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卻問:「還買幾支?」
我說:「一支也不買了,騎車,還帶孩子,拿不了啦。」
她說:「沒零錢。」將一元錢還我,不再理我。我說:「我可是剛剛從你這兒買了四支啊!」
她只作沒聽見,看也不看我一眼。
倒是看腳踏車那老人,怪通情達理,說:「算啦,走吧,走吧。」又搖首道:「這年頭,人都變成‘錢串子’了……」所幸並非人人都變成了「錢串子」。否則,吾國吾民達到了小康生活水平,那社會光景也實實在在並不美好。
看來,生活水平的提高與民族素質的提高,並不見得就成正比。
門戶開放,各種各樣的外國人來到中國。「貼」者們又大顯身手,以更高的技巧去「貼」外國人。
此乃「貼」風的第三層次。
我看也就到此了。
因為「火星人」三年五載內不會駕著飛碟什麼的到中國來。據說「火星人」類似怪物——果而有的話,不論技巧多麼高超的男女「貼」者,見之也必尖叫驚走。
「貼」風有層次,「貼」者則分等級。
一等「貼」者,「貼」美國人、英國人、法國人、日本人、加拿大人、義大利人、瑞典人……二等「貼」者,就「貼」黑人。
在這一點上,頗體現了中國人的國際態度——不搞種族歧視。
三等「貼」者,只有依舊去「貼」港客了。一邊「貼」住不放,一邊又不甘心永遠淪為二等,用俗話說:「騎著馬找馬。」有一次沃克對我說:「你們中國人如今在外國人面前怎麼變得這麼下賤了啊?和外國人認識沒三天,就會提出這樣那樣的請求,想擺脫,卻糾纏住你不放……」
我虎起臉,正色道:「請你別在我家裡侮辱中國人!」
他沒想到我會對他說出如此不客氣的話,怔怔地望了我片刻,不悅而辭。其後曠日不至,我以為我把他得罪了。他終於還是來了,並誠懇地因那番說過的話向我道歉。
其實沃克的話,對某些中國人來說,是算不得什麼侮辱的。他不過說出了一種「下賤」的現象。
「貼」外國人者,已不僅是為了錢,為了物,還為了出國。「廉者不受嗟來之食」,我們的老祖宗自尊若此,實乃可敬。
有時不免胡思亂想,倘哪一個外國闊佬,別出心裁,在天安門廣場大擺案條,置種種外國貨於案上,大呼:「嗨,你們中國人來隨便拿吧!」會不會有千人萬眾,蜂擁而搶,擠翻案條,打破腦袋呢?
沃克常到我家來,而且次次開著小汽車來,就引起一些人對我的格外注意。
於是就有人問我:「能不能幫忙換點外匯券?」我總是乾乾脆脆地回答兩個字:「不能。」
便被某些人認為太「獨」,連點「方便」也不給予則個。我自己也不走這個「方便」之門。
那時我的家裡還沒有錄音機,沒有電冰箱,沒有彩電,只有十二英寸的黑白電視機。比較而言,電冰箱對我們的生活,比錄音機重要得多。北京的夏季太熱了,剩飯剩菜,孩子的牛奶,隔日必壞。電冰箱簡直成了我們夢寐以求的東西。而電冰箱又脫銷,實在不易買到。但「友誼商店」卻是有賣的。可我無一張外匯券。
妻不免經常對我說:「你就開口求沃克一次吧!咱們就求他一次還不行麼?憑你和沃克的友誼,求他用外匯券替咱們買一臺電冰箱,難道他還會拒絕呀?咱們給他人民幣……」連老父親也說:「我看沃克會幫這個忙的,你開一次口,求求看。」
我想,只要我開口請求,沃克是肯定會答應的。
我向自己發誓,絕不對沃克提出這樣的請求,以及類似的請求。
因為有一天,晚飯後,喝茶時,沃克望著我在地板上搭積木的兒子,忽然說:「我第一次到你們家,小梁爽還不會單獨玩耍,如今小梁爽已經會叫我‘沃克叔叔’了,可我連一具玩具還沒送給他過。」面有愧色。
妻說:「他的玩具可不少啦!」
沃克說:「我下次來,一定送給他一件玩具。」我說:「你何必這麼認真呢。」
