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 圍

一些有經驗的蟻如是說——但,是火為什麼沒有焰呢?

「那是雷電呀!」

另一些有經驗的蟻這麼說——但,是雷電為什麼聽不到霹靂呢?而外面的天空多麼晴朗啊!

「依我想來,那一定是人乾的……」

老蟻終於開口了。它的表情,它的語調,都非常地憂慮。它身後,一排排傷殘了的蟻躺在地上痛苦扭動,沒有任何辦法能減輕它們的痛苦,也沒有任何辦法能療治它們的傷殘。它們中,某些其實已經死去。傷殘和死亡,使老蟻的話老蟻的憂慮,顯得無比嚴峻。

蟻穴完全被不祥的氣氛籠罩著。

經久,面臨大難的不安的沉默中,有一隻小蟻膽怯地問:「人是什麼?」

老蟻嘆了口氣,更加憂慮地說:「人,是地球上最神通廣大的妖魔。它們善於發明多種武器。」——它回頭看了一眼,又說:「我們那些可憐的兄弟,看來顯然是被它們的武器所傷害的。」

「可人為什麼要傷害我們呢?」

「這我可就不知道了。人既然是最神通廣大的妖魔,那它們當然是可以隨心所欲的。地球上從沒另外一種動物有資格和它們談判過,何況我們渺小的蟻!」

「我們該怎麼辦呢?」

此話一經問出,絕望的哭聲四起。

老蟻莊嚴地說:「都不許哭。哭是沒意義的。人無論多麼強大,卻不能把我們蟻徹底滅絕。比如它們並不能鑽入我們的穴中來加害我們。但這一個穴口,我們是必須堵上了。因為人也許會往我們的穴中扇煙、灌水、撒藥……」

似乎也無第二種選擇。

於是蟻后釋出了她的總動員令;於是蟻們掩埋了死者,將傷殘者們安置到更安全的地方,開始了艱苦卓絕的勞動。它們並沒將那道裂縫徹底堵死。它們還需要有一線陽光照射進來。它們在裂縫兩旁備下了大量的泥土;派了觀察員日夜觀察外面的動靜;派責任感最強的兵蟻把守在那兒,不許任何一隻蟻以任何理由接近那兒。謹防由於某一隻蟻的擅自行動,而使災難再次降臨在種群頭上。種群的存亡高於一切。有敢違者,格殺勿論。之後它們另闢穴口。它們在穴中挖呀,掘呀,挖掘了一條條通道。有的通道由於碰到了堅石,事倍功半;有的通道由於判斷錯誤,似乎永遠也挖掘不到外面去,不得不放棄工程;而有的通道在挖掘的過程中坍塌了——那真是艱苦卓絕的勞動啊!小蟻和老蟻都責無旁貸地參加了。蟻們表現出的那一種百折不撓的信念和能者多勞的精神,偉大而又可歌可泣。終於的,有一天陽光從另一處地方照射進了通道。它們成功了。另一個穴口開闢出來了。斯時這一群蟻的每一隻,都疲憊不堪精瘦精瘦。儲存的食物越來越少,早已開始按定量分配了。考慮到「蟻多力量大」,所以蟻后加緊孵化後代,殫精竭慮了。幸而通道及時挖掘成功了,否則「她」肯定會以身殉職的……

但那是一個多糟的穴口啊!它前邊是水坑。水坑是由房簷滴水形成的。正是雨季,那水坑對蟻們而言,如同「汪洋大海」。它們一鑽出穴口,就等於置身「汪洋大海」的海岸線上了……

這一群蟻發揚一不怕苦,二不怕死,連續作戰的優良傳統,付出了很大很大的犧牲,以更偉大更可歌可泣的雄心壯志,硬是在「汪洋大海」中築成了一條跨「海」坦途!

然而「海」的彼岸並非風景獨好。那是這群蟻從未涉足過的陌生地方。一條光溜溜的石鋪小徑的兩旁,生長著茂密的野蒿,叢中散發著異香的氣息。它們憑本能意識到那氣息極端危險。它們的本能是正確的。那裡曾是蚊子的家園,戶主往那裡噴過滅蚊的藥劑。它們不敢到野蒿叢中去覓食。而若想在光溜溜的石鋪小徑上覓到足夠種群為生的食物又是多麼的不切實際啊!並且,小徑的前方,有一株老朽樹。樹洞裡繁衍著另一蟻群。那是比它們在數量上多十幾倍的龐大蟻族。它們也絕不敢輕意地,不自量力地闖入對方們的領地。它們發現一點兒食物是多麼的驚喜啊!它們弄迴穴裡一點兒食物是多麼的不易啊!可敬的工蟻們天天都在努力發揮著自己的作用,然而每天弄迴穴裡的食物卻剛剛夠種群當日消費的,往往毫無剩餘。也就是說幾乎再也不可能有新的儲備。如此下去怎麼行呢?每一隻蟻都明白這一點。每一隻蟻都為這一點而憂心忡忡。它們真是瞻念前程,不寒而慄啊!

