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尾巴 梁曉聲 第1頁,共2頁

我的前「尾文辦」副主任,舔罷了史密斯小姐的鞋面兒還不過癮,乾脆扭著脖子,後腦勺枕於地,捧高她腳,竟要繼續舔她鞋底兒。

史密斯小姐愉悅地笑了。我看出連她自己也感到被「崇拜」得怪不好意思怪不自在怪於心不忍。她從他雙手中抽出那隻腳,輕輕踏在地上之後說:「萊斯,你已經把我的鞋舔得夠乾淨了!你使我心裡非常高興。起來吧起來吧!

她說著,垂愛地伸出雙手攙扶他。

我的前「尾文辦」副主任終於站起來。他橫了我一眼,一臉受到寵幸的矜傲。

教授不失時機地又賣弄口舌地說:「一個人一旦確立了信仰,那麼不是戰士也將像戰士一樣勇敢無畏了;一個人一旦被信仰,那麼不是神也接近於神了。」

我不禁地再次對教授刮目相看,沒想到這老古板居然也變得如此善於逢場作戲溜鬚拍馬了!世界真精彩人也真進步得太快了!他的討好之言說得不顯山不露水,史密斯小姐和我的前「尾文辦」副主任,卻分明的都被他拍得頗為得意。

我故意大煞風景地哼了一聲。我雖然暗自嫉妒我的前「尾文辦」副主任的得寵,但若要我那麼下賤地表忠,我想我還是做不到習慣成痴的。

不料史密斯小姐大為不快起來。她瞪著我質問:「你哼什麼?」

我用更加酸溜溜的語調說:「卑賤並不一定就意味著是忠誠。」

史密斯小姐竟指著桌上的一把手術刀吩咐:「萊斯,用那把手術刀殺了這個仍對你的忠誠可靠持疑義的人!」

「來死」立刻抓起手術刀向我撲來。我嚇得一滾,摔在床邊地上,隨即鑽入床底下。

我在床底下聽到史密斯小姐格格笑出了聲,之後說:「萊斯,別當真,我不過開句玩笑罷了!」

被「來死」一手抬起的床,又重重落下。

我又聽到教授說:「出來吧出來吧,史密斯小姐哪裡會真讓他殺死你呢!」

我驚魂未定地從床底下鑽出,見「來死」手中仍緊緊握著手術刀。看得出來,他是那麼地想一刀結果我性命,而且自信著會幹得相當利落。對於史密斯小姐的收回「指示」,又是那麼地悻悻然怏怏然大為遺憾。

教授以權威般的口吻評論道:「卑賤者最勇猛。卑賤者最勇猛。自古以來,卑賤者一旦覺悟了應該絕對服從於誰,那就能成為殺人不眨眼的勇士了!」

史密斯小姐問我:「現在,你還懷疑他的忠誠可靠麼?」

我連聲怯怯地回答:「不了不了,不了不了……」

她又對「來死」說:「萊斯,那麼你就把刀放下吧!」」

「來死」很不情願地服從了。

史密斯小姐撫摸了他的臉頰一下,一抬手臂,「來死」目光中的兇惡頓時一掃而光。他受寵若驚而又心花怒放地挽著她,雙雙離開。

待門關上,他們的腳步聲走遠,我才敢低三下四地問教授:「他們怎麼走了?幹什麼去?」

教授說:「還能幹什麼去呢?就是一隻小狗,討主人喜歡地表演了一通,主人也得餵它點兒它饞的東西吧?史密斯小姐用她自己喂他。」

原來如此!我還當史密斯小姐靠什麼美國的迷魂藥控制了他的心智呢,卻不過靠的色情。而據我瞭解,我的前「尾文辦」主任是一名見色就變得弱智的男人。但他以前所迷的皆是咱們中國妹,還沒機會沾過洋美人兒的腥味兒。吃過魚的貓兒,一般總是覺得魚兒比耗子,不,比「智鼠」更受用。別說他了,如果史密斯小姐肯經常與我做愛,我也會甘當她忠誠可靠的奴隸呀!

教授自言自語地又說:「信仰的偉力加上姿色和性愛調味兒,男人的靈魂就徹底被女人攥在手裡了!」

我聽出教授的話也酸溜溜的。暗想他的心理並不見得比我的心理平衡多少。可史密斯小姐使命感再強,也不至於垂愛於他這個身材瘦小的禿頂半老頭哇!我的前「尾文辦」副主任畢竟風度翩翩體格健美呀!

