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轉機

招搖 九鷺非香 第1頁,共2頁

想不到我這一生,變成鬼後,

居然還有再次興風作浪的機會。

咦?叫我?

我一轉頭,盯著她。

果不其然,粉衣少女雙目瞪如銅鈴,直勾勾地盯著我,拼命地在男子懷裡掙扎著:「沒有腳!鬼!鬼!」

呀!她撞了腦袋,居然能看見我了!好久沒有活人看見我了!我很開心,連忙向著她走了兩步,衝著她笑:「對啊對啊,我是鬼。」

「啊啊啊!」她又是一陣尖叫,推開男子,拼命向後爬,「你別過來,你別過來!」

男子又是茫然又是著急,急聲問她:「芷嫣!是我啊,你怎麼了?」

我也向她解釋:「你別怕我呀,我又不害你。」我琢磨了一下,「也不對,剛才是想害你來著……」

「啊啊啊!」她尖叫不停,往後爬著,後背貼到了我的碑上,摸到墓碑。她抬頭一望,又是一驚,正欲尖叫,男子抓住了她的手臂:「芷嫣!你看我!我在這兒,我帶你回去!你別怕!」

這男子不說這話還好,他一說這話,芷嫣登時又反應過來:「我不和你回去!你滾!」

我在一旁搭腔:「就是,讓他滾,你留下來陪我。」

她又尖叫:「啊啊!我才不要留下來陪你!」

男子茫然:「芷嫣,你到底在和誰說話?」

芷嫣斥他:「你別管我和誰說話,反正我不和你回去!我要去塵稷山!我要入魔道!我……」沒等她說完,男子徑直打橫抱起她,帶著她又要上馬。

她在他懷裡掙扎,又是打又是踢:「不!我不要跟你回去!你放開我!」

聽到她提塵稷山和魔道,我剛起了興趣,她就被抱走了,看她這樣毫無章法地掙扎,我乾著急,用了自己最快的速度,奮力飄在男子身後喊:「你打他呀!」

芷嫣現在著急,果然聽我的話,拿手敲他的背。可她那……簡直是一個打情罵俏的打法。男子不痛不癢,帶著她走得更快。我又喊:「你打他腦袋呀!」

芷嫣聞言又是「啪」的一巴掌打在那男子臉上:「我打了呀!」

男子腳步頓了一瞬,我趁此機會追上了一點距離:「你沒打痛啊!」

芷嫣又「啪」的一巴掌扇在男子臉上:「我打痛了呀!」

男子徹底停了腳步,我吭哧吭哧地追了上去,一抬頭就瞧見了男子看芷嫣的神情,他嘴角緊抿,眼神帶著三分沉痛,七分哀傷。

嗯,我心想,這巴掌大概是打得他心痛了。

可這和我並沒有什麼關係,我只關心這少女沒把他打暈,那這個男子還是得帶她走的。

果不其然,男子一邁腳,顯然是不管不顧地要將芷嫣帶走。芷嫣叫得撕心裂肺:「我不走!你放開!渾蛋!」

哎呀,麻煩!

我最煩這種強取豪奪的事了,人家姑娘都說不走了,非追著逮,仗著體力優勢欺負人啊!我一擼袖子,喝了一聲:「我來!」當即一頭撞進了芷嫣的身體裡。

就這麼義憤填膺、不管不顧地一撞,我只覺身體傳來久違的溫熱與沉重的感覺。而此時根本來不及顧及其他,我一個鯉魚打挺徑直從男子的懷裡掙脫出來。

男子一愣,怔然看我:「芷嫣?」

我一言不發,攏起沾染泥水的廣袖,目光沉凝,手上結印。男子看著我,陡然反應過來,當即神色一凝:「你不是芷嫣!你是誰?!」

他喝完,右手一拔劍,只聽一道清脆的鏗鏘之聲,我目光一轉,挑了眉梢。剛才太混亂都沒有注意到他身側這把佩劍,要說別的仙劍我不一定熟悉,但這把劍的樣式我可熟得很。此劍琉璃為鞘,通體透徹,白玉為柄,末端掛著指甲蓋大小的鎏金銅鏡,喻為白水鑑心。是鑑心門的象徵性佩劍。

