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尾巴 梁曉聲 第2頁,共2頁

我說否則我不來彙報的。我知道市委的領導們這幾天忙。但我一想到他們揚言要懲罰咱們地球人的話,就感到非常憂慮非常不安啊!咱們也沒法兒想象他們的懲罰方式啊!如果是小小不然的懲罰,咱們承受就是了嘛!可如果他們懲罰方式很嚴酷呢?比如像大地震、像瘟疫、像火山爆發……

小邵說咱們市附近設山,更沒火山。

他終於開始打斷我的話了。

我說是啊是啊,是沒火山。可有條江對不對?萬一來個洪水濤天,淹沒全市,那也夠慘的啊!水火無情嘛!《聖經》上記載的那一次大水災,全人類僅剩下了諾亞一家啊!……

小邵連連點頭。說是啊是啊。那的確也夠慘的!他的樣子極其嚴肅。但我看出他是在裝嚴肅。看出他其實想哈哈大笑,只不過強忍著不便笑罷了。

他又說,梁老師啊,我瞭解您是很那個,那個那個有責任感的作家。這很好麼!曲副書記常當著我的面兒表揚您這份兒作家的可貴的責任感麼!不過您也別走火入魔,太來勁兒……

我說什麼?最後一句我沒聽清,小邵你再重複一遍……

我他媽的當然聽清了!「太來勁兒?」——什麼他媽的話啊?!

小邵笑了笑掩飾地起身往我杯裡續水。

他問這茶怎麼樣?

我心裡生氣沒吭聲。

他就又說,梁老師,我剛才用詞不當,您千萬別往心裡去。我的意思是,您也別太杞人憂天。只要有市委的正確領導,有廣大人民群眾的積極配合,什麼妖妖怪怪,邪邪魔魔的,包括您所說的什麼外星男女來客,都是足以被戰勝的!梁老師,在任何時候,任何情況之下,希望您都要一如既往地相信人民相信黨……

我飲了一口茶,頓覺嗓子潤溼了點兒,不因口乾舌燥而那麼難受了。我說小邵,邵秘書,你的話很對。很正確。但是,咱們最好姿態高些,儘量不把事情搞到武裝衝突的地步。據我分析,他們也沒什麼惡意。其實是本著治病救人的態度而來的。那麼我們就不應該諱疾忌醫是不?何況,我們的社會局勢也不那麼穩定,動盪不安,民心浮躁,工人失業,幹部腐敗,中年疲軟,青年紈絝,老年對國家前途悲觀沮喪……等等這些問題,一旦武裝衝突起來,對我們保持和推進「改革開放」的偉大成果非常不利是不是?

小邵說那是那是!說梁老師,看來您已經很懂一點兒政治了。曲副書記要求我們當秘書的,也要懂一點兒政治呢!說將要在你們作家中和明星中,還要大樹特樹幾個懂政治的樣板呢!您和曲副書記主動表示表示願望,我有機會再從旁替您敲敲邊鼓,說不定就有希望被樹成樣板呢!——他話鋒一轉,突然問我,梁老師您看過美國巨片《真實的謊言》嗎?

我說我知道上演得很火。一直想看,可一直沒能抽出時間去看?

小邵就從屋子裡翻出一張票給我。說是下午的票,時間很從容——可他下午要列席常委會,負責記錄,去不成了。建議我一定去看看,娛樂娛樂,消譴消譴,儘量鬆弛一下以往繃得太緊的創作神經。

他一直送我到市府大樓外的臺階上。和我握手道別時,拍著我的肩關切之至又虔誠之至地再三叮嚀:「悠著點兒,千萬悠著點兒!身體是本錢啊!身體一旦垮了,那就太得不償失了!」

……

《真實的謊言》非常之好看。場面異想天開,令我大飽眼福。美國佬兒真他媽的趨錢!竟拿得出近一個億的美元玩一部電影!那能不令滿場觀眾目瞪口呆麼?

亮燈時,我見不少人都神不守舍,一臉傻兮兮的模樣兒。分明的,觀看得太投入,都還沒來得及從《真實的謊言》中「自我解放」之。

影院前廳有一面迎門鏡。我情不自禁地在鏡前駐足,見鏡中的自己也神不守舍,一臉傻兮兮的模樣兒。暗想這就是所謂「銀幕衝擊力」的偉大性所至吧?