我問教授營救花旗參核子小姐的行動史密斯小姐心中到底怎麼打算的?

教授說,史密斯小姐也得靠「來死」配合啊!「來死」已經取得了「兇尾幫」頭子的絕對信任,是今晚生日慶祝活動的總司儀,相當於楊子榮在威虎山上部署慶祝座山雕生日的「百雞宴」的角色。酒類一概由他預備,任何別人不得過手。到時候,一切「兇尾幫」的成員,必都前往。試想誰又敢不去呢?當「來死」高喊為「兇尾幫」頭子的生日干杯時,他們又必皆舉杯暢飲。那麼他們豈不等於是統統的來死了麼?

「你說,不管男女,凡在場的,會有人只象徵性地舉一下杯,連嘴唇都不沾一下酒麼?」

「我想,不會的。」

「那麼,咱們就化了妝,前去看一場大戲一場好戲吧!」

「咱們?都誰?」

「沒別人。不需要別人。不需要任何武力營救方式。就你、我、史密斯小姐。」

「那,太冒險了吧?咱們僅僅三人,可是深入魔窟哇!」

我一想起昨日的種種兇險和今日上午的悲慘遭遇,仍膽戰心驚毛骨悚然不寒而慄。

教授卻笑道:「沒那麼可怕。預先摻入酒中的藥作用極快極強,人嘴唇只要沾一下酒,三秒鐘內就開始縮小,一分鐘內就變為一顆顆丸!」

至夜,我與史密斯小姐和教授,偽裝成「兇尾幫」幫徒,潛往「兇尾幫」佔領的區域。我終於尋找到了我的美尾師,命他替我們都配上了小型兇尾。我配的是非洲晰尾。史密斯小姐配的是響尾蛇尾,一步一響,使她覺得特別開心好玩兒。教授配的是幼阿尾。我的美尾師受我牽聯,被列上了「兇尾幫」的必殺黑名單,提心吊膽東躲西藏。我是在一家下等黑店裡尋找到他的。他見了我大動感情,抱住我失聲痛哭。說我在自己四面楚歌生命時時受到嚴重威脅的情況之下居然還親自尋找他,就是陪我而死也無憾了。這也使我的心理獲得了極大滿足。史密斯小姐有忠誠可靠的奴才,我也有啊。同時,我由此總結出了一條做一位好主子的經驗——奴才的自我存在價值也是很需要受到關懷和重視的。主子施予他們滴水之恩,他們才更肯湧泉相報。

「來死」預先發給了我們通行證,使我們通過「兇尾幫」們設的路卡時一點兒也沒受到懷疑。我們幾乎是大搖大擺地混到了會場。

會場在一處廣場。可容納三萬之眾的廣場,比肩接踵黑鴉鴉一片聚滿了「兇尾幫」男女幫徒。香水預先將廣場地面噴灑得溼漉漉的,彷彿剛下過雨。這樣做顯然是為了驅除他們的兇尾散發的異味兒。我們三人由「來死」引領到了貴賓席。從貴賓席既可近觀臺上的情形,也可放眼整個廣場的局面。些個小「兇尾幫」幫童,推著酒水車在人群中穿來穿去,不亦樂乎地為每一名「兇尾幫」幫徒手中的高腳杯斟酒……

終於的,「兇尾幫」首領出場了。他的一干親信尾隨其後。他們顯然預先都服了「隱尾靈」,不受尾巴拖累,比幫徒們行動自由多了舉止瀟灑多了。

「兇尾幫」徒們萬眾歡呼,整個廣場氣氛極端熱烈極端沸騰。

「兇尾幫」首領緩緩在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他的親信們人數對等地侍立於他左右。

他舉起一隻手,歡呼聲漸止。

「孩子們,我的生日,其實便是你們的生日。我從你們的歡呼聲,感受到了你們因為擁戴我而意識到的巨大幸福!是我對你們的愛心要求我做你們至尊無上的父親的。你們僅僅因為不幸長了醜的或兇的尾巴,便從此受到著尾巴等級制度的壓迫。而我的神聖使命,就是要義無反顧地領導你們,將不公正的尾巴等級制度徹底砸個稀巴爛!將來的天下,必是我們‘兇尾幫’之天下!……」

