前的這個翟子卿,被叫作「華哥」或「大款」的翟子卿,使我非常想更親近同時又使我不免感到那樣陌生的翟子卿,終於是有一部分複合在一起了。
人,尤其是人,無論變化多麼大,總是會留下些和他過去相似的地方。那可能是他的笑。也可能是他的哭。還可能是他惱怒時的樣子等等。我們其實正是從這些依稀的方面得出結論——某一個成年人確實是從某一個孩子長大的。否則,社會後來對某一個人的內調整加上外包裝,將會使我們大大地懷疑我們小時候的一切朋友,不過都是產生於我們頭腦中的夢幻罷了。
儘管三天前我們在那家高檔飯店的豪華單間裡終於互相認出後,他每望我一眼也似乎總在笑,但那是「後天」的翟子卿的一種笑。準確地說更是一位被眾星捧月似的口口聲聲叫作什麼「華哥」的「大款」的笑。那笑有太多的被他們一致公認他像極了那個叫「詹姆斯·史都華」的美國佬的成份。
儘管在他家裡他也對我笑過,但那彷彿是一種主人對客人的笑。充其量表示的是歡迎,而不是親情。笑時有「但願你生活得比我好」的意味兒。並且,他心裡顯然明明知道,我這輩子只怕是永遠達不到他那麼高的生活水準了……
我忍不住說了這樣一句話:「子卿,你笑得還像你小時候那樣!」
他的笑漸漸從他臉上消失了。
他問:「怎樣,……」
我想了想,一時想不出一個更準確的詞回答他,便岔開話,反問:「如果你現在還能擠出點兒時間看書,你希望看些什麼書?」
他說:「關於富豪人物的傳記。我對虛構的書早已逆反。書攤上都在賣一本《港臺十大富豪發跡秘史》,賣得挺火,再版多次,你看過沒有?」
我說我沒看過。
他說他買了一本。說很值得一讀。希望我也買一本研究研究——他用手指點點那本《黑衣儒俠》:「這類書我連翻也不翻。這類書是為那些民工、農貿市場的小攤主,守電梯的女工們出的,有什麼看的?純粹浪費時間和精力!」——又點點那本《麻衣神相》:「這類書也純粹是印滿了鉛字的廢紙。這類書我曾研究過不少。不是看。是對比著研究過。宣傳的全是尊貴貧富由命定的迷信。這本抄那本,那本抄這本。幸虧我不信,才有我翟子卿今天……」
我注視著他說:「子卿,我應該感激你。我對文學的熱愛,是由於當年受你的影響。」
他也注視著我問:「你說的正話還是反話?」
我說當然是正話了。幹嗎說反話啊?
他沉默片刻,又像方才那麼一笑。更準確地說,是又像當年那麼一笑。那一種笑很天真。很無邪。彷彿是剛剛從人的心靈裡誕生出來的某種帶有本身光彩的東西,還絲毫也沒有被我們這散佈佈滿了塵埃、汙穢、細菌和病毒的世界所汙染,只有純情少女才會那麼笑。而且只有小說中的或影視中的。子卿那麼笑時有幾分女性化。那可以認為是一種「返樸歸真」的笑。我時常覺得我們如今的人,連笑都現代化起來了。都帶有「後工業」的意味了。彷彿是從工業流水線上或從電腦中借鑑到人臉上的。不論男女,從十七八歲起就已經不可能天真無邪地笑了似的。一直到死也不可能了似的……
子卿說:「首先靠的是你的天份。當年,兩個中學生,兩個半大孩子,哪兒能談得上誰影響誰啊!……」
他將「影響」二字,說出幾分強調的意味兒。彷彿他並不情願承認。而當年的他的確影響過當年的我,儘管那可能並非是他的願望。但那是一個事實。我不明白他為什麼想要否認那樣一個事實。
先上來了一盤冷菜。他端起了啤酒。我覺得他在透過杯中泛著微小氣泡的橙黃色的液體,胸有什麼城府地審視著我。
我也端起酒杯,和他的杯碰了一下,同時肯定地說:「能……」
他向我搖了搖頭:「那不過是你的主觀結論罷了。」
我們彼此對視著,各自無聲而飲。
放下杯,我又說:「你忘了?你當年曾對我講過這樣一個寓言——有兩個人,一個人一門心思掙錢,另一個人一門心思寫作。後來一門心思掙錢的人,用他掙的錢蓋了一座大廈,而一門心思寫作的那個人,嘔心瀝血,寫成了一部書。幾個世紀過去了,大廈倒塌了,而書流傳下來了……」
他說:「我講過的嗎?」
我說:「你講過的。」
他說:「我不記得了,一點兒都不記得了。」
他說得那麼莊重,甚至有些莊嚴。
我說:「我記得。」
他試探地問:「你後悔了吧?」
我一怔。
他說:「當年最想成為作家,也最有希望成為作家的是我,而如今我成了一個整天在錢堆裡打滾兒的人,你卻成了作家……」
我說:「你可以出來。」
他睥睨著我,似乎很困惑地問:「從哪兒出來?」
我說:「從錢堆裡出來。如果你並不喜歡整天在錢堆裡打滾兒的話。」
「想拯救我?」
他又笑了。已不復再是當年那種笑。而是三天前在大飯店的豪華單間裡那種笑了。
他彷彿又變成了「華哥」。
我也笑了。也反問:「子卿,你覺得如今你還需要誰來拯救嗎?」
他飲了一口酒,旋轉著手中的杯,岔開話題說:「先不談我了。先談談你自己吧。終年爬格子,賣文為生,你不至於認為我應該對你負什麼責任吧?」
我說:「不。」
我回答得也很莊重。也莊重得近乎莊嚴。
他又透過酒杯研究我。
我說:「我明白了。」
他問:「明白了什麼?」
我說:「你是不是挺憐憫我的?是不是還因為我成了作家,覺得挺內疚的?怪對不起我?」
他誠實地回答:「是的。」
我低聲然而含有抗議意味兒地說:「其實大可不必。正像你並不覺得整日在錢堆裡打滾兒很不幸,我也並不覺得終年爬格子很不幸。我可沒產生什麼想拯救你的念頭,你也犯不著產生想拯救我的念頭。」
我隱隱感到自己受了傷害。這傷害很輕微。如果我不是一個過分敏感的人,也可以認為它並沒有構成。但我是一個敏感的人。
於是我又說:「子卿,在你面前,我絲毫也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值得你同情和憐憫的。我的心理也不至於失去平衡。我選擇的乃是我適應的高興的活法。讓我再重新選擇一次,也許我還會心甘情願地選擇寫作生涯。子卿,我並不嫉妒你有二百多萬,真的……」
其實我最嫉妒他的,正是他有二百多萬這一點。
「真的?」
「真的。」
「二百多萬實際上是多少?」
「一百萬。」
「考考你。怕你又忘了我教你的‘真話提取公式’!」
我們互相凝視著,忍俊不禁的,忽然都大笑起來。
這其間老闆娘一盤一盤地為我們上全了菜。
我有些餓了,抓起筷子,不謙不讓地吃起來。
子卿默默陪我吃了片刻,放下筷子,吸著了一支菸。
「如果讓我重新講你說我當年對你講過的那個寓言,」他以一種深思熟慮的口吻說:「我將這樣來講——幾個世紀過去了,不,不需要幾個世紀的漫長時間來證明,幾年就可以了——一幢大廈拔地而起。它的建築材料是現代的。建築工藝是一流的。外觀十分壯麗。它不是那麼容易倒塌的。它能使人聯想到‘永恆’這個詞。幾個世紀後,它肯定依然存在著。它成了一種文化。成了古蹟。而那個一門心思寫書的人,當他的書完成後,則須四處寫信推薦自己的書。四處找門路請求出版社出他的書。而他的書並不像他們自信和以為的那樣經久流傳。甚至根本就不可能流傳。在書店的書櫃上擺著,淹沒在千百種的書的海洋中削價處理也無人問津。最後被書店當廢紙從書庫裡清除了。而在書攤上擺著的,封面積落著馬路上的塵土,留下了一些翻過它的骯髒的指印……」
