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魔氣不停劃傷柳蘇若身上的皮肉,每一次都換來她極盡惡毒地咒罵,仙門掌門也怒火十足地要我住手。我只望著洛明軒:「我沒那麼多精力浪費在別人身上,讓他們收了鎖鏈,撤了陣法,然後快滾。我要殺你,你要殺我,沒有別人參與,否則……」
我切開了柳蘇若的下巴。
「我幫你把這已入魔的夫人殺瞭如何?」我問,「你們修仙者會不會好奇,入魔的人,心是不是紅的,要不要我掏她的心出來給你們看看?」
魔氣凝成的藤蔓停在了柳蘇若的心口上,緩緩地刺入。
柳蘇若大喊:「路招搖!你要殺便殺,我早就死過了!我不怕你!路招搖我不怕你!」
「呵……」我輕輕一笑,神情溫柔和煦,「我就喜歡你們這種死也要堅貞的模樣。」
藤蔓刺入她的心口,鮮血湧出,柳蘇若死死咬住牙關,不吭一聲,可我需要她吭聲,於是我讓魔氣在她臉上輕輕一比畫:「或者,你想讓我先把你的皮剝下來?」這句話明顯戳中了她的內心,她一聲悶哼,終是喚得洛明軒開了口。
「住手。」他道,「放她走,我撤陣法。」
洛明軒,你果然沒讓我失望,維持了一副偽君子的模樣。
「鎖。」我聲音薄涼。困住我四肢的金色鎖鏈收了回去,仙門掌門們憤恨地盯著我,我向著陣法外一步步走去。
柳蘇若感動得滿眼的淚:「明軒……」
離陣法的邊緣越來越近,我直直地注視著洛明軒,終於,一步踏出,我離開了陣法。
「信守承諾。」我道,催使魔氣將柳蘇若甩了出去。
然而便在甩出柳蘇若的那一瞬間,洛明軒身影倏爾一動,我眸光一凝,極快地與瞬行而來的他過了兩招,卻不料正在此時,四個仙門掌門再次甩出鎖鏈,這次四條鎖鏈化為一條套住我的腰,徑直將我硬生生地拉回陣法當中。
我在陣法中就地一滾,半跪在地上撐著身子,忍不住笑開了:「洛明軒,你先前欲殺我,便因我生而為魔,必是極邪極惡之徒。我曾委屈過一陣子,可現在也釋然了。」我盯著他,嘴角還帶著笑,「若天下正道便是你們這般模樣,那我為惡為魔又有何妨。」
「你說對了,你若是正道,我便註定與正道為敵。」
話音一落,我周身魔氣蠻橫而出,既然擺脫不了這些障礙,那我就將障礙盡數掃除,我與洛明軒這一戰,誰也不能阻擋!
我咬破拇指,在這金光陣法中畫出一個邪陣,血液灌入,魔氣橫行,徑直從陣法之中凝出一條純黑巨龍,在地上橫行而過,掃過陣法,與四個仙門掌門斗在一起。
我震碎腰間鎖鏈,手中再次凝劍,不管不顧,就此狠狠衝洛明軒砍去。魔氣撞擊金光,盪出的力量削了半個鳴鳳殿。
劍光相接的瞬間,洛明軒開口:「我曾以為能教你向善。」我腦海裡閃過那些山溝裡,他重傷,一言一語告訴我出生不能決定一切的畫面,「可你還是救了魔王遺子,建立萬戮門,至今死性不改。」
「呵。」
「對啊。」我不屑與他解釋,「就是這麼壞,你有什麼不滿嗎?」
他手中仙印光輝大作,而正在此時,下方魔龍與四個仙門掌門斗至最後,他們盡數倒地,魔龍也氣竭消失。我內息一陣空虛,手中魔劍登時散開,被他一掌擊中胸膛,徑直從半空中落下,狠狠砸進地上大石之中。
我從大石凹陷裡撐起身子,抹掉唇角的血,冷笑:「你救人便是善,我救人便是惡?你建立門派便是對,我建立門派便是錯?你信仰的叫堅持,我信仰的叫死性不改?哪來的道理?」我與他辯,爭奪時間調理內息。
洛明軒眉目一凝:「你可知你為何生而為魔?」
我不知他為何這種時候要丟擲這種問題,這個問題對我來說根本就不重要,不過我也樂於讓他自己耽誤時間,敵人死於話多,我靜心調理自己。
「你生於魔王封印之地,千年前魔王身死之際,為免血脈不保,遂將遺子封印,藏於那片山脈之中。為護遺子,魔王在那方落下封印陣法,自此山脈中村人盡數為魔氣感染,所有人生而為魔。他們不可出,外人不可進,那便是魔王為了他的遺子,落下的詛咒之地。令村人世世代代,守護他的後人。」我靜靜望著洛明軒,聽他說著,「那就是你的故鄉。」
「百年前,我得知此封印存在,為除魔王遺子,隻身前去,破開封印,卻被封印重傷,落下懸崖,為你所救。我以為能使你一心向善,卻不知,日後待你出山,卻是第一時間,救了他。」洛明軒道。
「我被魔王封印所傷,多年未曾痊癒,查到魔王遺子下落,便著十大仙門,合力剿除此禍害。你卻傷十大仙門數百人,手段殘忍,只為救這禍害,此後建立萬戮門,屠戮仙門人士,最終將那厲塵瀾推上而今這般境地……這便是你的天性。」
哦,原來這便是我的身世。
可那又如何?
