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尾巴 梁曉聲 第2頁,共2頁

她那雙大得像剪紙人的眼睛一樣的碧眼,從細秀的金框眼鏡後凝視了我片刻,居然又不知高低地和我侃起經濟來——這美國娘們兒說據她看來,我市由尾巴文化熱而帶動的尾巴經濟熱,具有非常之顯明的泡沫經濟的性質。過熱之後必然是驟冷。必然是大蕭條。除了會產生幾個投機成功的暴發者,根本不會給普遍的公民帶來什麼實際的經濟利益,更不會帶來什麼長久的有保障性的積極的經濟利益……

翻譯將她這一番話翻譯了以後,我見市長和市委書記彼此交換著的目光。我急了。心想這王八蛋娘們,不是跑中國來壞我的大事兒嘛!列位,你們都知道的,我們中國的一些官員,甚至可以說我們中國的為數不少的官員,其實是些腹中空空,既不懂政治,更不懂經濟的大草包。他們能當上官兒,除了靠機遇,靠霑體制的光,再就是靠說假話,靠唯上峰之命是從,唯上峰之馬首是瞻了。由於他們不懂,所以他們又一向迷信。從前是迷信上一級官員的。村裡迷信鄉里的,鄉里迷信縣裡的,縣裡迷信地區的,地區迷信省裡的,省裡迷信中央的。中央如果犯了路線錯誤,方針錯誤,政策錯誤,那就一錯到底了。現而今,他們中有些人不太迷信上一級官員的了。內心裡開始迷信起外國人的了。在外國人中,又最為迷信美國佬兒。他們中有些人,到下邊視察,召開會議,或作報告,動輒一開口便是這樣的話:「最近我到美國進行了一次考察,人家美國……美國人認為我們中國目前的經濟狀況和經濟形式……美國經濟學家對我們中國所作的分析和預測是……」他們如果說他們自己認為,他們自己所作的分析和預測,聽的人準不認真聽。即使表面上裝出認真聽的樣子,內心裡也是大不以為然的。實際上他們中有些人也有自己的認為,也有自己的分析和預測。區別在於有的有見地,有的毫無見地,有的相當深刻,有的膚淺得簡直就沒法兒對話。而最主要的區別則在於,有的有資格當眾誇誇其談,頤指氣使,自以為高明,有的完全沒有這種資格,只能永遠地充當聽眾,充當忠實的不折不扣的傳聲筒和執行者。只有當一位官員引用外國人尤其美國佬的話時,他的認為,他的分析和預測,才似乎具有權威性,不精彩也似乎精彩了……

很遺憾,我們的市長和市委書記,還沒到美國去訪問或考察過。他們只去過越南、北朝鮮和分裂了以後的蘇聯,具體說是去了莫斯科。在那些國家他們很是風光了一把,覺得自己們是世界上最富強的大國的使者似的。回國之後很長一段時間內,常以嘲笑加憐憫的口吻,介紹越南的亂,北朝鮮的窮,莫斯科的危機四伏。他們說過的最精彩的話,是對北朝鮮的考察所作的概括性結論——「在意識形態上像中國的五十年代,在物質水平上像中國的六十年代,在政治上像中國的七十年代」。就差沒直說北朝鮮是沉舟病樹,沒救了,完蛋了!

由於他們沒到過美國,他們對於美國倫分析和預測中國的觀點,比那些到過美國的官員更加迷信,更加奉若神明。所以我必須對那金髮碧眼的美國娘們兒當面予以毫不留情的駁斥。

我通過翻譯問她畢業於美國哪一所名牌大學的經濟系?取得過經濟學方面的什麼學位?論文的研究題目是什麼?她的老師或者導師是出版過專著的經濟學家麼?

