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飛昇

招搖 九鷺非香 第2頁,共2頁

「高興吧。」我望著子游,「能在這鬼市遇見這般忠心待過我的人,自是得高興。」我想了想,「不知我陰間賬上現在還有多少錢,全都過到你頭上吧。」

子游驚訝:「不不……這怎麼可……」

「我現在也不能買鬼市的那些丹藥吃了,就能去大陰地府錢鋪看看過去。我沒那麼迫切,你拿著錢去看吧,看到你膩了,煩了,不想看了,自願離開的時候,就可以了。」

子游垂頭,像忍了許久一樣,在我打算起身離開的時候,他才道:「門主……還是那麼溫柔。」

我溫柔?

沒有吧,很多時候,我明明都是那麼沒心沒肺的。這麼死了一次,我反而覺得自己活著的時候,錯過了太多世間人心的溫柔與善意。

離開了酒樓,飄了出去,這時離子時尚有一點時間,芷嫣已經在小樹林外等著了。

她抱著手臂,左邊看看右邊望望,見我飄出來,眼睛一亮:「大魔王!這裡這裡!」

她還是對周圍環境感到毛骨悚然:「我特意來早了點,咱們一起往外面走走吧,回頭你上了我的身,咱們也離這個地方遠點了。」

也妥,我飄著,陪著她往鬼市外面走,芷嫣像為了不讓自己害怕,在我耳邊嘰嘰喳喳地嘮叨著:「你前幾天消失的時候,江湖上的訊息你還不知道吧,要不要我給你說說?」也不聽我回答,她就自顧自說了下去,「金仙被厲塵瀾帶回塵稷山了你知道嗎?他不知道把金仙弄到哪兒去了,反正萬戮門沒有一個人知道。說是以後,就算別人知道復活金仙的辦法,也沒辦法找到金仙的身體,徹底斷絕那些人的心思。」

嗯?洛明軒的身體被墨青帶回了塵稷山?墨青怎麼沒與我說?

哦,對,這兩天忙著膩膩歪歪呢,還沒空扯別的人。

「如此甚好,省得以後哪兒又冒出來個柳蘇若那樣的瘋子,再這麼折騰一次,我可受不了。」

「還有啊,那幾個之前擁護要復活金仙的仙門,他們的掌門人都被各自門派的人從鳳山之下找到了,接了回去,但他們的精神好像都有些不正常了,一會兒嚷著路招搖,一會兒嚷著厲塵瀾。江湖上傳得風風雨雨的,說是路招搖陰魂不散,上了厲塵瀾的身,回來阻止金仙復活,然後要去找十大仙門報復了。」

「呵。」我一聲冷笑,「我就說吧,你以前待的那些名門正派,本事沒有,整天就知道瞎傳亂七八糟的流言。」

快飄離鬼市時,子時也到了,我上了芷嫣的身,聽她在我身邊又說了個訊息:「還有去鳳山找那些仙門掌門回去的人都說,鳳山現在變得可陰森了,到了晚上都隱約能聽到女人哭,有人說……」芷嫣望著我,「有人說,是柳蘇若的聲音呢。」

我瞥她:「你我現在都是鬼,你覺得你能嚇唬到我嗎?」

芷嫣也撇了撇嘴:「你再陪我一會兒好不好?我嚇到自己了……」

沒用的東西……

「柳蘇若變成厲鬼也沒什麼奇怪的。」她在我身邊飄著,我便也陪著她多走了幾步,「她執念那麼深,心眼那麼小,剛成事就被我打破了,死在鳳山,在鳳山成厲鬼。此後永遠放不下仇恨,也永遠報不了仇,年年歲歲都被圈在鳳山那一塊,挺好的。省得別人再找地方關她了。」

