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聽得到,你回來,有任何事,且與我商量,你有任何打算,交給我。」
我沒理他,別的事都有的商量,唯獨此事不行。
洛明軒沒醒,那就萬事好說。我可以藉著芷嫣的身體,與墨青撒嬌,與他溫聲細語地演戲,讓他幫我,讓他助我,因為那時候,敵人是別人。
而若洛明軒醒了,那就沒什麼可商量的了。
那麼多年前,是我親手封印了他,哪怕耗了這條命,我也沒借萬戮門他人之力,因為和洛明軒的戰鬥,是隻屬於我的戰鬥。
不許任何人幫,也不許任何人攔。
我便是死了,從地獄裡爬出去,用一副殘軀,一架枯骨,我也要讓洛明軒心房裡的血,永遠乾涸。
若說做鬼有執念,那這便算是我唯一的最強的執念。
「你不許孤身一人!」
我聽見墨青在我身後這一聲喚,心口莫名一緊。
我彷彿感覺到了他暗藏在身體深處傷口裡的痛與怕,也感受到了來自我冰冷靈魂縫隙裡的暖與癢……
「路招搖!」
我腳步微頓,可頓了一瞬,我便不再停留,徑直往樹林中飄去。
再是暖,再是癢,我也不能與墨青商量,我要報我的仇,而他……還有傷。
我飄去了酒樓,找到了子游:「替我買還陽丹,日後我找人燒紙給你。」我開門見山。
子游一愣:「怎麼突然……」
「買還是不買?」
子游與方才的芷嫣一樣,有些被我嚇到了。他們這表情我很熟悉,我活著的時候,殺死洛明軒之前,很多人看我時,也是這樣的表情,帶著畏懼,下意識地顫抖。
好多年……我都以為以後再也不會見到別人這般怕我的臉了。
倒是有幾分懷念。
「我……我只怕是無法……」我起身便要走,子游連忙伸手要攔我,可他的手又從我魂魄裡穿了過去,「你聽我說,我不是不願意幫你忙!我在這裡做小二,就是因為我記不得自己的姓名,只記得自己的小字,所以沒法收到人間燒來的錢!我只有在這裡存錢才能去鬼市買我想買的東西!」
我往鬼市那方飄,他一直跟在我身後努力地追。
我吃了神行丸,他追不上,眼見越落越遠,他便拼命地喊:「那是其一。其二,鬼市是可以幫別人買東西,可得是有親緣關係的!」
我飄得遠了,他的話再聽不見,而此時我回到方才離魂的地方,墨青已經帶走了芷嫣的身體,我能猜到他要去哪兒,他要去找洛明軒,他或許不知道我變成鬼之後能做些什麼,可他一定知道,我要去找洛明軒。
我不再管他,繼續往鬼市裡面飄。
攔住那個常年在鬼市找媳婦的老太太,我開口便說了自己的生辰八字,隨即道:「我乃處子鬼,願與你兒結親,現在便去把冥婚給我辦了,我只要你家一件聘禮——給我買個還陽丹。」
老太太愣愣地看了我一會兒,隨即一拊掌:「哎呀,好呀,模樣也行,屁股也翹,八字合,終於為我兒討到一門親了!我有兒媳婦了!」
是啊,你有兒媳婦了,我活著的時候以為自己打死也不會成親,現在死了,也到底是成親了。
老太太周氏將她兒子帶了過來,我上下瞥了那書生一眼,他對自己的母親唯唯諾諾,估計活著的時候便一直這般窩囊,連現在死了也擺脫不了那身份。
周氏問他喜不喜歡我,若是喜歡,這事便定了,就會拿我的生辰八字去寫紅書,結陰親,再給我聘禮。
我站在周氏的背後,但見周氏問了那書生之後,書生怯懦又害羞地抬頭看了我一眼,本是嬌滴滴如大姑娘一般的羞澀眼神,待得觸到我的目光時,他渾身一僵。
我冷冰冰地盯著他,我在周氏身後張了嘴唇,木著一張臉說出了沒有聲音的三個字:「說喜歡。」
那書生嚥了口口水:「喜喜喜……喜歡……」
周氏喜笑顏開,打算牽我的手,我卻躲開了,轉身道:「走,直接去寫紅書。」
周氏很開心:「你看你媳婦,還著急。」
她一路帶著兒子與我走著,絮絮叨叨地說著他們家的過往,說他們生前是鄉里的富戶,行善積德,做了不少好事。唯一不好的就是孩子爹死得早,周氏辛苦拉扯兒子長大,兒子終於考中了秀才,正要去考舉的時候,山裡村子被一窩土匪搶了,母子倆雙雙亡命。
老太太生前沒什麼別的願望,唯一不甘的就是自己兒子活著的時候沒來得及娶個媳婦。於是一直在鬼市尋尋覓覓好些時日,挑八字,挑模樣,挑是否處子,可憐又固執。
現在遇上我,周氏還在挑:「你就是活得太久了,年紀大了些,不過也沒關係,生前是修仙的吧,你們這些修仙的人,救人多,殺人也多,不如我兒子福德厚……」
我盯著旁邊不敢抬頭看我一眼的書生,心想窩囊成這個樣子,還談什麼福德。