我聽著聽著,也不由得放下了筷子。
我說:「那是寫的不好的書。正如偷工減料蓋起來的樓。難道這城市裡的每一幢樓都很壯麗嗎?」
他遞給我一支菸,並伸過按著的打火機。看著我吸了兩口煙後,又說:「不好的樓,也是樓。只要沒險情,就可以住人。起碼可以當倉庫。而不好的書,除了送回紙廠重新打成紙漿,還能幹什麼用?在我家裡,你可能也發現了,凡是你寫的書,我差不多買全了。而且都認真讀過。我不敢武斷地說你的書都一點兒價值也沒有。但你以為它們會傳世嗎?……」
我不禁面露愧色,無言以答。
「我反過來問你,情況好又怎麼樣?印一百萬冊,夠多的了吧?開座談會,評論文章見報,改編成影視,又怎麼樣?那不就是一年內的熱鬧嗎?而今天,凡是能印一百萬冊的,不塞入大量媚俗的,甚至色情的,下流的,骯髒的,用你們的話叫作‘自然主義的人性描寫’的內容,豈非天方夜譚嗎?海明威以後,世界上又評出了那麼多諾貝爾文學獎獲獎作家,你是搞文學的,你又能扳著手指頭對我說出幾個。今天,此時此刻,在這個地球上,哪兒在上演著莎士比亞的戲劇?誰在讀雨果或巴爾扎克的小說?有幾個法國的年輕人知道喬治·桑是誰?又有多少兒童還在喜歡聽安徒生或格林兄弟的童話故事?誰還真的需要什麼文學。一個現代人手捧一本小說在看的情形,你真的不覺得那是十分滑稽可笑的情形嗎?比一頭猩猩坐在電影院裡看電影還滑稽可笑!……」
我冷笑道:「你還可以順著這樣的思路發展下去——那個一門心思寫書的人,比如就是我,終於無法靠出賣文字養家餬口了,於是不得不去找那個一門心思掙錢並蓋起了一幢壯麗大廈的人,請求他賙濟自己。好比他就是你。你念及過去的友情,大發慈悲,收留了我。讓我當一名看電梯的員工,或者司門人。而我呢,發誓再也不對這世界上的任何人講你當年曾給我講過的那個寓言了……」
我說完,默默望著他。
他也望著我。
他問:「生氣了?」
我說:「沒有。」
我打定主意,吃完,拍拍肩,握握手,就告別。我當然並沒生氣。我知道他今天抽出他十分寶貴的時間,絕非是為了有機會當面嘲笑和挖苦我。即使他認為當年我也是一個傷害過他的人,二十多年了,他也不會耿耿於懷,以這麼一種方式報復我的。我只不過覺得他變的太古怪罷了。古怪得我感到無法和他交流情感。我暗想,由窮而富了的人,尤其是由窮而富了的中國人,比如子卿這樣的「大款」,也許是差不多都要變得古里古怪的吧?難道普遍的中國人,在他們眼裡,都是些活得迂腐,活得窩囊,活得不開竅,活得有幾分可憐亦可笑可悲之人嗎?大概還有幾分可鄙吧?
子卿塞了牙,向老闆娘要牙籤兒。老闆娘轉入櫃檯,大方地取了一袋放在我們桌角。
子卿拿起看看,問:「地攤兒上買的吧?」
老闆娘倏地紅了臉,大搖其頭,說保證不是。
子卿說:「老闆娘,這騙不了我。塑膠袋兒上連個字都沒有,肯定是地攤兒上買的無疑。地攤兒上賣的牙籤是不消毒的。提供給顧客用,太不衛生。」
老闆娘喏喏連聲。
子卿又說:「就算我給你提個建議,以後再不要買地攤兒上的牙籤兒。誰會用過了這一端,再反過來用那一端剔?這種兩端尖的牙籤,除了中國,大概在世界上哪一個國家也見不著。這是典型的舊中國農民心理的體現。似乎什麼東西都要省著用。老闆娘你以後要買那種一端尖的。記住沒有?」
老闆娘趕緊說記住了記住了。
子卿又誨人不倦地說:「工藝品小店裡就有賣。顧客吃到一半兒的時候,要主動送上來。每客一包。人家走時,也值得隨手兒帶走。我可不是在找你茬兒。我這個人,對牙籤兒也沒那麼多講究。有時削尖一根火柴桿兒,也剔。我是在教你怎麼樣掙錢啊!」
老闆娘囁嚅地問:「那樣的,多少錢一袋啊?」
他說:「不貴,才一元多。」
老闆娘咂舌道:「那還不貴呀?如果十個人吃一桌,一人一袋兒,還興帶走,我們不就等於搭上十元錢嗎?我們不過是一傢俬人小店,哪兒經得起那麼做呀!」
子卿拉過一把椅子,指著對老闆娘說:「坐下!」
老闆娘猶豫片刻,自忖他不至於有什麼越軌企圖後,老老實實地坐下了。
從廚房朝外遞菜的小視窗,探出一顆戴著骯髒的白帽子的男人的腦袋,朝我們瞪著。從那種虎視眈眈的勁兒,我得出判斷必是老闆娘的丈夫無疑。
我在桌下暗踢子卿的腿。他卻理也不理我。
他說:「老闆娘,你也真死心眼兒,羊毛出在羊身上嘛!假如十個人吃一桌,菜盤上刮下十元錢誰看得出來?而對於來吃過飯的人,也許就因為那一元多錢的牙籤兒,下次還來,你的‘回頭客’不就多了嗎?人們並非都貪圖你那一袋兒牙籤兒。人們找的是一種感覺……」
老闆娘的丈夫,從廚房轉出來了,雙肘支在櫃檯上,兩隻油膩的大手託著下巴頦,旁聽生似的聽著。
子卿又問老闆娘:「就我們兩個顧客,方才幹嗎不主動陪我們說幾句話?」
老闆娘又紅了臉,訥訥地說沒這習慣。
「要養成這習慣。」——子卿耐心可嘉地啟發:「這叫感情競爭。沒有這點兒競爭意識,生意能興旺嗎?」
老闆娘想了想,似乎茅塞頓開,連說多謝指教之類的話。並回頭大聲吩咐她丈夫:「還愣在那兒幹什麼?再給加一道拔絲土豆!」——又笑容可掬地對子卿說:「大哥,最後這道菜,算我們敬您的!」
子卿擺擺手:「那倒不必。」
說罷,捻出一根牙籤。而那一袋兒,大大方方地揣入了西服上衣兜。
吃著拔絲土豆的時候,子卿又說:「現在的中國,遍地都是錢,哪兒還用到外國去掙?你知道我走在路上有種什麼樣的感覺?腳下軟綿綿的,錢鋪得比三層地毯還厚。在這個地球上可能再也沒有比賺中國人錢容易的事了。所以連外國人都忙不迭地到中國來賺錢!對全世界而言,想賺大錢不到中國來還能到哪去?這也許是上帝提供給外國人的最後一次賺大錢的機會了。這個機會肯定到本世紀末就為止了。」
我問:「那麼對於咱們中國人而言呢?」
他反問:「電影《金光大道》,當年你一定看過的吧?」
我說:「看過。」
他說:「那裡有一句話——誰發家,誰光榮,誰受窮,誰狗熊。現在的中國,正是這麼樣的一箇中國。現在的時代,正是這麼樣的一個時代。」他向我伸出三根指頭,加重了語氣:「三年。我的看法,今後三年,對每一箇中國人來說,是至關重要的三年。三年內發的,那就算發了。發不了的,那就算錯過機會了。而且,可能意味著永遠的錯過機會了。因為,前幾年發財,只有一條規則——那就是,不必講規則。無所謂犯規。什麼叫犯規?沒被‘裁判’發現,那就是沒有犯規。被發現了,那是運氣不好,算你倒霉。何況‘裁判員’的黃牌紅牌,該對你舉起來的時候,因為你把他‘搞活’了,也可以對你的犯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視而不見。不得以而為之的時候,該對你舉起紅牌,也可以只對你舉起黃牌。該對你舉黃牌,也許僅僅罰你‘點球’。現在情況略有不同了。開始由無規則而有些規則了。」
不是所有的人都有機會白聽一位「大款」給你上這麼一堂課的。我竟聽得有些入迷了。
