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尾巴 梁曉聲 第2頁,共2頁

我說:「如果你們聽了我下邊的話,就不會表揚我了!」

他們見我表情嚴峻的樣子,都催我快說。

我說:「我的話其實很短——花旗參枝子小姐失蹤了!」

「失蹤了?」

「失蹤了是什麼意思?」

「據我推測,很有可能被本市的黑社會組織綁架了!」

市長頓時表示懷疑:「你說我們市有黑社會組織?」

我說:「這有什麼可驚奇的。至少有十幾個黑社會組織吧。難道市長您此前聞所未聞?」

市長怔了怔,嘟噥道:「我一直分管經濟嘛。治安方面,始終是市委書記同志在親自掛帥抓著嘛!」——他將臉緩緩轉向了市委書記,那意思是——如果花旗參枝子小姐真被黑社會綁架了,責任也主要應由市委書記承擔。

自從這兩位官員被我鑲到高貴相框裡,懸掛在我辦公室的牆上以後,我有更多的機會接觸他們了。也就有更多的「資料」對他們進行研究了。是的,我經常潛心研究他們。如同研究一門學問。這門學問並不艱深。研究起來還挺有意思的。他們真是既爭又和的一對兒。他們爭的時候,你就明白什麼叫哲學上的「一分為二」了。他們和的時候,你又明白什麼叫「對立統一」了。他們使毛澤東曾經說過的一句名言有了最典型也最標準的詮釋。那句話是——「以鬥爭求團結,則團結存;以妥協求團結,則團結亡。」他們堪稱是「以鬥爭求團結」的模範。比如本市有了什麼似乎重大的成績,而這一成績又將被上邊樹為樣板,或將由市裡總結為寶貴經驗自薦到上邊去時,他們就必定的要爭了。誰也沒法兒勸止他們不要爭。只不過有時明爭,有時暗爭罷了。哪怕那成績是虛假的成績。或雖算得上是成績,但並非什麼了不起的成績,僅僅是上邊為了聲勢的熱鬧需要誇大宣傳的一種成績罷了。總之他們都是要爭一通的。尤其在這成績完全是由基層幹部和群眾實幹取得的,他們誰都既不曾關注過,支援過和指導過的情況下,他們爭得更其厲害。所爭的實質有時很鄙瑣,無非是在向上邊彙報的文牘中寫明「在市委書記和市長的英明領導下」還是「在市長和市委書記的英明領導下」——這一細微的差別,往往是他們爭起來最計較最認真的。經過這一番爭以後,他們一般總是要進行一次促膝談心的。通常的情況下,達到了目的那一個,向沒有達到目的那一個,主動說些表示希望進一步達到團結願望的話,於是就又「團結」在一起了。反之,由於什麼嚴重的事件,必須由他們中誰來承擔主要責任時,他們互相推得也很激烈。當然,這一種推。是另一種意義上的爭。爭的是「與己無關」。徹底的「與己無關」。寫在檢討上的是「由於市委書記和市長」的什麼什麼責任,還是」由於市長和市委書記」的什麼什麼責任,這一差別,也是他們最在乎最耿耿於懷的。通常經過這麼一次,他們之間的團結會出現相當大的裂痕。但是列位,一點兒也不必為他們的團結憂患。只要他們共同度過了危機,又確保住了官位,他們總是會重新團結在一起的。何況,也不一再地有成績導至他們爭,也不一再地有責任動搖他們的官位,不是還經常有批判甚至反擊性質的「運動」麼?這樣的「運動」一經佈置下來,便是他們同仇敵汽,空前團結,團結得像一個人似的。像一隻鐵拳似的,極具戰鬥力的時候了……

