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尾巴 梁曉聲 第2頁,共2頁

薑還是老的辣!

老苗在腐蝕拉攏幹部方面,經驗比我豐富。比我狡猾。我覺得他的話很有道理。這老狐狸!

我倆到曲副書記家時,他妻子正獨自垂淚。她是紗廠女工。紗廠因連年虧損,賣給港商了。港商買下的條件極為苛刻,四十歲以上的女工一律不要。每人發給三百元錢,以後再和更了廠名的紗廠毫無關係。這就等於是給了最後一口飯吃便一腳踢開不管不顧了!但條件再苛刻也得賣呀!何況已經賣了。港商代理人已經接手管理了!以她四十八歲的年紀,體弱多病的健康狀況,當然也在被打發回家之列。港商瞭解到她是一位市委副書記的夫人後,曾向她當面賠禮道歉。並表示願意繼續留用她,聘以高薪,想幹點什麼力所能及的就乾點什麼,什麼都不想幹花名冊上掛個空名也行。意思很明白,是打算白養著她。但幾百名被解僱的女工天天到市委市政府門前靜坐請願,就她一個四十歲以上的,僅僅因為縣市委副書記的夫人而受港商另一副面孔相待,怕成為輿論把柄,激化矛盾。所以曲副書記沒領港商的情,她自己也沒領港商的情,毅然絕然地回家待著了。

她垂淚的原因主要還不是由於自己的命運,而是由於他們女兒。他們兩個孩子。兒子為兄。女兒為妹。為妹的女兒剛從職高畢業,可是卻沒長尾巴。沒長尾巴也不是由於誠實得一句謊話都不曾說過,可能主要還是某種健康狀況。

她一見了老苗就訴苦。說老苗啊,這可怎麼麼辦呢?愁死人了!沒有尾巴,到哪兒都找不到工作呀!當初她堂姐,也就是我們老曲那個侄女,因為長出了尾巴跳樓自殺了,我們老曲大病了一場,心臟也被刺激出毛病來了。現在如果我們的親女兒因為沒長尾巴也想不開,也尋死,那還不要了我和老曲一對兒爸媽的命呀!她說他們的女兒已經吞過安眠藥了,已經懸樑自盡過了,只不過命不該死,兩次尋死都沒死成,被及時救活了……

老苗指著我說——「尾文辦」的梁主任,就是為你們的女兒的事兒來的,快請出女兒來見見梁主任!

於是當母親的就三喚四喚,終於喚出了女兒見我。

那是一個長得很秀氣,看去性格很文靜,品質也很有教養的姑娘。

我問她在職高學到了什麼?

她說她中英文打字的速度是全校前五名。說她學的專業是服裝設計,獲得過市裡的服裝設計新人獎。說在畢業前,就有一家大賓館預聘了她,期待著她畢業後去任大堂經理。可是現在由於她沒長尾巴,連小小的醜陋的尾巴都沒長,人家不得不遺憾地表示愛莫能助了……

她說著說著哭了起來。哭得那麼絕望,那麼傷心難過。

我來時,只帶了五萬元錢,並沒料到還會在曲副書記家遭遇到如此這般令人同情的新問題。老苗從未對我講起過。我看了他一眼,見他搓著雙手,顯出一副雖然一心想幫忙,但是無能為力的模樣。

我靈機一動,頭腦中閃過一個絕妙的策劃。

我說姑娘啊,別哭。別那麼絕望。咱們還沒到一籌莫展的地步呢!不就是沒長出尾巴麼?梁叔叔將為你安排一次專家會診,如果是健康情況導至的,該服什麼藥服什麼藥,該打什麼針打什麼針,該怎麼治怎麼治……