「那將意味著,個人積累財富的限制嚴密了,嚴格了。機會減少了,變得更加寶貴了。做法也不得不瞻前顧後,謹小慎微了。沒有規則的機會擺在眼前的時候,普遍的老百姓是沒膽量伸手一把抓住的。怕是陷阱。怕觸犯了規則。明明毫無規則,還怕觸犯了規則,這多有意思。最後老百姓也動了野心了,也都想參與著‘搞活’了。每每就在這時,那規則好像冷不丁地就出現了。在剛出現的那一瞬間,當然照例要抓幾隻替罪羊,或者坐牢,或者殺頭。以正視聽。替罪羊絕不會是他們。他們轉而又去玩兒別的了,又到別的沒有規則的方面去進行‘搞活’了。所以,在這三年內,豬往前拱,雞往後刨,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吧!曉聲,這些話,我平時,對別人是不說的。你我不是一般關係。我覺得,我翟子卿有義務點撥你個明白!別他媽爬格子了。別他媽賣文為生了。我知道你勤奮,稿費收入也還湊和。但靠一支筆養家餬口,太迂腐了吧?別他媽當什麼作家了!那都是扯淡!活到四十多歲,我算終於悟透了一個道理。你有錢,你不漂亮也漂亮了。你沒有風度也有風度了。你沒有氣質也有氣質了。你唱歌不好聽也有人替你喝彩了!你的小說是臭狗屎,也能花錢闢專欄大評特評了!也能組織研討會了!甩出幾萬元就是了嗎!你在電影廠,美國電影《沉默的羔羊》一定看過。女演員朱迪·福斯特,為了獲影后提名,準備將《好萊塢導報》的有關版面全壟斷下來。聘請職業影評家和電影海報畫家為她在新片《似是故人來》中的表演進行吹捧。這叫什麼?這叫‘抬高自己’。有錢你才有資格抬高自己!花錢你才僱得到人抬高你!無獨有偶,《純真年代》的女主演,也不惜一切代價來確保自已被提名,花費了一千多萬美元大搞宣傳競爭。僱了十九個有才幹的評論家,巧妙地,惡意地貶低別的競爭對手。這叫什麼?這叫‘打擊別人’!有錢你就有資格打擊別人!有錢你就能僱到別人替你去幹你自己不能直接乾的事兒!包括殺人!……」
「你……你該不會……」
我吃驚不小了。
他一笑,接著說:「放心。我是絕不會花錢僱殺手的。我也沒仇深似海的仇人。我講了這麼多,無非是要使你明白——有錢能使鬼推磨!沒錢連鬼都可以用鞭子抽著你推磨!請問,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其他的東西比金錢的魔力更大?沒有。根本沒有了!……」
他不容我插話。滔滔不絕。他已經不再動筷子。一隻手握著酒杯,一隻手握著酒瓶。一邊大口大口地喝,一邊自己為自己一杯一杯地斟滿著。彷彿的,他的那些關於世界,關於中國,關於金錢的思想,不是從他的頭腦中產生出來的,而是從酒瓶裡隨著泡沫產生出來的。只有不停地喝酒,才能不停地論說似的。他的臉已經泛紅。我看出了他已醉到五六分的程度。在兵團時,逢年過節,我們免不子了也湊一起喝一回。當年是我喋喋不休,盡敘盡說,而他一個人悶著頭獨斟獨飲。等我沒什麼話題可說了,他才不其然地說一句。常常出語驚人,見解刁鑽,使我目瞪口呆。我沒想到他如今變得口若懸河了。也許,他和他老母親一樣,平時也是太缺少向人訴說的機會了吧?
而我自己也有些醉意醺醺了。
我反駁他:「有的!」
「有什麼?」——他眯起眼睛凝視著我。當一位哲學家面對一個大傻瓜而傻瓜竟反駁他的時候,哲學家可能就是像子卿當時那麼一種樣子。
但是我想我不是一個大傻瓜。他那一種凝視的目光使我惱火。使我的自尊心大受刺激。而一個自尊心敏感之人,半醉不醉的情況下,自尊心是更不可侵犯的。
我說:「你也聽著,聽我給你朗誦一首詩!」
「詩?哈,哈,朗誦詩!……」
若不是在飯館裡,而是在他自己家裡,我想他當時一定會大笑起來的。
「你必須聽!」——我輕輕拍了下桌子,飲了半杯啤酒潤潤嗓子,便低聲對他「朗誦」:
比金子更有魔力的
那一定是珠寶
比珠寶更有魔力的
那一定是鑽石
比鑽石更有魔力的
那就只有女人了
與美妙的女人相比
連魔王的魔杖
都不值一提了……
我「朗誦」時也凝視著他。在我的想象之中,子卿似乎便是一個魔王了。彷彿他正企圖用他巨大的魔法迷亂我的心勝,而我「朗誦」那一首詩是解除他的魔法的咒語……
老闆娘斜靠櫃檯,交抱雙臂,笑盈盈地望著我們,如同望著兩個爭強好勝的大孩子。
子卿緩緩拍手。
我說:「難道不是那樣嗎?」
他說:「詩倒不賴。但結論是弱智者的謬論。因為美妙的女人本身就是這世界上最為昂貴的一種東西。是金子、珠寶和鑽石混合成的物質。美妙的女人在一切物質之上,所以你必須用比她們本身造價更高的金錢才能收買她們的芳心。加上這一層意思,才不失為一首起碼自圓其說的詩。請問在如今的世界上,你還能找到一個又美妙又對自己之美妙的價值渾然不知的傻女人嗎?你有多少私有財產?哪怕你僅有一千萬,你在本市登一則徵婚廣告試試看,全市美妙的女人非整天包圍著你吵吵嚷嚷發誓非嫁給你不可!結了婚的也隨時準備為你離婚甚至謀殺親夫!待價而沽並非她們的可悲之處,在這一點上像你這樣的男人們一直在犯著一個嚴重的錯誤!一直不明白沒有人出得起比她們本身的價值高十倍百倍的價格買斷她們,才是她們最大的可悲之處,才是她們覺得最失望、最沮喪和最不幸的事!……」
我一時被他辯糊塗了。但是想起了他老母親希望我勸勸他的話,很有責任感地又說:「子卿啊,你母親的話有一定道理。錢這東西,無所謂少,無所謂多。比起普遍的中國人,你已經可以算是能過上很體面的物質生活的了!差不多就滿足吧。別整天東奔西躥地全部精力都投入到掙錢方面了!你母親還能活幾年啊?她渴望你有更多的時間陪陪她,這也屬於老人對兒女的正常心理要求和情感要求嘛!守著你母親過幾年安穩日子吧!……」
他又要了兩瓶啤酒。
「三年,」——他飲了一大口後,嘟噥地說:「三年之後,我一定聽你的!這三年內不行。機不可失,失不再來!掙錢的機會一次次擺在眼前,如果我自己沒掙到手,我恨我自己恨得咬牙切齒!看著別人掙錢的方式不得法,不靈活,頭腦轉不過彎兒來,比如咱們吃飯這地方,我也忍不住要教導教導……」
我說:「子卿,不然你就投點兒資,也開個小飯館,或辦個小工廠,以後既能有固定的收入,又能有更多的時間關照你母親,豈不更好?」
他將剩下的半杯酒一飲而盡,杯往桌上重重一放,大不以為然地說:「那樣掙錢,太慢了,也太操心了。純粹是笨人掙錢的方式!」
我不禁朝老闆娘瞥了一眼。她倒絲毫沒顯出聽了不高興的樣子,反而給我們又加了一盤糖拌西紅柿。
待老闆娘走開,我低聲問:「子卿,難道你對錢,真有很大的需求嗎?……」
他說:「是的!我有!……」
我看了他已醉了七八分。他的話幾乎是恨恨地說出來的。我不明白他在恨誰?在生誰的氣?生他老母親的氣?生我的氣?或許他的老母親和我,真有許多對他的不理解處嗎?或許他生他自己的氣?認為在這家小飯館兒陪我吃著喝著向我論說著的時間內,又有某些能掙大錢的機會,正悄悄地令人終生遺憾地從他身邊溜走?可這也不是我的錯啊!不是他在陪我,明明已經是我在陪他了呀!不是我在浪費他的時間,明明已是他在浪費我的時間了呀!