這男子竟是鑑心門中人。

鑑心門乃十大仙門之一,當初十大仙門在劍冢中埋伏之時,鑑心門可沒少出力,十個裡面,有五個都是鑑心門人。殺我,他們可謂下了血本。

我眯起了眼睛,冤家路窄啊。

男子也是目光如影地盯著我,威脅道:「何方邪祟,速速現形!饒你不死。」

我一聲嗤笑,沒眼力,我路招搖即便是附身到一隻豬身上,像他這種普通的仙門弟子,也可以妥妥地打十個。

當即,懶得與他廢話,我身形一閃,化影上前,迎著男子驚詫的眼神,在他根本沒來得及反應的時候,一個手刀「啪」地砍在男子的脖子上。電閃雷鳴在我身後,瓢潑大雨落於我四周,男子高大的身體瞬間崩塌於我身前,我拂了拂衣袖,淡定自若地道:「搞定。」

然而此時,四周剩下了大雨嘩啦之聲。

沒有聽到喝彩之聲,我轉頭一看,只見那粉衣少女此時已成魂魄之體,孤零零地站在我的墓碑之前,愣怔且呆滯地望著我:「你……你搶了我的身體?」

哎呀,我反應過來。

好像是這麼回事。

我揮了揮手:「莫慌,身體我還你就是。只是……」我走到芷嫣魂體旁邊,笑眯眯地看著她,「小妹妹,你先回答我幾個問題。」

她有點侷促地搓著手:「什麼問題?」

「你這一身修仙之氣,分明是名門正派裡出來的修仙者,可你剛才說要去塵稷山,入魔道,是為何?」

芷嫣沉默了一會兒,杏圓的眼睛垂了下來,眸光之中隱隱藏有恨意:「仙道難修,我要尋便捷之法,去做魔修,我要報仇。」

「哦?」我抱著手臂問,「報仇?」

「鑑心門門主柳巍殺了我爹……」她拳心握緊,咬牙切齒,「我要讓那老頭血債血償。」

我看了一眼旁邊倒在泥地裡的男子:「他也是鑑心門人呀,你們怎麼攪和在一起的,我看他還蠻喜歡你的。」

芷嫣一默,隨後道:「我爹與柳巍老兒乃至交,我自小在鑑心門長大,他……是柳巍幼子柳滄嶺,我本與他有姻親在身。哪想……我此次欲入魔道,他追我而來,不許我去塵稷山。」

我點頭,竟是一齣夾帶著血海深仇、虐戀情深的故事:「那在他追到你之前,你到塵稷山了嗎?」

芷嫣抬頭瞅了我一眼,有些奇怪:「這便是塵稷山山腳,你不知道?」

我……還真不知道!

從我這兒飄過的孤魂野鬼從來沒告訴過我這裡是塵稷山,塵稷山山脈綿延數百里,每一座山峰都有不同的風景,我在這兒住了百來年也沒完全摸清楚過。

那小丑八怪竟然將我的屍身埋在了塵稷山裡,他……

他果然是恨我,想讓我日夜仰望山峰,向我炫耀他的成就吧!

這個王八蛋!

只可惜了他的心機,千算萬算,沒算到我根本沒認出這裡是塵稷山!哼!和我鬥!也不看看我的心有多大!

「我剛上了塵稷門,未來得及入門,便被柳滄嶺截回……帶到了這裡。」

都到我萬戮門門口了還能讓鑑心門的人劫走?守門的都是幹嗎吃的?那小丑八怪還好意思說把萬戮門治理得很好?