她不哭了,注意地聽我說的每一句話。

老苗卻打斷我的話,說依他想來,只怕非是健康情況導致的。分明的,他陪我來之前也未掌握這一直接關係到曲副書記女兒事業和婚姻的「情報」。

曲副書記的夫人也說:「是啊是啊,我們小冉瘦是瘦點兒,可從小設生過什麼怪病呀!肯定和健康情況無關!我這個當媽的失業,她這個當女兒的又找不到工作,我們老曲白當著市委副書記,又哪件事兒都不親自出面解決!這以後的日子可叫我們怎麼過呢?小冉要是愁得沒路了,有個三長兩短的,我也不想活了!」說著垂淚不止,並不停地用她的長尾巴梢兒愛撫著她的不幸的女兒。她的尾巴究竟是一條什麼尾巴,我在此不願透露。因為她是我所尊敬的曲副書記的夫人啊!替尊者諱嘛!列位相信不是那類醜陋的不體面的尾巴就是了。

我說如果真和健康情況無關那就更好麼!我說小冉,現在叔叔以「尾文辦」主任的名義,任命你為「尾文辦」直屬「斯納維義尾廠廠長」!這個廠嘛,將是一個股份制的企業!咱們乾脆在體制上一次到位,省得將來產權不清,公私扯皮!我任總裁,小冉任這個廠長兼總經理!你之上是我,我之下是你!小事兒你做主。大事兒我做主!讓你母親當你的辦公室主任!你母親的工資你走!你的工資你自己定!我不拿工資了。我這個「尾文辦」主任兼職多沒什麼,尾巴經濟發展時期,工作需要嘛!但是兼職都拿一份兒工資就影響不好了。我自己只控制百分之五十的股份就行了!總之一句話,這是我和你,和你曲小冉的純私營企業!法人是你,我是幕後老闆!怎麼,你還不高興起來呀?

她們母女對視一眼,顯然都聽得糊里糊塗的。

老苗也嘟噥:「主任,廠房在哪兒?產品是什麼?投資從何而來?你這不是天方夜譚,馬歇爾計劃麼?」

我說你別掃興!別潑冷水!說老苗呀,你老嘍,頭腦跟不上形勢發展啦!首先我回答你投資問題!投資從何而來?老苗你問得好,但是也問得未免太蠢!愚不可及!當然得貸款!還不能是二三百萬!貸款數額小,銀行就成了黃世仁了咱們就成了楊白勞了!要貸款咱們就動真格的!貸它三千萬!那咱們和銀行的關係就反過來了。咱們就是黃世仁了。只要咱們想,簡直就可以逼迫著銀行為咱們追加貸款了!不追加?倒閉給銀行看!受損失的是他們!那時他們得哄著咱們,惟恐咱們倒閉了!生產什麼產品呢?「斯納維義尾廠」麼,當然是生產義尾……

小冉聽我講解天書似的瞪著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充滿嚮往和憧憬地問——叔叔,什麼是義尾呀?

她母親也緊接著問什麼是義尾?

我說義尾嘛,說白了就是假尾。假肢不是也叫義肢的麼?同理,假尾當然該叫義尾的了!放眼全市,由於這種或者那種原因,沒長尾巴的人還是不少的。起碼三四十萬吧?

老苗連連點頭道,對對,能有這個數兒!

我說,那麼他們,便是我們的義尾產品的消費物件!長出了不體面的、醜陋的、笨重的、影響自身形象和氣質的,或是僅僅是自己討厭的,不喜歡的尾巴的人,就更其多了!也都是我們的消費物件!我們的「斯納維義尾廠」,就是為他們幾種人而設計尾巴,而生產尾巴,而服務的!他們將是我們的上帝!我們將為一切不長尾巴的人免費安裝義尾!決心換一條尾巴的人,只要拿來截尾手術的單據,我們都為他們報銷!但前提是,必須選擇一條我們生產的義尾!這也是一種吸引消費者的營銷策略嘛!羊毛出在羊身上嘛!抬高几層義尾的價格就是了麼!我說小冉啊,你這位即將上任的廠長兼總經理,現在就考慮考慮,你有些什麼招數打響我們「斯納維義尾廠」的知名度呢?你又靠什麼招數長期佔領市場呢?……

