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電視裡播出了曲副書記視察「尾文辦」的新聞。我將自己單獨一人關在辦公室裡,坐在沙發上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螢幕。我早已不是第一次上電視了。從電視中看到我自己的形象,早已引不起我的絲毫激動了。但我看得比以往每一次都認真。因為這一新聞關係到我能不能順利地從全市各家銀行都貸出款來。我側耳聆聽我自己在電視中說的每一句話和曲副書記問的每一句話。感謝電視臺來的一個小夥子和兩個姑娘,儘管我沒露骨地叮囑過他們,但他們將一條新聞剪輯得很棒!句句剪輯在點兒上,突出了一箇中心那就是錢字!
第二天各報也對曲副書記視查「尾文辦」進行了各種角度的大塊兒報導。全都在頭版。有的頭版沒完,轉二版三版。幾條醒目的通欄標題諸如以下:
「義尾廠」初繪宏圖,欠東風企盼貸款!
巧婦怎做無米炊,沒錢難倒「尾文辦」。
市委曲副書記重要指示——銀行家要支援企業家,錢要用在刀刃上!
現如今的各種記者兄弟姐妹也真是些最可愛的人,只要禮品袋兒的內容實在,他們還真肯於為您的事兒「呼悠」!
「小五金」不白贈!
難怪許多人都說——苦命的掙錢,聰明的賺錢,狡猾的騙錢,膽大的搶錢,有能耐的直接從銀行「拿錢」!數目幾百萬你是銀行的兒子。數目幾千萬你是銀行的爹。數目再大你就變成銀行的爺了!
我生來也苦命,不得不掙錢。後來我學得聰明了,所以開始賺錢。我的聰明都是小聰明,一次次賺的也便都是些小錢兒。由三流作家而「尾文辦」主任,我由聰明而狡猾,學會了利用職權不失時機地騙錢。一般我不騙個人的錢。騙了誰一大筆錢誰都會跟你玩命。我專騙國家的錢。某些替國家掌管著錢的人,其實常常巴望著像我這樣的人從他們手裡騙錢。我其實是他們的知心朋友。也可以直白地叫作合夥人。我不從他們手裡將國家的錢騙出來,那麼國家的錢永遠是國家的,變不成我這樣的人的錢,當然也就變不成他們的錢。不從我這兒週轉一下就直接變成了他們的錢,傻瓜都懂那叫貪汙。而從我這兒週轉給他們則就不必擔貪汙的罪名了。方式一般是回扣。物價上漲回扣的比例也上漲。八十年代初是百分之十。現如今漲到了百分之五十。證明著職權的隱形價格也在上漲。此道兒上的人都抱怨說這已經是地球上最高的回扣了。而據我估計還沒漲到最高的程度,也許幾年後比率會反過來,回扣會由百分之五十而百分之六十百分之七十,騙國家的錢油水兒也就不那麼划算。在現如今還划算的時代我是很懂規則的一個,分給對方們的回扣從不討收條。我頭腦裡也不是沒產生過搶錢的念頭。要搶當然就搶銀行的。搶私人的能搶到幾個錢?幾回回在夢裡我成功地搶了好幾家銀行,而那一場場夢的結尾卻又總是公安刑警成功地逮捕了我。往往在被押赴刑場的途中我醒了,嚇出了一身冷汗。我註定了不能變成一個膽兒足夠大的人。搶銀行也只不過就是我的夢想罷了。現在好了。現在我不必再夢想著搶銀行了。現在咱也快可以從銀行裡「拿」錢了。咱也快晉升為一個有能耐的人了。咱也快是銀行的爹銀行的爺了。咱一步邁兩個臺階,上兩個檔次,跨越過了搶錢這一賭命亡命的兇險誘惑。
我正對我的人生歷程進行著嚴肅的回顧,忽聽有人敲門。我換了個頻道,起身去開門,見是老苗。若知是他,我就不換頻道了。我可不願使別人覺得我不但喜歡上電視,而且喜歡自我欣賞。
老苗進屋後,大模大樣地往沙發上一坐。他的體重加上他尾巴的重量,使那隻可憐的沙發立刻深陷下去,並且發出了一陣痛苦的呻吟。
他問我看新聞沒有?
當著真人不說假話,我老實承認他敲門前我正看。
他問我有何感想?