但眼下,卻又是他們各施高招要開始互推的時候了。

我可不願攪到他們之間去。我往沙發後背上一靠吸起煙來。我只想看戲。只想暗學。

市委書記聽了市長的話,愣了愣,望向我說:「不錯。我是一直在親自掛帥抓安定的問題。如果客觀地,實事求是地評價,我想任何人也不能否認,我抓的還是卓有成效的嘛!該開的會沒少開。不是嗎同志們?該發的檔案沒少發。不是嗎同志們?該耳提面命強調的,也沒少強調過。難道不是嗎同志們?比如這一次,我要求宣傳部長一定要出席陪同觀看,人場券一定要發給那些講文明有教養的公民,不得亂送關係票。不得有一張流失到不文明沒有教養的人手裡……」

他望著我,彷彿望著一位上邊派來的「調查大員」。彷彿對我擺脫了責任,也就等於對上邊擺脫了責任似的。

於是市長的目光也望向了我。這時我臉上一時不知該做出怎樣的表情才好。任何一種表情,不是會使市長不高興,便是會使市委書記不高興。

我索性彎下腰,低下頭,捂我那隻被蜇過的腳腕。這樣他倆就誰都看不到我的臉了。事實上我腳腕那兒也的確仍在疼。我誇張地發出噬噬的不停吸冷氣的聲音。

「宣傳部長呢?徐部長呢?難道他當時不在麼?他管幹什麼的呢!」

市委書記突然發起脾氣來,一副臉不是臉鼻子不是鼻子的怒相,大步騰騰地跨到電話機那兒……

我問:「您要給徐部長打電話麼?」

他說:「對!出了亂子到現在也不來彙報!我要他給我個交待!」

我起身走過去按住了電話。我對他說您不必打電話了。徐部長他此刻肯定不在家裡,而在醫院裡。因為我已經初步審問了一下被逮起來的人中的幾個。從他們口中瞭解到了當時的一些詳情。據他們交待,徐部長當時也爭著自薦要當「三分之一個日本」的女婿來著。有人親眼看見他的尾巴也被別人拽掉了。那麼他這會兒不在醫院裡,又會在哪裡呢?

市長問什麼「三分之一個日本」的女婿?

他這一問才提醒我——最主要的一點倒忘了向他們彙報了。於是告訴他們,花旗參枝子的父親是日本數一數二的大銀行家。除了是銀行家,還是實業家。在日本的鐵路、海上運輸國際民航以及電子業方面,都佔有著舉足輕重的股份。她父親只她這麼一個女兒。而且他父親已患癌症,估計將不久於世了。她不久將成為家庭龐大資產的唯一繼承人了。那龐大資產幾乎會直接影響到全日本的三分之一的興衰。她若嫁給誰,誰還不意味著成了三分之一個日本的女婿了麼?……

市長和市委書記不禁地互相看了一眼。

市委書記問:「當真?」

我說:「千真萬確。這些情況,都是花旗參枝子小姐的私人秘書親口對我講的!」

市長卻連連說:「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彷彿出生以來,就只會說「原來如此」四個字似的。

市委書記指著我又說:「你也有不可推卸的責任!這麼重大的背景,你們尾巴旅遊社怎麼預先一點兒情況都不掌握?嗯?」

市長也隨之將目光瞪向我連連重複市委書記的話:「你也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你也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你也有不可推……」

我只得低下頭承認:「是的是的。我也該負一份責任!我也該負一份責任!對我自己該負的責任,我絕不往兩位領導身上賴……」

這時電話猝然而響。市委書記離得近,一把抓了起來……

「對。我是市委書記。市長同志也在。您在哪裡?」

「市委書記大人,市長大人,我是‘兇尾幫’的!我現在通知你們,花旗參枝子小姐,目前在我們手裡!我們將她綁架了!她的身價,想必你們已經知道了!我‘兇尾幫’要求你們通知她的父親,派人送五億美元贖回她的女兒!一個星期後我們若不見贖金,便撕票!……」

對方說話的嗓門兒十分大。每句話我和市長都清清楚楚地聽到了。市委書記另一隻手捂著話筒,眼望著我和市長,一時待著木雞。市長伸了下手,似乎想接過話筒——而市委書記,當然立刻就將話筒朝他一遞。市長卻又將伸出的手縮回去了。不僅縮回去了,而且背在身後了。於是市委書記就以一手捂著話筒一手遞著話筒的姿態僵在那兒了。

我猶豫了一下,為了解決兩位官員之間這一種尷尬的局面,見義勇為地從市委書記手中接過了電話。

對方問我是誰?