我祖上世世代代便是揹負著保護墨青的任務而出生的,但我祖上世世代代都沒能見到他們要保護的那人一眼。反而是我,一齣山,一個意外,一場不經意,就真的保護了命懸一線的他。
洛明軒將此歸結於我天性如此。
不,我覺得,這是天意如此。天意讓我救了墨青,護下了他,與他結緣,直至如今。
而至於我的天性,很簡單,八個字——有仇報仇,有怨報怨。
說了要打死你,就一定貫徹到底。
洛明軒手中長劍一起,天法鳳鳴劍終是出鞘,鳳羽般的金光灼人眼球。在洛明軒的神劍一斬之下,滌妖蕩魔,掃盡天下邪魔之氣。他也站在他正義的立場上,失望地指責我:「為魔,終究是惡。」
他飛身上前,鳳鳴劍清鳴之聲宛似震徹天地,我抬劍急急一擋,身前魔劍立即被他斬為魔氣,我瞬行術一動,閃至鳴鳳殿金瓦之上。可根本沒時間歇息,洛明軒緊隨而至,我堪堪架住他一招劍勢,卻未擋得住他斜裡一掌,直中我的心房。
我被這一掌之力生生擊飛數丈遠,直到撞上殿前水缸才堪堪止住去勢。
一咳,滿嘴的血腥洶湧而出。
洛明軒並未追上前來,只遙遙站在那房頂之上,口中兩個字輕吐而出:「伏魔。」
方才被洛明軒擊中的地方,登時傳來一陣更甚一陣的疼痛,直入心房,刺得我渾身無力。
糟糕……
竟是中了他的伏魔印。
此印會不斷撕裂我體內聚集的魔氣,若無比之更強的力量將印數之力衝破,此印便會一直留在我的體內,使我永遠無法再使用魔氣。
對以前的我來說,蠻橫衝破便罷了,可現在不行,我沒這個力量,也沒有這個時間……
我咬緊牙關,忍受著劇痛,剛剛一抬頭,但見那邊金色身影轉瞬落至我的身前,鳳鳴劍伴隨著他薄涼的嗓音刺向我的心房:「路招搖,而今,還有誰能來護你?」
沒有了,從我姥爺身死的那一瞬開始,我就永遠只剩一人了……
「有我。」
耳邊風動,黑影自我身側轉瞬劃過。
我一仰頭,面前黑色衣袍擋在我身前,微風徐來,令他鮫紗的衣袂掃過我的臉頰。洛明軒的鳳鳴劍刃停在距我心口寸長之處,再無法前進一分,墨青的手便這樣隨意地掐著洛明軒的脖子,在他耳邊輕言:「路招搖,有我來護。」
那般不動聲色,似自天邊而來,又如洶湧洪水自我心底湧出。
他的身影,如撐起了我頭頂搖搖欲墜的天空的脊樑,救我於危難之際,護我於艱險之時。至此,我無法不相信命運。
原來,真的是天意,世上真的有一人,可以拯救我,從身體,直至心靈。
下一瞬間,在洛明軒驚詫的面孔下,墨青手中魔氣大動,只聽「嘭」的一聲,似將洛明軒腦袋炸開了一樣。我心神一凝,但就在那片刻後,洛明軒的身影竟出現在十丈遠的鳴鳳殿階梯之上。
墨青面前的人影漸漸化作一股金光消失不見。
他抹了一把半邊臉上的血:「魔王……」根本不聽他將話說完,墨青的力量強大得絲毫不講道理地往四周震盪開來。
巨大的壓力從天而降,壓碎了尚且殘存的鳴鳳殿,彷彿有著滔天的怒氣,連同洛明軒一起,將除了我與他立足的這個地方以外的一切盡數毀滅。
裂石,摧山。
天崩地裂之中,洛明軒去了哪裡,四個仙門的人去了哪裡,一瞬間似乎都不再重要,只有我與他所在的這個地方,詭異地安穩。
我捂著心口,感覺心臟劇烈的跳動已經勝過胸腔裡撕裂我的任何疼痛。
四周那麼混亂,他轉身行至我面前的兩步卻那麼緩慢輕柔,他在我面前蹲下,抬起染了洛明軒鮮血的手,似乎想觸碰我的臉,卻又像怕將我打碎一般,只有指尖停在了我臉頰上,如蜻蜓點水。他有著毀天滅地的力量,也會因為害怕而小心翼翼。
他的眼中,彷彿有一場比此時此刻更驚心動魄的山崩地裂。
「路招搖。」
「嗯。」我直視他的雙眼,「是我。」
蒼茫天地,浩渺宇宙,此刻,彷彿都寂靜無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