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的大學 梁曉聲 第2頁,共2頁

我和小莫巴不得早結束這場談話,馬上站起退去。退出之前,我真想轉身問一句:「要是申·沃克成了·你·們的朋友,你們大概會封他為什麼‘榮譽工宣隊員’吧?」我們走到校園裡時,小莫低聲說,「這太卑鄙了!和讓我們當‘告密者’有什麼兩樣」?

我說:「反正我們又沒有接受他們的經費,完全可以不必向他們彙報什麼。」

「那我也覺得這場談話夠令人噁心的!」小莫憤憤地啐了一口……

我們中文系學生,一般七人住一房間。和留學生同住,四人一房間。除了我、小莫、申·沃克而外,還有一位黑人留學生。不過那黑人留學生不久便因為什麼事回國了,h搬了進來。傻瓜也會明白,他是工宣隊摻入到我們這個宿舍的一位「沙子」。我和小莫雖然與沃克同住了,但更加避免與他交談什麼。我們不願被工宣隊第二次「召見」。h卻時常提出各種話題企圖在我們這個中外學生同住的宿舍裡引起討論和爭論。比如:評《水滸》的現實意義是什麼?儒法鬥爭的歷史經驗是什麼?主席最理想的接班人應該是誰?……我和小莫知其居心不良,任其獨自高談闊論,姑妄聽之而已。

申·沃克曾經對評《水滸》的現實意義發表過一通「獨闢蹊徑」的見解。

他說:「《水滸》是你們中國最偉大的一部反人性的古典名著。」

「什……麼?」h當時臉上充血,不知是被一股辯論情緒所激動,還是由於另外的目的而感到興奮。

沃克從容不迫地說:「在《水滸》這部著作中,誰殺人不眨眼,誰就是英雄。評《水滸》的現實意義就在於,為中國今天的缺少人性和明天的殺人尋找形象的理論根據。中國目前對那些‘走資派’和他們的親人子女不是非常沒有人性的嗎?……」

「你這是對中國的誹謗!」h的臉愈加充血,慷慨激昂地說,「《水滸》裡的英雄殺的盡是貪官汙吏!‘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不是作文章,不是繪畫繡花,不能那樣……’……」「武松‘血濺鴛鴦樓’,不是就殺了好幾個無辜的人嗎?孫二孃不是也將許多不見得壞的人包到饅頭裡去了麼?」「那是武松殺得性起……」

「殺得性起就可以亂殺無辜了麼?」

「這……好人殺好人誤會……」h的辯論才華,發揮到頂點也就這麼高的水平。

「好人殺好人誤會?」沃克眯起眼睛,表情嚴肅地思考了片刻,似有所悟地點了一下頭,自言自語,「難怪武松也差一點被孫二孃麻翻後剁成肉餡。」

h得意地說:「只有我們中國人才能理解目前重新評價《水滸》的現實意義。」

沃克不動聲色地說:「也只有在中國才能產生‘好人殺好人誤會’這一理論。我一會就去動員我的留學生朋友們,要他們和我一塊離開中國。好人生活在這樣一個充滿誤會的國家裡真是太不安全了。謝謝你使我明白了這一點。真是一條冷冰冰的理論。不,我得現在就去動員我的留學生朋友們,我要和他們一塊去找學校的領導!要求退學!」說罷,站起來就大步往外走。

「哎,你,你別去!……」h慌了。

「你有什麼權力阻止我!」沃克轉身質問,依然那麼不動聲色。

「我求求你……」h狼狽極了,走過去拽住沃克的袖子不放。

沃克朝我和小莫擠擠眼睛。

我和小莫將臉扭向窗外,使勁咬住嘴唇才沒笑出聲來。我們都認為沃克是很善於辯論的。他每次總是沉著論戰,一步步將h引到辯論的「邊緣」。而每到這種時刻,h就一聲不吭了。

「為什麼毛主席要稱王洪文、張春橋、江青、姚文元為‘四人幫’呢?」沃克常會在辯論中故作天真地向h提出這一類問題。這一類問題,好比是被辯論氣氛吹薄了的氣球,誰最後輕輕觸它一下,它就會爆炸。h極其害怕這類玩藝兒,如同迷信的人害怕什麼不祥之物。

我和小莫漸漸開始對沃克產生了某種好感。因為這瑞典留學生的思想竟和我們頭腦深層的真實思想那麼相通。只有關心中國命運的外國人,才會提出他所提的那些問題。沃克雖然不是復旦大學工宣隊們的「朋友」,卻應該成為我們的朋友。我們對他的好感,並不明顯表示出來,以替他捎一瓶開水,下雨前提醒他將曬在外面的衣物收回,到市內去時,問他需不需要我們代買什麼東西這類小事表達。我們相信,他是理解了這一點的。

按照「紀律」規定,與留學生同住的中國學生,是不能將《紅旗》雜誌、《學習與批判》、《人民日報》、《光明日報》、《參考訊息》和各種大批判學習材料帶到宿舍的。我和小莫嚴格遵守這一「紀律」。

