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我帶你走

招搖 九鷺非香 第1頁,共2頁

「不……這是頭一次感謝……餘生太長,

才能等到今日。」

我詫異於墨青的滔天之怒,也再次震撼於他的兇悍力量。

而他只是直視著我的眼睛,道:「我帶你走。」

墨青語氣沉沉地落下了這四個字,明明不似俗世情人間的甜言蜜語,也沒有半分情郎應該有的輕軟溫柔,可就是這麼普通到極致的四個字,猛地擊中了我心尖最柔軟的地方,隨即纏住了我的心臟。

我感覺他彷彿對我有著暗藏著的,壓抑著的,十分隱晦而深厚的情意,我告訴自己,這只是墨青對芷嫣這個身體擁有的感情,而不是對我的。

但我忍不住因為他的這四個字,而沉浸在他清澈的眼眸裡,讓他這感情如同一股暖流,包裹住我心裡每一塊壞死、冷硬之處,恍惚間,竟似將我所有的尖銳都軟化了一般。

有那麼一瞬,我竟覺得自己有點像一個乞丐,撿拾著別人感情的暖流,因為……我無法想象,這世上會有誰願意這般對我。

我愣怔地看著他,挪不開眼。

可不由我失神更久,夜空之中,因墨青方才那記駭人的魔氣,御魔陣開始轉動陣法,金光幾乎亮得耀眼,數萬把金色長劍匯攏聚集,慢慢凝成了一把巨大的八面劍,高懸於空,光芒更甚於盛夏烈日,劍尖殺氣凜然,直指墨青。

沈千錦面色沉凝地在旁邊喊道:「不好,快躲!」

可是能躲去哪兒?

御魔陣在此,鑑心門人包圍四周,整個錦州城內,無人不想除魔衛道,這座城裡,處處都是殺機。

我沒動,墨青也沒動。他轉開了目光,揚起頭,望著天上高懸的長劍,絲毫不懼它的威力,背脊挺得筆直,擋在我的身前。望著他此時的背影,我不禁又想到了那日,劍冢之中,我亦是在這般絕境之中,重傷孱弱,坐臥於地,他便擋在我的身前。

我心頭一笑,只覺命運這般巧合。

可到底是與當初不一樣了。

墨青手執萬鈞劍,立於面前,手掌在劍刃上一抹,鋒利的刃口立即劃破他的掌心。鮮血染上萬鈞劍劍身,宛似受了洗禮一般,劍刃之上纏繞出了藤蔓一般濃厚的黑氣。他一身氣場炸開,狂風四起,拉扯著他的髮絲與衣袍,將鮫紗的黑袍扯得獵獵作響。

而此時在我與沈千錦身上,也慢慢浮現出一層薄薄的黑氣,隔絕了逐漸變得刮骨的大風——是墨青在保護我與她。

他將我的話記著,要救沈千錦。

狂風獵獵,萬鈞劍陡然向地而入,劍尖沒入大地之中,劍刃之上,墨青的血似被萬鈞劍吸收了一般,盡數不見,只餘藤蔓般的黑氣愈演愈烈,糾纏旋轉,自地面卷出了一條巨龍,呼嘯著盤旋在墨青周身。巨龍越轉越快,黑色的魔氣與天空之中的金光相互抗衡,擠壓。

四周的空氣彷彿越變越重。

黑龍向上,與金光撞在一起,最終卻悄無聲息地消失在空中,而墨青周身纏繞起來的颶風並沒有停止,反而像進入了另一個層級一樣,周遭的風倏爾一震,「啵」的一聲,就如同水滴入湖,波浪震盪開來。

可沒過多久,這震顫波動再次激盪而出,並且越來越多,越來越快,從一開始的雨滴之聲變作敲石之聲,最後變為擊鼓之聲,聲聲低沉,震撼耳膜,將心底的弦都震得緊了起來。

然而,並不只聲音如此,隨著震顫的聲音越渾厚,長風震盪而出的波動也越發激烈,一聲聲,一層層,天地之間似有萬千壓力從墨青手中的萬鈞劍中排山倒海一般推開。

一則摧草木,再則摧樓閣,而後震盪大地,撼動地上御魔陣根基,搖晃整個錦州城的御魔陣,使金光顫動,地震山崩。

這驚天動地的震顫一如當初劍冢之中,萬鈞劍再臨人世之時所發出的怒吼一般。

魔王王劍,在魔王遺子手中,更甚於當日之威。

周圍的鑑心門人與那柳巍早不知被這空中的巨大力量席捲去了何方,整個錦州城如正在經歷一場劇烈的地動山搖,所有房屋盡數被夷為平地。

墨青這是……想直接從錦州城裡,震碎御魔陣!

