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轉頭,盯著她:「我要幫你報仇啊。」言罷,我一頭鑽入地下。
鑑心門在地下宛似建了個地宮,彎彎繞繞,機關眾多,可這些對鬼魂之體的我來說根本沒有意義。
一直落到地下三丈處,終是尋到一處散著金光的石室,尚未靠近,我便覺得我這魂魄像被陽光炙烤了似的,渾身無力,越靠越近,甚至胸口還隱隱有刺痛感。
待直接穿過一個石門,登時進入了一冰室之中,內裡金光更甚。我強壓疼痛,目光一掃,在室內見一寒冰床,而上面躺著的那白衣男子,正是我的仇人。
洛明軒。
我飄到他身邊,壓著身體裡撕裂般的疼痛看著他。心道,對,他就是這個樣子的,道貌岸然。
我目光一轉,看見他所躺的冰床微微凹陷,像從冰床下面湧出來血液一樣,將他的身體浸泡在了鮮血裡。一襲白衣被浸染成鮮紅色,帶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的純潔至聖,真好,真適合他。
我伸出手,欲放在他的頸項之上,欲將五指化為利爪,刺穿他的皮肉,然後把他腦袋給擰下來,讓這個世上,再無人可修補他的身體,再無人能動讓他復活的心思。
可我的指尖尚未觸碰到他,便聽「嗞」的一聲,猶似肉落在鍋裡的聲音。
我看了看我的指尖,顏色幾乎淡得快沒有了,鑽心的劇痛傳來,令我沉了眉目。
我這鬼魂之體,碰不了他。
身後石門微微一開,有人說話的聲音傳了進來:「琴芷嫣抓不到?」這卻是一個女聲。她旁邊有個渾厚的男聲答道:「厲塵瀾將她放到了無惡殿,擒不來。」
我轉頭一看,見了這兩個人,登時了悟。
是柳巍和柳巍的姑姑——柳蘇若。
說來,這卻也是好久不見的一個「故人」。
在這兒躺著的金仙洛明軒乃與柳蘇若有一紙婚書卻尚未成親的丈夫,因為在他們成親的那一天,我就把洛明軒給「殺」了。可又因著洛明軒修了金仙,其實是個不死之身,於是就一直這般昏睡著,不省人事,讓柳蘇若一直守活寡到現在。
我雖沒有針對這個女人,可想來,這個女人心裡必定是恨極了我。
柳蘇若走到洛明軒身邊,看了看這洛明軒一身血水,她眸色沉凝:「琴千弦呢?他修菩薩道,身體裡的血更為純正,將他殺了,放血滋養,於明軒而言,當是最好。」
「琴千弦修菩薩道,於十大仙門之中名聲極望,而今世人更是無人知曉他修為如何,要設計他,怕是不易。」
我瞅了一眼語調平淡地答話的柳巍,只見他雙目失神,神情空洞,就似一個提線木偶。我約莫猜到這大概是中了他姑姑柳蘇若的惑心術了。
搞了半天,琴瑜的死,芷嫣的外逃,洛明軒的復活,都是這寡婦主力策劃的啊。
我站在旁邊靜靜地看著這姑侄二人,知道他們如今雖得了琴瑜的血,可也暫時無法真正讓洛明軒甦醒,我心頭那股燒心的怒火便也散了些許。
沒成事就行,我總有辦法讓你們成不了事。
「琴芷嫣抓不到,琴千弦殺不了。」柳蘇若坐在冰床旁邊,神色寂寥,「你是要讓我,硬生生地錯過使明軒甦醒的機會嗎?」
柳巍垂下了頭:「琴家人,血脈至純至潔,乃復活聖藥……」
我一邊聽著他們姑侄倆的對話,一邊忍著痛在石室內轉悠了兩圈,以前活著看不見魂魄,現在死了能看見鬼了。本想著洛明軒的鬼魂會不會在這附近,可繞了兩圈,也沒發現有別的鬼魂存在。
洛明軒不會死,所以他的鬼魂不可能是去投胎了,他生前一個金仙之體,高高在上慣了,就算死了,也定然不屑於與其他孤魂野鬼做伴,鬼市那種陰森之地,也是不會去的。
他最有可能的就是一直守在這裡,而如今他沒在,那就證明,他的魂魄多半是與身體一起沉睡了過去。
這樣很好。
我想,我殺不了他,那就讓他不管是生是死都不能甦醒,無法領略這世間的美好,無法再去創造屬於自己的新的記憶。這樣,他就和死了差不多了。
「……他們的血本是不可複製的,可而今江湖之上,我知曉有一仙門,所修功法,亦會將自己的身體練至至純境地。」
「哪個仙門?」
「觀雨樓。」