我這一連串兒的發問,使漂亮的風姿綽約的小美國娘們兒臉一陣比一陣紅,表情大為不自在起來。她在座位上扭著身子連連搖頭。我當然是明知故問,後發制人。

我說:「親愛的小姐,如果您和經濟學根本隔著行,那就請免開尊口!在我面前談中國的經濟現象,那您是班門弄斧!因為我是經濟學博士,我有專著!我不但有傑出的理論,還有傑出的實踐經驗!」

我說一句,在她膝上不輕不重地拍一下。於是她就將她那雙秀腿偏向了另一邊,並且扯扯裙子,罩住了她的膝部。翻譯將我的話譯給她聽後,她的臉更紅了,表情更不自在了。

唉唉,其實我內心裡當時很羞慚。比起來,也許人家美國人就是比咱們中國人誠實。起碼這位漂亮的,金髮碧眼的美國小姐,比我這個恬不知恥的中國男人是誠實的。她本可以當著我和市長市委書記的面說假話,自吹自擂一通。哪怕她說她是全美最有發言權的中國經濟問題研究專家,我們也無據可查呀!可人家並不。人家誠實地對我的發問一概搖頭。人家還紅著臉,不無愧色地通過翻譯如實相告——她只不過是一名小報記者。而且只不過是專門報導文化資訊的小報記者。我的博士學位,卻是花大錢買的。我的經濟學專著,也是花大錢買的。這很簡單,暗中塞給某位經濟學教授一大筆錢,他的專著不就是你的了麼?所謂經濟學家,是向別人指出資本增長的規律,教給別人掙錢的門道的人,自己們並不見得是富人。甚至可能是清貧之人。我花高價買他們的專著,用羊皮紙封面包裝,印上我的燙金的尊姓大名,實在也是各得其所,兩相情願,變通搞活之事。

我起身走到書架前,取下兩本厚厚的經濟學專著,又取下一本更厚的經濟學大辭典,捧著對翻譯說:「你告訴她,我要選送她這兩本我的經濟學專著,和我主編的經濟學大辭典,然後再回答她關於泡沫經濟的膚淺問題!」

翻譯告訴了她以後,她望著我沉甸甸地捧著的書,兩眼不禁一亮,表情頓時變得極為肅然了。

但是她卻對翻譯說,她不能接受我的書——因為她一箇中國字也不認得。印製如此精美而又如此有價值的書贈給她,等於成了書架上的擺設。

我沒容翻譯對我轉告完她的意思我就笑了。我相信她說的話是真誠的。沒有半點兒使我難堪使我下不來臺的居心。因為她對翻譯說時,她的表情有幾分受寵若驚的。

我對翻譯說:「我能送給她英文的麼?你告訴她,我的書已經譯成了十七國文字,在十七個國家引起了經濟界和商企界的普遍關注。影響了十七個國家的對華商業政策。某些國家的大商人大企業家,就是由於讀了我的書,才大膽地毫無顧慮地到中國來投資來興辦企業的!連他們的美國總統克林頓本人,都通過駐華大使來向我求書!克林頓總統讀過我的書後,曾給我寫來一封信,信中說我的書使他受益匪淺。還說就他個人而言,願意反省美國的對華經濟政策。並且邀請我以他的私人友好的身份到美國去旅行,只不過我太忙,沒時間沒精力成全克林頓總統的美意……」

反正說假話說大話說空話吹牛撒謊是無須乎投資的,我還謙虛個什麼勁兒呢?

翻譯將我的話譯給她聽後,她由起初的肅然起敬而受寵若驚而終於的誠惶誠恐起來了。

這時我便想到了我們的偉大領袖毛主席他老人家生前的英明教導——「帝國主義和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

可不都是紙老虎嘛!

我不是僅用幾番吹牛皮的大話就徹底打倒了一個麼?

趁那金髮碧眼的小美國娘們兒臉白臉紅髮呆發愣的當兒,我已經飛快地在我的兩本英文版經濟學專著和我主編的經濟學大辭典上籤了名。

我並沒有直接送給她。而是送給翻譯,由翻譯轉手送給她。列位,我是個很注意細節的人。作家出身嘛!由翻譯轉手送給她的妙處是——使她從心理上感覺到我彷彿是在賜給她似的。是雙手遞雙手,還是由第三雙手轉送一下,我認為這恰恰就是贈與賜的最細小也最微妙的區別。

