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來,微微轉過頭去,走到屋子另一邊,打量著六合劍,狀似無意地問:「傷可好了?」
芷嫣在旁邊碎碎地嘀咕:「大魔王,他好像在逃避呢,有點想換話題的意思,你再接著問問。我好好奇,他到底知不知道你剛才親了他啊?」
你看戲呢?我不知道他在換話題啊,用你瞎提醒?
我抽空揹著墨青對芷嫣嫌棄地翻了個白眼,隨即走到墨青身後,馬虎地應付了他的話:「那劍刺得有點深,好得沒那麼快呢。」我站到他身邊,巴巴地望著他:「那師父,你剛才感覺到什麼異常了嗎?」
墨青看著方才被大黑鳥撞破的窗戶,神色沉凝,帶點嚴肅,尋常人見了他這模樣,大概要開始逃了。而他只這般凝重地回了我四個字:「無甚異常。」
「什麼都沒感覺到?」
「沒有。」他看完劍,看完外面的天,現在又開始看牆邊几案了。
我索性站到他與牆的中間,距離隔得近,迫使他目光只能落在我身上:「可師父剛才你喝茶的時候嘴很微妙地動了動呀。」
墨青終是身形一頓,他目光一轉,到底還是與我四目相接了,這次沒再躲避,他開了口:「你倒是觀察入微。」
我眼珠子一轉,想著今天若是不能把墨青的底探出來,那也不能讓墨青把我的底探出來。我在心裡正扯著瞎話,墨青倏爾眯著眼睛,又道:「路招搖是否親我,很重要?」
他腳步往前挪了一點。
我忽然有一點壓迫感,往後退了一些,可剛才我自己把自己送到他與牆中間,一退,腳後跟就抵住了牆壁。退無可退。
他接著問:「我是否感覺到,很重要?」
我搖頭:「其實也沒那麼重要。」
他手一抬,學著我剛才的模樣捏住了我的下巴,目光帶著幾分危險,又暗藏幾分詭異的誘惑:「那你方才這般動作,是打著路招搖的旗號,在調戲為師?」
不……我覺得師父你現在是在調戲我。
我很想反抗,可我完全沒想到,在與墨青離得這麼近,氣氛如此曖昧的情況下,我竟然……沒什麼力氣去反抗。
他手上一用力,微微抬起了我的下巴,距離近得讓我聽到了那心臟的劇烈跳動聲,還有他言辭裡的隱隱笑意:「大逆不道。」
「撲通……」他這四個字伴隨著劇烈的心跳聲,越來越靠近我的呼吸。忽然……
「啊啊啊啊啊!你們給我適可而止啊!」
我聽到一陣撕裂般的尖叫,緊接著,下一瞬間,我猛地被撞出了芷嫣的身體。我一回頭,但見回了那身體的芷嫣雙手在墨青的雙肩上狠狠一推,將他推開了去。
墨青後退了一步,站穩身子,眼神退去了方才所有複雜的情緒,一洗原本的清冷乾淨。他望著鑽進被窩裡的芷嫣,沒有說話。
芷嫣在那邊抖了半天,像上了一次斷頭臺一樣緊張:「時時時……時辰晚了,你你你……」
「厲塵瀾!」
比起芷嫣送客的話,另一個人來得更直接一些。是小不點顧晗光怒氣衝衝地走了進來,他根本看也沒看屋裡的芷嫣在哪兒,徑直對墨青道:「沈千錦……你為何將她關在我這裡!」
墨青早就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緒,見了顧晗光,只淡淡答了一句:「可以關在別處,可不能保證她的安全。」
言下之意,便是說沈千錦被囚在顧晗光這裡,是整個萬戮門裡最安全的所在。
他是知道沈千錦與顧晗光之間的過往的。
想來也是,墨青基本算得上我建立萬戮門時的元老,若不是他當年年紀小、長得醜、沒天賦,現在即便沒殺我,也該混到一個光鮮的位置了。
我建立萬戮門那些年裡,在四個山主收全之前,墨青應該對這些事都清楚,再加之有司馬容那麼個師弟,他的訊息,或許不比萬戮門裡任何一個西山主手下的人少。
顧晗光咬牙忍了忍:「她不能在我這兒。」
