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能讓墨青久等了。
琴千弦垂了眉目:「這山洞中本就構造複雜,且伴有迷陣,跟在我後面走,萬不可踏錯。」
我一笑:「我路招搖還不至於連走路都不會。」話音一落,我一步踏出,卻覺腳下猛地一僵,落在地上的腿竟然有些不聽我使喚。我身體晃了兩下,本想平衡好自己,奇怪的是卻掌握不了四肢的平衡,我身子往旁邊一歪,往地上摔去。
幸而前面伸來一隻手,堪堪將我的胳膊扶住,這手掌的溫度比普通人要涼上些許,我抬頭看了琴千弦一眼,他垂眸斂目,觀心不觀我。
我向他道了一聲謝,只覺他掌心在我手臂上停頓了片刻,方才收了回去。
「這腿腳怎麼有些不聽使喚?」我捶了捶腿,暗自琢磨,是我身體太僵硬?可上次吃了還陽丹也沒發生這種情況啊。
「離魂太久,不適應也是應當的。」
琴千弦一抬手,從旁邊拔了一塊冰凌下來,冰凌中間有些許凹陷,他隨手在另一塊尖銳的冰刺上將手劃破,手一握,掌心滲出血來,滴入那通透的冰凌凹陷中,以冰凌為容器,給我盛了一盞血來:「我的血或許能助你快些適應。」
我雖然修的是魔道,這輩子做的壞事也不少,可喝人血這種事倒還沒有幹過。我覺得有點新鮮,接過他手中的冰凌,一飲而盡,鮮血的味道在舌尖漫開,帶著腥味與鐵鏽氣息,和我以前打架受傷,自己吐出來的血也沒什麼差別。
只是當鮮血嚥下喉嚨,四肢之中卻浮出了些許清涼之意,我再抬腳往前走時,身體便已協調許多。
琴千弦的血,當真神奇,難怪能復活洛明軒了。
「你的血倒是好功效,回頭……」我舔了舔唇,忍住了後面的話。
等回頭出去了,了結了這檔子事,我就天天讓芷嫣吃好吃的,大補的,把她養得白白胖胖,隔兩天就給她放一次血,拿來給我喝著養身體。
我打著芷嫣的主意,悄悄瞥了琴千弦一眼,見他並沒有將我方才的話放在心上,只轉身離開,我便也乖乖跟在了他身後。從山洞裡往外走著,路上沉默,我便問他:「你可知你的血為何會有如此功效?」
「傳聞祖上有先輩飛昇為仙,從此後人便蒙此福廕,直屬一脈,世代如此。然則於自己而言並無兩樣。」
咦,原來飛昇之後,竟還會給後人留點福分下來,那我這個仙人遺孀,會不會也意外收穫點東西呢?如此一想,我往體內一探氣息,正探得專心,一腳踩錯了地方……
旁邊立即有手伸來將我的手掌握住,將我的身體從半個迷陣裡拽了回去。
「小心。」
他很快鬆開了手。
我咳了一聲,也覺得自己應該專心走路了。讓人家一個修菩薩道的三番兩次來拽我,要真是個清心靜神的活菩薩便也罷了,這琴千弦可是有前科的!