我決定什麼也不勸了,我決定什麼也不說了。
這時他衝動地抓住我一隻手,向我湊近臉,以苦口婆心的口吻說:「曉聲,你怎麼到現在還不明白?時代早已變了!難道你從來也不曾因為它的變化而感到過恐懼?沒有什麼東西能醫治你的恐懼,只有錢,只有錢啊!你們作家與社會之間的傳統‘蜜月’關係已經一去不返地結束了!你們這批‘上帝的寵兒’再也沒有什麼榮譽的糖果可以享用了!你們甚至失去了給你們分發獎賞糖果的上帝,你們已經淪落成了商品時代都市文明中的‘拾垃圾者’,難道你打算隱居到鄉村去嗎?……」
我說:「不……」
聲音輕得不能再輕。
「還是的!」——他用另一隻手在我頭上摩挲了一下,如同一個大人愛撫一個終於變得懂事了的孩子……
「那麼聽我的,不要再迷戀什麼文學了,不要再當什麼作家了!不要再靠賣文為生了!看看今天的蘇聯,不,這該怎麼說呢?蘇聯他媽的已經不存在了!蘇俄文學,蘇俄繪畫,蘇俄電影——我,和你,我們當年曾多麼敬仰和崇拜啊!可他們的作家們如今都在幹什麼?有點兒積蓄的隱居了,他們的社會不再需要他們了!沒有積蓄的到處打工,有不少人變成了不得不伸手討小費的人!還有的變成了‘國際倒爺’來到過中國,大包小包的,情形像我們當年探家一樣!‘倒’回去的盡是我們國家假冒偽劣東西!你知道有一次我碰到了誰?《這裡的黎明靜悄悄》的導演!《這裡的黎明靜悄悄》的導演啊!六十多歲了!我不信是他,可別人向我介紹正是他!他叫什麼名字我是記不起來了。但向我介紹他的人絕不會騙我!就是三天前和我們一起吃飯的那位文化局的副處長。還向我介紹了一位電影《莫斯科不相信眼淚》的編劇!那一天是我替文化局掏錢請的客,所以我成了真正的主人!他們聽我說看過他們的電影,他們都哭了。他們對我畢恭畢敬的。你猜他們對我提出了什麼樣的懇求?他們懇求我為他們創造幾次在中國掙錢的機會!哪怕教中國孩子學俄語他們都樂意。我沒法兒答應他們的懇求。我沒這義務。但我也著實從內心裡可憐他們,臨分手給了他們一人一千元錢,他們感激得沒法形容。曉聲,我可不希望有一天你也落到他們那種地步!自從見到了你,三天來我總在替你前思後想!對你,我覺得我有義務!有責任!不管你自己怎麼想,反正我覺得我有!聽著,你是另一個我!起碼是另一半兒我!這麼多年來我也常常回憶起你,我是為了勸你才浪費今天的時間的。可你還反過來勸我!你不是以其昏昏使人昏昏嗎?如果我今天不能勸你改行,我今天的時間可是白耽誤了!……」
我眼中不禁一陣熱,虔淚頓湧。
對於我自己的今後,我並非絲毫沒想過。我不是一個對時代的演變視而不見,麻木不仁的人。我不是一個天生的樂觀主義者。恰恰相反,彷彿有某種與生俱來的憂鬱情懷幾乎始終追罩著我。即使在我覺得生活很美好,普遍的人們都享受著生活的美好的時候也是那樣。但這絕不意味著我便是一個悲觀主義者了。憂鬱和悲觀,完全是兩回事。我這麼認為。憂鬱是一種有時候可供自己領略的心理風景。而悲觀不是。悲觀只能腐蝕和破壞人的一切情懷。所以我常常本能地拒開悲觀。儘量不使它在我的內心裡發酵。何況,在十二億中國人中,但凡是一個作家,則總歸併不是最可憐最值得同情的人。作家的自哀自憐和過分的自我鍾愛自我欣賞一樣,是摻雜了太多的矯情的……
但我還是極其地被感動了。被子卿的話大大地感動了。被子卿對我的友愛感動了。在如今的現實中,除了你的親兄乃弟,除了你的父母愛人或兒女,還有另外一個人為你將來的命運思前想後,當成是自己的命運一樣操著份兒心,實在可以感到是一種幸福了啊……
我也不禁將自己的另一隻手按在子卿手上。我們兩個人的四隻手交錯疊按著。眼淚在我眼圈兒裡直打轉……
我們的臉彼此湊得很近。我們互相凝視著。子卿的眼淚也在眼圈裡直打轉……
天津《文學自由談》的編輯李晶也是一位女作家。有一次她在給我的信中剖析道——某些知青們之間的深厚的情感,是我們這一代人中極為特殊的情感標本。僅僅用「同代情結」來作結論是膚淺的,不全面的。其中肯定包含著「同性戀」的心理傾向。今天倘不如此探究則便難以解釋清楚——為什麼當年兩個男知青或兩個女知青好得像一個人的現象司空見慣,而一個男知青和一個女知青或一個女知青和一個男知青之間卻難能那樣?即使他們暗暗相愛了,在他們的感情關係中,也總會有他的一個男朋友或她的一個女朋友充當著極其微妙的角色。甚至常常能左右他們感情的進展和結局。實際上,他的男朋友或她的女朋友,在他和她的感情戲劇中,往往在扮演著一個近乎「情人」的角色。他或她沒有那樣的一個「情人」,往往連對異性的愛心都是處於枯萎和乾癟狀態的……
那時刻我凝視著子卿,連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就忽然聯想到了李晶在給我的信中寫的一些話。而我感到終於明白了的是——原來子卿他是我第一個愛過的人啊!從是孩子到是少年到是青年,我們一直是在彼此呵護的關係中長大的。除了子卿,不曾有過一個女孩兒或一位少女一位可愛的姑娘取代過他和我的關係。反過來我對他也是如此。從是孩子到是少年到是青年,我們的感情園圃中都不曾有異性的身影駐留過。我們之間的友愛真的帶有互相憐愛的色彩呢!……
心裡邊這麼想著的時候我一點兒也未覺得羞恥。只不過覺得多多少少有些遺憾罷了。遺憾我們的童年少年和青年時代的感情色彩回頭觀望竟是那麼的單調。對我而言,當年最親愛最溫馨的色調,除了我的母親,再就是子卿塗在我人生畫板上的了。對子卿而言我當然也是那樣的……
我又想到了鮑衛紅……
她彷彿是一隻蝴蝶,在我們共同的感情園圃中翩飛了一番,不知去向地便飛走了。留在我記憶裡的只是一縷淡遠的惆悵。不知留在子卿記憶裡的是什麼?我們之間從小到大最為深長的一道心理衝突的裂痕,歸根到底是那個鮑衛紅造成的。哪怕僅僅由於這一點,她也夠使我難忘的了……
我聽到老闆娘的丈夫在櫃檯那兒低聲發問:「他們怎麼了?……」
我聽到老闆娘這樣地低聲回答她的丈夫:「不知道。我也沒見過兩個大男人會這樣……」
我並未回頭……
子卿也並未朝他們望……
我問:「子卿,那你要我改了行幹什麼呢?」
子卿說:「什麼掙錢幹什麼!什麼來錢快乾什麼!跟我一塊兒幹。我,和你。我們兩個加在一起,那我就如虎添翼了!三年後我保證你也可以像我現在一樣積累了一筆數目可觀的錢!那時,我們用我們兩個人的錢,能在本市建立起一種類似王朝的金錢統轄範圍!那時候我就是那個王朝的主教,而你就是國王!你要願意當主教也行,那我就當國王!一個由主教和國王共同挽手統轄的王朝,才是一個理想的王朝!賦予宗教色彩的王權是完美的。賦予思想色彩和哲學意味兒的金錢才更具有魔力……」
我撲哧笑了。
我明白在當時那麼一種情況之下我是絕不該笑的。因為當時子卿的真摯和虔誠是不容置疑的。我也明白他當時對我說出的全是他的肺腑之言。而且於他,不是一時心血來潮的妄言痴語,是深思熟慮後的人生設想……
但我還是忍不住笑了。
我一邊笑一邊回頭朝老闆娘瞥了一眼。那是一種下意識的使然。我猜她和她的丈夫從櫃檯那兒望著我們,聽著我們從始至終幾乎一直在談錢,一定像在看兩個「玩深沉」的小品演員在預演,一定早已感到我們太滑稽可笑了……
不料卻發現她正手拿著一臺小錄音機,在暗中錄下我和子卿的話!
