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前面飄著,書生便在我後面追:「路姑娘……」
我想了想,腳步一頓,轉頭問他:「你叫什麼名字?」
「啊?我……我叫曹寧,字明風。」
「你等著,回頭就找人給我燒紙,這些債,全都給你了了。」
「路……路姑娘!」他又喚住我,像下了極大的決心一樣,對我道,「其實……這些債不了,也沒關係的,我娘那兒我可以去與她說,你……你不與我寫綠書,也……」
我回頭瞥了他一眼:「綠書要寫,債我也要還,我有另一個人想嫁。」
不再看他一眼,我轉身離開,出了鬼市沒多遠,我本想著要飄到塵稷山主峰還有一段距離,可沒想到一出來就迎面撞上了正在哭著找我的芷嫣。
她眼眶通紅,聲音都要哭啞了:「大魔王,大魔王,你到底在哪裡啊?你不要就這樣消失啊……」
我飄在原地,看了她一會兒,喊了一聲:「喂,哭喪呢?」
芷嫣一轉頭,看見了我,滿眼的不敢置信,隨即才猛地撲上前來,連離魂都忘了,直接往我身上撲,理所當然地,她只穿過我的身體撲到了我背後的大樹之上。
「你沒消失啊!」她也不氣,只抱著樹站著,繼續哭著喊,「你沒消失真是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我被她吵得心煩,同時,心頭也微有暖意:「別哭了。我沒事。」
「嗯嗯。」她抹了一會兒眼淚,似想起了什麼,連忙離魂出來,「來,你先上我的身!你快回去找厲塵瀾,他找你都要找瘋了!」
當日我是直接在墨青面前「灰飛煙滅」了的,他不知道鬼的世界是什麼樣,唯一能想到的大概就是回去找芷嫣,可即便墨青找了芷嫣也沒什麼用,因為這次他們沒有任何一個人知道我去了哪兒。
畢竟……
連我自己都未曾想到出了回魂鋪竟然會遇見這一檔子事,被抓去關了大牢,耽誤了這三天的時間,不過……也算是知曉了一些與自己相關的隱秘過往。
我往芷嫣身體裡飄,芷嫣便在我旁邊一邊抹淚一邊強忍哽咽地說著:「三天前厲塵瀾回來找我,一個勁兒地問我路招搖在哪兒,路招搖在哪兒,我快被他嚇死了……後來才知道,原來他早就知道咱們的貓膩了。可他當時那樣急著問我,我哪知道你在哪兒啊,我就以為你魂還在那鳳山呢,厲塵瀾又提著我過去找你,沒看見你,又回來,在山上找了一天,鬼市找了一天,我上哪兒都找不到你……」說到這兒,她又是一咧嘴要哭,「大魔王你這幾天到底去哪兒了啊,嚇死人了,厲塵瀾在那無惡殿上散盡神識地要找你,若你今天再不出現……」她頓了頓,眼巴巴地望著我,「你怎麼不著急進我身體裡去啊?」
我望著她,心裡有點慌亂,可還是強行壓住情緒,望了望天色道:「不急,我等到子時再試試。」
芷嫣聞言,也是面容一肅,停了嘮叨和哭泣,連忙飄到我身邊圍著我轉了兩圈:「大魔王,你……你真的魂淡了些啊……我方才都沒注意,你這身體好像有點模糊,你發生什麼事了?」
「我吃了還陽丹。」我沉下心道,「魂魄可能發生了點變化……我還沒消失呢!不準哭!」
「嗚……」芷嫣被我叱得立即咬住了下嘴唇,一雙眼睛積滿了淚水地望著我。
「我的身體尚在人世,裡面或許存留些許生機,所以我現在大抵算個半死不活的人,因此,在我墳前磕得魂魄離體,但未死的你能看見我。」我儘量簡單地與她說著,「可我這次為收拾洛明軒,吃了還陽丹……這鬼市的東西,越吃便離死越近,尤其是還陽丹,所以我現在的魂體或許生了點變化,沒那麼容易能進你的身體,也可能以後再也進不了你的身體。」
甚至……或許等過段時間,我身體裡的生氣消失,就會變得連芷嫣也看不到我。
我忍住這話,沒有告訴她。
「現在離子時不遠,待會兒我再試試能不能進你的身體,若能入便是最好,可若不行,你便回去將我的事告訴厲塵瀾,讓他不要著急,我會飄到他身邊去。」
「那……那如果以後都不能入了,你要怎麼和厲塵瀾說話呢?」
「你給我傳話。然後我們儘快去找到我的身體。」
「你的身體在哪兒?」
我轉眼瞅了芷嫣一眼:「你大伯父在哪兒?」
芷嫣一愣,想了想:「好像……之前東山主帶著我大伯父從仙台山走丟之後,就再也沒有聽到他們兩人的訊息了……這幾天厲塵瀾瘋了一樣找你,萬戮門所有人都出去打探人世有無鬼魂奇事發生了,沒有人去打探他們的訊息……」
所以,就任由他們倆從那時候消失到現在嗎?!
我咋舌,小十七是個找不到路的,你琴千弦也是路痴嗎?塵稷山那麼大一座山矗立在那兒,你們這也找不到?
