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我的故鄉出發,到了塵稷山的後山,偶然打了那名揚天下的一架,救下了墨青,然後帶著他翻山越嶺,走到前面的順安鎮,歇了幾晚,便被客棧的人發現了魔修的身份,於是被當時會仙法的客棧守衛趕了出來。
我當時傷得重,沒力氣與他們糾纏,便領著墨青,又是一通跋涉,入了塵稷山。
那時的塵稷山還是一座百里荒山,只有這主峰上尚存一座廢廟,現在山前這寬闊氣派的階梯都是我建了萬戮門之後,著人給我擴建修整的。而當時,這山上的道上,只有肩寬的石板,一截有路,一截無路,荒草雜生,青苔漫布,我便揹著沉默寡言的墨青,一步一步,從山下,攀著那破階梯,走到了破廟之上。
總算是暫時找到了個歇息之地。
我與墨青在破廟裡住下。廟裡沒吃的,墨青天天出去摘果子,而我吃不吃東西都能活,就是每天嘴裡淡著沒味不舒爽,有時便搶了墨青摘的果子吃。
我不喜甜,專拿他摘的沒熟透的果子,酸酸的,微帶澀,我喜歡這個味道。於是墨青便會留意著路邊的青果子,每天專門給我帶兩個回來解饞。
細細思量,那時候我其實也並不覺得小丑八怪有多醜,因為我覺得他老老實實挨欺負,忠心維護我的樣子也挺可愛的。哪想到……
那些年,打發他去看門,看著看著,怎麼就看歪了去呢……
這內心得有多少不平衡,才能歪得將當初對他那麼好的我直接殺了,我心中生起了不忿,隨即哀哀嘆了一聲,停住腳步不走了。
墨青站在上兩級臺階上轉過頭看我,他背後是朗朗明月,亮得晃眼。
「師父,」我有點委屈地,眼巴巴地望著他,「這一路太長,我都走累了。要不……你揹我一截路吧?」
要讓門主背,這其實是一個略損他高冷威嚴的要求。
不過談情說愛嘛,就是要慢慢地提出比之前過分一點的要求,在相處的過程當中蠶食鯨吞地佔領對方的領地。直至深入腹地,佔山為王,最後將對方全部拿下,控於掌中。
我現在就是想試探,墨青他對這個身體,到底能縱容到什麼程度。
「過來。」他當真喚了我,沒有一點猶豫地讓我站在了比他高的臺階上,我趴上他的背,然後他背起了我。接著一步一步,坦蕩蕩地繼續往階梯上爬。
他這麼坦蕩爽快的模樣,或許……在他心裡,根本就沒覺得這個動作有損威嚴呢。我琢磨,他是不是還覺得有點小竊喜,因為喜歡的人,對他撒嬌了,所以我說累,他寧願滿足我,揹著我,也不願一個瞬行,回到無惡殿。
呵,小悶騷,看不出你還是個情種。
我抱著他的脖子,趴在他後背上,手掌輕輕地貼在他胸膛上,我找了找位置,這裡是他的心臟所在。若我提氣運功,化指為爪……
我頓了頓,摸到墨青這身黑衣,然後藉著月光看了看他衣領的料子。東海鮫紗,以鮫鱗煉製而成的料子,沒有北山主的功底,是絕對撕不開這玩意兒的。若沒有北山主的功底,拿能抵半個萬鈞劍威力的利器,也是可以割破的。
然而我什麼都沒有,只有一點薄弱的內息能讓手指長出鋒利的指甲。
我登時變得安分下來。看來,要殺墨青,我不僅要提高功力,接近他,最好還要能在他脫光衣服的時候接近他,最好最好,還要有把利劍,以方便我行事。
我趴在他後背上,腦袋倚在他肩頭,拿食指在他胸膛上畫圈圈。「師父。」我刻意放軟了聲調,在他耳邊呢喃細語,「上次北山主欺負我啊,拿的是那青鋼柺杖,聽說那南山主手上的金針,除了救人以外,也可殺人於無形。他們都好厲害啊,可是我身上都沒有傍身的武器……」
「四海之內,有你喜歡的武器嗎?」
我喜歡萬鈞劍,你把它給我啊!