我急了,大聲說:「老闆娘你……」
我顧此失彼,一時忽略了子卿在我笑後的反應……
啪!……
一隻酒杯摔碎在地上。我倏地將目光從老闆娘身上轉移向子卿,見子卿已離開座位站了起來。
「虛偽!」——他指點著我,惱怒地說:「你!你一樣的那些個人們,我見得多了!你們的話,我也聽得多了!可你們實際上跟我一樣,給你一套帶花園的別墅,你不要?給你一輛‘林肯’,你不要?你做夢都想要!可誰給你?憑什麼給你?你得買!拿什麼買?拿錢買!錢從哪兒來?要靠自己去掙!錢不像雨點兒或雪花兒,能均勻地落在每個行人的身上!錢是這樣一種東西,它自然而然地源源不斷地往富人的衣袋裡淌!於是窮人到手的每一個角子都將更多地沾有他們的汗水!貧窮是恥辱!什麼是窮?和你這樣的‘拾垃圾者’在一起我是‘大款’!因而是比你在這座城市裡還有知名度的‘華哥’!可是和另外一些人在一起時,我彷彿是窮光蛋!被人恥笑!輕蔑!有時候他們僅僅比你多二三十萬元錢就像比你多一條命似的!你僅僅因為比他們少二三十萬元錢就像在他們面前你是侏儒一樣!錢就是這麼有權力的東西!而你竟覺得我的話可笑!彷彿我是一個小丑似的!你們寫的書裡,你們發表的文章裡,一貫裝模作樣地告訴人們,尤其是裝出誨人不倦諄諄教導的樣子,告訴孩子們青少年們追求金錢彷彿是一種罪過!教他們最虛偽地企圖過一種與金錢無涉無染的生活!今天,在這個地球上,只有動物才與金錢無涉無染!而所有的人都知道金錢是唯一使人對生活充滿希望的東西!是像玫瑰花一樣美麗的東西!聽著!金錢它代表著健康、俊美、力量、榮譽、高貴和尊嚴!正如它代表著疾病、軟弱、恥辱、下賤和醜陋對它的需求對它的渴望一樣明明白白!知道這話是誰說的嗎?是蕭伯納!你還問我看不看書了?告訴你,自從我十幾年前從書中讀到了蕭伯納這句話,就刻骨銘心地記住了!就覺得其他的一切書都沒有一讀的必要了!……」
子卿他是大醉了。
我很後悔不該那麼撲哧一笑,惹惱了他,又不得不聆聽了他這麼一大番教誨。我趕緊招來老闆娘付賬。這頓飯本是他請我的,不料他醉成這樣,結果卻成了我請他。
付過賬,我嚴正地要求老闆娘將錄音銷燬。
老闆娘將錄音機往身後背,嫣然一笑:「怕什麼啊?我們這兒又不是竊聽點兒,我們兩口子又不是收集民間有害言論的!我們不過是覺得你朋友的話太深刻了,太明白太有道理了!錄下來嘛,為的是以後經常聽,反覆聽,在用字上狠下功夫……」
她的丈夫也說:「是啊是啊,我們絕對沒有別的意思。我們就是想學習學習嘛,你朋友的話很符合時代的潮流嘛!……」
我也顧不上和他們太認真,挽起子卿就往外走。
子卿一掄胳膊:「聽著,都聽著!老子……不是個沒文化的人!對……社會……時代……老子也有……獨到的見解!這個國家現在需要的,不是更好的道德!不是教我門怎樣管理好自己靈魂的道德家!不是……他媽的冠冕堂皇的人權!不是自由、文化、一小撮人津津樂道的什麼他媽的文學和藝術!不是怎樣拯救墮落的同胞姐妹和迷途的同胞兄弟們!也不是上帝的慈悲、憐憫和他媽的什麼仁愛!它最需要的僅僅是金錢!金錢本身就是生活!就是愛、情慾和性!就是最實在的實在之物!是統治一切男人和女人的至高無尚的意志!這個國家最應被消滅的,不是……不是對神聖的褻瀆!不是……不是蠱惑人心的虛偽的宣傳、壟斷、酗酒、瘟疫、賣淫、吸毒和艾滋病!而是貧窮!消滅貧窮!金錢萬歲!……」
老闆娘和她的丈夫目瞪口呆……
我對子卿吼:「可恥!……」
我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把他拖出門。
而子卿在門外仍高叫:「這就是我——一個擁有二百萬的窮光蛋的宣言!一包金幣多麼美!錢櫃多麼美!如果誰的錢喪失光了,誰將嚎啕大哭!像父母失去了寵愛的獨生子一樣!」
我招手截住一輛計程車,將他送回了家裡。
子卿母親守在床邊,低俯著花白了頭髮的頭,端詳著並撫摩著兒子的臉。那一時刻,老人家臉上的每一條皺紋,都放射著無比慈愛的光彩。
我感到內疚極了。
我說:「大娘,真對不起,我勸他別喝那麼多,可他……」
老人家回頭問我:「喝的啤酒,還是白酒?」
我說:「啤酒……」
老人家說:「要喝的是白酒就好了!」
我一怔。
老人家又說:「啤酒,他睡一覺就醒過酒勁兒了。要是白酒,他興許能醉上三天!我巴望他哪一次醉上三天。那樣,我就能守著他三天,看著他三天了……」
老人家幾乎掉光了牙的嘴一癟縮,老眼中撲簌簌落下淚來,無聲地雙手掩面哭了……
那一時刻,我更加明白,對於一個普普通通的蒼老人生命的女人,對於一位含辛茹苦了一輩子的母親,她最最需要的不是金錢,而是一個她看得見撫摩得著的兒子!尤其是,當她的兒子實實在在地擁有了那麼多錢以後,她是多麼希望自己也能實實在在地擁有自己的兒子呵!……
可是子卿的母親卻並不擁有子卿……
我在內心裡愴然地詛咒著:生活、生活!我操你媽的生活!你把我那麼好的一個子卿改變成這樣!你把一個可敬愛的老母親唯一的一個孝子改變成這樣!你這本身就已變得像最不要臉的娼妓一樣的生活!我恨你……
我忍不住想陪著老人家一起哭……
我怕我會那樣……
我一轉身衝出了子卿的家……
接連下了幾天雨。
我終日將自己囚禁在賓館裡,一個字一個字地填寫每頁五百字的大稿紙。從早至晚伏案十餘小時,每天也不過僅能達到兩千餘字的創作進度。子卿他像一個幽靈糾纏住了我。儘管那幾天裡我再也沒去找過他,他也再沒來找過我。甚至連電話都沒打來過一次。然而當我寫作時,卻總覺得他就坐在我身旁或背後,臉上帶著嘲諷的表情注視著我似的。有時我想象貧乏,思維遲鈍,竟至於神經質地猛轉過身大吼:「你走,不要干擾我!……」
吼過之後,連自己也感到自己完全是在發神經,更加心煩意亂,寫不下去了。
離出版社限定的最後交稿期日日迫近,我變得焦躁極了。原以為回到我的母親城,於悠悠往事中尋覓舊情種種,可能會大大激發創作靈感,不料卻是「勞思復勞望,相見不相知」。依稀的往事,都變作了都市靡華的風景!
我決定離開哈爾濱,趕快到黑河去。我在兵團當過一年多的小學代課老師,教過的一個學生如今「出息」了,當上了黑河市一家新落成的賓館的「前臺經理」。他給我來信說黑河今非昔比了,熱鬧多了。如果我去,能為我於熱鬧中安排一處靠黑龍江邊的幽幽靜靜的下榻地點。我想所謂「前臺經理」,大概就是「領班頭兒」的意思。「領班頭兒」安排個把人的住處不會成問題,他的話也肯定不至於是誇口。決定一下,便於當日訂了票。
下午三點多鐘,我正躺在床上看書,有人敲門。開了門,見是一陌生的小夥子。他很禮貌地問過我姓名,將一封信交給了我,說是「華哥」讓他送來的。交了信,連我房間的門也沒進,說自己還有急事要辦,轉身就走了……
信是封著的。我放下書,手中拿著信,想看又不太想看。
正猶豫,電話響了。
抓起一聽,對方是女人。聲音很親切。然而又很陌生。語調款軟,分明是南方語音。
「是曉聲弟嗎?」
我說我是。一時相當困惑,回憶不起來在這座城市裡有哪一位女性自認為她有資格稱我「曉聲弟」。
「我是吳妍啊!……」
「噢,妍姐,你好。你在哪兒給我打電話呢?」
既然她已稱我「曉聲弟」,我也就只好順水推舟地暫且稱她「妍姐」。怕真是一位年長於我從前又與我或我家關係親密的女性,由於我一時回憶不起對方是誰,而在語氣方面首先就使對方受了冷淡……
「我在媽這兒給你打電話呀!」
「……」
我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因為我的母親早已被我接去北京,和我住在一起了。
「曉聲弟,你幹什麼呢?」
「沒幹什麼,在看書。」
「晚上還有什麼重要的應酬嗎?」
「沒有。沒有什麼應酬……」
「那,今天是她的生日。媽希望你來家裡,陪她過生日……」
「這……」
「別這個那個的了!你可一定要來,啊?嫂子還沒見過你呢!那邊電話又響了,我得去接,見面再聊!你可一定要來呀!媽說你不來她會失望的……」
不待我再問什麼,電話已掛了。
什麼人呢?——她先稱我「曉聲弟」,我只好詭稱她「妍姐」,可她又強調自己是我「嫂子」!她說的「媽」又究竟是誰的媽呢?