離開影院,一路走,一路想——其實又有什麼呢?不就是滿足了「眼睛的奇觀」麼?八十多元的一張票,不就等於一千餘人在同一個空間裡,在黑暗中共同玩了一場「電子游藝機」麼?那銀幕上的施瓦辛格,不就像一個卡通英雄麼?這世界究竟是怎麼了呢?近億美元的娛樂投資哇!人類就不打算留點兒「奇觀」給下個世紀的眼睛看了麼?如果有一天人類的眼睛不管看什麼都不再驚訝了,美國佬兒他媽的負得起這種嚴重的責任麼?並且進一步想,倘我能活到那一天,一定號召全世界的人,向美國倫兒索賠!打一場二十一世紀轟動全球的國際官司,強烈要求美國佬兒賠償全世界人的眼睛的「功能慾望」之損失!看美國佬兒究竟賠得起還是賠不起!

於是又聯想到我攤上的事兒,何償不也是「真實的謊言」呢?

天塌下來眾人頂。反正我能做到的,已經很有責任感地做了。但願兩名外星男女別再來找我的麻煩。

第二天第三天我接連去釣了兩天魚。收穫頗豐。活的養在浴缸裡。死的收拾了出來,凍在冰箱裡。一分心,將我攤上的事兒忘到腦後去了。

第四天妻從孃家回來了。對我特別親熱。彷彿我們之間根本沒發生過什麼誤會,設嘔過氣似的。她說我瘦了。說準是因為用腦過度,睡眠不足。

剛吃過晚飯,妻便催我洗漱。剛洗漱完,妻便給了我幾片藥,非看著我眼下去不可。我問是什麼藥,她說是某種複方維生素,調解植物神經的。說你不是植物神經紊亂麼?從今天起,就堅持服這一種藥吧!……

我醒來後。發現自己已不在家裡,而在某醫院的單人病房。

正納悶兒,一位年輕的護士小姐走了進來。

我問幾點了?

她說快十一點半了,一會兒就要開飯了。

我問我怎麼會在這兒啊?

她說你病了。

我問什麼病?

她指指她自己的太陽穴。

我暗驚。問是神經病?

她說別緊張。沒那麼嚴重。說只要你安心休養,積極配合治療,會漸漸恢復正常的。

我問誰把我弄這兒來的?

她說你妻子。還有你們作協的負責同志賠著。

我問是不是一個又高又胖,「胡漢三」似的男人?

她說沒錯兒。特像電影《閃閃的紅星》中的還鄉團頭子「胡漢三」。

我想那就是老苗無疑了。

她命我褪褲子。要給我打針。

我問要給我打什麼針啊?

她狡黠地衝我一笑,說你何必知道那麼多呢?說這裡條件多好哇!你要知道你住的可是高幹病房啊!既來之,則安之嘛!說市裡的領導對你可關心了。其實你本沒資格住高幹病房,是市裡的領導特批的……

中午我吃得很飽。也很香。

我暗想那護士說的不錯——這幾條件確實多好哇!內有浴室,有電視;外有庭院,有河有橋。環境清幽,再適合我這種喜靜的人休養不過了。而且,那護士也挺漂亮,笑起來怪迷人的,說起話來語音甜甜軟軟的——就不知市裡的領導是否也批示了,要求她只護理我這一個特殊的病人。特殊情況理應特殊對待嘛!

下午來了一位老醫生。裝出隨便聊聊的樣子問了我一些問題——你最近常看什麼書啊?在創作階段每天寫多少啊?你說的那兩個男女外星人又滋擾過你麼?你夢見過他們麼?對那女外星人產生過「佛洛依德」之念麼?你常失眠麼?認為自己性功能還旺盛麼?愛幻想麼?經常希望自己成為引起公眾關注的人物麼?……

我非白痴。至今已寫出幾百萬字,而且多次獲獎的一位作家怎麼可能是白痴呢?要變成白痴也會有些預兆,有一段漸變的過程啊!