沃克看我一眼,說:「曉聲,你是我結識的中國人中,唯一沒向我提出過任何請求的。」
我說:「我們中國有句話——‘君子之交淡如水’,我不願在你我的友誼之中,摻入任何一點雜質。」
從那天以後,我牢牢記住了沃克的話——「你是我結識的中國人中,唯一沒向我提出過任何請求的」。
我不甚知道沃克——一位年輕的瑞典博士——在中國結識了多少中國人,也不甚知道這些中國人曾向他提出過怎樣的請求。但有一點我是知道的,在他結識的那些中國人中,「政府官員」們是不少的。而我,北京電影製片廠的一名編輯,在全部他結識的那些中國人中,是社會地位最低的一個。「如果你我不是復旦同窗,你我就根本不會結識。因為以你的性格,你不太可能進入我所結識的那些中國人的社會圈子。」——這是他對我說的話。
我相信他的話。
「我很尊敬你們中國的學者、專家和知識分子們,他們謙虛,普遍事業心強,在外國人面前不卑不亢。對於他們提出的請求,我從來都盡力而為。他們提出的請求,很少涉及個人物質方面,都僅限於事業方面。我能幫助他們做某些事,心裡常常感到很高興。他們的事業,代表著中國的某些事業。事業與個人利益,文化科學知識與物質,這兩類截然不同的請求,區別了我所結識的兩類截然不同的中國人的素質。」——這是他對我說過的另一番話。
他的這些話,使我為某些中國人自豪亦為某些中國人悲哀。
有一次我故意問他:「在你結識的中國人中,有請求你幫助他們買電冰箱的嗎?」
他說:「豈止是買電冰箱啊!」
他告訴我,有一位什麼什麼局長,通過什麼什麼關係認識了他,然後便多次主動請他到家中做客,並把自己的兩位女兒介紹給他。再後來通過第三者向他暗示,希望他這位年輕的瑞典博士成為那局長「同志」的大女婿或二女婿。「無論我愛上哪一個都可以。‘兩個之中任你挑’——他們的原話就是這麼對我說的!」沃克那張英俊的,王子氣質的臉上,呈現出極其鄙夷的表情。
我說:「那你就挑一個唄!你不是希望尋找一箇中國姑娘作你的妻子嗎?」
沃克憤憤地說:「可我是要在中國自己尋找,而不是要別人向我兜售!」
我說:「你應該理解他們的心情啊!」
沃克說:「我當然理解,簡直太理解了!我直言不諱地告訴他們,在那兩個姑娘之中,我一個也愛不上!並勸他們死了這條心!我覺得他們是在侮辱我,可你猜他們繼而又向我提出什麼樣的請求?」
我說:「猜不到。」
沃克說:「你認真猜猜。」
我想了一會兒,搖頭。
沃克說:「他們請求我,將別的外國人介紹給那位局長的兩個女兒!我問他們,中國男人那麼多,為什麼非要替自己的女兒找一個外國人做丈夫?他們回答得很坦率:‘在北京,局長一級的幹部多的是。而且我這位局長快退休了,女兒們沒什麼大本事,找個外國人做丈夫,將來可以到國外去,幸福有個依靠。’你們某些中國人替自己女兒考慮的所謂的幸福,竟是找一個外國人做丈夫?」
他感到又失口了,連忙看著我說:「請原諒。」我說:「你問得有道理。」也許我的表情過於嚴肅,沃克的表情也鄭重起來。
他思考片刻,低聲道:「我今後再遇到這類事情,當面輕蔑他們不過分吧?」
我說:「隨你。」
妻接著我的話說;「沃克,別聽他的!他是存心想當現行反革命,我今年才三十二歲,對這類事連聽也不聽。我可不想當現行反革命家屬!」
我說:「如果我說這番話便被打成現行反革命,那他媽的中國算是沒救了!」
妻用懇求的目光瞪著我,我不忍再增加她心中的不安,便換了個話題。
但接下來的交談卻顯得非常勉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