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京華聞見錄 梁曉聲 第2頁,共2頁

她淡淡地說:「你見不著他。在國外訪問呢!」問:「那你們黨委書記在哪兒?」

說:「不能告訴你。在開會。」

我瞪起眼道:「你不告訴我,誤了我的分配大事我跟你沒完!」

她見我來者不善,改換了一種比較客氣的口吻說:「我告訴你也沒用啊。他在二樓會議室,正開會,能接待你麼?」

我也不跟她羅嗦,轉身就走。蹬蹬蹬下了一層樓,找到會議室,按捺住肝火敲門。

一個人將門開條縫,探出頭說了句:「開會呢!」又欲將門關上。

我的肝火終於按捺不住,一腳踹開門,氣勢洶洶闖將進去。

十幾人都愣愣地瞧我。

我怒目環視他們,大吼:「哪個是黨委書記?!」一時無人作聲,面面相覷。

我將嗓門提得更高:「哪個是黨委書記?!」

一個黃瘦臉上佈滿皺紋的六十多歲的人,用嘎啞的帶有湖南口音的語調頗不安地問:「你找他什麼事?」我從書包裡掏出檔案袋(來時封上的,膠水還沒幹),當著他們的面,像撕信封一樣撕開了封口,抽出我那幾頁「靈魂」,往一張茶几上使勁一摔,厲聲道:「我是復旦大學中文系的畢業生,由文化部分到北影的,可是過了三天,來了兩次,竟然連個具體的答覆都得不到!我在北京舉目無親,身上的錢已花光,連個棲身之處都沒有。你們如此對待一個與‘四人幫’作過鬥爭的大學畢業生,如此對待大學生分配工作,太不像話了吧?你們心目中還有沒有文化部?!難道你們北影不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文化部的領導之下?!你們不想要我,就乾脆說明,也算一種答覆!偌大個北京,文化藝術單位多著呢!我不是到你們北影乞求臨時工作的盲流!……」我這一番即興演說,振振有詞,效果頗佳。

就有一位五十多歲的女同志很客氣地說:「你先別生氣,坐下談,坐下談。」說著從茶几上拿起我那份檔案看起來。看了一會兒,望著其他人又說:「是同‘四人幫’作過鬥爭。」白紙黑字,那還有假!

入廠後我才知道,她是北影政治部主任。也是當時北影的「清查小組」負責人,文化部「清查辦公室」成員之一。一個與她年齡不相上下,黑紅臉微胖的男同志說:「我看一下檔案。」

她就將檔案送給了他。

他看了一會兒,對那個黃瘦臉的人說,「我們編輯部要他了。」

他是我入廠後的第一任編輯部主任。

黃瘦臉連連點頭,「同意,同意。」

他便是黨委書記。過後我才知道,開的是敦促他「說清楚」的會。在座的都是黨委委員,難怪他那麼無精打采的。我主演的這出「春草闖堂」正趕在了鑼鼓點上。我畢業鑑定中「與‘四人幫’作過鬥爭」那一條,顯然對他們每個人都起到了潛在的影響作用。

編輯部主任對我說:「你去找人事科辦關係吧。」

真沒想到奔波了數次,一個星期內憂愁得我吃不下睡不著的事,幾分鐘內就簡簡單單地解決了。

看來有些時候一味地溫良恭儉讓不行。該動肝火的事,還是得動動肝火。

「與‘四人幫’作過鬥爭」的「光榮」,雖然寫在我的「第二靈魂」上,卻常使我感到滑稽並羞臊。

政治有時對人過分慷慨……編輯部主任又問我:「你的東西什麼的都在哪啊?」我說:「都打在托執行李裡了。」

他說:「催領單到後,派車給你拉回來。」

我說:「那得先給我解決個住處吧?」

他說:「這事以後再談。你先到廠招待所去吧,我這就打電話,給你安排一個床位。今天休息,在廠裡參觀參觀,明天上午到編輯部找我。」

我就這樣成了北京電影製片廠編輯部的編輯,分配在外稿組。

成了北影廠的編輯後,我對自己的「闖堂」行為竟感到後悔,感到羞愧,感到不安起來。回想自己當時的樣子,總覺得有點「耍光棍」的性質。只怕給那些黨委委員們留下的第一印象並不佳。

編輯部的多數同志卻對我格外好。從主任到我們的外稿組老組長。後者是「三八」式的延安老幹部,「魯藝」出身,《我的家在東北松花江上》的作詞者之一,電影《畫中人》的編輯,肖紅的故鄉人,當然與我也就沾著點老鄉的關係。他個子矮矮的,形象似農民,穿著也似農民,尺半長的煙鍋整日不離手。最初我還很奇怪,以為他是位什麼老「農宣隊」的遺留人員。瞭解後,極生敬意。