我說:「你辦事,我放心。」
他說主任,我給你帶來一個新情報。
我心裡咯噔一下,他來前的好情緒一掃而光。我瞪起眼睛說:「你他媽的是災星啊?怎麼一次次地盡給我帶壞訊息?如果你辦事使我不放心,可別怪我對你不客氣!」
他平靜地問:「不客氣又會怎樣?」
我說:「把二百萬給老子吐出來,吐出來後你就滾!」
他笑了。說主任你別急嘛。這次我給你帶來的是好訊息。
我問什麼好訊息。
他說主任你先給我老苗倒杯酒。
於是我從小酒櫃中取出一瓶正宗法國白蘭地,用高腳杯為他斟了滿滿一杯擎送到他跟前。
他問主任你給我倒的是不是法國白蘭地啊?
我說是。沒錯兒。是真是假,騙得了你這老酒鬼麼?
他說擺在你酒櫃裡的,當然不可能是假酒。說我老苗不想喝法國白蘭地。說你倒的你自己喝吧。他說他知道我酒櫃裡有xo。說他要喝xo。他滿臉居功自傲的表情。
我為了儘快聽到他給我帶來的好訊息。只得裝出禮賢下士的樣子又給他斟了一杯xo。
他飲著xo,我飲著白蘭地。他坐在沙發上,我坐在他對面的沙發上。他的屁股和沙發墊兒之間,有三折尾巴,因而使他坐得幾乎比我高出一尺半。
他居高臨下地對我說:「韓書記也打算來視察咱們‘尾文辦’了。」
我問:「你怎麼知道?」
他說:「小邵向我透露的。」
我問:「小邵又怎知道的?」
他說:「是曲副書記告訴小邵的。曲副書記讓小邵通知我們,提前做些必要的精神準備。」
我無法再忍受他那種居高臨下的、自恃功勞大的目光,卻又沒理由將他從沙發上請到地上坐著,於是起身一屁股坐到了我的辦公桌上。這樣,我們的目光起碼是互相平視著了。
我說:「這可就怪了!曲副書記為什麼不直接給我打電話呢?為什麼非要讓小邵給你老苗打電話呢?如果你們之間以後成了單線聯絡,我這個主任不就顯得多餘了麼?」
老苗又城府很深地笑了笑。他一句一停頓地,完全是用一種教訓的口吻說:「你呀,還是太年輕。連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通常道理都不懂。這是個心胸大小的問題。但也可以認為是個素質高低的問題。有些人的事業半途而廢,往往就栽在這一點上。曲副書記不直接給你打電話,而讓小邵給我這位顧問打電話,恰恰證明人家曲副書記在處理和咱們的關係方面,在許多細節上都有章有程,循規蹈矩的。因而也就無懈可擊,避免了瓜田李下,授人以柄。你梁大主任應該虛心學習曲副書記這一點才是。」
儘管老苗分明的是在教訓我,儘管我早已不習慣於被人教訓了,但我還是以沉默的方式容忍了。因為他給我帶來的畢竟是一個好訊息。一個對我而言,簡直怎麼高興都不過分的好訊息。一個這樣的好訊息,是足可以掃蕩幾十次被人教訓的不快的。不必再問老苗我就清楚地知道,韓書記視查「尾文辦」的動意,那一定是在曲副書記的直接影響下才產生的。
我在內心裡暗暗說——曲副書記啊,你真如同我的再生父母啊!你真不愧是我最可敬最可愛的人呀!如果共產黨的一切領導幹部,都能像您一樣,都能以您為榜樣——收受了對方的錢就為對方辦事兒,收受了對方大筆的錢財就積極主動地,超出對方要求和願望地去為對方辦大事,辦對方想辦而不知如何辦的事,那將會有許多人對黨風就沒意見了。而我梁某一定是那許多人中的一個。我進一步想,正如使一部分人先富起來是可行的國策一樣,使一部分人先對共產黨的黨風沒意見了,也應該成為共產黨端正自我形象的黨建大略方針嘛!
列位,如果你們以為老苗肩負著沉重的鱷魚尾巴,不辭辛勞地從他家趕來,就是為了給我帶來好訊息的,那你們便又錯了!