我忍住這話沒說,因為一說,估計再深的感情也能給徹底撕破了:「之前我在仙門,聽說海外仙島六合之上有一寶劍,本是立於山巔的一塊鋼鐵之石,受天雷風霜打磨,日復一日,竟成了一把天劍,它……」
墨青彷彿微微笑了一下:「六合天一劍,倒是好品位。」聽這語調,竟似真的很寵溺地在誇我。
我被這語調弄得心跳莫名停頓一瞬,畢竟……在我記憶裡,真的甚少聽到有人這樣與我說話。我輕咳一聲,找回自己勾引人的調調,繼續在墨青胸膛前畫圈圈:「那師父……」
「明日忙,隔日幫你取。」
仙島可是甚遠呀,還有各種天成法陣、守寶神獸,瞬行之術在那些地方施展有限。是以之前活著的時候,我雖對這劍心心念唸了一陣,可也因著事務繁忙,而懶於去取。墨青這一答應,倒讓我省事地完成了一個願望。
我心頭高興,連帶著他殺了我這件事也沒那麼計較了。我抱著他獻殷勤:「師父,你揹我累不累呀,你會不會嫌我麻煩呀,要不要歇會兒?」
墨青反問了我一句牛頭不對馬嘴的話:「月亮好看嗎?」
「啊?」我抬頭望了一眼,皓月當空,萬里無雲也無星星,「好看呀。」
「喜歡嗎?」
「喜歡呀。」
我手臂在前面抱著墨青,手掌貼在他胸膛上,只覺得他胸膛微微震了一下,他彷彿在笑:「喜歡就好。」
這一瞬間,在前後無人、寬闊氣派、寂靜無聲的長階之上,不知為何,我竟倏爾覺得心頭一跳,有一種傳說當中,被撩到的複雜的心跳感。
我想,一定是芷嫣這個身體,太經不起別人說情話了。
墨青揹著我一步步走,我趴在他肩頭,愣愣地看了一路亮晃晃的明月光。
直到上了無惡殿,守門侍衛看見了揹著我的墨青,從他們身邊走過的時候,他們垂頭行禮,我心細地發現,他們額頭上的冷汗都滴在了地上。
沒見門主揹著別人走過路吧,我知道他們在想什麼。他們在想,今天看見了這一幕,是不是自己命不久矣了……
然而墨青沒有管他們,直接將我背入了無惡殿內。
我這兒剛從墨青背上下來,便見無惡殿內閃過一道黑影,單膝跪地,隻手撐在地上,恭敬地向墨青行禮。墨青淡淡地詢問他:「房間收拾好了?」
「回主上,已收拾妥當。」
墨青擺了擺手,黑影便在眨眼間退了下去。
我知道這是在無惡殿專門負責守衛門主的暗羅衛,比起外面看門的侍衛,他們更厲害,更忠誠,也更加專業。他們守衛門主,也保護門主的權利,負責整個萬戮門的情報監控,叛變的,私底下幹壞事的,都會由他們抓住,處理,然後送與門主懲處。
這是我在的時候便立下的規矩,只是剛才來稟報的那人,我感覺陌生,必定不是我活著的時候養的那一批人。
想來也是,整個萬戮門沒有比暗羅衛更加忠誠的人了。我死了,他們不願侍奉新主的,或許都自盡了吧。現在在這裡的,應該已經完全是一支專屬於墨青的隊伍。
我撇開這些思緒,一臉淡定地問墨青:「師父,你打算讓我以後都住在無惡殿嗎?住在哪個分殿呢?」
「濯塵。」
我嘴角的微笑有點掛不住。
無惡殿很大,最前方的便是無惡大殿,旁邊有兩個小側殿。無惡殿背後便是門主寢殿定風殿,而在定風殿兩邊也各有兩個小側殿,一個是濯塵,一個是清波。
其中,清波殿乃書房,堆著又厚又高的書卷,我素日處理公事便在那方。而濯塵殿一直空著,我偶爾閉關打坐便在那裡,與定風殿不過一牆之隔。
若我沒記錯的話,這定風殿與濯塵殿相連的那堵牆,就是床榻後面的那一堵吧。而濯塵殿的構造,若要放置床榻的話,應該也是放置在那堵牆的後面吧。
那豈不是拆了牆,晚上就等於同床共枕了?