聽到這番對話,我微微轉了目光,不出所料地從柳巍嘴裡聽到了三個字:「沈千錦。」
雖然我不太清楚他們說的至純至潔的血液是什麼玩意兒,不過我知道,觀雨樓她們那一系的功法,需要練功之人心思至純,不可有邪念、雜念與慾念。
是以所練觀雨功法之人,不可動情,一動則傷,積毒於體內。
多年之前,顧晗光抱著情毒發作的沈千錦來求我,所以我有幸見過傳說中情毒的模樣。
那叫一個悽慘,每根頭髮絲都似要結冰一般,哈氣成霧,身體一塊一塊被凍得發青發紫,僵硬著無法動彈,直至最後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變成一座冰雕。
我花了大力氣才與顧晗光一同救回了處於生死邊緣的沈千錦,顧晗光將沈千錦的情毒過到自己身體之中,變成小孩,常年畏寒。可即便是這樣,也還不夠,因為只要沈千錦有一天動情,她體內就會再次積攢情毒。於是顧晗光只好施以金針,親手抹去了沈千錦腦中關於他自己的記憶……
柳巍繼續道:「沈千錦的血雖比不得琴家這般天然,然而如今我們已得了琴瑜的血,再加上沈千錦的,使金仙甦醒,或成可能,且相比現在對我們有所防備與顧慮的琴千弦和現今待在萬戮門的琴芷嫣,她更好得手。」
柳蘇若盯著洛明軒的臉,淡然道:「那便把這沈千錦請來吧。」
「已經來了。」柳巍道,「昨日我已遣人尋了藉口,將她請來了,而今,她正在廂房之中。我現在來,便是想通知姑姑,您可動手了。」
柳蘇若一笑,站起身來:「我這侄兒辦事,當真周全。」
兩人說著,往石室外走去。
他們是打算去害沈千錦了?
且不說這洛明軒我不能讓他醒,便說這沈千錦吧,當年雖是顧晗光來求我,可我也是花了那麼多功夫才將她救回來的。你們說要殺,便能殺?
我可不許。
我往石室外一飄,躥上了地面,但見芷嫣急得似無頭蒼蠅一般在地面上瞎轉轉,而在她身旁的琴瑜則一直目光悲傷地盯著她。
「別瞅了。」我斥了琴瑜一句,「有正事讓你辦。」
琴瑜轉頭看我,芷嫣卻在這時撲了過來:「大魔王你去哪兒了!」她看了看我的身體,登時嘴一撇,跟要哭出來似的,「你怎麼又魂淡了?你下那地室,我靠近就有疼痛感,你怎麼下去的?怎麼待這麼久?怎麼不早點出來?」
「就是因為一疼你就退,所以你才不知道我去哪兒了,不知道我怎麼能在裡面待這麼久,所以不管以前還是以後你都不會知道我為什麼是大魔王而你為什麼是小蝦米。」
我打發了她,在她愣神的時候,把她往旁邊一推,盯著琴瑜道:「觀雨樓的沈千錦你可識得?柳巍說他今晚欲害沈千錦,像害你一般,取她的血。我現在要去找人幫忙,你找到沈千錦,用盡所有的辦法將她護住,你動靜越大越好,我片刻後便來。」
琴瑜聽聞我話語的前半段,已經是雙目赤紅,咬牙切齒。待我說完,都不用吩咐,他自己便化為一股黑影,往空中一躥,登時消失在了我面前。
我喚了芷嫣一聲:「走,先回去。」
芷嫣連聲問我:「到底怎麼了?發生什麼了?」
從鑑心門飄到外面客棧還有一段路,我索性便將這其中事宜與芷嫣說了一通。芷嫣聽罷一陣靜默,似消化了好一會兒,她才自言自語地呢喃道:「在鑑心門這麼多年,我竟從來不知,地下原來還藏著金仙屍身……可為什麼是金仙……不是說他仁慈寬厚,是得大成的人嗎……」
我瞥了芷嫣一眼,看來這仙門的工作做得還是挺好的嘛,洛明軒都死了這麼多年了,他們這一代的小輩竟然還知道他。
「可為什麼現在為了復活他,就可以害了我爹呢?金仙是一條命,我爹就不是了嗎?他們這復活過來的……算是什麼金仙。」
我冷冷一笑:「什麼金仙,不都是修仙的人封的嘛。這些人模狗樣的傢伙……」我頓了頓,倏爾想到了鬼市,想想這些面上仁義道德,背地裡壞事幹盡的修道者,等變成了鬼,也會受到與我同樣的待遇,頓時便覺得一陣暗爽。竟忍不住開始琢磨,乾脆我早點把他們都變成鬼得了。
攛掇墨青放個大招,將他們通通帶走。
我這邊心裡暗爽著,芷嫣卻又問了我一句:「當初你為什麼要在金仙成親時殺了他呢?」
