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的大學 梁曉聲 第2頁,共2頁

沃克果然就陪我留在學校了。

一天,我那雙豬皮鞋開膠了,不能再穿了。而且,一條最像樣的褲子也洗薄了,再搓洗一次就會破。我想,我得買一雙鞋了,也得買一條褲子了。可弟弟尚未寄錢來。想朝沃克借,終覺羞於啟齒,未借。

我決定將自己那塊上海牌手錶賣掉,暫解拮据。是在延安西路上一家小小的委託商店賣掉的,作價八十五元。我宣告要現錢,便只得到六十五元。買了一雙鞋,照例是豬皮的。買了一條褲子,照例是「三合一」的。走出商店,發現同學齊某,拎著大包小包,與哲學系的一高個子女同學邊走邊談,親親密密,興致勃勃。不願被齊某看到,更不願與他打招呼,我轉身朝另一方向而去。

齊某算是個「幹部」子弟,其父十二級。十二級幹部並不顯貴,若在北京大概總要數以萬計的吧?但他卻常常自詡:「我們高幹子弟……」如何如何的。他帶工資上學,這一點倒令我極羨慕。他專愛跟女同學,尤其愛跟那些年齡不大、思想單純的女同學「建立友誼」。同學們對他頗有非議。但他根本不在乎,說這是他從小養成的習慣。說跟男同學們在一起沒什麼可談的。彷彿他認為男同學個個都是「汙濁之物」,那些年齡不大、思想單純的女同學們才是「水」化成的清癯人兒。小莫說他患的是「賈寶玉症」。

回到學校,沃克不在宿舍裡,不知幹什麼去了。忽然間我覺得異常空虛,異常孤獨,靠著窗框,像只猴子似的坐在窗臺上,手中拿著一本《新華字典》百無聊賴地翻看,全然不怕掉下去,落h那麼個下場。

信手翻來,卻翻到「女」字旁部。在偏旁索引中佔的比例竟還不少。於是想到,大概世界上沒有哪一個國家專門為女人們創造了那麼多文字,在形容女人方面有那麼多細緻的學問。比如就說女人的笑吧,外國文字的形容,也不過就是大笑、微笑、冷笑、美好地一笑、天真地一笑、單純地一笑……等等。而中國文字中,則有嫣然一笑、婉然一笑、嫵然一笑、媚然一笑,思量起來,果然各領風騷。外國人形容女性身材,也不過就高低胖瘦,充其量再加上「線條」怎樣怎樣,如何如何富有「性感」。而中國文字中,除「苗條」之外,還有「婀娜」。「婀娜」之外還有「窈窕」。「窈窕」之外還有「婷婷玉立」、「風姿鑑人」一類。還有「秀色可餐」。要吞吃下去的意思。想起前些時候偷讀一本《香豔詩抄》,其中更不乏什麼「軟玉溫香」、「被翻紅波」、「蝶浪蜂狂」一類。外國人叫「做愛」,或者直言曰——「睡覺」。就像阿q對吳媽說的那麼明白。可中國人卻謂之曰「雲雨」。怎麼他媽的琢磨的呢!可見中國男人在女人身上動用的腦筋自古以來就很多。可是又自古以來都愛裝正人君子。繼而想到那位召見過我兩次的工宣隊員,他在欣賞「白毛女」年曆片時,目光就很有幾份猥褻。倘若那年曆片上沒有女人的大腿,印的是仿宋體或隸書體或「狂草」的「最高指示」,誰知那粒革命的「沙子」會不會伏在玻璃板底下,時不時就低下頭去「欣賞」起來,沒夠沒了的?

我進一步想到周圍那麼多人都在「裝孫子」。包括我自己。

我又在裝什麼呢?裝大大具有「工農兵學員」的本色的樣子。儘管工宣隊們已經覺得我不具有了。但我卻還要硬裝下去。唯恐畢業分配時被劃入「另冊」。

這想法使我覺得自己可憐亦復可卑。

乾脆他媽的退學的念頭便又產生了。

校園外,馬路對面,有一個什麼陶瓷廠,時值下班,一幫姑娘們,剛剛在廠裡洗過澡的樣子,一個個披散著頭髮,結伴走出廠門。其中一個,抬頭望見我,竟大聲問:「嗨!大學生,想什麼吶?」

我俯視她們一眼,高喊一句:「想你們哪!」話一齣口,立刻覺得不對,怎麼自己口中出了流氓語言?頓時面紅耳赤,趕快溜下窗臺,不敢露頭。怕遭到辱罵。

窗外卻一陣格格嘎嘎的笑聲。

我彎著腰離開視窗數步。直起腰,見沃克站在門口。正對我微笑。

我覺得臉上是更加發燒了。

沃克走到視窗,朝下望了望,轉身對我說:「她們還站在下邊呢!」

我說:「我可沒招惹她們!」

沃克愣愣地瞅了我一會兒,變微笑為哈哈大笑。我呆呆地坐在床上,彷彿犯了什麼天條似的,沒人問罪,陡自心中惶惶然。

沃克也坐在床上,面對面地望著我,那目光,彷彿在鑑別一個什麼中國古董。

我被他望得不自在,就躺倒床上,避開他那研究的目光。

他低聲說:「我聽到你對她們說的那句話了。」聽到了又怎麼呢?我想。

他又問:「你在想什麼呢?」

我回答:「想女人。」故意使他吃驚。

「哦!天啊!……」聽他那語調,似乎果然大吃一驚。

我朝他扭過頭去,見他的表情並非吃驚,而是快活。他說:「你真可愛。」

我說:「就因為我這會兒想女人?」

他說:「不,因為你對我說了一句真話。是真話吧?」我思考片刻,自認這會兒確是在想女人,便答道:「是的。」他又問:「你想的是你的未婚妻?」

我說:「沒有未婚妻。」

「那麼,是在想情人?」

「中國人只許有老婆,不許有情人。有了情人是壞分子。」「想女朋友?」

「從來沒交過女朋友。」

「你二十幾歲?」

「二十七歲。」

「二十七歲從來沒交過女朋友?」

「從來沒交過女朋友。」

「你打算奉行獨身主義?」

「我剛才不是說過了嗎?我正在想女人!」

「你想的是性吧?」

「什麼?」

「性。做愛。」

「就是雲雨羅?沒雲雨過,想也想不快活,不想!」「瞧,你又不說實話了!」

「在你們瑞典,女人和性是同意詞嗎?」我騰地坐了起來,生氣地瞪著他。

他莫名其妙地說:「我並沒有侮辱你的意思啊,你為什麼要生氣呢?」

我又慢慢躺下去,自言自語地說:「我想的是女人。這會兒如果有個女人,無論年齡比我大還是比我小,只要不很醜,只要有溫情,我就真願意將我的頭靠在她懷裡,睡上整整一天不醒……」

「可是她如果有丈夫呢?」沃克彷彿存心大殺風景,從道德的角度提出了這個問題。

我簡直惱火透了,大聲說:「她有沒有丈夫關我什麼事?

我不過就是想將頭靠在她懷裡。只要她願意。」

沃克很認真地說:「她丈夫知道了會揍你的。」這是一個很實際的問題。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謝謝你的告誡。我現在不想女人了,現在想喝啤酒了。」

沃克說:「我陪你到五角場去。我請客。」

於是我們就到五角場去喝啤酒,啃五香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