以往的日子是多麼的無憂無慮呀!那時一齣蟻穴,便是農家院子。那時它們從不為食物發愁。農家院子的每一角落,都彷彿是它們的露天倉庫。都有它們永遠也搬運不盡的營養豐富的食物。雖然院子只不過被汪洋隔住了,但是它們卻已忘記了往日的幸運確曾存在於哪一方向。那地方在它們頭腦中似有又無,遙遠而又朦朧,彷彿變成了某種幻覺。蟻們具有從「意識」中徹底剪除苦難印象的本能。它們在哪條道路上受到過嚴重傷害,它們幾乎就永不出現在那條道路上了。這乃是由它們那種化合物「思維方式」所決定的。它們不會像人一樣從苦難裡總結和認知什麼。它們只會忘記……

然而在這群蟻中有一隻蟻例外——就是那隻曾問老蟻「人是什麼」的小蟻。它現在已經成長為一隻工蟻了。種群艱苦卓絕的勞動令它感動。種群為此付出的巨大代價令它肅然和心疼。種群面臨的生存危機也是它不可能視而不見的。每當疲憊而又成效甚微的勞動結束以後,它常獨自待在原先那一穴口的高坡之下,仰望著那道幾乎被砌死的裂縫,陷入長久的沉思。沒有火再從那兒噴入穴中;沒有「狂風」再從那兒刮入穴中;沒有水從那兒灌入;沒有「人」仍在洞外潛伏著時刻準備襲擊——它認為這一點是顯然的。人既是那麼神通廣大又善於製造武器的妖魔,那麼它們若企圖繼續傷害自己,這個洞穴豈不是肯定的早就不存在了嗎?……

它想:已經發生過的事,必然另有某種原因。

那是怎樣的原因呢?它苦苦思索,卻並不能自信地給自己一個回答。它畢竟太年輕了。它對這世界完全缺乏經驗。它的懷疑不是經驗式的。恰恰相反,正是由於對這世界完全缺乏經驗。

從那道幾乎被砌死的裂縫透射進來的陽光,難道不是和別處的陽光一樣地明媚嗎?憶起往日在農家院子裡自由自在地東遊西蕩,以及那多種多樣的食物,內心的感覺,豈非美好而又誘人!這一隻年輕的蟻原本是一隻害羞的蟻。它剛剛成長為一隻工蟻,還沒主動與別的工蟻們交換過食物。因而它的頭腦中,仍保留著一些尚未被種群同化的記憶的片斷……

但是它不敢登上高坡接近那道裂縫。只要它再向前邁出一步,高坡上忠於職守的兵蟻們,就會一齊地矛戟相向……

那兩個孩子——有天他們聽老師讀了一篇關於螞蟻的童話,深深地被螞蟻這一種小小的生命所具有的種種可貴品質感動了。他們聯想到自己的惡作劇,不禁萬分悔恨。他們企圖向螞蟻表示懺悔的方式是——將半個饅頭搓成細屑,拌了紅糖和香油,撒在那道裂縫的外面……

混合型的香甜的氣味兒,首先使最接近裂縫的兵蟻們的神經反應系統簡直沒法兒抗拒那一種吸引力。於是它們一隊隊被輪換得更勤了……

一天深夜,那隻年輕的蟻趁兵蟻們瞌睡之際,偷偷從那道裂縫爬了出去。正如它所願望的那樣,它在外面並沒遭到任何危險,更未遭到人的襲擊。多麼迷人的夜色呀!多麼好吃的食物呀!它大快朵頤。撐得飽飽的以後又將一些食物放在一莖柳葉上,向穴中拖。那對於它是非常吃力的,也是冒生命危險之事。然而這年輕的蟻認為值得……

其實兵蟻們何曾打過瞌睡呢!在崗位上打瞌睡還配是兵蟻嗎?它們的瞌睡之狀都是佯裝的。它們存心放自己的一個膽大的同類從那裂縫爬出去一次。自己由於角色的嚴格戒律不得為之的事,它們希望有一個兄弟去做。這有點兒陽奉陰違,卻也算暗中的成全啊!