她對那厚厚的燙金封面的三大本書的分量估計不足。雖然是用雙手接的,那分量還是使她的雙臂往下墜。結果一本書掉在地上了。她蹲身檢時,另外兩本也掉在地上了。三本厚厚的書剛捧住,眼鏡又掉在地上了。翻譯正要替她撿起眼鏡,我扯了他一下,將他扯到了一邊去。我親自彎腰替她撿起了她那框子雅緻的眼鏡,從兜裡掏出手絹,擦了幾下接著替她戴上。這也是個細節問題。該充分表現男士對女性的殷勤禮貌的時刻,我怎麼能允許那半胖不胖半傻不傻的翻譯搶了我的表現機會呢!我替她往臉上戴眼鏡時,她還沒來得及歸座。她只得彎著腰,雙手捧著三大本厚厚的沉甸甸的秦磚漢瓦般的書,將她那張漂亮的臉微微揚起著湊向我。於是我有機會在最近的距離細看一個美國女人的漂亮的臉。於是我發現歐洲人的臉其實是經不起細看的。一細看就會發現他們的皮膚其實較粗糙,毛孔兒也較明顯。哪怕是一張年輕的漂亮的女人的臉竟也是這樣。我頓覺索然。

那時刻她的臉已紅到了不能再紅的程度,如同戲劇舞臺上酒醉的貴妃。我扶著她一邊兒的胳膊肘,送她歸座後,轉身笑對市長和市委書記說:「二位領導,我這人不喜歡張揚。所以出了經濟學專著,編了經濟學詞典,也就沒送給你們,請你們千萬不要見怪。」

他們都說不見怪,沒什麼。

我又說:「二位領導,你們千萬不要聽她剛才胡扯。她一個美國女人,懂什麼中國經濟!現在,我要耐心地給她上一課。免得她歸國後,影響了別的美國人對中國目前經濟現狀的看法。」

市長和市委書記都說,對對,應該應該。

我嚴肅地對翻譯說:「現在,你豎起你的耳朵,認真聽我說的每句話,認真記,以便認真翻譯。」

他畢恭畢敬,喏喏連聲。

平心而論,儘管我和市長和市委書記都一句英語也聽不懂,但我們還是能夠看出,他翻譯的水平是很流利的。史密斯小姐對他的翻譯顯然也很滿意。因為他翻譯時,她臉上一次也沒出現過異樣的表情。我只不過不太喜歡他這個人。究竟為什麼不太喜歡,自己一時也說不清楚。也許僅僅因為他體態略顯胖了點兒,而且臉是圓的。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臉是圓的,像圓茄子似的光溜溜的毫無稜角不長鬍子,在我看來是有幾分可笑的。我認為當翻譯形象如何也是不容忽視的。女的應該漂亮,男的應該英俊。我們「v·文經集團」之外聯部,就很有幾位才貌雙全的翻譯。真不知從哪兒找來了這麼一位爺!

市委書記悄聲對我說:「小蔡的英語翻譯水平,是我們市委機關最棒的了。他今天來作翻譯,是我親自點的將。」

市長也悄聲附和道:「對對,是最棒的。是最棒的。」

他們這麼說,大概是覺得我對蔡翻譯的態度未免太那個了。

這使我很不高興。我板起臉說:「我評價他的翻譯水平了麼?我只不過提出起碼的要求麼!」

於是市長和市委書記的臉也紅了一陣。他們容忍地相視一笑。

一個人掌握著億萬金錢的感覺真好!億萬金錢使你有資格與某些官員平起平座、特殊的情況之下,還有資格不將他們的身份他們的尊嚴放在眼裡。在他們也沾了你所掌握的億萬金錢的光以後,你有時候甚至可以完全不將他們當成一回事兒。

我對蔡翻譯對市長市委書記說話時,史密斯小姐默默從旁察顏觀色。我想她心裡一定非常困惑——為什麼市長市委書記對我比我對他們似乎敬意有加?

我忽然從蔡翻譯身上發現了問題,口吻冷冷地問:「怎麼,你沒尾巴?」

一個人英語水平再高,如果沒尾巴,那就不配在這種場合之下充當翻譯了!英語水平又高又長著體面的二級以上尾巴的人多了,幹嘛非要用沒尾巴的?這麼一來,不是就將我們政府的人事部門組織部門社會人才交流中心等部門的用人標準降低了麼?這可是個原則問題!