小冉苦思冥想了半天,說不出個一二三四,只說太突然了。突然得頭腦之中一片空白。她窘得紅了臉。

我讓老苗替她考慮考慮。老苗吱吱唔唔地,也說不出個一二三四,也窘得紅了臉。

我笑了。說這就把你們難住了?說那麼你們現在聽我的——首先,小冉你要親自到電視臺去做一次廣告宣傳,現身說法,大談特談沒有尾巴給你造成的苦惱。給你的愛情、婚姻和事業造成的嚴重的,不可逾越的障礙!廣告詞可以是這樣的——「斯納維最理解您的苦衷,義尾助你重塑一個美好的自我!」——當然你們能想出比我的還文明還上口還印象深刻的廣告詞更好!

老苗試探地問我,可不可以搞一次大規律的廣告詞徵集活動?獎金定得高一些?

我一拍他的肩說可以!當然可以。你出了個好主意呀!

於是他表情得意起來。

小冉也低聲獻策,問可不可以在電視臺搞一次辯論賽,辯論為安裝一條義尾花一大筆錢值得不值得?

我鼓勵地說,這個主意就更好了!但是一定要保證辯論的結果是附合我們意圖的。也就是說要保證堅持為安裝一條義尾無論花多少錢都值得,哪怕傾家蕩產也在所不惜的一方獲勝!否則不是事與願違了麼?用錢去暗中招幕日惹懸河,最善於強詞奪理,沒理攬三分的人嘛!說市裡不是有幾名在全國大學生辯論賽中表現出色的大學生麼?暗中將他們統統都收買了麼!大學生們都是些出名心切的年輕人,不必重金就可以收買過來的!說還要收買評委們。但卻不必統統收買了。那就沒有歧議了,就會使明眼人看穿了。收買半數以上,能確保最後的獲勝結果就行了。這年頭,凡當評委的,往往是有大名氣但沒有真能耐,或雖有過真能耐但在名利場上和市場經濟大潮的衝擊之下喪失了競爭力的人。他們又最是些不甘寂寞的人。他們也是不必重金就很容易收買的!

老苗、小冉、以及她的母親,都被我的話鼓動得眉飛色舞,坐不大住了。

我接著說,還有一條,也是極為重要的生產原則,關係到我們共同的事業的生死存亡!

他們頓時的,就都嚴肅起來。

我說我們生產的義尾,要成系列化。要具有想象力和創造性。也就是說,要設計出動物學上根本不曾出現過的尾巴。比如虎尾或豹尾,如果一個人長兩條三條會是什麼樣?可不可以像五六十年代的大姑娘編辨子似的編在一起?禿尾巴梢可不可以有所改進?而我們的季度生產量,也應比市場總需求量少百分之十到十五左右。千萬不能達到飽和。不能生產過剩,造成積壓、庫存或削價處理!要使市場總需求量始終被我們控制著。控制在一種供不應求半飢半渴的最佳狀態!最後一點,我們的尾巴系列產品,要在多樣化和美觀二字上下功夫。但絕不生產那種經久耐磨損的!如果一條義尾一千多元,幾千多元,一安裝上就一輩子,那我們還掙誰的錢去?一條義尾安裝兩三年後,那就該報廢了。不報廢也該過時了。要使消費者自己產生隔兩三年重新安裝一條義尾的時髦要求!我們生產的義尾要像某類鞋和某類服裝,穿兩三年就必須淘汰了,扔了!總之我們要從一開始就引導人們形成一種有利於我們的事業的義尾消費觀念……

我說完,我就吸著了一支菸。老苗、小冉、以及她的母親望著我吸菸,都是一副茅塞頓開徹然大悟的樣子。

小冉說:「叔叔,再啟發啟發我的商業頭腦吧!讀職高的時候,我心裡並沒有什麼大志向,只不過有些小追求!因為沒有尾巴,連小追求都死滅了。叔叔,你等於賜給了我第二次人生啊!父母養育了我,而你重新設計了我呀!」