不過跟著十七在一起……倒是什麼都有可能。
我暫時將這事放了放,等了一會兒,但見子時到了,我沉心靜氣,飄到芷嫣身體上方,面對面,魂體與她的身體交融,慢慢地沉了進去。片刻之後,我慢慢地察覺到指尖傳來厚重的感覺,身體裡有心臟的跳動,血液的穿梭。
我睜開眼,看見芷嫣的魂魄飄在一旁。
我坐起身來,活動了一番筋骨:「你這身體到底還是沒我自己的身體好用。」
她開心地蹦了兩圈:「進去了進去了,你趕緊去找厲塵瀾!」
不用她說,我捻了一個瞬行術,霎時間便到了無惡殿外。
無惡殿外,明月映照,遍地銀光,我一腳踏上,銀光便似有所波動一樣緩緩一動。
我心頭一驚,知道這是什麼陣法——九天術,上探九天,下尋九泉,天下無處不在法術觀察之中,只要他想,便能聽到萬里之外的花開聲。
可這法術極是耗神,探得越遠,對神識傷害越是大。
芷嫣說墨青耗盡神識來尋我,我還未曾想到他竟會布這樣的大陣。
我入了無惡殿中,但見墨青正端坐床榻之上,殿中地上銀光更甚,似漫天繁星遍撒一地,有著安靜清冷的溫柔。
他打著坐,閉著眼,所有神識都散在他方,我未敢驚擾,便只慢慢地靠近他,在他身前站定,輕輕喚了一聲:「墨青。」我開口的聲音是我未曾想到的輕柔,「墨青,我回來了。」
我這一聲喚,像挑動了地上的銀光,在裡面滴入了星星點點的水珠。
銀光閃動,一層一層的波浪往外蕩去,在片刻之後又一層一層地盪漾回來,波光慢慢收攏,越收越快,最後整室銀光消失,墨青如入定的老僧,坐著未動。
我知道,四散的神識倏爾收回,對身體來說是極大的負擔,外人不知,他必定忍受著巨大的眩暈與痛苦。
我不敢碰他,就怕稍稍一碰,便擾亂了他的思緒,致使他神識散亂,再無法完好復位。
我只好在他身前靜靜等著,不知等了多久,許是有大半個時辰了,終於,他放在膝上的指尖微微一顫,雙睫抖動,如蝴蝶扇動翅膀一樣,慢慢睜開眼。
得見眼前的我,他有一瞬間的失神。我見了他這雙清澈透亮的眼眸,也有一瞬的失神。
只是,我不知道他想的與我是否一樣,反正……我現在滿腦子都是當年那山門前,襯著火光與風雪,我蠻橫地將他摁在地上一通狂吻的畫面。
想著那畫面,我喉嚨便覺得有些幹,也有些緊了。
我伸手將他一推,徑直把他推翻在床,那個地府給我定的強暴之罪我覺得我受得冤枉,可這罪名既然無法改了,那我乾脆就直接把這個罪名坐實得了。
我湊上去便要咬他的唇。
可在靠攏前的那一刻,他用手及時擋住了我,我親在了他的掌心上。他望著我,我在他眼裡看見了這張芷嫣的臉,方才有幾分清醒過來。
這是……芷嫣的身體啊。
光是想一想,我就能預見未來那會在我耳邊日日夜夜響徹天際的尖叫之聲。我忍住了情緒,咬了咬牙。
「招搖,」身下的墨青卻在這時喚了我的名字,「是你?」
我一聲嘆息:「是我。」
「你沒有消失?」
「我消失了呀。」我想逗逗他,可我說了這話,他眼眸陡然空了一瞬,我的逗弄之心霎時間便似被千針扎過一樣,我喉頭哽了一瞬,再也沒法用這事來逗他了,「可我捨不得你,我又回來了。小丑八怪……」我幫他順了順胸膛,「我說讓你不要哭,你做到了嗎?」
後背一緊,我被他往下一拉,抱進了懷裡,死死地扣住。他沒有言語,只是像護著珍寶一樣將我護著:「路招搖。」
「嗯?」
「別再說那種話了。告訴我你要去哪兒,我陪你。」他將我抱得那麼緊,「別再讓我尋找了。」
墨青……是在害怕嗎?
我拍了拍他的胸口,從他懷裡把腦袋蹭了出來:「我們一起去找吧。」
他微怔。
「我的身體。」我道,「我身體還在這人世的某一個角落,我們一起去找,等找到了,我就回來嫁給你。」
提到這事,我腦海裡陡然閃過我那鬼夫君的事:「哦,對了。」我從墨青身上坐了起來,「在那之前,你還得幫我辦幾件事。」
我坐了起來,他便也坐起身來,我坐在他腿上道:「我在鬼市惹了一場婚債,要還了錢才可以與那書生和離,你幫我燒點紙先。」
墨青身體驀地一僵。
我扳著手指頭一邊數一邊嘀咕:「還陽丹兩顆,出地牢一趟,大陰地府錢鋪一筆,和離給點分手費,按那曹寧的消費水準來說……大概……要給他燒四十萬?嗯,他這幾天對我還挺好的,湊個整數,給他燒五十萬得了。」
我一轉頭,撞上了墨青冰涼得有些微妙的神色。
他彷彿現在才理解了我上一句話的意思一樣,只提了兩個字出來,著重重複了一下:「婚債?」
啊……
我看著墨青變得幽深暗黑的目光,陡然反應過來,我現在是不是,不應該這樣跟他說?我轉了轉眼珠:「那就是……賭債?反正是筆債,怎麼稱呼不重要。」
他眯著眼睛看我,頭一次,我覺得他這雙比星空更漂亮的眼睛裡,對我凝出了不善之意:「曹寧,是誰?」
「哈哈哈!」我一陣乾笑,答案哽在喉頭,吐不出口。那是……
在地府裡登記在冊的我的相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