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靈停山

招搖 九鷺非香 第2頁,共2頁

「萬戮門呢……」我瞥了墨青一眼,見他情緒無甚波動,想來這個問題並沒有觸到他的底線,「西山主去救人,萬戮門沒有幫忙嗎?」

墨青腳步微微一頓,轉頭看了我一眼:「那時正值門主前去劍冢取劍之際。」

我頓時靜默。

我去劍冢取劍,舉門派之力,欲求萬鈞劍。司馬容有訊息,向來主動上報,我從來沒去管過他。那段時間,我也根本無暇去管司馬容在幹什麼,甚至沒有去過問他。

所以,在他去救人的時候,我訊息有誤,在他斷腿的時候,我一無所知,當小圓臉帶著他逃出南月教的時候,恐怕我已然身死。

司馬容說他對不起我,若仔細論起來,我這個門主才應該有愧吧。

是我疏忽大意,是我自視甚高,累他斷腿,葬送己命,皆怪我處理得不妥當。

「先去拿劍吧。」我道,「西山主上次託付了我一件事,這次我來給他個交代。」

還沒走到小巷口,遠遠地便見一群人在巷子外圍觀。墨青眉頭一皺,兩步上前,穿過人群,走到巷子口,耳邊那些魔修抱著手說著:「……好像有暗羅衛都被打倒了。」

「萬戮門在這兒放的是什麼人啊?」

「動靜可大了,別的也都沒做,搶了人就走了……」

我聞言,眉頭一皺,抬頭望了墨青一眼,只見他面色陰沉,眸色暗自凝聚。這副模樣,與方才同我說話時,儼然兩個人。

踏進西山主屋內,只見遍地狼藉,書籍、木頭散落得到處都是,地上還趴著三四個勁裝打扮的暗羅衛,是墨青留在這裡保護司馬容的。

入了堂屋,輪椅歪倒在地上,而本該坐在上面溫和微笑的男子,已不知被劫去了何處。

誰敢搶我的人?

打暈了暗羅衛,劫了我的西山主,我路招搖活著,還沒人敢給我萬戮門這樣的難堪呢!

我踏了兩步上前,扶起了歪倒的輪椅:「師父,我去後院看看。」我撂了一句話,沒再管墨青,徑直往後院而去。我到了後院,左右掃了一眼,在一個角落裡從芷嫣的身體裡脫身出來。我飄出來的這一瞬,但見院子裡全是黑壓壓的怨氣。

我左右一探,但見院子東邊小圓臉一身戾氣,趴在牆頭之上,掙扎著想要往外面飛,可是厲鬼註定被束縛在一畝三分地,無論她如何去撞,如何掙扎,都只能趴在牆上。

「月珠。」我喚了她一聲,她轉過頭來,我見她淌了滿滿一臉的血淚,面容可怖,宛如方從煉獄之中爬出一般。

她盯住了我,咬牙切齒,恨意深切,嘴裡發出「咯咯」的磨牙之聲:「殺……我要殺了他們……」

「告訴我他們去了哪兒,我幫你。」月珠死死盯著我,我道,「我是路招搖,那是我的西山主,沒有誰能動我的人,哪怕我死了。」

我活著的時候可是出了名地護短,咱們欺負別人行,欺負得對有獎,欺負得不對,那也不能由別人欺負回來。

月珠還在審視我,而這時,只見一道金光自主堂之中灌入大地,如水波一般,瞬息間橫掃方圓數百里地。

月珠也終於答了我的話:「東邊靈停山方向……」

沒耽擱時間,我立即上了芷嫣的身,入了堂屋,剛想與墨青說,便聽他道:「往靈停山去了,你在這兒等我。」

方才那……難道是墨青的追蹤術?直接用法力去探遍方圓百里,真是行事張狂……

我活動了一下手臂:「一起去。」

「不行。」他拒絕我拒絕得這般強硬又果決。

我知道,又是什麼「我愛你,所以不想讓你涉險」的原因吧。我嘴角一抿,也乾脆果決地答了一聲:「好。」

等墨青微微放鬆了一些,打算再與我交代兩句話的時候,我就掐了個瞬行術。只見墨青眼眸微微一睜,欲要打斷我施術,可我已經落到靈停山一座光禿禿的山頭上了。

哼,小丑八怪,想命令我,只怕你還差了點火候。

而今我來也來了,回頭他要找我算賬,再哄就是了,反正他喜歡我,也不能拿我怎麼樣。

靈停山正下著暮春的雨,我邁出一步,下一瞬,面前一個人影將我一擋,接著一把劍便沒好氣地丟到了我手上。

是套了劍鞘的六合天一劍。

玉龍血木雕的劍鞘暗灰色裡隱隱透著鮮紅,經司馬容雕刻後,那鮮紅色竟成了盤在暗灰色上的一條游龍,時潛時浮,時隱時現,極是精緻。

我驚歎於這雕工,就衝著這手藝,我也要把他搶回來。

我一抬頭,在如珠簾的雨幕中看到了墨青。不一會兒,雨珠便溼了他與我的發。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了惱怒與無奈似的,盯著我,也沒怎麼指責,只肅容交代:「拿好劍,別亂走,跟著我。」