於是我反問:「醫生,這兒是精神病院吧?」老醫生的目光,從鏡片兒後研究地注視著我。我以為他一定會講假話,一定會對我撒謊。

不料他坦率地回答:「對。這裡是精神病院。」

「精神病院也有高幹病房?」

「對。也有高幹病房。」

「得精神病的高幹多麼?」

「不少。高幹也是人嘛!商品時代,人人的觀念都受到徹底的衝擊。他們更不例外。不過比起來,他們多是‘文瘋’。不砸不鬧,不嚎不叫。」

看來老醫生是位專治高幹精神病患者的專家。不是專家,談論起來,絕不可能那麼頭頭是道。他說他們中,大至可分為以下幾類——第一類屬於「憂鬱症」。「憂鬱症」中,又分為憂己的和憂國的兩種。憂己型的,無非因為所希望離休前晉升到的職位和級別成了泡影,離休後的待遇將大打折扣。或者兒女乃至孫兒孫女們的工作、生活、個人願望還沒安排好。起碼是還沒安排到位。結果由優而鬱,由鬱而症,最終被送到了這裡。憂國型的,無非因為面對的腐敗現象太嚴重了,社會問題太多了,辨證法沒學好,分不開主流和支流,搞不明白九個指頭和一個指頭的關係,結果一葉障目,不見泰山,看不到「改革開放」的大好形式,對國家和民族的前途,產生了有心救楚,無力迴天的悲觀,結果也便由優而鬱,由鬱而症,也便被送到了這裡。第二類屬於「老年痴呆症」。一生操權握柄慣了,頤指氣使慣了,說一不二慣了,獨斷專行慣了,作威作福慣了,一旦離開了「權力場」,或者實際上並沒離開「權力場」,僅僅離開了「權力場」中心,僅僅自以為大權旁落了,或權力不如以往那麼大了,管的部門少了,管的人少,管的事兒少了,於是整天氣不打一處來。於是氣血攻心,於是導至腦血栓,心血管兒梗阻。於是住院。住一次院,智力明顯下降一次。住幾次院後,就變成「老年痴呆症」患者了。第三類屬於「判斷失迷症」。既為公僕,身在宦海,悠悠萬事,當然以左右逢源為本,以官運亨通為大。察顏觀色,見風使舵,唯上峰馬首是瞻,大抵是必須善於的一手。而且,還必須瞻前顧後,善於留一手。舉措過大,決定冒進,是謂之左。慢半拍,落後於形式,是謂之右。一看二等,企圖看個心中有數,等個條件成熟,又極可能貽誤機遇,被指責曰沒有作為,沒有建樹,沒有開拓精神。一言以蔽之便是沒有政績。沒有政績,政治前途,豈不就岌岌可危了麼?哪一個公僕上邊沒有公僕管著領導著呀?公僕見公僕,現而今,有些話就很不好說。有些問題就很不好回答。有些現象就很不好彙報。你這公僕,知道那領導著自己的公僕,哪一天哪一時刻究竟喜歡聽什麼樣的話啊?比如物價上漲,工人失業,你若持樂觀態度,說沒什麼。說老百姓能承受。說甚至還能承受得更多些更重些。對方也許就會批評你政治上幼稚,受黨栽培多年,怎麼一點兒都沒成熟起來?怎麼一點兒應有的憂患意識都沒有?怎麼黨很憂患很犯愁之事,你反而在這兒瞎樂觀?說輕鬆話兒?大概早已做好了有朝一日脫離體制,與黨分道揚鑣的準備了吧?你樂觀得多麼討厭啊!你若說問題嚴重,不及早妥善解決,干擾共和國大局的安定。對方也許會反問,那麼你有什麼高招麼?你肯定是沒有的呀!你會有什麼高招呢?你只得照實說。說沒有。那麼好。對方也許還會批評你政治上幼稚,受黨栽培多年,怎麼一點兒都沒成熟起來?怎麼一點兒應有的執政信心都沒有?怎麼黨高瞻遠矚,運籌帷幄,從容不迫,佈署若定之事,你反而在這兒瞎悲觀,危言聳聽?有你認為的這麼嚴重麼?在對形勢的估計上,在對全域性的看法上,你怎麼恰恰與上級相反,背道而馳呢?同志,你要自己問自己一個為什麼了!由於判斷失迷,官兒是不如從前那麼好當了。小官在大官面前,是越來越覺得話不那麼好說了。連說官話,也需要比以往更豐富的經驗更高的技巧了。某些半大不大的公僕,太缺少這方面的經驗和技巧,整日價感到心理壓力巨大,久而久之,也會被送到這裡來……

老醫生還說,腐敗不僅是政治現象,其實也是一種精神病。可曰之謂「信仰崩潰症。」

他問我——梁作家,你說「拜金主義」,究竟是自下而上形成的,還是自上而下形成的呀?

我吭嗤了一陣,沒回答。索性裝傻充愣。怕怎麼回答都不對。都會被他批評為「政治上幼稚」,進而認定我的「精神病」很重,一年兩年內不許我出院。儘管這兒條件好,儘管我享受的是高幹待遇,但還是不打算較長時期地住下去。

他又問——梁作家,你說哪些人對「改革開放」的前途,對這個國家的前途最沒有信心了?

我嘿嘿一笑,反問,醫生您說呢?