我機智地說我是市長。怕我如實自報家門,對方拒絕和我說什麼,把電話掛了。那麼一來,線索不就斷了麼?

對方又問:「你再大聲說一遍——你究竟是誰?」

我只得對著話筒大聲說:「我、是、市長!」

我剛一說完,電話那一端靜默了。我拿著聽筒等了片刻,正要將電話掛上,卻又傳出聲音了:「喂,你他媽的聽著!你根本不是市長!你是‘v·文經集團’的王八蛋老闆!你他媽的有什麼資格和我們對話?快他媽把話筒給市長或市委書記!叫他們中的一個接著聽!……」

顯然,對方身旁有人。那人既熟悉市長的聲音,也熟悉我的聲音。而且非是一般的熟悉。

我不得不將話筒朝市委書記遞過去。但他往後退,不接。臉上已淌下冷汗來。

我又將話筒朝市長遞過去。但市長兩隻手都背到身後了。一個勁兒地朝我搖頭。而後又一個勁兒朝我努下巴頦兒,那意思是還是由我來對付的好。

天可憐見這兩位平素高高在上的官員,何曾想到過,有朝一日他們得跟黑幫打交道呢!分明的,他們早已都心亂如麻,半點兒也沒了主張。

但我卻和他們不同了。起碼,我比他們早二三年就知道,本市確有幾夥黑社會幫派勢力。他們的勢力也非同小可。幫羽遍插各行各業。甚至包括公檢法部門都有他們的骨幹分子。只不過他們一向從事的乃是經濟犯罪,而且對共產黨的法規政策倒背如流,最善於變非法為合法,所以有別於流氓團伙。我是作家時,便和他們之中某些人有過若深若淺的交情。我是儒商後,黑紅兩道,過從都很密切,頗積累了一些和他們打交道的經驗。因而電話聽筒雖然握在我手裡,卻不至於像市委書記似的臉上淌下冷汗來。

市長和市委書記都不接電話,我又不好當著他們的面兒將電話掛了,尷尬便轉移到我自己身上了。將電話掛了太簡單了,諒他們也不至於責怪於我。他們自己都不敢接,還有什麼理由責怪我呢?但那麼一來,我不是將自己降低到和他們一樣的程度了麼?不要說他們以後內心裡是否還會一如既往地將我當成個非凡的人物,我自己首先就太瞧不起我自己了!何況我胸膛裡逐漸產生了一股衝動。一股英雄豪傑面臨大事件頂天立地叱吒風雲般的大氣概!我要向市長和市委書記證明——為我在市人民廣場立鍍金的全身銅像,那的的確確是立對了的!

我突然對著話筒破口大罵!

由著性子罵了一通之後,電話那一端又是一陣靜默。對方既不掛線,也不開口說話了。彷彿被我罵啞巴了。

良久,一個冰冷冰冷的聲音低問:「那麼,你們是根本不在乎花旗參枝子小姐的身家性命了?」——已不復是原先那個聲音了。冰冷冰冷的語調中,遙遠地傳達過來惡毒陰險的殺機。

他的問話正中我下懷。

我也以冰冷冰冷的語調說:「很好。你們已經認識到我有資格代表市長市委書記和你們談判了。這是一個進步。這對我們雙方都有利。這很好。現在聽清楚——你們要求市裡替你們通過花旗參枝子小姐的父親派人送五億美元來贖她的命,這是根本辦不到的!……」

「難道五億美元她父親還拿不出來麼?」

「混蛋!首先不是錢的問題!對一位擁有三分之一個日本的資產的父親,為贖女兒的性命,五億美元算什麼?但他的女兒在中國,在我們這座城市被綁架,再由我們通知他從日本派人送五億美元來,你們置我們中國人的臉面於何地?結果必然是驚動國際刑警組織與我們採取聯合行動對付你們,那你們將猴子撈月亮,竹籃打水一場空!」