其實他另有目的。關於韓書記要來視查的訊息,不過是開場白。是一個前來的由頭。
我看出了這一點。他教訓完我以後,我們長久地沉默著,不給他巧妙過渡話題的時機。我放下酒杯,抓起遙感器,又換了一個頻道,繼續看電視。
他一小口一小口飲著xo,也訕不搭嘰地看起電視來。他每飲一口,都發出「吱」的一聲。接著喉間咕嚕一響,我覺得他那會兒像一個被大人冷落一旁,而又不甘被冷落,存心弄出點兒古怪動靜,希望引起大人充分注意的孩子。我心中暗笑,偏一眼都不朝他瞥。彷彿他根本就不存在似的。我想他是感到了尷尬的。再厚臉厚皮的一個人,也是會感到尷尬的。他更不安寧了,不停地扭動身軀,於是那隻可憐的沙發就一陣陣發出呻吟。他那折為三迭,坐在屁股和沙發墊之間的尾巴的機械關節,也咯登咯登地陣陣作響。
他終於沉不住氣了,自言自語般地說:「主任,那我走麼?」
聽來像在請示我,其實分明地是在要求我注意到他的存在,挽留他。
我才不挽留他呢!我說:「你走吧!」——仍不看他。
他卻賴著不走。又訕不搭嘰地說:「時間還不算晚,反正我回家也沒什麼事兒,再坐會兒。」
我不接他的話茬兒。目光也不離開電視螢幕。並將電視消了聲,只看畫面兒。而從他坐的角度,是看不到電視螢幕的。而他那一杯xo,已經飲光了。
室內一時就很靜。
大約過了半小時,但聽他小聲說:「我可以再來半杯麼?還要xo。」我說:「沒人侍候你。」他沉默片刻,怏怏地嘟噥:「那就算了。我自己懶得起身。」我裝沒聽見,不予理睬。
又過了半小時,他言不由衷地說:「我看我還是走的好。」——語調由怏怏而悻悻了。
我說:「我看你也還是走的好。」
於是他就笨拙地站了起來,緩慢地向門口轉過身,剛邁出一步,卻收回了腳,彷彿不經意間想起了似的說:「哦對了,主任,你順便把這個也簽了吧!」
他從兜裡掏出一頁折了幾折的紙,邁著巨熊似的步子走向我,將那頁紙遞至我面前。肩負鱷魚尾巴的沉重,使他在室內的行動姿態總像九旬老嫗。
我問:「這是什麼?」
他說:「就是那個那個……你看一下不就知道了嘛!」
我展開一看,是一份電腦打的證據書。字不多,但極大,寥寥的幾行,清清楚楚地闡明他對「義尾廠」合法擁有百分之十的股份。
原來老傢伙的目的在這兒!
「我的名字,我已經簽上了!你的名字,早晚也得簽上。我想還是立個證據好。免得以後糾纏不清是不是?」
已經答應了的事兒,拒籤是尋找不到正當理由的。但我是多麼他媽的不情願啊!
我說:「老苗,我知道你心裡一直惦記著這事兒!不就百分之十的股份麼?我當面答應了你的還能反侮麼?可我剛放下筆沒多一會兒,剛有情緒看看電視,你怎麼就怎麼就……」
老苗說:「籤吧籤吧!不就籤個名嘛!也就打擾你幾秒鐘嘛!」
於是我趁他說話的時候,暗中挪了挪屁股,將筆坐在了屁股底下。接著裝作找筆:「筆呢?我的筆呢?沒筆你叫我怎麼籤哇!」
他說:「我帶了我帶了!」
他從內衣兜取出筆遞給我,那副表情彷彿在說:「防著你這一招呢!」
我萬般無奈,只得接過筆,潦潦草草地簽上了我的名……
老苗走後,我用電子計算器計算了半天。越計算越糊塗,最終也沒搞清楚我每年可能從「義尾廠」的利潤中劃歸自己名下多少錢。欣賞著壓在辦公桌玻璃板下的「義尾廠」藍圖,我覺得我將要興建起來的彷彿更是印鈔廠……
市委書記和市委副書記就是有區別。韓書記來視察那一天更熱鬧。除了帶來的記者比曲副書記視察那一天帶來的多,還帶了一批大小「公僕」。
韓書記也對我大加讚賞和鼓勵。也做了重要指示。也當面對我表示了支援。他表示支援時鄭重地說:「我代表市委和市政府……」
曲副書記視察那一天就沒這麼說。也沒資格這麼說。