我對墨青的治下不嚴感到有點生氣。

芷嫣在那方盯著我,她現在倒是也冷靜下來了,轉頭看了看碑,又看了看佔據她身體的我,問:「你呢?你是誰,為何會葬在這兒,立一塊無字碑?」

「我啊,」我彎了嘴角,淺淺一笑,「我姓路名瓊,字招搖,就是建了塵稷山萬戮門的那個……」

「……女……女魔頭。」她駭然地將我的話接了過去。

我欣賞著她的表情,滿意地點了點頭:「對,就是那個女魔頭。」

我見她嚥了口唾沫,儘管我知道魂體是沒有唾沫的。再次被別人用這樣敬畏的眼神仰望,我只覺一陣身心舒暢,前段時間在亡魂鬼市受的窩囊氣登時狠狠地吐了一吐。

「江湖中無人能找到你的屍身,原來你竟被埋在了這裡……」芷嫣輕聲呢喃,「到底是誰將你埋在了這裡……」

我正要作答,忽聽大雨之外的遠方傳來了腳步之聲,芷嫣這身體的根骨太薄弱,聽不遠。我隨手掐了個千里耳的訣,在這耳朵上一甩,霎時間如破開了塵世的迷霧,遠處的聲響動靜盡收於耳。

「門主,他們闖進了禁地,前山的弟子未曾見到他們出去,理應還在禁地之中。」

「何以未曾攔住?」

這冰涼的語調,略帶沙啞低沉的聲音我一聽便識了出來,是墨青。

呵,好小子,我勾唇一笑,你來得可正叫一個好啊!

「門主曾囑咐不得胡亂殺人……」

「他處自是不可,而擅闖禁地者,莫論因果,殺。」

「是……是,屬下謹記……」

「處理完此間事,自去懲戒堂領罰。」

他如今倒是威風,我心頭一聲冷哼,轉了轉脖子,捏了捏指骨,「咔咔」幾聲,將筋骨活動開了。

芷嫣在我背後盯著我:「你這是要做什麼?你不是說我回答了你的問題,就將身體還給我嗎?」她有點慌,興許是想到了我生前做的那些破事,「你……你打算食言嗎?」

我只眯眼看著雨幕盡頭的道路,聽著腳步聲傳來。「你剛才不是問,是誰埋的我嗎?」我道,「你自己看吧。」

我話音一落,墨青一身黑袍,果然出現在了視線裡。

「是……是萬戮門門主……厲塵瀾。」

哦,原來他叫厲塵瀾啊。我輕笑,老魔王之子,是應該姓厲沒錯。當時初遇,他死活不肯說自己的名字,還累得我費腦子給他想了一個,現在想來,我真是被他從頭騙到尾呢。

「小姑娘,」我喚芷嫣,「你先前說,你想拜入萬戮門是吧。」

芷嫣愣愣地看著我:「是……是啊。」

「我有個簡單的法子。」我轉頭看她,歪著嘴角邪邪一笑,「我建萬戮門就立下規矩,誰有本事殺了我,誰就有資格當下任門主。我琢磨著,你要報仇,進萬戮門當個小嘍囉實在沒什麼意思。不如……」我笑得露出了虎牙,「我助你一步登天,你意下如何?」

「什麼叫……一步登天?」芷嫣顯得有點蒙。

就是,讓你去當門主啊。

我在心裡答了她這句話,眸光隨即一涼,手腕一轉,地上的白水鑑心劍被我吸入掌中。我一抹劍身,抹去水與泥,盯著瓢潑大雨那頭邁步而來的墨青。新仇舊恨湧上心頭,我腳下借力,騰身而起,長劍一揮,劍氣如虹,徑直殺向一襲黑袍的墨青。

「保護門主!」門徒們在後面喊,聲音未至,我劍氣先砍在了墨青身上。

只聽「咣」的一聲響,彷彿地面的一道閃電,摩擦出了雷動之聲,我在模糊的雨幕當中得意揚揚地翹著嘴角笑。芷嫣的身體裡,內息不夠,力量不足,但饒是根基再差的身體,讓我來玩,我也……

我也……

好像不怎麼玩得轉。

劍氣的光華消失之後,墨青依舊長身靜立雨幕之中,他負手而立,一派宗師作風。我方才那記劍氣,別說傷了他,連在他衣袍上切個縫……都沒有切出來。然而方才那記劍氣,成功地讓他注意到了我。

隔得遠,我看不太清楚他的表情,卻那麼明顯地感覺到,這個人和之前站在我墳前的完全兩樣。他眸中寒芒如星,殺氣冷然,與我認識的那個小丑八怪好像根本不是同一個人了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