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的大學 梁曉聲 第2頁,共2頁

男高音、女高音、男女齊唱、男女合唱,極有層次地反覆唱著這四個字。彷彿譜曲者認定了這四個字代表詩詞的最高美學境界,體現了歌曲思想內涵的最高xdx潮似的。卻半點也不能使人感受到音樂的美好。不要說留學生們不喜歡,連我們中國學生學唱到這句時,也個個都覺得口舌笨拙,如有梗在喉,彆彆扭扭的。

我和小莫唯有裝聾作啞而已。唯有低頭走路而已。

但願別人看來,沃克是在對「牛」彈琴。我當時真願變成一頭牛。我想小莫大概也恨不得坐地變成一頭牛或者別的什麼牲口。

「你們聽,這算音樂,這算歌曲嗎?你們的魯迅先生不是就曾經說過:‘辱罵和恐嚇決不是戰鬥’的話嗎?我無論如何也不能承認這算音樂,這算歌曲!這樣的東西在復旦這樣全中國乃至全世界都著名的大學校園裡天天廣播,真是滑稽可笑,無法理解,不成體統!……」

小莫這時變得聰明了。脖子似乎從後面被人砍了一刀,低垂著的頭始終不再抬起。

你他媽的說得很有道理!你他媽的說得都對!你他媽的說得對極了!但你他媽的這個外國小子幹嘛非糾纏住我們倆不放?!幹嘛非對我們倆說這些?!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你他媽的太缺德了啊!我心中恨恨地想。

我猛地抬起頭,差點要將飯盒砍到沃克臉上。

大概我當時的模樣太可怕,沃克頓時緘口了。他驚詫地瞧著我。

我卻發現系總支書記、工宣隊隊長站在樓口臺階上,像一匹觀察的袋鼠,正聚精會神地瞭望我們。

一個聲音命令我:趕快脫身!傻小子,趕快脫身!

那是我自己的理智的聲音。也彷彿是一個陌生的令我討厭也使我懼怕的什麼人的聲音。這種人當時復旦園裡可真不少。防不勝防。在我們中文系上兩屆的畢業生中,就有一個學生被自己最要好的同學出賣了——畢業前夕,系裡貼出了他的「反動言行百例」,被打成「現行反革命」,押送回原籍勞動改造。

我靈機一動,突然說:「哎呀!我的飯票夾丟在飯廳了……」說罷轉身就往回走。

「我跟你一塊兒去找!」真是「心有靈犀一點通」,小莫的聰明倒來得真快,往回走的比我更快。

我們一路無話,匆匆走回飯廳。飯廳裡空空蕩蕩,一個人也沒有了。

我們面對面坐在一張桌子旁,相互望著,各自心裡都有種擺脫了一個什麼魔鬼逃入安全之門的獲救感。「太可怕了!……」小莫心有餘悸地嘟噥。

我說:「但願他別認為我們和他的觀點完全一致,那對我們倆可不美妙啊!」

小莫沉思了半晌,自言自語:「如果他認為我們和他的觀點完全不一致,那我們在一位留學生跟裡可就分文不值了。」我問:「難道你覺得他的話頗有道理不成?」

小莫生氣了,虎虎地說:「你別問我這種話好不好?」「我可絲毫沒有不良居心,」我立刻向小莫解釋,又說,「在一位留學生面前,我們都太虛偽是不是?」小莫搖了搖頭:「不,是太可悲。」

「比我們更可悲者大有人在,比如f教授,嗯。」「嗯。一世英名,毀於一旦啊!」

「你說在我們復旦大學三千多工農兵學員中,會有多少人異常清醒地在裝糊塗?」

「起碼兩千五百人吧。」

「剩下的那五百多怎麼回事呢?」

「比我們還清醒的野心家,小小的政治投機者,被既得利益收買者,時代製造的半顱人。」

「半顱人?……」

「只有左半邊大腦。」

「你以為你挺深刻是不是?」

「反正我不是半顱人。」

我忽然覺得,我們相處兩年來,那天才彼此瞭解,往後可以成為最知己的朋友。我不禁隔著桌子向他伸過一隻手去,在他的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