我吸著一支菸。苦苦地想著。猛地就想到了子卿身上。該不會是子卿那口子吧?果而是她,那麼當然便是我的「嫂子」了!她在子卿母親家裡給我打電話,對我說是「在媽這兒」,說「今天是媽的生日」,說「媽希望你來家裡」,衝我和子卿從前手足般的關係,衝老人家和我母親從前姐妹般的關係,衝老人家從前把我當親兒子一樣看待的關係,衝我們兩家人的任何一種關係,都是並不唐突的啊!
吳妍——嫂子……
肯定是子卿那口子無疑了!
子卿這個混帳東西!我們都見過兩面了,他竟一個字也沒對我提起過我的「嫂子」!最可恨是他喝醉了那一次!兩個多小時內他滔滔不絕地只談錢、錢、錢!卻隻字沒向我透露他已結了婚!而我也隻字沒問。實則怕他是一個婚姻方面的失敗者,無意間冒犯了他的自尊心……
我立刻撕開了他的信。
信很短。只幾行字。寫的是——曉聲,我因事已於昨日到外地去了。這一時期心情不佳,所以那天多喝了幾杯,不曾想竟醉了。望勿見笑。亦祈勿見責。弟不曉古人云「紈絝不餓死,儒冠多誤身」耶?然孜孜所勸,皆肺腑語耳!還望三思而又三思。但願從外地回來,仍能再見到你……
我將信折起,揣入衣兜,又陷入了沉思。
我不知自己從黑河回到哈爾濱還能住幾天。也完全可能從黑河去牡丹江,從牡丹江直接回北京。一旦又回到北京,沒有極特殊的原因,至少一年內我是不會再回哈爾濱了。我和子卿,還有很多相見的機會。如果我覺得再見到他已不是一件高興的事了,那麼我從此避免見到他,對我似乎也沒有什麼遺憾的了。從前每次回到這座城市因尋找不到他而產生的那種遺憾,卻又因終於見到了他變得極其索然。我搞不清自己究竟是為什麼?對子卿的話,更準確地說是對子卿那些關於金錢的觀點和思想,我並非全盤不能接受。面對現實獨自深思時,其實我和那傢俬營小飯館的老闆娘夫婦是一樣的,覺得他的話聽起來雖然赤裸裸,雖然似乎鄙俗,但又似乎的確是屬於從當代現實之中提純出來的真話。起碼在相當大的程度上是真話。也許我的索然,只不過是對當代現實產生的一種索然吧?在子卿之前,沒有另一個人和我像他那樣談到金錢。而現實的本質狀況一經用真話道破,大抵總是難免令人感到索然的吧?
但子卿的老母親還能活多少年呢?我和老人家,是見一面就少一面的了。
我不忍心讓老人家失望。
於是我穿上衣服,離開了賓館……
給我開門的是「嫂子」。
「我知道你肯定會來的!」
她笑著說,閃身將我讓進門。我心中不禁暗訝——她從未見過我,怎麼就那樣自信不是將別一個登門的男人當成了我?
這是一個好看的女人。是的,我只能說她是一個好看的女人。而不想用「漂亮」或「美麗」之類的詞形容她。在我看來,只有漂亮的小女孩兒,而沒有什麼漂亮的女人。只有美麗的女郎,而沒有什麼美麗的女人。一個女人在三十五六歲這種年齡,是既不可能「漂亮」也不可能「美麗」的。包括常作畫刊封面人物的女明星們。她們在畫刊封面或彩頁上「光彩照人」的形象,一多半兒要歸功於攝影家。一少半兒要歸功於化妝師。對於三十五六歲的女人,被認為,尤其是被男人認為「是一個好看的女人」,乃是最接近她的形象的真實的。「漂亮」和「美麗」都是最難以持久的。而一個好看的女人則是一個最經看的女人。
當時我心頭像被蠍子蜇了一下。
我暗想從此以後我還是乾脆重新斬斷了和子卿的關係吧!因為我不合時宜地想起了某位文豪說的一句話。他在一本小說的前言中告誡我們世俗男女——如果你交朋友切忌千萬不能交在金錢和妻子這兩方面都比你幸運的人。這一點反過來對女人們也是一樣的。因為幾乎沒有任何一個男人或女人不曾在想象中讓自己變成了他或她同時佔有那兩種幸運的朋友。而在這一種不可告人的想象之中,許多世俗男女不止一次地在意識裡犯了謀財罪和非法佔有罪。
當時我竟覺得在自己的意識裡犯了謀財罪之後又已經犯了非法佔有罪似的。
三十五六歲的女人中依舊好看的女人其實是並不多的。「嫂子」正是一個三十五六歲的女人。
我在門廳換拖鞋時低著頭問:「你就是妍姐吧?」
我叫她「妍姐」叫得那麼順口。彷彿我已經不止千百次地那麼叫她了。彷彿她原本就是我的一個「妍姐」,與子卿毫無任何關係。
「別叫我妍姐啊,你該叫我嫂子的!」
她又笑了。笑得也十分好看。
我臉紅了。我心裡想著該叫她「嫂子」而不該像在電話裡一樣叫她「妍姐」的,連自己也莫名其妙,不知緣何叫出來的還是「妍姐」而不是「嫂子」。也許,在我的潛意識裡,在見到她這個好看的女人之後,本能地拒絕承認她和子卿的關係?
人的潛意識真他媽的是一個潘多拉的盒子啊!
我竟對自己的潛意識有點兒毛骨悚然起來。
我說:「是啊,該叫你嫂子的。可你沒我大。可能要比我小上將近十歲呢!」
我這麼說,無非是想使她認為,在我眼裡,她其實只有三十二三歲。從一見面我就有一種企圖討她歡心的卑鄙念頭。我拿我自己也沒辦法。
她說:「我今年三十六還不到,你今年四十四還不到,我只能算比你小八歲,那你也得叫我嫂子呀!」
這時我聽到子卿的母親在屋裡說:「是曉聲來了吧?大娘正念叨你呢,只怕你不來!」
我說:「大娘,你既然讓嫂子打電話告訴了我,希望我來。我哪兒能不來呢!有再要緊的事兒,也得推脫開,也得先來這兒啊!」
說罷,回頭望著「嫂子」,笑問:「是不嫂子?」
她也又笑了,說:「那是的嘛!」
男人的輩份低於一個年輕於自己十來歲的女人,男人在她面前總難免會有點窘的。這一種輩份和年齡之間的倒置,往往會使男人覺得自己陷入了一種滑稽的錯誤的男女關係。但倘她是一個好看的女人,情況則就不同了,年長於她的男人,內心裡其實是非常歡迎這一種關係的倒置的。並且,往往的會本能地利用這一種關係,企圖將他對她的親狎願望戲劇化、情理化,並且權力化……
我自忖不是那種輕佻子弟。也不是那種見了好看的女人就心猿意馬想入非非的男人。更多更多的時候,面對一個好看的女人,我是懂得欣賞的。我的欣賞的目光不使她們感到如芒在背,不使她們討厭,於我也就滿足了。只在極少數的情況下,我欣賞她們的同時內心裡產生性方面的聯想。即便在那樣的時候我也並不覺得自己是個卑鄙之徒。因為那並非是我的錯。每一個男人面對好看的女人時內心裡都產生過性方面的聯想,這已經是由科學的權威所作出的結論了。正如每一個女人面對一個可愛的孩子,必然會產生將那孩子抱起在懷裡的熱情衝動是一樣的。
然而對於她,對於這個我該叫「嫂子」的好看的女人,我看她時的目光卻不僅是欣賞的。這使我不敢多看她。卻又忍不住要多看她一眼。
子卿,子卿,你對生活還有什麼失意?如果我是你……
我想象著如果我是子卿,我將會怎樣地去愛這個好看的女人,而不是像子卿一樣,撇下老母親和好看的妻子整天東奔西竄去賺錢,彷彿全世界的印製錢鈔的機器都將永遠地停止了運轉似的……
就算是那樣吧,有這麼一個好看的妻子長相廝守,哪怕是粗茶淡飯,哪怕是低矮茅舍,哪怕是一份最被人瞧不起的工作,又都算得了什麼呢?錢多錢少又有什麼恐懼不恐懼的呢?
我一經在內心裡那麼質問子卿,一經想象著如果我是子卿,頓然的我明白了我自己,明白了我對這個好看的女人究竟為什麼一見之下就心旌搖搖——原來仍是嫉妒這條毒蛇在我內心裡作祟!