他轉身帶路,我握著劍,問了一句:「師父,你不怪我?」公然違揹他的命令,這可是當面打人臉的事,可他都沒對我發脾氣。

墨青回頭瞥了我一眼,隨即轉了頭過去,伴隨著風雨聲,從前面隱隱傳來了三個字:「捨不得。」

我腳步一頓,就像此時的心跳似的。

「哦。」

我抱著六合劍,看了一眼墨青的後背。我知道,他背上還有著血肉模糊的傷,此時漫天大雨,過不了多久,他的衣裳也就溼了,要殺他的機會便在面前。

我亦步亦趨地跟著他,看著他毫不設防的後背,

我握住劍柄,最後卻是掐了一個訣,用金光包裹了墨青周身,為他擋開了雨點。

先前有一次在下瓢潑大雨的時候,墨青在墳前為我撐出一片遮雨幕,這次,便算我還他的吧。今天還要救司馬容,便放過他了。

我走到墨青身邊,望著一片漆黑的前方問:「師父,能探出他們在哪兒嗎?」

墨青垂眸看了眼一身的金光,眸光細碎,不知是在回憶些什麼,聽罷我的問話,也不說其他,只道:「主峰洞穴之中。」

我將六合劍佩在腰間:「布了禁術嗎?能否瞬行過去?」

「不用瞬行。」

我與他站在光禿禿的山頭之上,狂風一揚,捲起他的髮絲與黑袍,腰間萬鈞劍微微露出劍柄,他拔劍出鞘,山間長風大振。

萬鈞劍寒刃凝芒,形狀模樣卻與普通長劍並無二致,可它被墨青握在手裡,當真有第一劍的風華,暗含了撼天動地的力量。

墨青眸光一凝,長劍一轉,劍刃沒入被風雨吹打過的山石之上。只覺天地間靜默一瞬,彷彿暴風雨前的萬籟俱寂,緊接著山石之上微微裂出一道縫隙,我便眼見著這條縫隙從腳下蜿蜒而出,越來越急地行向遠方。

劈山裂石,猶如一場劇烈的地動,撕開了蒼茫大山。天上電閃雷鳴,熾白的閃電嘶吼著落下,不遠處的靈停山主峰宛似被這一記閃電劈成了兩半!

「轟」的一聲,大山摧裂,山石崩塌,風怒雨急,轟雷掣電,天地倉皇。

我愕然於這宛如盤古開天闢地般的摧毀力,也愕然於墨青而今的實力。

我怔怔地望著他,只見他眸光沉斂,儼然九天之上落於人間的煞神,我完全無法將他與記憶中那個滿臉墨痕、帶著自卑的小丑八怪聯絡在一起。

我自詡我路招搖此生做事荒唐大膽,要換我處理今天這種情況,我肯定逮著賊人就將他們給集體劈了。可我沒想到這有萬鈞劍在手的魔王遺子……行事當真是……

比我當年還囂張!

直接把山給劈了!

少年,你這種行事作風很危險啊!

「司馬容呢!」我問他,「你把山劈了,他怎麼辦!你真的是來救他的嗎?」

真的不是想借機除掉他嗎?然後把黑鍋甩給別人?

墨青神色平靜地收了萬鈞劍:「救出來了。」他話音一落,只見遠方一個散著金光的結界裹著一個球,由遠及近,帶著司馬容穿過風雨,飄了過來。

如此威力巨大的招式中,竟然還拋了結界出去,準確無誤地撂在了想保護的人身上,小丑八怪你真是……

難怪讓我留在那院子裡,因為根本就用不著我啊!

「綁人的那些賊呢?不抓個活口回去問問?」

「都埋了。」墨青淡淡道,「暗羅衛在來的路上,若有活口,讓他們去處理。」

「也妥。」

我迎上前兩步,去打量結界之中司馬容的狀況,我剛站上前去,雨幕背後,墨青壓抑著咳嗽了兩聲。

我轉頭看他,見墨青的右手剛從唇角放下,握成拳,藏進了袖子裡。

他面上沒有絲毫變化,只是面色隱隱有些蒼白。他一身黑袍在之前便被雨水打溼了一些,黑壓壓的,什麼都看不見。

「看看司馬容的傷。」他說著,迫使我將目光從他身上挪開。

「哦。」我從金光結界裡將司馬容抱了出來。司馬容暈了過去,身上倒是沒什麼外傷,只是臉色白得可怕,跟墨青一樣。

「得帶他回去讓顧晗光看看。」

「嗯,走吧。」

「師父,」我攔住了他,「我帶你們瞬行吧。」我向他伸出了手。

墨青靜靜地看了我一會兒,這才走上前來,將他的左手交到了我的掌心:「好。」他握住我的手,掌心溫度微涼,眸中光華卻有幾分難得的暖意。

或許是這漫天瓢潑大雨與破碎山河太過蒼涼,握著他的手,我竟覺心頭被這涼意刺得有些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