「有……有……」

蔡翻譯一時手足無措起來。

「有?……在哪兒長著呢?……」

「和別人一樣,長在屁股上。只不過……太細小了……我長的是蝌蚪尾巴……又細小又嬌氣的那一類,而且怎麼也長不長。早就聽說您的尾巴是屬於極品級的,是引導尾巴文化和尾巴藝術潮流的……所以……所以穿在褲子裡邊了,自慚形穢,不好意思往外露……何況那麼細小,露在外連別人也不太容易注意到。即使注意到了,也肯定會取笑於我的……」

蔡翻譯嘟噥噥地進行了一大番解釋。他那樣子窘得要命。自卑得要命。簡直有幾分無地自容了。

市委書記又悄聲說:「小蔡他真的有尾巴。真的……」

市長也又悄聲說:「梁總,有一點你可能還不知道,小蔡他是咱們韓書記的夫人的侄子……」

我不禁噢了一聲。

我立刻換了一副親近的笑臉,拍拍蔡翻譯的肩,望著市委書記說:「嗨,韓書記,你怎麼也不預先和我通個氣呵!小蔡,這事兒包在我身上了!咱們不是建起了義尾廠嘛!明天你到廠裡去,我親自陪你直接到電腦設計室,極品級的義尾任你挑!免費移植!並且享受永久免費保養資格!」

蔡翻譯這才轉憂為喜。

市長市委書記也都高興地笑了。氣氛立刻又變得親和了。至少在我和市長和市委書記和蔡翻譯之間是這樣。

見我們都笑了,史密斯小姐也輕鬆地笑了。剛才我們之間像發生了什麼嚴重分歧似的對話,分明地使她感到了深深的不安。我覺得她終於是搞清楚了這麼一點——包括她這位金髮碧眼的美國小姐在內的五個人中,主角只有一個,那就是我。如果我顯得有些不高興起來,那麼別說她這位採訪者了,就連本市的市長和市委書記也會不安的。她能通過察顏觀色搞清楚了這一點,使我的心理那時刻感到很大的滿足。

我也重新落座,吸著一支菸,慢條斯理地開口道:「剛才,史密斯小姐談到了所謂泡沫經濟的問題。不錯。我不否認,我市目前如火如茶的尾巴文化運動,帶有很大的商業操作性。也可以坦率地說,帶有很大的商業炒作性。我市的尾巴經濟現象,同樣帶有泡沫經濟的性質。但是,我們中國人以前是不懂什麼泡沫經濟的。這是跟西方學的。尤其是跟美國學的。泡沫經濟有一個大好處,那就是產生資本家。西方的美國的老牌資本家們,十之五六是在一次次泡沫經濟中發家的。中國剛剛邁進商業時代的第一道門坎兒。而一個成熟的商業時代,必須為它自己誕生出許多資本家。所以說,泡沫經濟對我們中國有很大的好處。你們不曾怕過的,我們中國人也絕不會怕。我們的邊貿泡沫過一陣子,產生了一些大小資本家。我們的特區現象熱也泡沫過一陣子,也產生了一批大小資本家。我們的房地產、股票、期票,都泡沫過一陣子,都產生過一些百萬富翁、千萬富翁、甚至億萬富翁。而我們的尾巴經濟,還泡沫得遠遠不夠!還需要我們加入更大的皂性因素,還需要我們攪起更多更多的沫兒,吹出更五光十色的絢麗多彩的泡兒,需要以更超常規的方式方法,吸引我們更廣大的民眾參予這一場空前的泡沫經濟的大遊戲!結果無非是又誕生了一些大小資本家麼!至於有人跳樓,有人失業,有人孩子上不起學,貧富不均和腐敗,那都是次要的麼!全世界各個國家不是幾乎天天都在發生這樣的事麼?你們美國不是也幾乎天天都在發生這樣的事麼?我們中國人民的心理承受能力已經大大增強了麼!我們中國有句老話,叫——‘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各人’!以後,就要看各人的修行,各人的造化,各人的機遇,各人的本事了嘛!……」

我說一句,蔡翻譯翻一句。他的確聽得非常之認真了,不停地在小本兒上記,翻譯得也相當認真,相當謹慎,看得出是在字斟句酌,似乎惟恐翻譯不當,使我的原話走板,使史密斯小姐誤解了我的意思。

史密斯小姐也聽得極其認真,也不停地在小本兒上記,始終沒打斷過蔡翻譯。如同一名虔誠的女信徒,在通過翻譯聆聽主教大人的宗教之誨。

自從我由作家而儒商以後,已經接觸過幾次西方記者的採訪了。我漸漸總結出了一條經驗——你一談「中國特色」,他們就大搖其頭,一個勁兒地聳著肩膀表示一百個不理解。但是,你若談出比西方更西方的社會思想,你若談出比美國更美國的資本「主義」,他們往往就會覺得你不但是自己人,簡直還是他們的導師了。

在我停頓下來,梳理自己的思路,以便再誇誇其談一番時,史密斯小姐擺出一副虛心求教的模樣問:「梁先生,你們總強調一定要堅持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一定要防止中國滑向資本主義,這「堅持」兩個字是什麼意思呢?」

我說「堅持」嘛,就是咬緊牙關,憋足氣力,硬抗著唄!