路上我絕沒有想到子卿會有一個這麼好看的妻子。普遍的我的同代人已經開始變老了。普遍的我們的妻子比我們更早地就開始變老了。普遍的她們早已由當年的少女們變成如今年輕人眼裡的「大嬸兒」們了,起碼也是變成了「阿姨」們了。普遍的她們早已腰肢渾圓,減肥藥對她們已不起作用了。普遍的她們早已容顏憔翠,頭髮失去了光澤,一切高階的「養面奶」或「美髮液」對她們已沒有意義了。走在路上時我以為我將要見到的嫂子必是她們中的一個,沒想到她和她們是那麼的不同!對普通的中國男人而言,大概再也沒有比一個野心勃勃的「大款」同時擁有一位好妻子這種事兒更令人憤憤不平的了!那一天我不得不承認,我是普通的中國男人中心理承受能力極普通的一個。我對「嫂子」的種種非非之想,也許只有三分之一是個好色之心未混的中年男子對一個好看的婦人的苟且念頭,而三分之二是一個男人對另一個男人的強烈的嫉妒。如果子卿他光只是有錢,我還能儘量擺平自己內心裡對他的嫉妒。可他不光只是有錢。他還有一個好看的女人作他的妻子。我在想象中對她產生的種種苟且念頭,包含有我對子卿,並且通過對子卿,進而似乎對一切爆發而富的「大款」們潛意識裡的即使不能「共」他們的「產」也不妨「共」他們的妻一回的「革命衝動」……儘管我得稱他「嫂子」!儘管子卿是我從兒童到少年到青年時期的手足般的兄弟!
「嫂子」的身高大約在一米七三至七五左右。我是須眉中的小男人。身高對外宣佈一米七○。我自己心裡最清楚,實則僅有一米六九。我想她若不是穿的拖鞋,穿的是高跟鞋的話,那麼和我站在一起,肯定會比我高出半頭。我若想看著她的臉和她說話,只有仰視她了。
「嫂子」的皮膚很白皙。正是北方最熱的8月裡,她穿著無袖的雞心領的小衫子,淺粉色的。和一條蛋青色的裙子。裙裾不算太短也不算太長,剛及膝部。她的兩條裸臂修長。雙手和手指也修長。她的兩條小腿很挺拔。腿和臂都白得像漂白過了似的。她的臉尤其白皙。皮膚細膩得嫩潤無比。細膩得閃耀著如蠟的光澤。眼睛很大。鼻樑很端正。很高。她的嘴唇很紅潤。我看出那是一種天生的紅潤。並沒塗唇膏。她的臉上也沒有絲毫化妝過的痕跡。沒修過眉。也沒描眉。雙眼皮更不是外科美容手術製造出來的。她渾身上下沒有現代都市女性的脂粉氣。整個人彷彿從裡到外顯得那麼的乾淨,那麼的清爽,那麼的優雅。
這是一個天生的好看的經看的女人。她身上除了衣物之外再沒有任何多餘的零七八碎。沒戴項鍊。沒戴耳環。沒戴戒指。我原以為她胸前的什麼菱形的東西,是一塊白玉胸飾。卻不是。而是她的衫子上開出的裁口兒。是她頸下透出的菱形的肌膚。
子卿的母親照例盤腿坐在床上。老人家似乎不習慣坐沙發。老人家將我喚過去,拍拍床,也讓我坐床上。我不好意思坐床上。
老人家雙手攥住我一隻手不放。嗔道:「有什麼好意思不好意思的?這兒不就是你另一個家嗎?我不就像你另一個娘似的嗎?你坐在沙發那兒我跟你說話不近便。脫了拖鞋,給我乖乖坐床上!」
我只好脫了拖鞋,坐在床上。
老人家見我側身坐著,兩腿垂在床下,仍顯出不高興的樣子,問:「你不習慣盤腿坐著嗎?」
我笑了,只好學她那樣,盤腿坐在她對面。
老人家也笑了,說:「咱娘倆兒這樣才近便嘛!」
「嫂子」此時已紮上了圍裙,問老人家:「媽,我給你抻長壽麵行不?」
老人家說:「行啊!怎麼不行?小孩子過生日,要吃蛋糕了什麼的。老太太過生日,還是吃長壽麵對講究。」
「嫂子」微笑地瞧著我說:「那,就有勞你陪媽聊著了,我到廚房去做。」
我說:「嫂子,我給你打下手!」
她說:「不用不用。請你來,就是希望你能陪媽聊聊,你還是陪媽聊著吧!」
老人家也說:「她一個人忙就行。俺這媳婦麻利著呢。咱娘倆就等著吃現成的吧!」
「嫂子」聽了老人家的誇獎,賢慧地笑笑,轉身離開客廳,到廚房去了……
老人家向我俯著身,悄問:「你覺得你嫂子咋樣個人兒?」
我說:「嫂子好啊!」
老人家又問:「你覺得哪方面好?」
我說:「大娘,這還用問嗎?嫂子人長得好。看來性情也好。這是您老的福分呀大娘!」
我故意將話音說得很高,希望在廚房裡的「嫂子」能聽到。我想她肯定是聽到了的。
老人家長長嘆了口氣,心有無限憂苦地說:「是啊,是個百裡挑一的好媳婦呀!凡是見著過她的,沒不誇她好的。你說這麼好的個媳婦,咋就還拴不住子卿他的心呢?他咋就還常在外邊拈花惹草的呢?」
我說:「大娘,我想子卿他不是那樣的人,不至於的吧?您是不是片面地聽信了別人的什麼謠言呢?」
對老人家的話,我當時真是有些不信。在我想來,子卿他的全部心思和心機,都動用在怎樣二三年內掙到更多更多的錢方面了。這樣的一個男人,縱然原本是個好色之徒,又哪兒能勻出時間和精力顧得上拈花惹草呢?何況子卿原本非是一個好色之徒。何況如今的些個脂粉女子,又怎麼能比「嫂子」更使一個男人愛戀呢?