這光是想,就已經是個突破天際的想法了,而他居然當真這樣做了,甚至……還有一點快要做成了的苗頭!

而儘管御魔陣被撼動,天空中,那金光巨劍依舊耀目懸立,甚至光芒更甚於剛才,是墨青的魔氣更進一步地刺激到了陣法。

忽然,長劍落下,狠狠扎向墨青,我手握六合劍,欲站起身來,幫他扛上一扛,然而並沒有來得及動作。

只聽「咚」的一聲,似廟裡撞出來的晨鐘清音,金光巨劍的劍尖,堪堪停在墨青頭上五丈遠的地方,與墨青周身席捲而上的黑氣相撞。

撞擊的力量形成一道氣浪,在半空中橫掃整個錦州城,撞上錦州城周邊動盪的金光,發出一聲巨大的嗡鳴。

金光巨劍暫時與墨青之間達成了一種詭異的平衡,可即便隔著這般遠的距離,那灼目的仙氣依舊能刺痛我的皮膚。

我眯起了眼睛,虛眼望著天空,但見方才消失的那條魔氣凝成的黑龍再次出現,纏繞著金色巨劍,像在與巨劍角力一般,糾纏對抗,拉著巨劍往空中而去。

墨青持著萬鈞劍站在原地,眉目微垂,如一個隱藏了所有情緒的帝王,不動聲色地抵抗著這世間的所有敵意。

但也正是藉著天上那過於強烈的金光,我方察覺到他的後背之上,那鮫紗的袍子被暈染透,因為顏色太黑,所以根本看不出他的後背是被什麼弄溼的。可我知道,那是他不露聲色的表面之下,深藏的透骨傷口。

不行……

若是墨青如今身體完好,或許撞碎這錦州城的御魔陣當真可以一試,而他重傷在身,做到這種程度已是他人根本不敢想象的了。再這樣下去,對他身體負擔過大,不能持久戰。

得想個辦法……

我正在琢磨,便在此時,我忽見錦州城空中飄來另外一道黑氣,再定睛一看,那黑氣竟是在錦州城的御魔陣金光之外!

是外面的人,外面有魔修也在試圖破壞御魔陣!

是誰這麼快就知道了錦州城中發生爭鬥的訊息?又是誰敢在這種勝負未分的時候插手幫我與墨青?萬戮門的人嗎?不是,北山主被囚,顧晗光是個足不出戶的,司馬容更是不可能有這般修為力量,是東山主那個瘋丫頭?不……她只會用更粗暴的方式撞城門……

我沒思考出合適人選,然而就在這時,御魔陣凝出的金光劍也感受到了來自城外的魔氣攻擊,巨劍登時分開,化作無數小劍,劍刃向外,向外面的魔氣射殺而去。

墨青趁此機會一閉眼,將更多的力量灌入萬鈞劍中,大地崩裂,御魔陣劇烈晃動,可依舊沒有破裂。

我一咬牙,心知不能再拖,我一手摁入肩頭上的傷,讓肩上的血,染上大拇指,順手在六合劍上一抹,施了個簡單的血祭術,加持六合劍的威力,不管不顧地將芷嫣身體裡所有力量都調動起來,聚集於六合劍上。

