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青則將我的身體打橫抱起,隨手在洛明軒身上扔了個結界,他一轉身,抱著我向無惡殿這邊走來。
直到與我一樣,站在了陰影當中,他褪下他鮫紗的黑袍,小心地蓋在了我的身上,他護著我的臉,不讓陽光照到我。
其實……我那身體被陽光曬一曬也是沒有關係的。可墨青不知道吧,他以為我是鬼,所以連身體也不能曬到太陽……
他怕自己一個疏忽大意,哪裡不留心注意,便傷害了我。他怕我消失。因為,我在他面前消失了太多次了。
對墨青來說,路招搖肯定是個讓他非常沒有安全感的人。
所以他將我保護得那麼無微不至,他觸碰我也那麼小心翼翼。
他害怕呀。
現在的墨青,已經是多少人眼裡的煞神了,一身殺氣,令人望而生畏,說一句話,動一根指頭,便能使這天下皆顫。這樣的墨青,我卻知道他過去所有的軟弱與現在全部的溫柔。
我從陰影裡,飄到他身後,輕輕抱住了他的腰。
這樣的墨青……
讓我喜歡,也令我心疼。
陽光之中,林子豫身形閃了回來,他手上提了兩個人,一個是十七,一個是芷嫣。
剛一落地,十七轉頭就給了他一拳,林子豫往後一退,堪堪躲過。
十七將手指一揉,噼啪作響:「剛才我揍的那些暗羅衛都叫你老大,你跟他們是一夥的吧,門主叫我揍他們,你既是一夥的,也得揍!你不要以為把我拉到另一個地方來,我就不揍了。」
十七這孩子,還是這麼執著。
不過,這林子豫倒還有點本事,能躲過十七的拳,還能將十七拖著用瞬行術帶來。想來,上次我用芷嫣的身體在這無惡殿上空的一戰,他還是沒有使出全力,不然我怕是沒那麼容易全身而退。
十七哪兒都沒看,也不上前,再次揮拳直衝林子豫,林子豫不還手,只是讓著她,一直往後退。
墨青也不管,只喚了一聲:「琴芷嫣。」
芷嫣正在那邊觀戰,聽了墨青一聲喚,登時渾身一抖,皮都緊了一樣,轉頭應道:「在……」
「路招搖在哪兒?」
芷嫣一眼就望見了正在背後抱著墨青腰的我:「啊……有點嚇人……正從背後抱著你呢……」
這丫頭,我這麼溫柔繾綣地在墨青不知道的時候抱著他,怎麼從她嘴裡說出來就變成嚇人了,不懂浪漫。
她答完了,似才反應過來:「咦……她的身體,怎麼……之前不是回去了嗎?」
「不知道怎麼就出來了。」我放開墨青,撇了撇嘴,「這身體興許是放太久了,還有點問題,待會兒我再試試。」
「大魔王說……她身體可能還有點問題,待會兒再試。」芷嫣向墨青傳了我的話。那邊正在打架的十七聽到了,動作陡然一頓:「門主怎麼了?」她一扭頭,也不揍林子豫了,幾步衝到這邊來。墨青周身光華一動,彈出一股力道,將十七一推,讓用力過猛的她在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了腳步。
「別碰。」墨青冷聲告誡。
之前聽他說十七要殺他這件事,他都說得輕描淡寫,還帶著些許打趣,現在卻是十分嚴肅地告誡勒令。
十七被他一身的殺氣唬得退了一步。可她也清楚自己沒輕沒重的德行,知道自己剛才激動了,她老實地在三步遠的地方站定,倒是和墨青一樣,真怕靠近了,傷了我。
她有些委屈,也很著急:「那到底是怎麼了?先前門主走的時候都還活蹦亂跳的,可新鮮了!」
活蹦亂跳和新鮮是個什麼形容詞?
我是你從山溝裡抓來的魚嗎?
「現在怎麼這樣了?」她重新找回了氣勢,瞪著墨青,「小丑八怪,你說!是不是你趁我不在欺負我家門主了!」
墨青沒搭理她。
我在旁邊揉了揉眉心,與芷嫣道:「趕緊讓人把無惡殿修修,我曬不得太陽,將我身體放在陰涼處,我歇歇才好重新上身。」
芷嫣傳達了我的意思,十七一聽,也不鬧了,轉身就要去扛磚。
墨青卻操縱了萬鈞劍,只見萬鈞劍一起,四周破碎的磚石瓦塊也隨之飄到了空中,在萬鈞劍力量的拉扯之下,各自重新組合,巨石堆積,樑柱重起,掉落的所有磚石,片刻之後都回到了它們原本的位置上。
萬鈞劍有萬鈞之力,可毀萬物,也可築萬物。片刻之後,十七扛回來了一堆磚石,可無惡殿連牌坊都修好了。
十七望著巍峨的無惡殿,磚石落在地上,眼巴巴地看著墨青將我抱進了大殿之中,模樣有點落寞。
入了殿內,墨青將我放在他寢殿的床榻之上。
我在旁邊摩拳擦掌了一會兒,沉住氣,再次躺進自己的身體裡。與上次一樣,有重新連通經脈的疼痛感,不一會兒,我睜開雙眼。
也妥妥地回了魂。
墨青站在我身旁,關注著我,我摸了摸他的手背:「別怕,我只是暫時出了點問題,之後一定會好的。」我雙腳落地,站起身來,墨青要扶我,我推開了他,可走了兩步,我還是伸手扶住了墨青。
房間裡靜默了一瞬,我望向芷嫣:「你放點血出來。」
芷嫣一怔:「啊?」
「放血。」
芷嫣驚恐地盯著我:「大……大魔王,雖然我很喜歡你,可我……我還不想死。」
「誰讓你死了,放血,酒杯那麼一點就夠了。」
我咬牙,這個身體,還真是如我先前預料的那樣,需要靠他們琴家人的血方才可以繼續活動。
這哪兒行!