老人家又嘆了口氣,撲簌簌掉下幾滴老淚來。
我掏出手絹兒替老人家拭去淚,安慰道:「大娘,您千萬別信什麼謠言。樹大招風。子卿他如今在市面上也算是個人物了,凡是個人物,蜚短流長總是難免的嘛!如果連您老人家都信了,您讓嫂子她心裡可該怎麼想呢?」
這一番話。我是說得很輕的。我不願讓在廚房裡的「嫂子」聽到。唯恐我和老人家的傾談內容,損傷了「嫂子」的心。
老人家似乎明白我的顧慮,一隻手仍緊攥著我的一隻手,另一隻手在我那隻手背上輕輕拍了拍,無限傷感地說:「咱娘倆聊這些沒關係。大娘是真沒把你當外人啊!除了跟你。大娘跟任何一個外人,能聊這些的嗎?聊得出口的嗎?我是當孃的,自己的一個兒子,我怎麼就那麼臉皮厚,不怕跟人聊這些讓人笑話呢?大娘也只有跟你聊哇!再說你嫂子早都知道了。我知道的她知道。我不知道的她也知道。一樁樁一件件,比大娘知道得更清楚……」
「嫂子她……知道?……」
我的話音低得不能再低。瞧著老人家那張憂苦的臉,我不由得想起了老托爾斯泰那句名言——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我潛意識裡蟄伏著的,對這個百萬富翁之家的需要極高超的技巧才能掩飾得住的強烈嫉妒,頓時被對面前這位老人家,和那個在廚房裡為我們忙著做飯菜的,我該以「嫂子」相稱的好看的女人的同情抵消了大半。原來人的嫉妒之心竟是這麼容易消解的。只要我們從我們所嫉妒之人的身上,或他的家庭獲得到也存在著所謂不幸的根據,我們彷彿立刻就變得極富有同情心似的。而同情別人的自我感覺,又總是比嫉妒別人的自我感覺良好得多。
「能不知道嗎?兩個多月前,有一個十八九二十來歲的姑娘,被她爸和她哥陪著,到這兒來找過子卿。接連找了幾天沒找到。還到你嫂子單位去找……」
老人家又落淚了。
我又趕緊掏出手絹替老人家拭淚。
我說:「沒憑沒據的,那也證明不了什麼。現在有些姑娘,是什麼壞事都做得出來的。還興許是敲詐呢!」
「怎麼沒憑沒據!人家姑娘有憑有據!人家拿出了好多子卿單獨和她在一起照的照片。能有五六十張!人家說都是用什麼能自動拍的相機拍的。有些照片就沒法兒說了……當時羞得我這當孃的,恨不得地上裂出個縫容自己一頭鑽進去!你說大娘哪兒曾想,小時候那麼好,那麼規矩,那麼懂事,那麼孝心的一個兒子,如今會變成這樣兒呢?……」
我覺得,老人家內心裡,對子卿已經開始產生著一種憎恨了似的。
「後來呢?」
「還不是花錢平息了嗎!我一再逼問他怎麼了結的,他才不得不承認給了人家姑娘三萬元錢。大娘說句公道話,大娘覺得人家姑娘也不見起就是那種下賤的姑娘。只不過是太不懂吧!文文靜靜的,怪招人喜歡的。但凡是個懂事的姑娘,哪兒能跟他一個結了婚的男人亂搞呢?還口口聲聲說她愛她‘華哥’,承認是自己主動的。她爸當我面兒給了她一個大嘴巴子。她哥還揪住她頭髮,使勁兒往牆上撞她頭。把我對那姑娘心疼的不行!你說子卿他怎麼就成了‘華哥’呢?……」
老人家百思不得其解。
我搖搖頭說:「大娘,這我也不明白啊?」
「你們下鄉那些年裡,有人那麼叫過他嗎?」
我說:「沒有,反正跟我在一個連的時候沒有。」
「那就怪了。你說那些被他勾搭過的姑娘和女人,咋還都不恨他呢?」
我能回答什麼呢?唯有默默搖頭而已。
「都貪圖他給她們錢花?」
「大概是吧。」
「難怪他覺得有多少錢也不夠花的。一門心思掙錢,掙了再大把大把地花在女人們身上。大娘老了,腦筋跟不上朝代了,你說一個男人這麼活著,真的就很值當得意的嗎?」
我說:「大娘,這個問題我也沒太深想過。容我以後慢慢想通了再回答您吧?」
「那好,大娘也不逼你立刻就給大娘個回答。你是上過大學的,叫做知識分子了。你們知識分子,挺講究對什麼事兒想通了再下結論,是不?」
我苦笑道:「那倒也不見得。我不過覺得,子卿對於一個男人的活法,一定有他自己的認為。我還不太明白他究竟是怎麼認為的……」
「哼!不聊他!」——老人家打斷了我的話,認認真真地問:「你說,把人家一個二十來歲的姑娘搞得懷了孕,搞得到醫院去打胎,搞得人家一個黃花姑娘從此姑娘不是姑娘,媳婦不是媳婦的,賠給人家三萬是不是也不算多呀?三萬就能賠了人家一生的名譽了嗎?」
我探身將菸灰缸從茶几上拿到床上,忍不住吸起煙來。據我想,中國的,包括外國的,古今中外的「大款」們,他們的主要消費物件之一,只怕都是女人吧?那麼子卿又怎麼能例外呢?何況他是一個英俊的,有風度的,有氣質的,一表人材相貌堂堂的「大款」。我太能理解那些女人們為什麼心甘情願。也確信她們還口口聲聲說愛他。甚至認為,肯定不完全是子卿勾引她們,她們反過來主動貼近他,誘惑他,委身於他也是不足怪的。我又想起了子卿關於女人們論說過的那些話。不得不承認他那些話中包含有對當代女人很有研究的,赤裸裸的,一針見血的思想。一針見血的思想可能就算某種深刻的思想吧?如果一針見血的思想還不算某種深刻的思想,那麼什麼樣的思想才算深刻的思想呢?一想到連思想方面子卿都比我深刻得多,我不禁暗暗自卑起來。虧我還是一位他媽的什麼著名作家啊!金錢和女人,對普遍的男人們來說,難道不是這世界上最重要的東西嗎?東西?我,一位作家,竟將女人認為是東西了!在那一天之前,我還真的不曾在思想之中將女人和「東西」兩個字連一起過。子卿,子卿,你這魔鬼!你對於金錢的思想,你對於女人的思想,已經他媽的長驅直入地侵略到我的觀念我的思想之中了!我忽然悟到,時代一變,女人首先發生質變。而女人一變,才一切都變。表面看來,似乎男人靠金錢,用子卿的話講,靠金錢的魔力使某些女人都更加比古代,比中世紀,比近代,比前一二十年都更加乖順地,小鳥依人般地變成了男人的附庸,事實上,又何嘗不是男人們更加變成了女人的奴隸呢?男人們不正是通過他們所擁有的金錢將自己變成了女人的奴隸嗎?一個男人用金錢買斷或零購女人的時候,他以為錢使他完全佔有或部分地佔有了她,卻忽略了這樣一個事實——在此之前他正是為她去野心勃勃地掙錢的。而女人們掙錢卻只是為了她們自己的消費。很少聽說哪一個女人為了一個男人野心勃勃地去佔有金錢,去搶銀行,去冒種種可能上斷頭臺的風險。女人連以賣淫的方式掙一個嫖客的錢的時候,那嫖客的錢上都沾有為她付出的面額以外的代價。如果他是個靠力氣掙錢的男人,那麼沾有的一定是他的汗味兒或汗水了。看來,也真難說商品時代的女人們更可悲還是更如魚得水了。各種關於金錢和女人的思想觀念在我頭腦中混戰一片,廝殺得不可開交……
我吸著煙,忘卻了彈菸灰,獨自想得發呆。
「三萬元究竟是多還是少呢?……」
子卿母親從我指間將煙抽去,替我彈了菸灰後,又還給我。
我從胡思亂想中跌入現實,有些懵懂地瞪著老人家。
「你方才沒在心聽大娘的話?」
「哦,聽了聽了,您老是不是問我,給那個和子卿……給和子卿……那姑娘三萬元是多還是少?……」
「是啊,雖然錢都給人家了,大娘還是覺得心裡邊常常怪不安的,你是見多識廣的人,大娘想聽聽你怎麼看?嗯?你怎麼看?……」
老人家的目光是那麼虔誠。彷彿不論我怎麼回答,對她都是一個從此可以安生的結論了。
我反問:「那姑娘……還來糾纏過嗎?」
老人家搖搖頭:「沒來糾纏過。只是臨走擱下了話兒,這一輩子是非子卿不嫁了!」
我又問:「子卿什麼態度?」
老人家說:「子卿哪兒有個態度呢!你可叫他能有個什麼態度呢?我把人家姑娘的話兒告訴了他,你猜他當時怎麼著?」
「他怎麼?」
「他冷笑,還說——她那麼愛我,與我有什麼相干?你聽,這叫人話嗎?」
我說:「沒再來糾纏就好,您老也不必總把這件事兒當成塊心病。如今的姑娘們,千奇百怪。連她們自己有時候都弄不明白她們自己,別人更沒法兒明白她們了!我看三萬元不算少!」
「不算少?」
「不算少。」
「可大娘總覺得似乎少了點。如果咱們還像以前那麼窮,人家多要,咱砸鍋賣鐵也給不起。可如今咱們不是不窮了嗎?不是多給也給得起了嗎?」
「大娘,依您給多少才算多?」
「是啊!給多少才算多呢?子卿也吹鬍子瞪眼地這麼問我。孩子,這是咱娘倆兒私下裡說悄悄話——這不就叫為富不仁了嗎?」
老人家的語氣很沉重。
我笑了笑。
我說:「大娘,您言重了。這談不上什麼為富不仁。如今時代不同了,女孩子們都很開放了。根本不太把和男人們那種事兒當成回事了。她們都不在乎,您替她們在乎什麼呢?」
老人家說:「人家不是和我的兒子嗎?要是和別人的兒子,大娘心裡會感到不安嗎?」
我說:「比起那些從窮困的農鄉到南方城市裡去當暗娼的農家姑娘,她應該知足。那些農家姑娘一年賣多少次身也休想掙到三萬!」
老人家眯起雙老眼注視了我許久之後,才自言自語似的說:「原來你是這麼看的……原來這世道已經這樣了……」
我說:「是啊大娘,這世道已經這樣了。」
老人家低下了頭去。始終著我一隻手的她那隻手,也鬆開了,若有所思地在床單上來回撫摩著。
我說:「我看看嫂子忙得如何了!」
說罷就下了床。下了床我有一種解脫了的感覺。
老人家忽然又抬起頭問:「子卿他到底有多少了?」
我說;「什麼?」
老人家說:「錢……」
我問:「他從沒告訴過您?」
老人家搖頭。搖罷頭說:「我也沒稀罕問過他。」
我將兩根手指向老人家交叉起來……
「十萬?……」
「十個……」
「十個……十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