它們幫助那隻年輕的蟻將柳葉拖入了穴中。

「你犯了死罪,當格殺勿論!」

「我知道的,可你們不是也想享受一頓美餐嗎?」

於是,站崗的兵蟻們也大快朵頤起來。它們竟將柳葉上的食物全吃光了。

一隻兵蟻說:「現在,我們應該拿這件事怎麼辦呢?」

一時間,大家面面相覷。

年輕的工蟻鎮定地說:「要麼,你們告發我;要麼,我明天還從這兒出去,弄進來更多的食物。事實你們已經親眼看到了。這個事實應該讓我們的種群知道的呀!……」

那些兵蟻們做了後一種選擇。於是它們成了那隻年輕的工蟻的「地下同志」……

第二天夜裡,從那裂縫爬到外面去的,至少有幾十只工蟻。

兩個孩子發現他們為螞蟻撒在地上的食物一乾二淨了,非常高興。他們搓了更多的饅頭屑,拌得更香,更甜。

第三天、第四天的夜裡,從那裂縫爬到外面去的螞蟻也更多了……

香而甜的饅頭屑,於是成了種群中的定量外食物。這是種群的生存所必須的補充;卻也是「非法」的食物。是種群的傳統紀律所絕不容許的。「非法」的食物在經過咀嚼之後相互交換的過程中,使另一種化合式的思想在種群中蔓延開了——既然事實上可以從那裂縫出去,為什麼不去做呢?為什麼不將那裂縫開鑿得更寬?為什麼不使陽光更多地從那兒照耀進來?為什麼不從那兒運進來更多更多的香甜食物?……

膽大妄為的行動被發覺了……

「我們封起那道裂縫並派兵蟻把守是為了什麼?!……」

「我們歷盡千辛萬苦開闢另一個穴口又是為了什麼?!……」

「但我們是可以仍從那兒出去的,而且我們已經平安地回來了……」

「而且我們也是在履行著對種群的責任和義務……」

於是,在這一群蟻間,發生了激烈的「思想」的衝突。每一方都認為自己是正確的。而且每一方都有根據那麼認為。「思想」的衝突既然不再能統一,於是演變為暴力的征服與反征服……

那是極為慘烈的情形。每一方都戰鬥得那麼頑強。每一方都在為信念而攻守。每一隻蟻都「犧牲」得特別悲壯。在這一場戰鬥中,那隻變得明哲保身的中年的蟻,又被喚起了「崇高」的衝動。它用它的視死如歸的勇敢證明了它不但是一隻優秀的工蟻,而且不愧是一名蟻中的盲勇士。它的雙眼是被香頭燙瞎的。它的頸子是被那隻年輕的蟻咬斷的。當它的頭從身體上掉下來的時候,那隻年輕的蟻眼中滾落了大滴的淚。它原本是敬愛它的「敵人」的呀……

一方眾志成城,但勇進兮不有止,男兒到死心如鐵;另一方同仇敵愾,忠誠豈顧血與骨,恆志絕不稍懈……

蟻后自噬其腹而死;老蟻以頭撞壁身亡。那是這一蟻的種群最大的一場劫難。對於它們,似乎也只有「眼前得喪等煙雲,身後是非懸日月」這唯一的選擇……

當那隻年輕的蟻率眾從那道裂縫「突圍」出來——農家的院子裡主人正在和泥。如今大多數農村已不再用草泥抹牆了,用的是水泥。

「哥,哥,螞蟻又從這兒出來了!……」

「別傷害它們,這次千萬別傷害它們……」

而農人,卻用抹板平託著水泥,首先朝那道裂縫抹下去……

「爹!你不能……」

「一邊去!別妨礙我幹活……」

水泥抹下去了。裂縫不見了。緊接著,第二抹板,第三抹板,水泥一次次抹下去——窗下的土磚牆,漸漸抹厚了。又厚又平滑……

兩個孩子呆住了,弟弟眼中充滿了淚。

那年輕的蟻回頭望去,身後跟隨著小小的稀稀散散,踉踉蹌蹌的一支蟻隊。窗下的水泥牆根告訴它,再也不會有一隻蟻趕上來了……

它遍體鱗傷,心中充滿無邊的愀然和悲愴。

它忽然意識到,對於它的種群,有比災難和「人」更可怕的東西。那究竟是什麼呢?在它們的頭腦中,還是在外界呢?它發誓一定得想明白這一點,並一代代告訴它們的後代……

這一隊死裡逃生的蟻,在兩個孩子一左一右的護送之下,緩緩地爬出了農家的院子,爬過了一條坑坑窪窪的村路,遷移向那個村子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