話筒那一端再次沉默。幾分鐘後,又換了一個聲音說:「老兄有何高見?」——語調比前幾個人溫和多了。溫和之中帶有套近乎的意味兒。彷彿我是他們的同夥,或一名綁架老手,有著豐富無比的經驗,他們是在虛心向我討教,希望我能指點他們繞出迷津似的。

我朝市長和市委書記使了個眼色。意思是我已將對方穩住了。於是他們都趨向前來,一左一右站在我身旁,各自將一邊耳朵湊近話筒,屏息斂氣地傾聽。

我大聲說:「不許你們稱我老兄!這是對我的侮辱!你們再給我豎起耳朵聽著——我們會派人按照指定的地點和時間送去贖金的!但你們如果膽敢傷害花旗參枝子小姐一根毫毛,你們的狗命就得全他媽玩完兒!」

市長和市委書記,又一次同時從兩邊兒向我豎大拇哥。

「您的意思是,由市裡出贖金?」

「對!」

「這可不行!這怎麼可以呢?我們‘兇尾幫’的弟兄們,是打算狠敲小日本兒一筆!這年頭兒,人無外財不富,馬無夜草不肥嘛!但我們可沒打算敲共產黨!沒打算敲國家!國家的錢是從哪兒來的?還不是老百姓用汗水錢積累起來的麼?我們‘兇尾幫’是有宗旨的。我們既不禍國,也不殃民!再者說了,我們知道我們這座城市的財政的底子,五億美元的虧空不等於雪上加霜麼?兔子還他媽不吃窩邊草呢!那麼多下崗的失業的工人兄弟,那麼多上不起學的窮孩子,那麼多需要救助的貧困家庭……」

對方越說越來氣。越說話越急。越說火越大。說著說著,竟也破口大罵起來。先罵我連起碼的愛國主義都沒有。連起碼的體恤百姓的心腸都沒有。接著罵貪官,罵汙吏,罵倚仗父輩權勢竊國的衙內,罵與貪官汙吏勾結在一起狼狽為奸巧取豪奪的暴發戶……

總之是在電話那一端罵了個天翻地覆慨而慷!罵得我一次次將聽筒舉遠。罵得市長市委書記臉上都白一陣紅一陣的。最後竟罵得那聽筒唾沫四濺,彷彿噴水的蓮花頭似的。顯然,對方的唾沫是順著電話線傳過來的。

我和市長市委書記往後門臉躲避唾沫之際,對方將電話結束通話了。

我們三個人一時你看我,我看他。因為對方的一通破口大罵,並非泛罵而已。也並非指桑罵槐。重點還是指名道姓地罵的我們三個。我生平第一次被那麼狗血噴頭地大罵。我想他們更是。對方歷數我和他們權錢交易的種種勾當。痛揭我和他們的種種腐敗醜行以及糜爛墮落的享樂方式。彷彿早就一筆一筆地為我們暗記了一本帳,終於有了個機會對我們進行一次模擬宣判似的。顯然的,對我和本市最高官員之間的犯罪關係瞭如指掌……

市長和市委書記看著我的目光,好像很無辜,好像他們原本是廉潔無私兩袖清風的官員,不幸名聲受了我的玷汙。我心說,老子還覺得自己的名聲受了你們的牽聯吶!我又沒有當官兒的野心!這年頭,不是僅僅因了一個錢字,有哪一個哪怕稍微有點兒自尊的人,願與你們這等表面上道貌岸然,動輒滿口冠冕堂皇的詞句的偽公僕穿一條褲子啊!

市委書記終於首先省過神來,問我對「兇尾幫」瞭解多少?