擴音器將他嘶啞但無比威嚴的並且具有無比煽動力的話語,傳遍廣場每一角落。

他發表完演說,「來死」往臺前一站,高舉起杯,對著麥克風大聲說:「各位,為我們至尊無上的父親的健康長壽,乾杯!」

「乾杯,……」

「乾杯,……」

「乾杯!……」

歡呼聲浪又一陣高過一陣。

「來死」轉身走至「兇尾幫」首領面前,恭恭敬敬地彎下腰,雙手將杯捧送給他,以大孝子般的語調說:「我的至尊無上的父啊,我對您的絕對忠誠此刻是難以用語言表達的,請您暢飲了我親自用七種名酒為您調變的這杯雞尾酒吧!七種名酒,代表仁義禮志信威勇完美地集於您一身啊!」

那首領便面露微笑地接過了杯。我正目不轉睛地望著他,恰在那一時刻,他的目光朝臺下一掃,也不經意地望向了我。一望向我,便不再轉移目光,將目光牢牢盯住在我臉上了。

我的心一下子懸到了喉嚨,全身的每一根神經都為之高度緊張,趕緊低下頭,聲音小而發抖地對教授說:「壞了,也許他認出我了,咱們快逃命吧!你二人不逃,我可要先逃了!」

教授卻抓住了我的腕子:「別動,慌什麼!你看他不是正在飲那杯酒麼……」

我壯著膽子抬起頭,見那首領朝後仰著頭,將杯中酒飲了個一乾二淨。

我的心這才鎮定了。

那首領的頭恢復了常態,目光又望向我。他既已飲了酒,我不再感到他可怕了,挑釁地迎視他的目光。

「有奸細!」

他將酒杯朝地上猛地一摔,霍然起身,大步騰騰向我們走來。

剎那間,臺上臺下,如矛似劍之目光,從四面八方投射在我們三人身上。

教授也索性站起,扯下假尾,倒拎尾巴尖兒悠晃著說:「不錯,我們三人都是奸細,這條醜陋的尾巴是假的!而我本人乃是一位高階尾巴人士!我們到這裡來就是要親眼目睹你們的履滅下場!」

教授說完,將假尾朝臺上甩去。假尾落於那首領腳旁。他此時已走到臺邊,低頭看了假尾一眼,飛起一腳將假尾踢到臺下。

他指著我們吼:「抓住他們!」

吼聲剛落,倏然的,他縮矮下去半截,變得和一個孩子等高了。

「這……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他茫然四顧,而幾乎同時,三萬餘他的幫徒,包括他那十幾名親信,身體都縮矮下去半截,都變得和孩子等高了。臺上只有一人「鶴立雞群」,便是「來死」,彷彿小人國裡的巨人。他那十幾名親信面面相覷,接著一齊仰望「來死」。

「我們變矮了!我們變矮了!」

他向親信們張惶失措地大叫。

一名親信以重複他的話作為回答:「是的頭兒,我們變矮了!……」

近乎哭腔的語調。

那首領衝向了「來死」,揮舞著雙臂氣急敗壞地質問:「我們為什麼變矮了?我們為什麼變矮了?……」

這時他們又明顯地縮矮下去,他揮舞著的雙臂所能達到的高度,剛及「來死」的胯部。藥力是那麼地強大,從他們身體裡揮發出來,作用於他們的衣服。他們身上冒過一股股白煙之後,衣服變成了灰燼,無聲無息地從他們身上紛紛飄落。他們轉瞬間皆是赤身裸體的小人兒了。他們的雙手也就全都本能地捂向各自的羞處。

「來死」畢恭畢敬地朝那首領深鞠一躬,故意用一種莊重的話劇臺詞般的語調說:「偉大的敬愛的父親啊,這乃因為,你們飲的是一種藥酒。你們不但變矮了,一會兒還將變成一顆顆小丸。我和他們……」——他從臺上朝我們一指:「是這一場魔術的共同創意者。」

「叛徒!卑鄙的叛徒!懲罰他!懲罰他!」

首領蹦著高向親信們下達了命令。並且率先抱住了「來死」一條腿,企圖將「來死」掀倒。但相比之下,他畢竟太小了。「來死」叉腿而立,巋然不動。一副撼山易,撼自己難的架勢。