我急打斷她說:「小冉,言重了言重了!你若看得起叔叔,叔叔就認你做一個乾女兒吧!」

老苗不失時機地從旁道:「我剛想這麼提議,我剛想這麼提議!……」

於是小冉的母親就推了她一下,命她快叫我乾爸。

於是小冉親親呢呢聲音清脆地叫了我一聲乾爸。

於是她母親雙手緊緊握住我的雙手,感激不盡地說:「梁主任,叫我怎麼表示好呢?我……我代表老曲,替我們小冉這孩子向你一跪吧!」

她說著站起,雙膝一彎,就要在我面前跪下去。

慌得我搶前一步攙住了她。連說使不得使不得。說嫂子您要真跪下去,那我就得跳樓了!我說的是實話。咱一個從前碼字的。受政府官員的器重,一不留神混上了「尾文辦」主任,只有感恩戴德的份兒,哪裡受得起人家市委副書記的夫人一跪呀!

但是我看出她對我的感激,她要一跪也是百分之百發自內心的!唯其是百分之百發自內心的,我才惴惴不安啊!

我示意老苗做他該做的事。於是老苗便將我們帶去的一個精美的禮品盒雙手捧送給她。說內中是五萬元現金,請她笑納。

她瞧瞧老苗,瞧瞧我,那表情彷彿不明白錢是誰的?為什麼給她?給她派何用場?

我看出她心裡是多多少少有些明白了的。一位市委副書記的夫人,遲鈍不到她裝出的那種地步嘛!我也看出小冉心裡都明白了。那十八、九歲的姑娘,故作單純地大瞪著一雙睫毛很密很長的睛睛。裝出傻兮兮的樣子問:「乾爸,這是幹啥呀!這是幹啥呀……」

老苗就替我解釋,說是我這位「尾文辦」主任的一點兒心意。說我一知道曲副書記住院了,多麼著急多麼上火。說五萬元錢完全是我以前的稿費收入,絕對是靠誠實的勞動獲得的……

曲副書記的夫人卻雙手推那禮品盒,說不行,不行,名不正言不順的,怎麼也不能收下我的血汗錢!她若收下了,曲副書記是會發脾氣的……

那五萬元當然不是我靠爬格子,掙的稿費。那些「尾文辦」下屬的尾巴企事業單位,和那些名義上掛靠於「尾文辦」的尾巴企事業單位,每個月孝敬我的零花錢也不止五萬呀!如今,誰若企圖用五萬元來賄賂我,為他批准個營業執照什麼的,我還不稀罕收呢!一不高興,可能翻起臉來將對方罵出來的。由於尾巴企事業單位,屬於特企事業,第一道批准的手續那得在「尾文辦」這兒辦齊了!沒蓋上「尾文辦」的公章和我「尾文辦」主任的名章,工商局方面手續再齊全也白搭。也開不了業。而只要蓋上了「尾文辦」的公章和我「尾文辦」主任的名章,工商局方面則會一路綠燈,微笑服務!我早用錢將工商局的大小頭兒們擺平了!據說一紙蓋有「尾文辦」公章和我「尾文辦」主任名章的批件,一倒手就可以易如反掌地轉賣二三十萬!

我從老苗手中將禮品盒接過,親自雙手遞向小冉的母親。我說嫂子你不收,那就明擺著是瞧不起我了!你還疑心我的錢來路不正不乾淨麼?……

她說不是不是,絕對沒有這份兒疑心!

我說那就好!那就痛痛快快地收下!我都是小冉的乾爸了,就算我這個乾爸給小冉這個乾女兒區區五萬元零花錢還不行麼?嫂子,莫非小冉還不能花我這個乾爸的錢麼?