一天上午,宿舍裡只有我和沃克,我抱起被褥去曬,卻忘了有本過期的《學習與批判》壓在褥子底下。它被帶到了地上,我沒發現。曬好被褥回到宿舍,見沃克正拿著那本《學習與批判》在看。

「我看看行嗎?」他將《學習與批判》朝我揚了一下。「這……」我不禁面露難色。

《學習與批判》是上海市委機關刊物,被工宣隊們稱為「小紅旗」。上海市委御用寫作班子的大塊文章,經常以頭號標題發表在上面。幾乎每一篇大塊文章都有政治背景,都是一種政治煙幕。

「這是不許我們留學生看到的嗎?」麥克似乎敏感到了。「不,不,沒這個規定。」我說,同時暗想,我這是在替誰辯護啊?

其實,莫說《學習與批判》,就是《人民日報》、《紅旗》雜誌,只要一個在中國的外國人想看,搞到一份或一期看看並非難事。搞不到手的,也可以站到某些報刊欄前去看。《紅旗》雜誌一有「重要」文章發表,則被按頁碼扯下,張貼於有玻璃櫥窗的某些報刊欄內。希望更多的人們從中得到某些暗示,從而緊跟之。

「你騙我。你們一定有這個規定。我不看了。」沃克將《學習與批判》輕輕扔在我的床上。

那一時刻,我覺得身為一箇中國人,在這位瑞典留學生面前無地自容。世界上絕沒有哪一個國家的哪一所大學,像當時的復旦一樣,連自己國家公開發行的報紙和刊物,也對外國留學生實行「封鎖」。

我望著他,低聲問:「你生氣了?」

他聳了一下肩膀,說:「是的。但我並不生你的氣。」我走到自己的鋪位前,默默坐下了。

沃克則在他的鋪位一躺,頭枕在雙手上,眼睛瞧著屋頂。忽然,他低聲問:「你知道嗎,瑞典是世界上第一個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外交關係的西方國家。」

我說:「知道的。」

隔了一會兒,他又說:「我愛中國。東方文化和文明,在我很小的時候對我就具有一種神秘的吸引力。我的父親是斯維德爾摩大學研究東方文學資格最老,也最有成就最有權威的教授。他經常對我說,中國是東方文化、文明和文學的寶庫。他支援我到中國來留學。可是我的母親堅持反對。她認為中國是一個動盪不安的國家。我到中國來,她很不放心。但是我的父親幫助我說服了母親……」

我靜靜地坐著,望著他。將那冊《學習與批判》捲起來拿在手中。

他問:「你在聽麼?」

我回答:「是的。我在聽。」

他接著說:「中國,作為一個國家,將自己封閉得那麼嚴。中國人,作為人,一個個也將自己封閉得那麼嚴。使我感到要在中國真正瞭解一箇中國人,與一箇中國人建立誠摯的友誼,是根本不可能的。你認識那位羅馬尼亞女留學生嗎?」「認識。」

「你與她很坦率地交談過什麼嗎?」

「也沒有。」

「真遺憾。你們都是社會主義國家的人。難道你們中國學生對一個來自社會主義國家的留學生也戒心重重嗎?」「……」

「我和她交談過。她對我講過一件事,真是滑稽可笑。她說一艘中國商船有次在羅馬尼亞的一個港口城市停靠,三個年輕的中國船員走上碼頭。那一天是羅馬尼亞的假日,碼頭上很熱鬧。姑娘們和年輕的婦女們穿得漂漂亮亮,惹人注目。她們都又主動又友好地向三位年輕的中國海員招手,微笑,拋送飛吻。可是他們呢,排成三人縱隊,在碼頭上齊步走。對周圍的一片熱情毫無反應,個個臉上表情嚴肅,就像在碼頭上操練步伐計程車兵一樣。而且目不旁視,使熱情的羅馬尼亞姑娘和婦女們感到又古怪又迷惑。有一群羅馬尼亞姑娘瞧著他們哈哈大笑。其中一個調皮的姑娘悄悄跟在他們身後,出其不意地抱住了走在最後那個年輕的中國海員,並在他臉上使勁親了一下。他用中國話大聲叫喊起來。你猜他叫喊了一句什麼?……」

「什麼?」

「快救我!」

「你胡說。」

「你問濟珈去,她會對你再講一遍的。因為那個親了中國海員一下的羅馬尼亞姑娘,不是別人,就是她自己。」「……」

「那個被她親了一下的中國海員,還當著她的面兒對兩個夥伴宣告:‘不是我抱住了她!是她……·主·動抱住了我!不信你們問問她!你們得給我作證!’……」

「濟珈怎麼說?」

「她說,‘是我·主·動抱住了他,還親了他一下。’碼頭上的女人男人全大笑不止。三個中國海員重新列成縱隊,跑步回到了船上……」

「……」

「和我們外國人接近,說出一些真實的思想,對你們中國人就那麼可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