同時暗想,老傢伙怎麼對我提這麼操蛋的問題?別還是安全部的吧?我得對他存幾分戒心才好。這年頭,防人之心不可無啊!

他說,你不敢說,我敢說。「拜金主義」是自上而下形成的嘛!先是些個公僕們見錢眼開了嘛!先是他們,除了信錢,再就什麼都不信了嘛!他們瓜分國家的那一種強烈慾望,證明他們自己首先對國家的前途一點兒信心都沒有了嘛!惟恐動作晚了,小了,就瓜分不到了,就吃了大虧了嘛!而住進這兒的,恰恰是些想瓜分沒瓜分到,心理上覺得吃了大虧的人。已經瓜分到了的,正在外邊逍哉遙哉,過著貴族生活吶。當然,還有一些被送到了另外的地方。那另外的地方,就沒有這兒的條件好了。那隻能怨他們自己方式笨,或者方式儘管也很巧妙,但是沒背景,沒靠山,功虧一……

我哪兒有心思聽他跟我侃這些!

我打斷他,說醫生啊,您看我,究竟是屬於哪一類患者呢?

老醫生又眯眼注視起我來。

我說,作為病人,我有權瞭解自己的病況是不是?

他沉吟片刻,以更加坦白的口吻說,首先,以我的經驗,你當然可以排除於「武瘋」之例。憑我的經驗,覺得你也不是「文瘋」。你根本就不該住進來。

我說那您批准我出院行不?我說不是高幹,而能有幸住進高幹病房,以特殊的方式休閒休閒,又何樂而不為呢?但如果是精神病院,那就兩碼事兒了!我說我非常不習慣在精神病院裡享受高幹待遇……

他說他非常理解。說正常人被當成精神病患者,漸漸也會變成精神病患者的。這裡有個心理環境影響,心理暗示和心理導向的問題。說不過他沒權力批准我出院。我出院得「作協」領導同意。作協領導其實也做不了主,得請示市委領導……

我問為什麼?為什麼我會受到如此厚愛?

他說梁作家啊,你不要再提什麼外星人了!說關於外星人,他自己一向持不可不信,不可全信的態度。僅憑這一點,是不能構成我精神不正常的醫學根據的。說我若想早日出院,那首先就要看我在「作協」領導面前表現得精神正常不正常了!

我說請您給我們作協領導打電話,我要求立刻見到他,越快越好……

晚上,小悅陪我散步。小悅就是那位又年輕又漂亮的女護士。只要她一齣現在我身旁,我的心神就安定多了,就又「樂不思蜀」了,不想外邊的世界也不想家了。

我問她——小悅,你喜歡文學麼?

我想她若碰巧是一個文學女青年,哪怕僅僅是文學女讀者,那多好哇!也許她會對我心生崇拜希望認我為師的。收下這麼一個又年輕又漂亮的文學女弟子,將是我的多大的幸事啊!唉唉,這年頭,文學青年越來越少了。文學女青年更其少了。漂亮的文學女青年,簡直就是鳳毛麟角了。沒了漂亮的文學女青年們的敬仰和崇拜,當作家又成了多麼沒意思的事兒啊!靈感從哪兒來啊!出不了「精品」,出不了史詩,那能只埋怨作家麼?

月光下,小悅的臉兒顯得那麼白皙。她令人,更準確地說是令我心猿意馬地一笑。剛欲回答,樹叢後冷不丁閃出一個矮矮胖胖的人影,伸展雙臂攔住我們的去路,大聲問:「嗨,你他媽的幸福嗎?」