「為何?」
「我怕她……」顧晗光本欲直接反駁墨青的話,但一抬頭,仰望著墨青,看著他自己與墨青之間的差距,素來驕傲的眼神里霎時間空了一瞬。「呵……也是。」他一聲冷笑,「如今的我,便是想盡辦法,大概也引不出她的情毒了。」
墨青沒有接話。只聽得顧晗光彷彿冷極了一般咳了兩聲,明明是個小孩身體,此刻卻似一個老人一般滄桑。
他轉身離開,行至門口,丟下一句話:「聽說無惡殿有人找你,整日正事不做,陪一個丫頭胡鬧……」顧晗光斜了墨青一眼,「不怕路招搖回來找你算賬?」
墨青聞言,發出了輕輕一聲笑,也沒與顧晗光多言語,他回頭望了還縮在被窩裡的芷嫣一眼,一個瞬行術,離開了這屋子。
我站在門口遙遙望了一眼無惡殿,芷嫣終於離魂出來,湊到我身邊與我一同往遠方看:「走了?」
我轉頭,斜眼瞥她:「你剛才胡亂將我撞出去作甚?」
「不將你撞出去,你倆都要親上了!還是用我的身體!」
我眯起了眼睛,上下打量了芷嫣一番:「你懂什麼,我在試探他。」
「試探什麼?」
「試探厲塵瀾到底喜歡誰。」
「什麼喜歡誰……」她反應過來,「你難道在試探厲塵瀾是喜歡我的身體,還是我身體裡的你?」
我抱著手倚著門扉站著,跟芷嫣理智地分析:「我先前問他,是否感覺得到路招搖親了他。若是心中無鬼,有則說有,無則說無,可他逃避了,也不去問路招搖在哪兒,甚至都不問路招搖為什麼親他。逃避,顯然是因為心亂……
芷嫣一撇嘴,徑直打斷了我的話:「這還用試探?瞎子都看出來了,他喜歡你啊!」
她這話說得那麼自然,我一愣:「你什麼時候瞎了看見的?」
「我那身體只是一個軀殼,我在裡面就是我,你在裡面就是你,修道者無論修何道,一開始不就說了嗎,這身體只是一個寄居所。誰會去愛上寄居所呀。」
我驚歎,芷嫣居然有一天能說出這麼讓我服氣的話。於是我問她:「你為什麼剛才不讓墨青親你的寄居所?」
芷嫣一默:「那不一樣!反正就是……我很早之前就和你說過了啊,厲魔頭是喜歡你的。只是你不相信……也不是,其實我覺得你心裡應該是清楚的,你只是不願意去相信罷了。」
我沉默。
「大魔王,你是一個把自己保護得很好的人,所以拒絕對別人有任何一點多餘的幻想。因為不期待,就不會給別人傷害你的機會。」
我望著她:「你知道?」
「知道啊,我們相處了這麼多天。你就是個逞強的大姑娘。我啊,感覺自己已經看淡了很多事,可這些都是在我吃了苦,受了痛之後才這樣的。你就更是一個看起來什麼都不關心,什麼都無所謂,什麼都能坦然面對的人。我與你差了好多的距離,那就是說,我受的苦難,與你也差了那麼多。」芷嫣轉頭看我,「你是一個會讓人心疼的大魔王。」
我盯著她,默了一會兒。「先心疼心疼你自己吧。」我道,「我打算把買還陽丹的事情提上日程了,你明天給我拖著你那病號的身體,下山去給我找人燒紙。我是個受過很多苦難的人,從明天開始,拯救我的重任就交給你了。」我拍了拍芷嫣的肩,「我先去曬曬月亮,你琢磨一下怎麼找人燒紙吧。」
我閒閒地飄了出去,聽著芷嫣在背後破口大罵我是大渾蛋。
我飄上了房頂,仰躺著看月亮,一邊看一邊琢磨。
我現在大概知道了小丑八怪已經分清我與芷嫣的事情,也知道了小丑八怪大概喜歡我的事情。他隱瞞著這些事,是因為害怕我知道他看穿我之後,就不再用芷嫣的身體和他玩耍了嗎……
一時間,我忽然有點好奇,這個小丑八怪,到底是什麼時候喜歡上我的呢……
和我一樣嗎,從那句「我帶你走」開始,傾斜了心裡的天平嗎?
若是如此,他的時間會不會也太久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