我稱曲副書記的夫人為嫂子,比稱老苗的夫人為嫂子情願多了。人家畢竟是一位市委副書記的夫人哇!老苗的老婆什麼玩藝兒,我稱她為嫂子,那是看在老苗過去是作協主席的份兒上。現在他儘管還是作協主席,名義上是我的顧問,但實際上已淪落為一個仰仗於我的老催巴兒了!我還叫他老婆嫂子,多鬧心呀!也有失我主任的身份啊!

還是小冉會來事兒。見她母親遲遲地不肯接那禮品盒子,便起身替她母親接了過去。

她說:「乾爸是個實在人兒,我這乾女兒應該以實在換實在才對!我和乾爸以後都是股東與股東的關係了,還客氣個什麼勁兒呀!再說家裡正缺錢花呢……」

我說:「小冉,明天把你家這些舊傢俱都賣了!沒人買就扔了!買一套新傢俱。再買一臺超大螢幕的彩電。市委副書記的家嘛,窮哈哈地像怎麼回事兒?代表不了咱們這座城市尾巴經濟空前發展的大好形勢啊!」

小冉說如果買大螢幕的彩電,剩下的錢就不夠再買一套像樣兒的傢俱了;

我當著小冉母女二人的面兒指示老苗,明天再送五萬來……

我和老苗回到「尾文辦」,老苗情緒不知為什麼顯得很低落,悶悶不樂。

我問:「老苗,你怎麼了?」

他說沒怎麼。最近工作太緊張,有點兒累。

我說:「那你就回家去休息吧!」

他表情不禁恐慌起來,陪著十二分的小心反問:「主任,你這話的意思,不是炒我的魷魚了吧?」

我說:「老苗,你想哪兒去嘛!我是體恤你呀!要是不願早點兒回家,那就去洗桑那,讓按摩小姐為你全身按摩按摩,放鬆放鬆筋骨。再到咱們‘尾文辦’下屬那家‘尾巴護養院’去護養護養尾巴,該上油的地方上次油,該緊螺絲的地方緊緊螺絲,該清垢的地方清清垢。一百多萬改裝的一條尾巴,雖然是私有的東西,但畢竟是贊助款改裝的嘛。不像愛惜貴重的私有財產一樣愛惜,起碼對不起贊助單位啊!」

他連說:「主任教誨的有理,主任教誨的有理……」——卻在我眼前轉悠過來轉悠過去的,並不及早離去。

我心裡就有點兒煩他了。因為我晚上有特殊的安排。「尾文辦」下屬的「東方之尾舞蹈團」裡一位漂亮而又性感的、長獵豹秀尾的姑娘,希望我去某賓館她租住的客房單獨審查她自編自演的獨舞。她那漂亮的臉龐,性感的身段,和她那條比她本人更漂亮更性感的獵豹秀尾,使我一見到她的當時就被她迷住了!我怎麼能錯過去她租住的地方單獨審查她那獨舞的機會呢?儘管我對她的獨舞其實毫無興趣。

我暗瞧了一眼手錶,離我和那迷人的豹尾姑娘約定的時間只差半個小時了。

我沒好臉色地對老苗說:「你到底有事沒事?有事就快開口,沒事就快走!我還要單獨辦一會兒公呢!」

他說:「主任,我確實有點兒事。不直講出來吧,憋在心裡是塊心病,講出來吧,又怕惹你不高興。」

我說:「你快講快講,我保證不生你的氣就是了!」

於是他吞吞吐吐地說,物價這麼上漲,人民幣一貶再貶,他每思每想自己的晚景,後顧之優一天比一天大。說現在還能發點兒餘光發點兒餘熱,為尾巴文化事業和尾巴經濟事業的雙繁榮做點兒貢獻,也同時能為自己多增加點兒收入。可真到老了什麼都幹不了那一天,指望誰呢?每月八百多元那份可憐的離休金,夠幹什麼用的呢!指望國家那下場肯定很慘啊!在局級幹部多如螞蟻的中國,政府能關照得過來麼!他說左思右想,前思後想,想」來想去,想通了一條——得趕緊的開始自救!如果自己能活到八十歲的話,也不過就還能活七千多天!才七千多天呀!今天已經算過去了,又少了一天呀!……