以後我和墨青辦正事的時候,難道還要芷嫣在門外守著嗎,事到中途,萬一我不行了,還得讓芷嫣進來,奉上一杯血讓我飲下,然後再接著辦事?
這場景想想就足夠荒唐啊!
我堂堂路招搖,怎麼能要這種自由被限制的人生!成何體統!有損威武!
必須得找個法子解決一下!
我看著芷嫣刺破指尖,在茶杯裡給我擠了小半杯血出來,送予我飲入喉間。我眯著眼琢磨,看來,今晚還得去趟鬼市,畢竟對於鬼的事情,還是隻有鬼市裡的那些鬼才最是清楚。
喝了芷嫣的血,我恢復了精神,想著鬼市要晚上才能去,我便不是很著急。
我又向芷嫣伸出了手。
芷嫣怔怔地望著我:「還要血?」
「不是,你身上的鏡子。」此言一齣,我明顯感覺到牽著我手的墨青微微一僵。
芷嫣老實地將銀鏡遞給我,我微笑著,讓她先出了門去。我轉頭望向墨青,攤開掌心的鏡子,給墨青看:「外面的事都解決完了,咱們來聊聊吧,你先前與我說,這鏡子叫什麼名字來著?」
墨青看著那面小銀鏡,默不作聲。
「我沒記錯的話,它好像叫窺心鏡是吧?」我將它拿在手裡,晃了晃,「窺心鏡,這麼多年,都窺了些啥?說來給我聽聽唄。」
墨青一聲嘆息:「招搖……」
我將鏡子戴在了他脖子上:「你心裡在想什麼,也讓我聽聽。」
墨青定定地望著我:「你想知道?」
「我想知道。」
他一聲輕笑:「那就不用說了。」話音未落,他便蜻蜓點水一般在我唇上輕輕一點,「懂了嗎?」
我挑眉看他:「就這樣?」
墨青眸光一暗,不言不語,再次壓在我的唇上,輕輕舔弄,細細品嚐。我反手將他一推,微微拉開了他的衣襟,指尖剛碰到他誘人的鎖骨,背後「咚」的一聲響。
我一咬牙,咬疼了墨青的唇,他睜開眼,隨手一揮,只聽一陣丁零噹啷的動靜,司馬容的聲音哀哀響起:「唉,我好不容易才讓這木頭人會了瞬行術的!」
嘖,司馬容!早不來晚不來!
我憤恨地坐起了身,瞪向那已經被墨青打得七零八落的木頭人,斥道:「說!什麼事!」
那木頭人的腦袋在地上滾了兩圈,終於轉回來看我:「路……路……」
「對,我復活了!有事說,沒事滾。」
墨青在我旁邊也坐了起來,冷靜地拉了拉衣襟,將被我扯亂的地方恢復原樣。
司馬容是何等精明的人,當即了悟,他咳了一聲:「哦,復活好,復活好,省得有人每天過得比苦行僧還苦。」
墨青一抬眼眸,淡淡地掃了他一眼:「你最近好像比較閒?是不是缺事做?」
司馬容「哈哈」笑了兩聲:「聽說塵稷山出事了,我特意造了個會瞬行術的機關人來看看你,本欲幫點忙,結果卻沒有想到來晚了,看了點不該看的東西,也罷也罷,我先走了。」
「站住。」我喚住他,走過去,將木頭人的腦袋抱起來,摳了兩個琉璃珠子做的眼睛,把它們塞進了那木頭人的嘴裡,「知道是不該看的,以後就別瞎看,看了也別瞎吭聲。」
墨青在我身後輕笑,司馬容的木頭人委屈得說不出話。
我轉過身去,將墨青身上的銀鏡取下來,掛回了自己身上。他有些愣,像驚訝於我知道了這是窺心鏡,還願意將它戴在身上。
「赤誠相待。」我指了指他的心,「你想知道的關於我的一切,我都讓你知道。」
墨青眸光一柔,開口解釋:「這是我從封印中出來時,戴在我身上的唯一的東西,以前並不知道它叫窺心鏡,送給你的時候,也不知它有這般作用。是那之後,方才知曉,想要要回來,卻也無法開口了。」
從封印裡出來的時候,唯一的東西……
墨青將他給我,也足夠說明他的心意了。
「去吧,早點忙完別的事。」我道,「我等你回來。」
他眸光輕柔,在我額上落下輕輕一吻,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