我當然和韓書記也單獨照了像。
每名記者和每位「公僕」,當然也都領了禮品袋兒。因為曲副書記要求我預先做好精神準備,所以禮品袋兒的內容比上一次更實惠。其後浩浩蕩蕩去「輕鬆」一下的地方更高階。
大家洗桑那時,韓書記指名要我到他的單間陪浴。我內心裡雖然備感寵幸,但瞧了他的秘書一眼,一時不便表態。我覺得那小夥子一定會認為,陪市委書記洗桑那應該是他的特權。我怕我太喜形於色,他有特權被侵犯的想法。不料他極爽快地說:「那我自己再開一個單間就是了。梁主任,韓書記可就拜託您照顧了。韓書記有腰腿疼的毛病,您別忘了替我為韓書記按摩按摩!」
我帶他去再開一個單間時,抱歉地說:「不好意思,可韓書記……我也不能……」
他笑了。讓我別胡思亂想。說他不是那種小心眼兒的人。說韓書記其實是有話要單獨跟我講。
市委書記的秘書和市委副書記的秘書就是不一樣。小夥子與小邵比起來,接人待物之際,矜持多了。言談話語間,總流露出那麼一層意思——該我知道的,我當然知道。不該我知道的,我何必知道?該您問的,您只管問。不該您問的,您問也白問。而舉手投足,一立一坐,又總顯示出那麼一種若有若無的架子。在陪韓書記和別人談話時若無,在韓書記不在場的情況下若有。若無時彷彿自己將自己當成一件擺設,同時又彷彿在暗示別人——我可不是一件可看在眼裡也可不看在眼裡的擺設。若有時彷彿自己將自己當成了韓書記的一部分。而且彷彿時刻在提醒別人——您怎麼樣看待市委書記那完全是您自己的事兒,但您可別小瞧了我。小瞧了市委書記的秘書,有時的後果是比對市委書記本人大不敬更不堪設想的!小夥子骨子裡有股傲慢之氣。
我生平第一次赤身裸體地,和一位同樣赤身裸體的市委書記單獨關在一個熱霧騰騰的空間。這使我不免有點兒害羞。有點兒手足無措。韓書記倒絲毫也沒有不自然的感覺,表情輕鬆愉悅,舉止從容自足。
他長一條變色龍的尾巴。而我起初以為他長的一條壁虎的尾巴。
我討好地問他:「韓書記,您的壁虎尾巴怕沾水不怕沾水呀?要是怕沾水,我去為您找只塑膠袋兒,再找個牛皮筋圈兒,套上紮上唄!」
他說不必不必。說又不是那種有毛兒的尾巴,不怕沾水。說溼了反而舒服。說請你這位大主任仔細看看,是壁虎尾巴麼?
我搓香皂洗了洗手,繞到他身後,雙手托起那條尾巴仔細看。霧氣太大,看了半天,認為不是條壁虎尾巴。忽然那條尾巴的顏色變了,不知怎麼一來,就由灰色變成褐色的了。而且顏色越變越深,最後變得接近土紅色了。
我以為是由於亢奮才變色的。一時慌張,託著它不敢鬆手,失聲叫道:「韓書記,您的血壓!您的頭……您感覺怎麼樣啊?您沒什麼事兒吧?……」
韓書記扭頭瞧著我笑道:「放心。我的血壓一向正常。半點兒也不高。我洗桑那也很適應,從沒頭暈過。我的尾巴變顏色了對不對?」
我說:一對對對,您的尾巴它它它怎麼……」
「所以我讓你仔細看看麼!我長的可不是一條壁虎尾巴,是變色龍尾巴。儘管我自己看不見它變顏色,但它變顏色時我有敏銳的感應。那一種奇特的敏銳的感應每每提醒我,可能天氣要變了,可能我周圍的人中有會氣功的,可能坐在我對面的人心裡正在算計我……」
「有……那麼神麼,……」
「當然!不過也不可能所有長變色龍尾巴的人都會時常產生我這種感應。我有這種感應,是由於一位老經絡學專家多次幫我舒通了頭穴和尾穴之間的一切經絡。你可要替我保密喲,千萬別讓你手下的人編進《尾巴大全》裡去!」
我說:「韓書記,我……我心裡可絕對的沒有……」
韓書記又笑了。說我怎麼會懷疑你心裡產生算計我的念頭呢?咱們兩個之間,絲毫也沒有利害關係的衝突嘛!現在我的尾巴變色,是由於霧氣嘛!