小莫領會了我這一動作的表示,苦笑了一下,說:「不談這些,我們走吧!」

我也說:「走吧。」望著小莫,卻未站起。

小莫也未站起,又自言自語:「這個申·沃克,好像認定了我們倆就應該是他主動了解的中國人似的!」

我問:「晚飯我們倆帶頭坐‘留學生專桌’麼?」小莫反問:「我們當時應諾他了麼?」

我說:「也不算應諾。」

小莫說:「那我們完全沒有必要帶這個頭。」

「是完全沒有必要。」我表示同意。

可小莫緊接著又說:「其實帶了這個頭也無所謂,不過就是坐在哪兒吃飯的問題。」

我想了想,又表示同意:「是無所謂。」

我們剛才緊張的神情漸漸鬆弛,對望著,忽然都覺得我們之間的談話既認真又可笑,因為非常認真而顯得非常可笑。我們都忍不住噗哧笑了起來……然而我們並沒有獲得帶頭坐「留學生專桌」就餐者的「榮幸」。當我和小莫一塊兒來到飯廳,「留學生專桌」早已不成其為「專桌」了。圍坐著它們吃飯的更多是中國學生。「留學生視窗」也名存實亡。有幾個中國學生想為所有的中國學生作出表率,假裝大大咧咧的樣子,將飯碗從視窗遞了進去,卻又被粗魯地推了出來。賣飯的姑娘一本正經地說:「沒接到取消‘留學生視窗’的通知,我可無權擅自破例!」那幾個中國學生只好悻悻離開。

但是所有的留學生們,畢竟有理由認為他們的願望實際上已獲得了所有中國學生們的理解和支援。他們一個個因此而格外高興,分散地與中國學生們坐在一起,又說又笑。大多數中國學生,在這種不常見的友好氣氛中,卻還是習慣地,不,是本能地表現出矜持和拘謹。

小莫說:「還真造成了一種水乳相融的局面呢!」我糾正他道:「實際上還是水乳不相融,不過混兌在一起罷了。好比雞尾酒。」

小莫說:「比喻得不錯。」

兩天後,「留學生辦」通知我,說要找我談話。我馬上聯想到了申·沃克三天前從飯廳到四號樓的路上對我和小莫發表的那些言論,忐忑不安。但又一想自己畢竟沒說過一句附和沃克的話,心裡踏實了些。隔牆有耳。路上也有耳。大學沒教給我什麼正經知識,側教給了我不少「防人」的經驗,或曰「常識」。那便是——儘量將真實的「自我」包裹起來。包裹得愈嚴密愈安全。

我在這方面得到的教訓是太值得記取了。

入學數月後,我便觀察出同學中有幾位善於「打小彙報者」,殊惡之。曾以刻語相諷。

一日,晚飯後,同學h邀我出去散步。他與我同寢室,而且上下鋪。我下他上。我當時有些不舒服,但其邀甚殷,難以堅拒,強顏隨行。

走出校園,跨過馬路,漫步一條僻靜小街。其實那算不得一條街,也算不得一條巷,一側是大片菜地,另一側有零散民宅。我只是相與走著,並無話說。h偶爾說一句淡話。實實在在的是「散步」。

h突然發問:「你猜,這是誰住的地方?」

我看時,見高牆內樹冠探出,洋樓露頂。院內寂寂然如無人所居。走至門前,門半掩,得窺院內卵石鋪路,冬青成籬,月季盛開。有葡萄架,串串葡萄掛綴架下,待人剪摘。我不知這是什麼人住的地方,搖頭。

h告訴我:「這是陳望道先生的住所。」言罷,臉上閃耀出神秘之色。

我頓時肅然起敬,倒退著離開院門前。

直至那時我還是一句話都沒有與他說,不知為什麼,那個傍晚我就是不想說話。也許僅僅是由於身體不舒服。我們從它路回返,h突然又問:「哎,你覺得那院子怎麼樣?」

我不甚明白他這句話的意思,迷惑地瞧著他。

他一笑,進一步問:「要是讓你在那麼一座院子裡生活,你會感到滿意嗎?」

我隨口回答:「當然滿意。」

我覺得他問得有點莫明其妙,回答前並未作任何嚴肅的思考。他問了我好幾次話,一次也不回答,未免有故意冷淡之嫌。我本無此意的。那樣回答了,認為他就不會再問什麼了。而且我回答的也很實在。

他果然不再問什麼。卻看出他內心裡暗暗高興,竟吹起口哨來。

「當然滿意」——這四個字,是我與他散步時說過的唯一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