沈千錦在旁邊盯著我,眸光詫異,似愕然我為何會血祭這種邪術。我沒有管她,一轉身站到墨青身前。

我看了他一眼,這種時候看他,就更像一尊神像了,只是這黑氣纏繞的他,比起普通的神,更似一尊邪神。我嘴角一勾,輕輕一笑。

嗯,我喜歡邪神。

我立在他身前,與他一樣,閉上眼睛,吟誦咒語,六合劍上光芒大作。我沉靜下來,握住劍柄,將六合劍插入地中,一聲果斷輕喝:「雷來!」

六合劍周身「噼啪」一陣劇烈光芒顫動,藍色的光芒細似線,一記衝出天際。我靜靜等了片刻,但聞錦州城外,天頂之上,巨大的電閃雷鳴被召了過來。

天雷攢動,轟鳴一聲,彷彿來自九重天上似的怒吼,一記巨大的天雷轟然落下,從錦州城外砸在御魔陣之上。

藍色的光芒與陣法金光交相輝映,美景勝過任何一個黎明與黃昏,而就在這時,墨青倏爾睜開雙眼,腳下大地登時龜裂成了碎片。

和著天上的電閃雷鳴,錦州城這造了數年,被仙門稱為銅牆鐵壁的御魔陣,應聲而破。

霎時,所有關於法術的禁制都不復存在。

墨青一把握住我的手,他什麼都沒有看,不在乎他剛才如何顛覆了一個仙門人心中的神話,不在乎他使山河如何破碎。

他只定定地望著我,輕聲說:「我帶你走。」

又是這四個字。

像他藏在心頭的一個夙願,此刻終於能了結了一樣。

不知為何,恍惚間,我竟被他感動得……失了言語。

我頭一次知道,原來我路招搖,也有心甘情願地讓另一個人的風頭壓過我的時候。

「好。」

我讓你帶我走,我讓你保護我,我讓你愛著我。

因為我也想跟你走,我也想被你保護著,我也想讓你……

我垂下眼眸,任由一閃而過的瞬行術,打斷我方才那似著了魔一般的思路……

在瞬行術帶來的短暫眩暈之後,我鼻尖又嗅到了塵稷山上野花的芬芳,耳邊喧囂退去,一切塵埃落定。

墨青帶著我與沈千錦一同落下。墨青彷彿已經用光了所有的力氣,連瞬行術也失了準頭,這不知是落到了塵稷山上的哪一個山頭,黑壓壓的一片,寂靜得只有初夏的蟲鳴聲。

方一落地,墨青便單膝跪地,強自撐住了身體,沒有倒下。而我直接就地一滾,仰躺在了地上,旁邊的沈千錦堪堪站穩身子。

一時間,三人靜默無言,我望著靜謐的夜空,方才那被金光魔氣炸裂過的腦子終於慢慢安靜了下來。

然後逐漸找回了剛才那一瞬間好似丟掉了的理智,我在想什麼?我讓墨青帶我走,保護我,愛著我……我……我什麼時候居然會想些這種亂七八糟情情愛愛的東西了。

我看著安靜的墨青,心道,是剛剛風太大,金光太耀目,所以把我折騰傻了吧。

「此乃何處?」沈千錦像終於反應過來了像的,冷靜開口。

墨青沒有回答,我艱難地抬起手,晃了晃:「大概是在塵稷山……」我藉著星空辨別了方向,往我腦袋後面指了指,「我沒力氣了……你還能飛,就帶我們去南山主山頭,找顧晗光給咱們三個病號看看……」

沈千錦聽聞此言,神色怔了一瞬:「顧晗光……」

哦,對,這名字是不是很熟悉啊,是你老情人呢。只可惜你都記不得了。

我捂著傷處,彎了唇角,不由得有點期待,那從來給人一張臭臉的小屁孩,突然看見沈千錦出現在自己面前,表情會是怎樣精彩呢……

沈千錦依我所言,將我與墨青用瞬行術帶到了顧晗光的山上小院裡。一到這裡,便嗅到了一股藥草味。

還沒發出什麼動靜,顧晗光屋裡的燈便點亮了,房門被沒好氣地拉開,小孩模樣的顧晗光披著雪貂走了出來,一臉陰沉:「這才幾天,就來第二次,你們到底在折騰什……」話斷在一半。

我盤腿坐在地上,望著愣怔盯著沈千錦的顧晗光,跟他打招呼:「南山主,快來給我們看看傷吧。」

我們三人,身上不是血就是土,除了墨青那一身黑袍看不出端倪以外,我與沈千錦的衣服都特別嚇人。可若真要論起來,只怕墨青……

想到此處,我有些不想看戲了。

我轉頭瞅了墨青一眼,但見他一直微微垂著眉目,靜心凝神,手掌輕輕撫在心口之上,似在自行調息。

顧晗光盯著沈千錦,而沈千錦也有些好奇似的打量著他,畢竟在江湖上,萬戮門的南山主從未出現過,她記不得他以前的模樣,也不知道他現在如何。對她而言,顧晗光只是一個陌生人。

「觀雨樓沈千錦,有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