於是那十幾名親信,也都如一群兩足小獸,兇猛地衝向「來死」。

「媽的,死到臨頭了還張狂!」

「來死」用另一條腿一一將他們踢下臺去。他們有的摔在桌子上,有的直接摔在地上。有的頓時摔暈,有的發出哀叫和呻吟……

同類相悲,悲極變狠,臺下眾幫徒,在一陣陣怒不可遏的怪叫聲中,向我等三人發起了視死如歸的進攻。好漢不吃眼前虧,我等三人立刻躍上桌子。此刻他們又縮矮了,矮得只有半尺多高了。矮得已不可能和我們一樣毫不費勁地躍上桌子了。於是有的抱著桌腿往上爬,有的恨極發瘋,啃桌腿。還有些在疊羅漢。他們雖然途窮路末地變小了,但嗓門依然夠大,口中發出的聲音竟一點兒也沒變小。聽著遍地小人兒咬牙切齒地咒罵我們,俯視著赤身裸體的他們表演的種種徒勞的把戲,令我們感到驚心動魄,刺激而又開心。一些「羅漢」已疊起在我們三人共同站立著的桌子周圍。就在那一時刻,他們又一次命中註定地縮小下去,都變得只有兩寸多高了。煞費苦心疊起的「羅漢」,一齊坍塌了。他們終於意識到傷害我們已是根本不可能之事,全都放聲大哭。哭得絕望而又悲愴。許多可憐的小人兒開始抱頭鼠竄,卻又不知究竟竄到哪裡去才算是安全之地……

那首領自然也變得只有兩寸多高了。像一隻剛脫離子宮的小猴崽子,手腳並用,攀爬在「來死」一條長跑運動員般的腿上。

「哎喲!敢咬我!」

「來死」用兩根手指捏著他一隻腳,將他從褲子上扯拽下來。如同逮壁虎。被他二指懸空捏著的那首領,由兩寸多高縮矮至一寸多高了。

「接住,……」

「來死」將他拋向我們。

教授抻著衣襟兜住了他。在空中劃了一道拋物線落下來的過程中,他縮小到只有半寸那麼高了。可憐的,曾經兇惡,殘暴,不可一世的首領,掙扎著企圖在衣襟上站立起來,卻沒做到。

我和史密斯小姐都將頭湊向教授的衣襟看。

史密斯小姐饒有興趣地說:「教授,請把衣襟兒神平些,讓他站起來。我倒要看看,他站起來了還能幹什麼?」

教授內行地說:「不是衣襟兒神得不夠平,肯定是萊斯先生將他的腰骨捏斷了!」

那一時刻,我內心裡倒暗暗地對他大發起慈悲來。

接下去的情形,就如我已經在教授的實驗室裡見過的那樣,經過了短暫的、痛苦的掙扎和扭動,他在教授的衣襟兒上變成了一顆丸。那丸來回滾了幾下,靜止不動了。教授將丸捏起,朝向陽光。陽光使那丸看去更透明。好大的一顆心臟,在九中別別地無聲地跳動。說其大,是相比於九而言。

「這一顆的營養,肯定頂兩顆,您服了吧史密斯小姐!」

史密斯小姐微笑著婉拒地搖頭。

「那麼優待你吧!」

我也趕緊搖頭。

於是教授仰起頭,張大嘴,手指一分,將那顆丸丟入口中。他並不吞,而是咬。那兒自然非是堅硬之物,些許丸汁從他嘴角溢位。他伸舌舔舔嘴唇,咂吧了一陣嘴,一副嘗過美味佳餚而且心安理得之相。