上次被我盯出來的心魔人家好不容易給滅了,回頭再被我拽出一個來,我可真是不知道怎麼賠了。
沉默地一直走出了山洞,正蹲坐在芷嫣身邊的十七立即挺直了背,眸光發亮,直勾勾地盯著我,兩腿發力一蹬,徑直從地上躍起衝我撲來:「門主!」
她「嗷嗷」一聲號,整個人便掛到了我身上。
我將她接了個滿懷,她倒是比以前輕了許多,在海外仙島,該是吃了不少苦。
「司馬容說我去找不死草就能復活你,可我沒找到不死草你也復活了!那個大騙子!我要回去揍他!害我出去跑了那麼大一圈!」
我拍了拍她的背,有點哭笑不得。
「芷嫣,」身後的琴千弦走到芷嫣身邊喚了她一聲,「可以鬆開陣眼了。」
他話音一落,芷嫣雙手一鬆,六合劍徑直從陣眼上彈了出來。霎時間,陣眼挪移,不見了蹤影,而整個陣法中的世界開始天旋地轉。
我抱住十七,一伸手,招來飛出去的六合劍。
令氣息在周身迅速流轉了三個周天,重新操縱起身體裡的法力,我望向遠方,正要聚力劈開這素山迷陣之際,旁邊一陣清音吟誦,琴千弦口中「破」字一齣,面前山河顛倒的冰雪世界從空中開了一條道出來,直通外面即將轉亮的天空。
我一手抱著十七,一手牽了芷嫣,順著琴千弦破開的這條道往外飛,但飛了一會兒,到了半空卻未見身後有人跟上。我轉頭一看,琴千弦還在那山河顛倒的陣法之中仰頭望著我。
「不走?」
「素山陣法不可亂,我得留下來修繕,你們自行離開吧。」
他話音一落,掛在我身上的十七動了動。「嗯……」她很糾結地撓了撓頭,「門主……」
「怎麼了?」
「這……這個磨磨嘰嘰的傢伙,雖然有點討厭,可先前我們入陣的時候,這兒有個守陣的大雪妖,他是為了救我才傷得這麼重的。我……我要不要留下來幫他?」
我道:「你不會法術,留下來也沒用。」
「東山主不必歉疚。」琴千弦在下面道,「仙台山上你助了我,陣法中斬雪妖救你不過是我還你罷了。」
這個道理簡單,十七聽得懂,她點頭:「正好,我也捨不得放開門主。不過你記著,你幫我把門主的身體找了出來,救了門主,也就是救了我。以後你有什麼困難,讓我路十七幫忙,我也絕不推辭。」
我拍了一下十七的腦袋:「什麼都往自己頭上攬,你這姑娘傻不傻。」我斥了她一句,轉頭看了琴千弦一眼,「不管前因如何,以後你琴千弦需要我萬戮門幫忙的,且來知會。」
沒再看琴千弦一眼,我飛出素山陣法。
而陣法外,也正是一派針鋒相對之勢。
守在陣外的暗羅衛與千塵閣的門徒分列兩方。
我正奇怪千塵閣的人怎麼突然間這麼有血性了,為首的那個小朱砂痣仰頭望見了我、十七與芷嫣三人。
「芷嫣姑娘!」他一聲喊,「你可有大礙?」
自己門主掉進陣法裡了沒那麼著急,芷嫣掉進去了倒是急了,這些千塵閣的人真是讓我想不通啊。還是說……他們對琴千弦很有信心,認為他入了陣法根本無所謂?
「溯言哥……」一句話未說完,下方「嗖」的一支箭射了上來,擦過我的鼻尖,飛上天際,箭矢的呼嘯聲打斷了芷嫣的話。
我往下一瞅。
但見下面蒙著面的暗羅衛,有幾人神色露出了驚詫與愕然。
「東山主?」
「不……那是……路……路……」
喊了半天,連我的名字都喊不出來,留你們何用?
我一聲冷哼,反手就將十七從身上拽下來,然後對準他們扔了下去:「這一堆,給我揍。」
「開心!又得到門主的令了!」十七歡呼著一頭紮了下去,我則一旋身落到了千塵閣門徒那邊,將芷嫣放到一邊,轉頭問那溯言:「有沒有什麼短時間內提高功法的靈丹?給我來兩顆。」
那眉心一點硃砂的溯言見了我,雙目瞪得老大,而他背後一圈千塵閣的弟子都一副見了鬼的神情。
沒工夫耽擱,我盯了芷嫣一眼,芷嫣立馬會意,拉了溯言一通解釋,我則抓緊這一點時間就地盤腿打坐,將身體裡的氣息調理順暢,開啟所有筋骨封閉的節點。
等我睜開眼,芷嫣已經將丹藥遞給了我,我仰頭吃下,抽空問了一句:「塵稷山現在情況如何了?」
「啊……哦……」溯言在我身邊說,我一邊聽一邊打坐,「姜武和那北山主好像達成什麼協議了,在塵稷山內一通亂戰。山下那村民的村子也毀了,我等遣人去保護百姓。有訊息傳回來說,好像厲塵瀾回山了,山頭無惡殿戰得天昏地暗,山下已經不知其中情況了。」
我睜開雙眼,拳頭一握。
這麼多人欺負小丑八怪一個,以為我路招搖死了,你們就可以翻天了嗎?