我這般一說,芷嫣倒是消了些許恐懼,點了頭:「這般說來,她也是咎由自取了。」

「還怕嗎?」我轉頭問她。

芷嫣笑道:「不怕了,大魔王你越來越好了。」

這一個兩個,又說我溫柔,又說我好,偏偏我自己一點感覺都沒有……

我一轉身,擺了擺手,正打算掐個瞬行術回無惡殿,面前卻是一陣風過,黑袍一揚,墨青出現在了我的身前。我眨巴著眼看了看他:「我正打算回去找你呢。」

墨青一笑:「我來也是一樣的。」

既然他在身邊,那我也就不趕時間了,隨他一起在林間小道里,在月光下慢慢走著,沒有說話,就這麼靜靜漫步,便覺得分外舒暢。

墨青身上總有這種沉靜安穩的力量。

我信手摘了一片長草葉,藉著月光,在手裡編織著,是小時候姥爺教過我的手法。我編了只蝴蝶,轉手送給墨青,他看了一眼,卻沒急著接,只在那蝴蝶翅膀上輕輕一點。

這編出來的蝴蝶便翩翩起舞,在我與他之間轉了個圈,我望著蝴蝶微笑,沒想到墨青還有這般情趣,忽然蝴蝶往下一飛,輕輕地落在了我唇瓣之間。

翅膀扇動,微小的風彷彿親吻時,對方的呼吸。

我愣神,怔怔抬眼望他,但見他眼眸裡皆是輕柔且細碎的月光。沒有隻言片語,卻讓我心頭怦然一動。

小丑八怪,你的手段也很是撩人嘛。

他一招手,草蝴蝶又從我的唇瓣飛走,落在他的指尖上:「禮物我收下了。」

被墨青調戲了,我決定要討回來,於是伸手去抓那蝴蝶:「我可沒說要送你。」他指尖一躲,避過了我。「招搖。」他抬手,有幾分生疏,卻帶著幾分初露端倪的霸氣,「乖。」

然後我就……看在他美麗得過分的微笑上……

「好吧。送你。」

他輕笑出聲,微微低沉的笑聲在這月夜裡,讓我的血液有幾分燥熱。

「十七還沒找到嗎?」

「嗯,明日我便起程去素山,與千塵閣的人一同尋找。」

這或許是最快找到人的辦法了,我的身體在那冰牆裡掛著,天知道還能保證多久不斷氣,自是越早找到越好。

不過我又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我的身體不在,禁地裡的那個墳下面埋的是什麼?」

墨青手腕一轉,衣袖裡便露出了一個東西:「幫你尋回來了,等身體找回來,便重新戴上吧。」一見它,我「哦」了一聲,望著墨青:「你把我的墳挖了?」

「對,挖了。」他答得坦蕩,將手中的那小銀鏡交到我手裡,「算是交換這隻蝴蝶的禮物。」

「這可不成。這銀鏡是你以前送我的,送了便是我的了,怎麼一個禮物還送兩次呢?還換走了我一隻蝴蝶,這買賣虧,我不幹。」

我本是要誆墨青再給我整個什麼別的玩意兒,可我說完這話,墨青愣神許久。

「怎麼了?」我問他。

「你……如何知道這是我以前送你的?」

啊……

我捂住嘴,我剛才是不是不小心暴露了什麼……

我捂著嘴,瞪著眼仰頭望著他,月色在他身後,將他神情映得模糊,而他面前的我,整張臉迎著月光,神色表情應當是十分清晰的錯愕與愣怔。

多年之前,在那山門牌坊之下,長長階梯之上,我醉酒把墨青給那啥了後,我就陷入了深深的沉睡當中。是第二天早上,他在我睡夢中,將鏡子戴在了我脖子上。

後來我一直睡了大半個月,直到我醒來,忘記了那三天裡的所有事,包括與墨青的這一件,其他人更是無從得知。

於是,在墨青的印象裡,那山門牌坊下的事應該是隻有他自己知道的,悄悄藏在心裡的,不可與他人說的秘密。

所以即便到現在,他也從未與我說過當年的事。

可為什麼我突然就知道這個鏡子的來歷了呢?還說得這麼篤定,甚至知道是他當年送我的。

我……為什麼會知道呢?

我垂了頭,收斂了臉上的愣怔與錯愕,轉眼的一瞬間,心裡扯了一萬個謊,可每個謊言好像都破綻百出,經不起推敲。於是我一轉脖子,又將頭仰了起來,此時墨青依舊盯著我,目光探究,又有幾分難掩的波動。

我一咬牙:「是我!我會對你負……」

墨青隨手拔了根草,放到我的唇上,止住我即將脫口而出的話:「再折一隻。」他全然換了個話題。

我被他弄得有點愣,倒也還是跟著他的思路走了:「我還會編蜻蜓,這次要只蜻蜓嗎?」

「還是編蝴蝶吧。」他側過頭,望著月亮,「兩隻,成雙成對。」

我歪著頭看他,但見他將臉都轉了過去,耳根染了些許緋紅。

不管我是怎麼知道的,反正我是知道了。既然提起來好像我們倆都有點羞澀,那就心照不宣保持沉默吧——他是這個意思吧。

「哦。」

我垂頭編蝴蝶。

按捺住心頭的那三分騷動,靜靜地感受著比曖昧更加撩人的悸動。就像在兩人相貼的手掌中放張紙,隔著不捅破,卻並不影響我與他去感受彼此掌心的溫度。

比起赤裸裸地坦誠相對,如此看破不說破,更是亂人心絃。

我沉默著,編好了手中的蝴蝶,墨青微微一側眼眸,目光盯了那蝴蝶一眼。與此同時,停在他指尖的蝴蝶便也翩然飛至,繞著我掌心的蝶飛了兩圈,隨即帶著它,一同翩躚而舞。兩隻蝴蝶的模樣看起來都那麼孱弱,飛舞的姿態卻那麼纏綿。

我牽住了墨青的手,跟在那兩隻草編蝴蝶的身後漫步而走,身邊的墨青唇邊有淺淺的弧度,掌心溫度令我迷戀。

這夜,塵稷山的風與月,是我從未感受過的溫柔繾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