她又問那「滑向」呢?

我說「滑向」嘛,就是順其自然唄!好比小孩子玩滑梯,很放鬆,很自在,哧溜的一下,就完成了一個美妙的過程……

她聳肩了。從開始採訪我,她第一次聳肩。

她說那她就不明白了——為什麼非要咬緊牙關,憋足力氣,硬撐著,受苦受難似的搞社會主義呢?為什麼不放鬆地,順其自然地滑向資本主義呢?我從資本主義來,我的感覺是,我來自的那個資本主義,並不比你們現在的社會主義糟糕多少哇!……

她的話問得我一愣。

媽的,這個美國小娘們兒,真想不到會問出如此刁鑽的問題來。我定眼瞪著她,見她的模樣兒卻很單純似的,很天真很幼稚似的,彷彿學生在向老師誠心誠意地求教,希望澄清困惑,指點迷津似的。

「嗯……」

這一聲「嗯」,不知是發自市長之口,還是發自市委書記之口,明顯地連帶出了濃濃的一股意味兒,如同被當面放肆而又嚴重地冒犯了。

我向他們瞟了一眼,見他們臉上都呈現出了不同程度的溫色。市委書記正在望著我,而市長正在望著史密斯小姐。

但史密斯小姐似乎並不在意他們的反應。她只盯著我一個人。這時我已看透了她的單純天真幼稚的模樣兒,完全是偽裝的。

我很理解此時的市長和市委書記。我太清楚他們為官的原則了。雖然他們往往敢以權謀私,甚至敢貪贓枉法,但是卻從來也不敢,絲毫也不敢表現出對「社會主義」的動搖。這些個陽奉陰違的共產黨的官員啊,背地裡越是鬼,在別人面前越要裝出是堅定不疑地信奉和維護社會主義的模樣兒。正如史密斯小姐來者不善,居心不良,卻偏要在我面前裝出單純天真幼稚的模樣兒。

於是我及時地想起了這麼一件事——有次在某局副局長主持的處以上幹部思想座談會上,有一名處長說了些對「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難以理解的大實話,無非就是普遍的中國人心存的一些普遍的疑問,結果便被彙報給了市委書記。市委書記大光其火,當日召開市委常委會議,將此事性質提高到幹部隊伍中「反社會主義思潮極端囂張」的程度,率先予以嚴厲的聲討。市長也不甘中庸暖昧,旗幟鮮明立場堅定地扮演市委書記的「思想戰友」的角色,措詞比市委書記更其嚴厲地指出——對這一股「極端囂張的反社會主義思潮」,如果不予以迎頭痛擊和組織上的清洗,那麼黨還需要我們這些人幹什麼?!

於是市委常委作出一致性的決定,罷免了那一名膽敢當眾信口雌黃的處長。一擼到底,永不再用。連作檢討以觀後效的機會都不給。那位主持會議的副局長,因聽任「反社會主義言論」大放厥詞,不制止,不反駁,不批判,也受到株連,連降兩級,成了副處長,同時給予黨內警告處分。

市委書記,親率常委們,驅車前往紫薇莊園,青春煥發地瘋狂了個通宵,放浪形骸了個通宵。洗桑那、按摩、唱卡拉ok、跳舞、打麻將,樂此不疲。那紫薇莊園,乃是比我出道早得多的一位房地產商贈給市委領導們的。那小子現在已經裹挾了數百萬美金跑到國外去了。市委常委們不僅每星期必到紫薇莊園去「放鬆」一下,而且往往在那裡舉行重要的常委會議。一些關於如何堅持社會主義精神文明,如何發展社會主義經濟的重要舉措和重要檔案,往往便是在那裡形成決議在那裡定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