他常於無事時同我聊幾句。多次問:「在復旦怎麼同‘四人幫’鬥爭過的啊?講講,講講。」

每一次都令我大慚。作謙虛狀雲:「沒什麼可講的,沒什麼可講的。」

他對我好感愈增,視我為一謙虛青年。

後來主任告訴我,如果我的鑑定中沒有那一條,就憑我當時「闖堂」那種「紅衛兵」遺風,他是絕不要我的。其實我當「紅衛兵」時,反倒「溫良恭儉讓」。「大串聯」回到哈爾濱,見了我的語文老師,當時被打成了「歷史反革命」,剃了鬼頭,我仍在校門口對她行禮,問「老師好」。因為我是她喜愛的學生。我的壞脾氣,是到了北大荒後,在「接受再教育」的過程中,不知不覺養成的。

母親從小對我的一句教誨——「頭三腳難踢」。意思是,到了一個新地方,新單位,在新同志中間,尤其要謹言慎行,給人留下最初的好印象。母親雖然是普通家庭婦女,目不識丁,但卻很重視對我們的家教。希望我們幾個子女長大成人後,都文質彬彬的,說話慢聲細語的,辦事穩穩重重的。她認為的好青年,是那種「像大姑娘」似的型別。我在十八歲前,身上這種家教的成績特別顯著。不但文質彬彬,而且「羞羞答答」。十八歲後。這種家教的印痕開始模糊,開始退化。因為母親已無暇再訓導我。社會替母親效勞了。社會的教育內容與家庭與學校大不一樣,也比家庭比學校的教育具有說服力。它採取的是另外一種方式,往往刺激起我的反抗心理。兩種教育在我身上都有潛在影響。平素我要求自己儘量文質彬彬,以禮待人。一旦反抗起來,則「怒髮衝冠」,恨不得「屍橫二具,血濺數尺」。地地道道的「匹夫之怒」。幸虧我身材瘦弱,毫無拳腳功夫。否則,大概早已鬧出什麼人命官司了。這些只能在看功夫片時體驗一下「情緒打鬥」。

然而我認為母親那句教誨不失為至理明言。「頭三腳難踢」,便得「踢」好。一般說來,我每到一新單位,新地方,「頭三腳」總還是「踢」得可以的。一旦天長日久,免不了來次「頭球」或者「倒構」。那「球」多半都是朝領導們射去的,結果常常是好印象一腳「勾銷」。誰有忒好耐性一年三百六十多天,天天地「溫良恭儉讓」?偶爾露一下「崢嶸」也是要得的。

最初的日子,我在編輯部安分守己。每天早早地就從招待所來上班,拖地,擦桌子,打水,然後正襟危坐看外稿。穿的也很樸素,走在路上也不拿眼亂瞟姑娘們。不像某些年輕人見了有姿色的姑娘便「目灼灼似賊」,更不去搭搭訕訕、粘粘乎乎地結識年輕女演員或者「亞」女演員。下了班則關在招待所自己的房間裡看書,從不在廠裡東走西竄。節假日一個人悶得慌,就出廠門搭上十六路公共汽車,直達動物園,去看犀牛。所有的動物中,我最看不夠的是犀牛。因為它從不在乎別人怎麼看它,也從不作態。

總之我那時給人的印象是規規矩矩,老老實實,本本分分的。對編輯部的同志一律稱「老師」。有時佯裝乳臭未乾,不諳世故,裝得挺像。

一天終於作了件不文明的事,打了全國男女老少都熟悉的一名電影童星兩記耳光。

我住的房間,四張床位。客滿時一張床位也不空。那一時期時常客滿。

住客中有位錦州漢子。人倒不錯,但我對他的存在感到非常頭疼。他是位「睡仙」,和你說著說著話,眼皮就合上了。眼皮一合上,就徐徐然如巨石傾倒。人一倒下,鼾聲頓起,如雷貫耳。夜深人靜,那鼾聲猶如一臺推土機在發動。我差不多快得神經官能症了。

終於盼著他與我「後會有期」,九點多鐘便早早躺下,希望十幾天來受摧殘的神經得到充分休息。

然而,根本無法入睡。隔壁房間有幾個人在高聲談天說地,雜以嘻嘻哈哈的男歡女笑。兩個房間不是完全隔死的,一面牆上還開著一扇門,被一張床橫住。他們等於是在我的房間裡談天說地,嘻嘻哈哈一樣。

請求他們雅靜吧,我又不願意。犯不著為這種事兒請求人。

就用被子蒙上頭。無法睡,幹眯著。

眯到十點,招待所規定的安息時間。起身在那扇門上輕敲幾下,以示提醒。

鴉靜片刻,嘻嘻復嘻嘻,哈哈復哈哈。而且那些話語,就有些俗。我們北方人稱之為「逗悶子」。

看看手錶,十點半了。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