而對墨青這種級別的魔修來說,有牆和沒牆其實根本差別就不大啊!
好小子,簡直賊心若昭!
可我也不好拒絕,只好應了,隨即被侍從領去了濯塵殿。
以前空蕩蕩的只是用來打坐修煉的房間,現在忽然已經全然佈置成了女子房間。
我沒有上那個床榻去睡覺,只在中庭榻上打坐了一宿,幫芷嫣調理身體。等第二天芷嫣回魂,我藉著晨光,先教了她打坐吐納的方法,讓她自個兒學會如何更好地調理經脈氣息。
然後便對著牆穿了過去,想觀察觀察墨青的動向。
昨晚我打坐的時候就琢磨了,現在墨青有了自己的暗羅衛,要殺他,要奪權,我又沒有萬鈞劍,又不是魔王之子,借的這個身體還是個修仙弟子的,我萬不能如他幾年前那般簡單粗暴地殺了我,然後獨自完成權力的繼承。
我還需要一個團隊……
能在我殺了墨青之後,幫我管理已經變得越來越龐大的萬戮門運作的團隊。
我想到了姜武。雖然收服他或許比較困難,可也得試一試。
然而要聯絡姜武,就必須離開塵稷山,到達江城,而要去江城,就必須擺脫墨青。要擺脫墨青,就必須掌握他的動向,給自己爭取到最多的時間。
我穿過了牆壁,但見太陽才剛剛升起,墨青就已經不在床上了,或許……昨天一夜他也沒有沾著床榻。
他坐在定風殿的書桌前,還在不停地看著面前堆積的書與信,偶爾做些批覆。忙得就像那些皇帝。
而就是這麼繁忙的人,昨天居然花了那麼多時間,和我一起從戲月峰,走回了無惡殿。若那些時間不浪費,夜裡好歹也能歇一會兒吧。
當真那麼喜歡芷嫣的身體嗎……
我飄到他書桌前,趴在他書桌上,審視著他。
桌上的燈還點著,因為一夜繁忙,他額前的髮絲有些許滑落下來,垂在紙張上,但也正因為這樣,襯得他神情越發認真與嚴肅。
我又見到了一個與那個醜八怪不一樣的墨青。
臉上沒了墨痕,也不刻意遮掩面容,這樣看來,小丑八怪其實……蠻好看的……也難怪他第一次來給我上墳的時候,我看見他時,那般驚豔。
「主上,」外面傳來暗羅衛的聲音,「貴客到了。」
墨青應了一聲,站起身來,繞過書桌,與我擦肩而過。我跟著追去,見他入了清波殿。正想追進去看看到底是何方「貴客」,讓墨青昨天以「忙」的理由,拖延了去仙島取劍的時間。
可我萬萬沒想到,我居然在門口被一道結界攔下了。
我一隻鬼,被陽間的一個結界,攔下了?擋在門外,進去不得。
我覺得十分驚訝。
陰陽相隔是這世上最堅固且極難打破的壁壘,陽間的法術打不疼我,我也碰不了活人,生活在同一個空間,卻並不互相觸碰。而這個結界,攔住了我。
從某個角度來說,這個結界跨越了生死。
我越發好奇了,這布結界的是墨青嗎?他去裡面見的到底是什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