我望著面前快趕到的客棧,淡淡答了句:「因為他害了我和我唯一的親人。」
芷嫣一怔,愣神問我:「你的親人?誰?」
江湖上沒人知道路招搖竟然還有一個親人,可我那麼清楚地記得,在我還小的時候,在我的故鄉,一片窮山惡水的地界裡,我的族人一個個消失,甚至父母也在我有記憶之前不見了蹤跡,最後只剩我和我姥爺待在黑壓壓的山溝裡。他整天喝酒,喝得醉醺醺的,然後想起來便教我一會兒功法。
我尚記得他告訴我,外面世界的人都是要自己選擇的,修仙修魔,修各種道,而只有我們這一族的人沒法去選,因為我們生而為魔,只能修魔道。
我自幼天賦高,窮山惡水裡全是瘴氣,正好有助於我的成長,我從沒覺得修魔道有什麼不好。
直到有一天,陡峭險峻的懸崖上忽然墜下來了一個金光閃閃的人,他身受重傷,命懸一線,我那時從沒見過這麼幹淨且漂亮的外界人。
我將他從山石間帶回,給他療傷,他問我是什麼人,問我為何在此,問我為何修魔。
我那時沒有心計,山溝里長大的土丫頭一個,便毫無防備地將自己的事告訴他了。然而當時他聽罷我生而為魔的事,也沒說什麼,他只告訴我,即便生而為魔,也可以心懷善念,亦可成善德。
我信了他。
我照顧他,從他傷重直至傷好,能用瞬行術了。在這期間,他一直對我和顏悅色,溫柔地教我背習仙門戒律,告訴我如何行善積德,如何盡最大努力做到造福人世,不虛度此生。
我將他說的話一字一句地背了下來,那麼清晰,清晰得直到現在,我也記得。少殺戮,不作惡,是他在我耳邊日日夜夜唸叨的話。
從此我便心心念念地想要做一個好人。
我努力修習功法,想出去名揚天下,想用一個魔的身份去造福人世。
我不顧姥爺反對,終於離開了故鄉。我去了塵稷山,偶然撞見了被十大仙門圍攻的墨青,我救下了他,因為不恃強凌弱,不以多欺少,是洛明軒告訴我的。
這是他告訴我的道義。
可是後來,我與墨青道了別,將他留在塵稷山。我想去找洛明軒,想去告訴他,我和他約定的事情,我努力做到了,我打算跟在他身邊,以後與他一起做好人……
最後當我終於找到洛明軒時,迎接我的,卻是十八道仙法禁術,囚困於我,欲將我剷除。
那時在金光之外,他又說了,用和當初懸崖之下完全不同的態度與語氣,高高在上地同我說:「你生而為魔,定為天地邪惡之最,其心必邪,其行必惡,得之必誅。」
我方才醒悟,原來,當時危險之境,他身受重傷落在我的手中,怕我加害於他,於是對我百般討好,甚至還編出了一心向善這種屁話。
我身陷囹圄。
最後是我姥爺離開了他守了一輩子的窮山惡水,前來仙門救我。我姥爺以一己之力,撞碎了禁錮我的仙術,以身做護,拼死送我離開,讓我逃回了那窮山惡水的山溝裡,他則留下來,與洛明軒相抗。
我沒見到姥爺與洛明軒那一戰,雖然在後來隱隱有聽過世人傳說,洛明軒與一不知名的魔修在洛明軒的鳳山之上的一戰,幾可顛倒山河,但最後還是洛明軒贏了。
那「不知名」的魔修,別說下落,連灰都沒有留下來一點。
而我被姥爺送回了那山溝裡。我在那裡躺了整整三個月,身上爛兮兮的傷口才慢慢癒合,斷裂的筋骨也才開始重新生長。
我咬牙在山溝裡等,無望地等了許久,也未將我姥爺等回來。
待得身上傷好,我從山溝裡走了出去,當時時間已經過了半年,半年之前,我姥爺與洛明軒那一戰已經沉澱了下去。而江湖之上,風波再起,不停地有新的厲害魔修出來,洛明軒又忙於其他事務。
我姥爺死在了他的手上這回事於旁觀者而言,已不再重要了。
而重傷的我逃出,更是沒人會想到傷成那樣的我竟然還會活著。
我沉澱了心性,又來到了塵稷山,撿回了一直留在塵稷山上破廟裡的墨青。養好身體,我重拾舊河山,放出了話去,當年力戰十大仙門的女魔頭路招搖,重新出山了。
女魔頭欲建一門派,名為萬戮,招賢納士,欲收極惡之徒,誓要戮盡天下修仙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