我與他將紅書籤了,又與他們去了回魂鋪,到回魂鋪前,周氏將要抬腳進去的時候,倏爾問我:「我這兒只夠給你買一個時辰的還陽丹,你得先告訴我,你要還陽去做什麼。」
我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與她扯:「我生前有個門派,我死得突然,沒來得及與手下的人做交代。現在我打算在地府成親,想回去做個了斷,順便告訴手底下的人,讓他們給我多燒點紙來,以後我拿來照顧你和你兒子。你讓我在人間待久點,我就能讓更多人幫我燒錢,多燒些。」
周氏聽罷:「那我給你買兩顆!」
她要進店,我跟隨在她身後,門口青面獠牙的鬼放周氏進去了,卻將我攔在門口。我沒動,周氏連忙回來解釋:「這是我兒媳婦。」
我這才在這對惡人充滿歧視的鬼市當中,第一次踏進了回魂鋪。
周氏向掌櫃的買來兩顆還陽丹,掌櫃的在那黑布後面說著:「還陽丹吃了只能還回自己的身體啊,是個什麼模樣、有無皮肉那是你自己的問題,咱們只保證還陽不保證質量。骷髏骨架爬不起來,咱們概不負責啊,埋在土裡棺材蓋得緊出不去,咱們也不管啊。時間一到,不管附身去了哪裡,身體消失,自行返回原處,魂歸鬼市繼續當鬼啊。」
我覺得這鬼市賣得最貴的東西,大概也是他們最不負責任的一件商品了……
不過沒關係,我說了,哪怕是枯骨一副,我也要爬起來去殺了洛明軒。
沒等出回魂鋪,不管周氏還在與我說什麼話,我一仰頭,便將兩顆還陽丹吞進了肚子裡。
霎時間,頭腦眩暈,面前的一切都開始變得模糊不清,周氏的聲音在我耳邊變成了聲聲嗡鳴,她似在吵著鬧著嫌我吃得太過著急。
胸口陡然升騰起一股撕裂我魂魄的疼痛感,撕心裂肺,比我生前所受的任何傷痛都要難以忍耐。
我緊咬牙關,在倒地渾身顫抖抽搐的時候,腦子裡只想到了一件事——希望那個小丑八怪沒有把我的棺材釘得太緊。
要是這次還陽了卻沒從棺材裡爬出去,那才是鬧了個天大的笑話。
「轟」一聲轟鳴,如整個世界都炸開了一樣,我陷入一片黑暗當中。
彷彿我的五感在這一瞬間都消失了,我所有的意識都不復存在,身體猶如飄浮在虛空之中,沉沉浮浮……
不知時間過了多久,我終於慢慢地能感覺到天與地的存在,感覺到自己身體有了重量,感覺到了空氣中的絲絲涼意,還慢慢嗅到了飄進我鼻腔裡的味道。
不是泥土的腥味,而是一種微妙的清甜的味道……
我猛地睜開眼睛,所有的黑暗盡數退去,鬼市的陰沉盡數被我拋在腦後,觸目是一片白茫茫的冰雪世界,風雪化作冰柱從頂上懸吊而下。
我深深呼吸了一口氣,只覺後背一空,我驀地從牆上掉了下來,四肢無力地摔在地上。
我喘息了片刻,看著地上的手,我抬起一隻手,轉動過來,看了看掌心的紋路,審了審我的膚色。是……是我的身體。
是我路招搖用以威懾天下仙魔的那個身軀。
我沒有化為枯骨!
我一轉頭,但見我背後是一面透骨寒涼的冰牆,冰牆上有一個人形的凹陷,我方才,便是在那牆上?或者說……牆裡?
我愕然,且有些懵懂。
怎麼回事?
我不是被墨青埋在塵稷山禁地裡的那個青草墳頭之下了嗎?我不是在那個墳頭之上飄了整整五年嗎?可為什麼現在我的身體會在這裡?
沒有化為枯骨,沒有絲毫腐爛……
我在哪兒,這是哪兒,又是誰將我的身體放在了這兒?為什麼放在這兒?怎麼放在這兒的?
我到底……
死沒死?
無數問題蜂擁而出,我往後一坐,冰涼透骨的寒冷霎時間從皮肉傳至我的大腦,讓我冷靜下來。
不,現在不是思考這些事的時候!
我只有兩個時辰,不管這些問題的答案是怎樣的,我現在只有唯一的一件事情要做——讓洛明軒繼續沉睡。
等將洛明軒再次封印,這身體的這些問題,我再慢慢來探。
我站起了身,握了握拳頭,這是我的身體,我熟悉我身體裡的每一寸經脈,我的氣息,我的血液,我的力量,我所有的驕傲與自豪。
我還穿著當年萬戮門的那一套衣裳,在劍冢之時穿的那身張揚的黑紅相間的衣袍,我抖掉肩上的冰,轉了轉脖子,歪著唇角遏制不住地一笑。
面前的冰凌照出了我的模樣,黑髮,黑瞳,周身魔氣四溢,我咬破手指,讓嘴唇染上觸目驚心的紅。
我是魔啊。
讓人聞風喪膽的魔頭路招搖,我已有好久……都沒活動筋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