我猛吃一驚,腳下如同生了根似的,頓時愣愣地呆站在那兒,彷彿遇到了劫路的大盜。

小悅悄說:「別怕。這是你的一位病友。」

那矮矮胖胖的漢子又大聲喝問:「你他媽的幸福嗎?」

對這句不著邊際也太突然的話,我一時不知該做怎樣的回答是好。

小悅則又胸有成竹地說:「怕個什麼勁呀,你的好運氣來了。快說你幸福……」

「你他媽的幸福嗎?」

月光下,那漢子的面孔,好像人面獅身的「斯芬克斯」的臉。粗魯的不耐煩的表情中,呈出某種怪誕的焦躁不安的希翼。

「我……幸……幸福……」

小悅暗中在我胳膊上擰了一下:「別吞吞吐吐的,大聲回答!」

於是我吼道:「老子他媽的幸福!」

「說幸福極了!說幸福得不知把自己怎麼辦才好!」

我從未感到自己幸福極了。更沒有過幸福得不知把自己怎麼辦才好的時候。

但我寧願照小悅的話說。我相信她不會坑我。何況她已有言在先,說我的好運氣來了。

於是我又吼:「老子他媽的幸福極了!幸福得不知把自己怎麼辦才好了!」

那漢子朝我伸出了一隻手:「脫下!脫下你的背心給我!老子買了!」

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低問小悅:「他幹嘛要買我的背心呀?」

小悅對我說:「回去再詳細講給你聽。」

又對那漢子說:「三號,別胡鬧。他的背心,當然是要賣給你的!我們就是為了替你買下他的背心,才把他弄到這兒來的嘛!不過你可千萬別嚇著他。你若嚇著了他,將來你穿上了人家的背心,會大大影響你幸福的程度啊!……」

小悅好說歹說,總算將漢子勸走了。

那漢子一邊走一邊喊:「他的背心老子買走了!不管出價多少老子都買定了!你們要是反悔了可不行!……」

小悅陪我回到我的病房,插上門,推我坐在沙發上,然後一蹦撲上了床。也顧不上脫鞋,盤腿兒坐在我病床上。看得出,她情緒好極了。

她說——那漢子姓孫名得貴,是位名符其實的大款。個人資財少說也有兩千多萬。原是倒賣假煙假酒的。不知怎麼一來,奇蹟般地便暴發了。暴發倒是暴發了。但不久便得了一種精神方面的病。按老醫生王教授的分類法,叫「幸福懷疑症」。也就是說,他總感到自己其實並不幸福。

我說,這不是活得太燒包了麼!如果個人資產、兩千多萬的大款還總感到自己不幸福,那麼尋常百姓還能活麼?

小悅說,話不能這麼講,病麼。

我說,他的病最好是去找心理醫生治療。

小悅說他找過的,所有的心理醫生們,一概地只會勸他,一定要相信自己是一個幸福之人。可他就是不相信。相信了還叫「幸福懷疑症」麼?他老婆萬般無奈,慕王教授之名,拐著彎兒託了好幾重人情,才將他送人到這裡……

我問那王教授,對他的病有辦法麼?

小悅說當然有了!說若沒有辦法,教授還算是教授麼?

我聽得來勁兒,追問那王教授究竟是以什麼方式什麼藥物對他進行治療的?

她說其實也沒什麼神秘的。處方不過就是一件背心。

處方是……一件背心?

對!一件幸福之人貼身穿了八個月以上並且沒洗過的背心。

小悅接著說,王教授所遵循的醫學理論是這樣的——首先,該理論肯定幸福是一種物質。

我說那還用懷疑?物質生活太窮酸了,人能幸福得起來麼?

小悅連連大搖其頭。說親愛的作家先生,你將我的話理解錯了!王教授的理論,也就是王氏「xf」理論所肯定的,幸福乃是一種物質這一重大的發現,指的非是一個人的物質生活所處的水準。而是指幸福本身是一種物質元素。就像鐵、鋅、鈣、碘是人體內必不可少的物質元素一樣。她說,否則就難以解釋得清楚,為什麼有的大富豪終生鬱鬱寡歡,而某些窮光蛋竟有心思窮歡樂,歡歡樂樂地過了一生。不是別的什麼原因在作祟,而是人體內的「xf」物質元素的多少在起作用。就好比血型對人的性格起作用一樣。某些人具備了一切本應感到幸福的條件,可就是覺得自己不幸福,乃是因為體內先天缺少「xf」元素。與先天缺鈣之人骨質必然鬆軟道理是一樣的。而另外一些人毫無應感到幸福的條件,卻成天歡歡樂樂倖幸福福的,不是因為他們傻,缺心眼兒。而是他們體內的「xf」元素充足。不值得歡樂也必然歡樂。不值得感到幸福也必然非感到幸福不可。她說王氏理論認為,人體內的「xf」元素的微粒兒,是會從汗毛孔排洩出來的。一個幸福之人每天從汗毛孔排洩出來的「xf」元素的微粒兒,必然比一般人多得多。必然會大量附著在其背心上。而一個「幸福懷疑症」患者,穿上了那樣的背心,就會通過自己的汗毛孔,將大量附著於背心上的「xf」元素吸收到自己的體內。日復一日地吸收,待到自己體中的「xf」元素漸漸多起來了,充足了,「幸福懷疑症」患者的病,也就不治自愈了……

我半信半疑地說,為什麼非得是穿了八個月以上的背心呢?誰的背心穿了八個月以上一水不洗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