調息完畢,我站起身來,握住六合劍,掐了個瞬行術,聽見溯言說了句:「你……路招搖……為何活過來了?」
我為何會活過來?
因為我有一場深情,無法狠心辜負。
而這個答案,我不用說給任何人聽。
瞬行術一動,那邊打得酣暢淋漓的十七遙遙地喊我:「門主!你帶我一起走啊!」
「收拾完了自己回家。」
撂下這句話,我身形消失,再次出現,卻正好落在無惡殿的頂端之上。
誠如溯言所說,無惡殿現在真是打得一通天昏地暗,明明已接近破曉時分,這處依舊黑氣蔽天。
黑風震盪,胡亂拉扯著我的長髮與黑袍,我以千里眼破開黑風,往無惡殿廣場中的黑風中心一瞅,但見墨青立在正中,他手中萬鈞劍垂直立在地上,死死壓住地上那還在昏睡的洛明軒的心口。
洛明軒的屍身,尚未被他們搶走。
而在他面前,黑風纏繞的四周,分別立著那四大仙門的接掌人、北山主、暗羅衛衛長與……姜武。
許久不見,小短毛一頭毛髮還是那麼猖狂張揚。我原來很欣賞他這種張揚,可今天並不太待見。
幾人在黑風當中形成了一種詭異的僵持,是墨青以萬鈞劍之力卷出來的力量,與幾人相互牽制,周邊一片山石狼藉,那山前的階梯早已破碎得不成樣子。
想來必定是經過一場激戰方才成了這種僵持的局面。
而這樣耗下去,誰先力竭,誰便是輸。
我拔劍出鞘,六合劍上的天雷「噼啪」作響,電光似穿透了黑暗,墨青背對著我,所以他沒看見,而在他身側的姜武倏地一轉頭,盯住了我。
霎時間,以墨青為中心的黑風猛地一振,姜武咬牙,往後退了一步。
我聚力召來一記天雷,「轟隆」一聲,落在那四大仙門與姜武所在之處。
天雷來得猝不及防,幾人功法陡然被打斷,齊齊向後退了幾大步,猛地吐出一口鮮血來。而與此同時,墨青周身黑氣化為一條巨大的鞭子,「啪」的一聲震顫,挾著橫掃千軍之勢,將幾人狠狠地抽開。
平衡被打破,北山主與那暗羅衛衛長也不可倖免,盡數被抽飛到了一邊,趴在地上,口吐鮮血。
之後,長鞭於空中一舞,轉瞬消失,黑氣盡退。
正值破曉之際。遠處的朝陽躍過最高的那座山頭,在這一片狼藉的塵稷山主峰上灑下一片曦光。
我站在破敗的無惡殿房頂之上,眸色淡淡地掃了一圈被打趴下的眾人,最後目光落在墨青身上。恰逢他也轉過頭來看我,晨光之中,清風徐來,拉扯過他衣袂的那一縷風在片刻之後,也輕柔地拂過了我的耳畔。
正值初夏,風的暖意似他指尖、唇瓣的曖昧溫度。
這一片狼藉的山頭,不像戰場,而像在那年,那月,那一天……
我養好了被洛明軒打出來的重傷,從山溝裡爬了出來,再次回到塵稷山,找到了依舊住在山上破廟裡的墨青。
那時我懷揣著滿腔仇恨,一心想報仇,於是沒有看懂,也不太在意墨青眸中的神色。
現如今,卻像補上了當年我的那一分遲鈍。
我凌空踏下房頂,行至墨青身前,再沒有猶豫,一抬手,攬住了他的脖子,將他頸項鉤住,襲上他的唇。
是的,我早他孃的想這樣幹了。
侵入、挑逗,強勢地噬咬,想將他吃掉,也想要他更多、更迫切、更強硬的回應。
不要憐惜我,抱緊我,揉碎我,佔有我,我也會一樣,這麼對你。
因為原來已經那麼喜歡你,喜歡到哪怕我拼盡全力地剋制,可一觸碰到你,就讓我發瘋,令我癲狂。
我想要你是我的,我也想……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