韓書記趴在小木床上,讓我繼續為他按腰眼兒。
我幾經猶豫,鼓足勇氣試探地問:「韓書記,您看您,有沒有什麼需要我代勞的事兒啊?我知道你們當領導的,也常有些俗事纏身。不解決吧,煩惱。解決吧,又怕對自己造成不良的影響。我的意思是,您肯不肯賞我個臉,給我個對您表示愛戴的機會?」
韓書記說:「我命好。沒什麼俗事纏身。女兒在國外,給我找了個外國女婿。把她母親也接到國外去了。她母親是牙醫,在國外開了個牙科診所,每月收入頗豐。」
我說:「那您晚上回到家裡,四五間屋子轉悠來轉悠去的,一定夠寂寞的了!」
他說:「有女兒她小姨做伴兒,倒也不算太寂寞。」——覺得說溜了嘴似的,被我一時手重,按得哼了幾聲後,又此地無銀三百兩地說:「是我們女兒她親小姨,是我那口子的親妹妹。一年前離婚了,房子歸前夫了。於是就讓我想辦法給弄套房子。現在房屋商品化,一小套就十幾萬,我要替她弄了,不等於以權謀私麼?我一想,還莫如讓她住我那兒。學中醫按摩的。不對不對,往下,再往下,嗯……好舒服,她的手法兒可比你的手法兒內行多了……」
我強忍住笑。心想這位一號父母官兒今天吃錯藥了吧?怎麼說著說著就說溜嘴了呢?
他又往回找補地說:「我女兒她小姨那可是位極傳統的女性,什麼越軌的事兒都和她不沾邊兒。她睡一間屋,我睡一間屋,互不干擾。」
我說:「現如今傳統的女性可不多嘍!有她和您生活在一起,既解除了寂寞,又能給予些照顧,您夫人和女兒,在國外也就放心嘍!」
他說:「那是那是。她們不惦記我,我也不惦記她們,隔幾天互通一次電話,訴訴彼此的思念,反而使生活增添了不少浪漫情調兒。」
他話鋒一轉,出其不意地問我:「你覺得我的秘書小吳這個人怎麼樣啊?」
我猜不出他究竟出於何種目的這麼問我。略一沉吟,謹慎地回答:「我覺得小吳這人,雖然年輕,但政治相當成熟。接人待物也很老練。跟隨您好幾年了麼,就是塊朽木也會被您培養得有靈性了呀!」
韓書記被我的話拍得心情無比愉悅地說:「同志,話不要這麼講嘛!小吳原本就是個素質很高的青年嘛!最近我在考慮讓他離開我。」
我說:「那麼精幹的一位秘書,您捨得放呀?」
他說:「捨得放,也得放,捨不得放,也得放!要有跨世紀的眼光嘛。要多給年輕人創造施展才乾的機會,讓他們到大有作為的崗位上去鍛鍊,去成長嘛!」
我心中暗想,不知那幸運的小夥子會被安插到什麼重要的崗位上去。看來今後也是一位我得與之建立起親密關係的人物呢!
於是問:「韓書記,那您打算讓小吳到什麼局去呢?」
他說:「到局裡不好。那不等於從機關到機關麼?在市委當過秘書不能成為一種特殊的資本。更沒有成為什麼資格。這一點是要破一破的。不破一破,群眾是會有看法的。他這樣的年輕人,應該到一些幹實事的單位去。」
我說:「還是韓書記考慮得全面!」
他說:「我已經決定了,讓他到你的‘尾文辦’去,你歡迎不歡迎啊?」
我毫無心理準備,一時得住。按摩著的手,也停住了。
「你的手幹嘛停住了?在發愣?不太歡迎?」
我急說:「歡迎歡迎!韓書記,您安插到我那兒的人,我豈敢不歡迎啊!」
他說:「聽你的話,還是有點兒不歡迎。」
我心中暗暗叫苦不迭。那麼一個骨子裡傲慢,難以駕馭的人,被市委書記安排到我身旁,我以後可怎麼對付呢?
可我嘴上卻只能違心地說:「韓書記,您可千萬別冤枉我。您若冤枉我,我擔戴不起的呀!我發誓我一千個一萬個歡迎!您徵求過他自己的想法了麼?」
「當然徵求過嘍!否則不等於包辦了麼?」
「他……他什麼態度呢?」
「他是極願意給你當個副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