我說「兇尾幫」是由本市一些長了最兇惡最醜陋並且最具毒性、進攻性、殺傷性的尾巴的男女糾集在一起組成。他們的平均年齡大約在三十五歲左右。他們的人數大約有二百之多。他們由於他們長了最受歧視的尾巴,理所當然地遭到我們這個以尾巴的等級化分尊卑貴賤的社會的拒絕和排斥。甚至也受到他們的家庭和他們的親人的拒絕和排斥。他們是一些被斬斷了親情臍帶無家可歸的尾巴人。

我問市長市委書記是否知道這樣一件事——曾有一名長蟒蛇尾巴的男性尾巴人,用尾巴纏死了他的妻子他的女兒以及鄰家的一位女歌星,最終被武警用火焰噴射器徹底消滅掉了……

他們都搖頭說不知道。連這一件使全市人一個時期內驚恐不定的事都不知道,足見他們一向高高在上,耳塞國盲,官僚主義到了何種程度!

我又說正是從那一件事發生以後,他們才糾集在一起的。他們對抗社會,報復社會,專門襲擊長了高階的和極品尾巴的社會名流。致使一個時期內本市人壽保險業忙得不可開交。

我只顧向市長和市委書記解釋,待想到電話時,「兇尾幫」們已結束通話了。

我和二偽公僕便都陷入茫然不知所措的沉默。那一種沉默持續了很久。他們一動不動地站著,都以接近白痴似的愚鈍的目光望我。他們的目光證明了他們的束手無策。我有點兒同情他們,又有點兒幸災樂禍。同情他們乃因他們與我的特殊關係意味著我們是「同一戰壕的戰友」。進一步侵吞和掠奪本市的財富,我還不能不仰仗他們手中的權利之「協助」。還不能不邀他們一併參與瓜分。道理是那麼的簡單,沒有他們這號偽公僕的存在,我的財富欲就不能滿足;沒有我的存在,他們手中的權力難以直接或間接地「變通」為他們由尊者而富人的財富。當上了「v·文經集團」總裁以後,我對歷史發生了極大的興趣。於日理萬機的百忙中我擠出精力潛心研究了中國自有階級以來的歷史,結論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中國的尊者們之所以被我們現在還當尊者紀念著,乃因其言也廉,其人也廉。比如堯舜禹,比如黃帝;近代的比如孫中山和他的民主革命的同仁;比如毛澤東和他那一代的黨和國家領導人。今人可以從許多方面指責毛澤東,但毛澤東畢竟清廉。現在的某些偽公僕們則不大相同了。他們是人之將腐,其言也廉。心之貪極,其言廉極。例如果立在我面前的二偽公僕,他們對金錢和財富的貪慾,比我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的。只不過他們尚披著「公僕」的外衣,不敢向我那麼放手放腳地大肆侵吞和掠奪。只不過我非是「公僕」,見錢眼開之際沒他們那麼多顧忌,不像他們那麼虛頭巴腦。但我的哪一次獲得中沒有他們的份兒呢?我敢忘了暗中提成兒給他們麼?我幸災樂禍也正是由於這一點。因我常覺得對我而言他們是兩個不折不扣的剝削者。他們天經地義地從我手中剝削去的那一部分金錢,每使我心刀剜一般疼!對這座城市的財富進行的一次次侵吞和掠奪,那都是處心積慮地充滿了極高智慧的舉措。不但要變非法為合法,還要堂而皇之地變,還要巧妙地嚴嚴密密地隱蔽了權錢交易的幕後勾結,也就是要最大限度地掩護他們作為「公僕」的清廉形象,我他媽容易嗎我?!而他們一次次從我手中接過鉅款存摺,或接過豪華別墅的產權證書以及進口名車的車證時,竟都他媽的那麼理所當然似的。存摺、產權證書和車證兒上,一向註明的都是他們的兒子、侄子、女兒、外甥女、小姨子、大勇子的名字。他們自己一如既往地住在市委大院國家按照幹部級別限定了的公宅裡,若用尺子量一量誰都不「超標」。而他們實際上又是本市許多幢豪華別墅的產權的真正擁有者。他們自己坐的是「奧迪」,而他們實際上又是本市許多輛「賓士」、「寶馬」、「公爵王」的真正車主。我對他們的依賴程度和對他們的嫌惡程度是相等的。我對他們的親愛和對他們的鄙視也是相等的……