此時,若大的廣場歸於平靜。除了我等三人,再無第四人。月輝下,遍地寶丸,幽幽發光。

我問:「萊斯呢?」

史密斯小姐說:「他替我們去尋找花旗參枝子小姐了。」

於是我們跨澗似的依次從桌上躍到臺上。我們不願雙腳落地,惟恐踩了遍地寶丸。那可都是我們的共同財富之一種啊!而且是唯一不可用金錢衡量價值的財富。

沒多久,「來死」將花旗參枝子小姐拖來了。

史密斯小姐說:「萊斯,你放開她。讓我好好欣賞這位全日本最大的銀行家女兒的花容月貌。」

「不行!一放開她,她就跑,還想撞頭尋死!」

「來死」仍牢牢攥住她手腕。

「為什麼?」

「她說,她已經是幫主的人了!她發誓非他不嫁。」

史密斯小姐無動於衷地說:「那不可能。她要嫁的男人已經在教授腹中了。」

教授證實地拍了拍自己肚子。

花旗參枝子小姐聞言哇地一聲哭了。

「來死」心煩地喝斥她:「不許哭!」

教授也勸道:「小姐,別不識好歹嘛!就是我們成全了你,你父親也不會同意的啊!被一個男人睡過了幾覺是一回事兒,做不做他妻子是另一回事兒嘛!」

史密斯用手卡住花旗參枝子下巴,迫使她抬起頭。

「小姐,老實說,你容貌平平。在日本到處可見像你這樣的小女子,頭腦簡單枉自多情而又自以為是!」

史密斯小姐說著,用另一隻手解開她衣釦,扒下了她乳罩——酥胸乍露,雙乳豐白。

史密斯小姐一看之下,嗯了一聲。

花旗參枝子小姐急用自己另一隻手掩上衣襟兒。

「據我掌握的情報,花旗參枝子小姐左乳有一顆痣。而你沒有!這情報是她父母直接向我們提供的,所以你肯定是冒牌貨!說,你究竟什麼人?!」

「我……」

史密斯小姐狠狠扇了她一耳光。

「我是……西洋參芳子……」

「西洋參芳子?!日本奧姆教的漏網之魚?你還在日本秘密組織了後奧姆教,多次企圖製造更大慘案卻一次也沒得逞,對不對?說,你冒充花旗參枝子小姐到中國來打算幹什麼?!」

「……」

史密斯小姐又狠狠扇了她一耳光。

「發展我們後奧姆教的中國支部!我們將在全世界各國成立支部!總有一天,我們有能力按照我們的理想重新改造世界!」

冒牌的花旗參枝子小姐嘴角流血,大義凜然寧死不屈地瞪著史密斯。

「真的花旗參枝子小姐呢?說!說!……」

史密斯小姐兇惡得像一頭母狼。

冒牌的花旗參枝子小姐冷笑道:「她早被我們拋進鏹水池了,已經徹底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史密斯叫嚷:「拿藥酒來!拿藥酒來!……」

「來死」一言不發,只朝擺在臺左側的一張桌子使眼色。那時他臉上的表情,如一名蓋世太保軍官,英俊,傲慢,冷酷而又殘忍。

史密斯小姐轉身衝我和教授大發脾氣:「蠢貨,你們沒聽到我的命令麼?」

我困惑地聳聳肩,嘟噥:「您看,那桌上什麼也沒有」。

教授反應比我快,領悟了「來死」的眼色,奔過去,掀開紅絨桌布,從桌子底下的酒箱裡拎出了一瓶藥酒,一邊走回來一邊扭瓶蓋兒。走回到史密斯小姐身旁,瓶蓋兒也扭開了……

史密斯小妞一把從教授手中奪過藥酒瓶,以惡狠狠的口吻對我說:「先生,你也應該做點兒什麼!」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抓住冒牌兒的花旗參核子小姐的另一條手臂,使勁兒朝她背後擰。於是她被我和「來死」一左一右制服得掙動不得。

史密斯小姐另一隻手卡住冒牌兒的花旗參枝子小姐的脖子,迫使她再次仰起頭,張大了嘴……

整整一瓶藥酒向她口中灌下去!

眨眼間,隨著一股白煙,後奧姆教女頭目不見了。其消失的速度,比一滴水滴在燒紅的鍋底上而蒸發的速度快得多。區別是一滴水消失得徹底,而她凝縮成了一顆丸。

教授彎腰撿起那顆丸,放在手心,瞧著自言自語:「浪費,極大的浪費。真不值得為她浪費一整瓶藥酒!」

史密斯小姐用兩根手指捏起丸,丟進自己嘴裡。她也和教授一樣,不是吞,而是用牙咬。彷彿不咬不足以消心頭之恨……

「來死」用手機召來了一架直升飛機,直接將我們從臺上載走了。從飛機上俯瞰,整個廣場被散兵線封鎖了,為的是確保遍地寶丸無一丟失……

在飛機上,教授說,也許還是保留冒牌兒的花旗參枝子小姐為好。將她rx房上點一顆痣,真假難辨。不是也對日本大銀行家夫婦有個交待麼?現在,真的沒了,假的也沒了,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麼?

看得出,史密斯小姐因自己的不理智很後悔。她一聲不吭,變得心事重重了。

「來死」說,事已至此,後悔是沒用的。莫如通知花旗參枝子小姐的父母,謊告他們的女兒安全營救出來了。先將資助款騙到手,以後再解釋。

教授說也只有這麼辦了。

史密斯小姐同意地點點頭,問我有何高見?