他那雙由於眼皮經常浮腫,怎麼努力睜也睜不大的眼中,像沒擰緊的水籠頭似的,漸漸的垂下了兩滴淚……

儘管我在耐著性子努力傾聽他的每一句話,聽了半天卻沒有聽明白他吐洩那些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我板著臉打斷他。說我已經沒時間聽他嘮叨了。說我建議他去看心理醫生。

他搖頭說不。說他心理沒病。說在今天,一個五十八歲了的,不替自己的晚景憂患的人心理才有問題呢!

我不禁拍了一下桌子,厲問——老苗,你到底要什麼?如果你想要的是壽數,哪怕想多要一天,我也給不了你!不是我小摳兒,是閻王爺那兒管著吶!誰都拿閻王爺沒什麼治!如果你想要別的東西,那你就說明白了!別跟我這兒繞彎子,白白浪費我此刻的寶貴時間!

他用一隻又大又白的,保養得細皮嫩肉的手左一下右一下,快速地揩去了臉頰上的兩滴淚,幾乎是惡狠狠地說:「我要我那份兒!也得有我那一份兒股份!小冉一個二十來歲的姑娘都有一半兒的股份,為什麼我一股都沒有!別拿我老苗當傻瓜使喚!你們都在大發,發得急赤白臉的,也得允許我老苗小發吧?這年頭不為自己著想的人沒有了!我老苗也不是……」

我以望一個完全陌生但又必須進行利用的人那種目光研究地望了他片刻,突然哈哈大笑。我從我的皮轉椅上站起身,一步步逼近他,瞪著他的臉,也用惡狠狠的語氣說:「老苗,你他媽別跟我來這套!別人不清楚你的底,我還不清楚你的底麼?你吃了多少回扣,打著我的旗號私撈了多少,我心裡是有一本兒細帳的!」

於是我扳著手指揭他的底:「搞全市‘選尾活動’那一次,咱們一共拉到了二百八十萬贊助對不對?實際上花了二百萬都不到,那八十萬哪兒去了?咱們建‘尾巴服裝廠’,投資了一千七百多萬,施工單位是你介紹的,他們沒給過你好處?咱們建‘尾巴按摩院’,貸款也是你聯絡的對不對?你說銀行的頭要百分之三十的回扣,實際上人家只要了百分之二十,那一千萬的百分之十又到哪兒去了?‘尾巴服裝廠’、‘尾巴按摩院’、‘尾巴全天候諮詢所’的廣告業務,也是經你之手委託出去的!為什麼那麼多深諳廣告業務的男人你不用?偏偏將一千多萬的廣告業務代理給一個在國外混不下去了不得不再回到國內充星作角的寡婦?你他媽和她是什麼特殊關係那麼厚愛有加?你說老苗!你他媽今天一樁樁一件件都給我交待清楚!你貪得無厭撈取多多受賄多多還厚著臉皮在我面前哭窮!……」

我越說越氣,不是因為他比我年紀大,可能已經扇了他幾耳光。

他垂著目光肅立在我面前,一副不冤不辯不急不怒的表情,鎮定自若地聽我說完後,慢條斯理地開口道:「你的底我也一清二楚。我心裡也有一本細帳。我更能扳著手指一樁樁一件件替你算來。」

他軟綿綿的話頓時噎得我毫無脾氣了。

他緩緩抬著頭,眯著他那雙小眼睛盯著我的臉問:「你想聽麼?」

那時刻我覺得被他從自己臉上揩去的眼淚,真他媽的是兩滴鱷魚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