「太過分啦!太過分啦!五億美元的要求太過分了!這是公然向共產黨進行訛詐!」

市委書記突然揮舞手臂大聲嚷嚷起來。

市長「噓」了一聲,不安地向會客室的門瞟。我悄悄走過去將門關嚴了。

市長愁眉苦臉地嘟噥:「五億美元,四十多億人民幣啊!咱們這個小市全年財政收入的一大半啊!」

聽他的語調,像是要哭。

我說:「他們在電話裡宣告,本意並不想訛詐共產黨……」

市委書記將臉轉向我,手臂又是一通亂揮亂舞:「那他們是想訛詐誰?你說他們是想訛詐誰?你別光眨巴眼睛!你說呀說呀說呀!」

我覺得市委書記似乎有點兒歇斯底里了。他們這等偽公僕一向如此,平日高高在上,談起「客裡空」的大道理一套一套的,彷彿沒有他們解決不了的問題克服不了的困難擺不平的事情。彷彿先天具有著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的雄才大略似的。而有限之極的能力一旦面臨挑戰性質的大考驗,就原形畢露了,方寸大亂了,毫無主張了。

我避開市委書記的目光,望著市長,卑恭地微笑了一下,慢條斯理地說:「市長,如果我沒聽錯的話,他們是不是在電話裡宣告,本意想訛詐的是日本人,具體講是花旗參枝子的父親。否則他們要求是人民幣不就得了麼?幹嘛要求非得是美金不可呢?」

市長連連點頭道:「你沒聽錯。他們的本意是這樣的,是這樣的!」

於是我將目光望向市委書記,又卑恭地微笑了一下。此時,對「兇尾幫」那方那一個既熟悉市長的聲音,也熟悉我的聲音的人,我已經判斷出了可能是誰。而且我確信我的判斷準確無誤。於是一個火中取栗的計劃迅速在我頭腦中孕育成形。這計劃具有極大的冒險性,因而也具有極大的刺激性。是我此前一切謀財計劃中最大也最高階的。成功了,我將搖身一變是真正的億萬富翁。我同時樹立起了穩操勝券的信心。

「你還笑!你還有心情笑!你居然還笑得出來!我倒要問問你,你笑什麼究竟笑什麼?!」

市委書記不但焦躁,而且惱怒起來了。

市長低聲說:「同志,你先別光火嘛!他笑,必有他笑的理由。就是沒有什麼正當的理由,他反正已經笑過了,也不值得你發這麼大脾氣啊!別忘了你我是領導,領導者在這種情況之下,更應該顯得沉著冷靜嘛!不要失了領導者的風度嘛!」

我及時向市長投去感激的一瞥。暗想我此前賄賂市長的錢,一向比賄賂市委書記的錢多一些,看來還是英明正確的。

「我夠冷靜的啦!夠有風度的啦!市長同志,你給我聽明白了——如果不能從‘兇尾幫’們手中營救出華旗參枝子小姐,日本政府將會向我們中國政府追究責任的!從省裡到中央將會對我們逐級問罪的!美國之音正愁沒有關於中國的世界性新聞評三評四呢!咱們二位,在政治上以後也就沒戲唱了!

市委書記一步跨到市長跟前,鐵青著臉對市長嚷嚷。那番話與其說是闡明利害,毋寧說是訓斥更恰當。

我想我可長了見識了,親眼看見一位市委書記如何訓斥市長了。以前老曹告訴我,市委書記常常要在地位上壓制市長一頭,我還始終有點兒不信,果不其然啊!

我以息事寧人的口吻說:「兩位父母官,稍安勿躁。都請聽我解釋我為什麼笑……」

市長也遷怒地衝我吼:「別對我解釋!他是第一把手。他決定,我配合,你對他一個人解釋好啦!」

市長說罷,走向沙發,一屁股重重地坐將下去,低頭吸菸。

我也走向沙發,也一屁股重重地坐下去吸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