我冷淡地回答我能有什麼高見呢?我的營救行動總指揮的身份已毫無意義。以後他們想怎麼辦,是他們的事,與我無關了。我不想再參加他們的偉大計劃了……

「來死」剛欲衝我發火,被史密斯小姐用手勢制止了。

她眯起眼睛凝視著我說:「先生,我感激你的一切配合,也尊重你現在的態度。」

……

跟隨著他們回到預先選定的休息之地,我一覺睡到第二天中午。

醒來後,穿著睡衣走到陽臺上,見七十來歲的教授正繞著草坪跑步。他跑得那麼快,步子那麼輕盈。

他跑至陽臺前,抬頭髮現了我,舉起一隻手親熱地和我打招呼。

我對他的親熱大犯疑惑。

當他又跑過來,我搭訕著問:「跑幾圈了?」

他停止不前,但卻沒有駐足,繼續原地踏步著說:「沒數。跑了一個多小時了,至少有一百圈了吧!不跑難受呀,渾身的勁兒不知往哪兒去用。以我現在的體質,同時對付得了十個性慾旺盛的女人!」

「服那種丸服的?」

「當然嘍!老弟,我看你的臉色,似乎有點兒腎虧。從今天起也開始服吧!應該以精力充沛的面貌參加晚上的舞會喲!像你現在這種萎靡不振的樣子多煞風景!」

「舞會?為什麼舉行舞會?」

「因為偉大的樣板城市計劃,已經從夜裡零點提前實施了!」

這一句話不是從教授口中說出的,是從我背後傳來的。我回轉身,見是「來死」。他一套雪白西服,扎紫領結。儼然一位風流倜儻的白馬王子。

「提前實施了?為什麼沒通知我?」

「因為你已經宣告過,不再參加我們的偉大計劃了。」

「可……可我……」

我想到自己泡了一杯茶還沒來得及喝,慶幸而又後怕。

「別那麼緊張。這裡的一切用水都是安全的。我們是不忍將你也變成一顆丸的。」

我鎮定了之後,立刻就想到了小悅。

「混蛋!」

我朝「來死」臉上狠揍一拳,顧不得換下睡衣,拔腿便往樓下跑……

跑到馬路上,拖鞋已跑丟了。馬路上到處橫七豎八地停著車。但皆是計程車或低檔私車。我想,它們的不在保護者名單上的主人,肯定都變成了一顆顆丸。

我見一輛「桑塔那」車門開著,赤足飛跑過去——車內果有四顆丸。駕駛座和前座上各一顆,後座上兩顆。那是一輛私車。那麼四顆丸是一家四口變的呢?還是車的主人和三位朋友或三位同事變的呢?

我哪裡還有心思多想!將駕駛座上那顆丸撫落,一屁股坐了下去……

「小悅!小悅!……」

我闖入叮囑小悅一定要留在那裡等我那套房子,幾個房間裡不見小悅。除了我和她顛鸞倒鳳過的那間大臥室,客廳和另外幾個房間都收拾得乾乾淨淨。唯那間大臥室的情形有異——床單束收著,一半垂在地上,顯然是被扯拽成那樣的。枕頭也落在地上。而床頭櫃上,一隻杯子倒在一本翻開的書上。書頁被水浸溼了,變皺了,變厚了。卻不見一葉茶。而小悅正是喜歡飲白開水的……

那麼小悅確曾半躺半臥在此床上看過書無疑了!

可憐的小悅,她是多麼地信守於我叮囑她的話啊!她將所有房間都收拾了一遍,為的是使我歸來後看著整齊,心裡愉快。然後她就躺在床上,一邊看書,一邊耐心地期待我的腳步聲。再然後,她拿起了杯……

我強忍悲痛,彎下腰低下頭仔仔細細遍地尋找,哪兒哪兒都沒有一顆丸。

最後,我將床移開了。床底下,綠地毯上,一顆橙黃的丸終於映入我眼。

「小悅……」

我泣不成聲,輕輕捏起那顆丸,淚如雨下。

丸正中,一顆心臟已不跳動,卻仍鮮紅。

在這一座荒誕的,人人都變得極其虛偽,極其自私,互相之間詭計多端地暗算著並公開地瘋狂地仇視著的城市裡。只有小悅這個長出了低等級的家兔尾巴的姑娘,身上仍保持著幾分人味兒沒徹底異化。這也是為什麼我只有對她才心懷幾分善良的原因。

可她已變成了一顆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