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種錯誤

它明明發生著了,卻又被兩個人處心積慮地,協力地掩蓋著。儘管他們的心靈與肉體都是那麼地渴望彼此親近,彼此佔有。哪怕是偷偷摸摸地,以類似通姦的方式……

愛對於那一個男人和那一個女人,成了自己折磨自己也相互折磨之事。

然而他們的關係一直清清白白的。

他們從來也沒想過那一種清清白白對他們各自的意義究竟何在?

因為,相對於人性,相對於愛,甚至,僅僅相對於本能的情慾和性的渴望,一對暗暗愛著的男女之間那一種清清白白的意義,是根本不可深思的。一旦深思,便極可疑。一旦質疑,便會如窗上的霜花遭到了蒸蒸熱氣的噴射,化做微不足道的水滴,並顯現它的晶瑩所包含的塵粒……

又一年過去了。

身為東家的女人,首先經受不住那一種愛的非凡的折磨了。

那對一個有丈夫而又等於常年守寡的三十餘歲的女人,可以想像是一種怎樣的煎熬啊!倘若沒有一個自己喜歡的男人還則罷了。明明有的呀,明明就同她生活在一個院子裡,想要看見一抬頭就能近在咫尺地看見的呀!又明明清楚他是愛她的呀!……

人有時和自己人性作對的那一種莫名其妙的堅決,大約是連上帝也會大惑不解和吃驚不已的吧?

有一天她對他推心置腹地說:「我非常感激你對我這東家的忠誠呀。我想我再也僱不到比你更好更值得信賴的僱工了。現在呢,我請求你一件事——我希望你到城市裡去把我的丈夫找回來。你會明白這件事對我有多麼重要。我除了求你,還能求誰呢?……」

她說完,給了他一處她丈夫早年的通訊地址,和兩千元錢。

而他卻只說了一個字:「行。」

說得毫不猶豫。

在那女人,將丈夫找回來,確乎是她多年以來的夙願。

但她偏偏請求於他,還有另外的原因——她想打發他走。打發他走了,她覺得自己被愛所折磨的心就會漸漸平靜了。倘他竟能替她將丈夫尋找回來不是很好嗎?她自信她已經懂得如何牽住她的丈夫,不使他離自己而去了。倘這個目的沒達到,她對她的僱工的信賴,不也是打發他走的最溫良的方式嗎?這個主意是她想了幾個夜晚才想出來的。她不願傷害他。她覺得她替自己替他都考慮得夠全面的了……

至於那小夥子當時做何想法,我們就不得而知了。

總之他第二天一早就離開了她的家……

半年內她沒有他的任何音訊。他彷彿泥牛入海,無影無蹤於城市裡了……

女人的心確乎地漸漸平靜了。然而這絕不等於她能夠徹底地忘掉他。事實上她不能。事實上她經常想他。尤其在夜裡,在女人的心最容易因孤獨而苦悶的那種時候,她想他想得厲害,想得不知拿自己怎麼辦才好……

那種時候她就對自己說她應該嫌惡他,理由是他辜負了她對他的信賴。她進而認為,他是為了佔那兩千元的便宜才毫無音訊的。

我多傻呀,我怎麼可以信賴一名外省籍的僱工呢?難道女東家是可以信賴僱工的嗎?那麼還有哪種人是絕不能信賴的呢?

所幸自己和他的關係是清清白白的。

這麼一想,她就又覺得,損失兩千元而從此確保了清白,是極其值得的了。

然而半年後的某一天,他竟回到了她的家裡,並帶回了她的丈夫。

那年輕人頭髮很長,臉上長出了鬍子,衣衫不整,還蒙塵吸土的。

他避開她的丈夫,抱歉地對她說,按照她給他的地址沒找到她的丈夫。他不死心,錢花光了,一邊打工一邊繼續找,找了幾個省才終於找到她的丈夫。她的丈夫不肯跟他回來,他打了她丈夫兩次,把他打怕了,他才不得不跟回來的……

她聽了,一時竟不知對他說什麼好。

他當天晚上就又離開了她的家。沒告別,沒留言,悄悄走的。

然而他替她找回來的是什麼樣的丈夫啊!丈夫起先在城市裡學會了修理摩托,之後又學會了簡單的汽車檢修,掙了點錢;與人合夥開了個車輛修理輔。生意漸佳,錢包鼓了,就吃喝嫖賭起來。於是又把錢揮霍光了,把生意也斷送了。乞討過,騙過,搶過,被勞教過,卻惡習難改。他本是沒臉回家鄉面對村人面對妻子女兒的。既然回來了,就收了劣心安居樂業吧?可他已經變成另類人了,不可救藥,某夜偷了家中所有現鈔,又溜了……

幾天後,那做妻的女人將女兒安排在一所學校裡寄讀,也離開村子到城市裡去了。

她的目的極為明確——尋找男人。

不過,不是尋找是她丈夫的那個男人。

尋找一個四處漂泊的打工者不是一件容易之事。

她卻發誓一定要找到。

她找到了。

兩年後。

在他的家鄉。

他已是丈夫了。而且剛剛做了父親。

她撒謊說不是去找他的,而是出遠門路過他的家鄉,一時心血來潮,想見他一面。

他知道她撒謊。因為他父母告訴過他,在他漂泊在外的日子,曾是他女東家的那個女人來找過他……

但他當時已將後來是他妻子的姑娘帶回了家鄉……

他留她住幾天。

她自然不會住下的。連杯茶水也沒喝完就走了……

尋找他的兩年裡她變老了三四歲。

回到村裡後又變老了三四歲。而且變得性情乖張,難以相處了……

「才三十六歲,看去像四十六歲似的。而且變成個手不離煙的女人了!還經常喝酒,每喝必醉……」

朋友這麼結束了敘述。

而我,連續幾天裡,每每思索不止。

最終,我悟到了這麼一點——每個人的一生,難免會犯許多種錯誤。而有些錯誤,無論對於自己的人生還是他人的人生,往往是無法糾正的。此類錯誤似乎具有顯明的宿命的特徵。因而常被索性用「註定」兩個字加以解釋。其實不然,正是此類似乎無法糾正的錯誤,最多地包含著理性的誤區。

理性強的人並不都是「好人」。

俗言的「好人」,卻通常都是自設理性樊籬較多的人。

「好人」大抵奉行維名立品的人生原則。

但是,當「好人」的理性和「好人」的人性相沖突時,「好人」們又是多麼可能犯難以糾正的錯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