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位研究文藝理論的老師,給我留下了難忘的印象。我在系圖書館偶然翻到一本他的小冊子,「文革」前出的,便拿著向他請教某一文藝理論問題。
不料他連連擺手,有些驚惶地說:「不是我寫的。不是我寫的。」
我說:「別人告訴我就是您寫的呀!」
他更加驚惶:「同名同姓,同名同姓!」說罷匆匆而去。同學小莫恰巧看見了這情形,對我說:「你別再給自己找麻煩,也別給他找麻煩!」
我說:「我又怎麼了呀?不過就是向他請教一個文藝理論問題嘛!」
小莫說:「文藝理論在中國只有一個——‘三突出’創作原則,請教我吧!」
我問:「他不願回答也罷了,幹嘛那麼驚惶呀?」
小莫同情地望著他走遠的背影,說:「因為他是個‘壞人’啊!」
我更加大惑不解。
小莫便告訴我:據說他原是徐景賢的同學。徐氏還沒在政治上成氣候時,兩人碰在一起開過一次什麼會。徐氏愛聽鬼故事。他也善講鬼故事。講罷回自己房間睡覺,半夜徐氏敲門,只穿著褲衩跨進他的房間,言道怕鬼,不敢獨眠。房間裡正好空一張床,徐氏便天天與他睡在同一房間。徐氏是怕鬼,又迷鬼。每晚都糾纏他講鬼。後來徐氏成了上海市革命委員會副主任,反對徐的一派組織就派人到復旦來找這位研究文藝理論的講師,想從他口中獲得「炮轟」材料。講師本是書呆子,不願捲入政治旋渦,被糾纏煩了,無法擺脫,便拍拍衣兜說:「材料都在這裡。時候不到。時候一到,材料丟擲,十個徐景賢也打倒了。」說的實在是氣話。
徐氏的上海市革委會副主任當穩了,就下令將他抓了起來,被隔離審查半年有餘,逼他老實交待,到底掌握哪些徐的「黑材料」?審來訊去,他也只能交待出一條——徐景賢怕鬼。終於定不成什麼罪名,不得不放了。放是放了,徐氏對他耿耿於懷。堂堂上海市革命委員會副主任怕鬼,總歸是有點令人哂笑的事。而且容易使人產生疑問:真唯物主義者還是假唯物主義者?徐氏便下了一道口喻:「這個人是個壞人。要控制使用,永不得帶學生。」
於是未蓋棺而定論,這講師便成了復旦園內罪名抽象的「壞人」。以後我每次再見到他,心中尤為充滿同情。試想這「壞人」的罪名,對於好人來說,是作踐到家了。它太容易使人猜測到道德敗壞,腐化墮落,以及與女人亂搞關係一類事情上去。而且又是自己無法向別人釋冤的。述說一次自己成為「壞人」的經過,便等於又散佈一次上海市革命委員會副主任怕鬼的言論,豈非壞上加壞,罪上加罪麼?別人也是無法替他釋冤的。就只有那樣令人莫測地和一個「壞」字連著了。在我看來,他那半禿的頭頂,那列寧式的智慧型的前額,那不修邊幅的樣子,完完全全是個只會做學問的人。可能做學問做的還有點「迂」。嗚呼!悲夫!至今想來,黑色幽默之戲劇之文學,在中國人的生活中蘊含著大量大量的素材與啟示,卻怎麼在外國異軍突起了呢?不是中國作家和戲劇家們的一大遺憾麼?
講師成了壞人,學生原來是「試驗品」。
同學中有名女生小樊,上海川沙縣人,農村姑娘。矮、胖、圓臉。像目前電視中正在播放的兒童動畫片中的「小咪呣」。挺厲害,誰說她一句不的話也不行。開玩笑她會當真。動不動就這樣搶白你:「昨啦,瞧不起阿拉貧下中農女兒哇?」心眼卻很好,富有同情感。在十六名同學中,三年不說一句違心話,不做一件違心事的,我認為只有她一個人。「批鄧」時,每個同學都至少貼過一張表態性質的大字報。唯獨她例外,不寫。很乾脆地說:「阿拉寫不來嘛!」若是別的同學,起碼屬於路線鬥爭的立場問題。對她,沒人敢這麼上綱上線。誰也奈何不得她。
她確是「寫不來」。
老師將我和她編在一組,交給我幫助她提高「寫作水平」的任務。
我第一次看她寫的東西,是學期個人總結。連標點符號也不會用,一「逗」到底,最後一個實心大句號。而那字,像稻田裡插的秧苗,一律傾斜地「長」在格子裡,彷彿字字是從下往上挑著寫的。通篇有四分之一的字似是而非,缺胳膊短腿。語法就更談不到了。我想替她重標一下標點,力不從心。一「逗」到底,還看得明白。若重新斷句,則沒有一句話意思是完整的。
我十分驚詫,問:「你上過幾年學呀?」
答曰:「初一。」
又問:「為什麼初中都沒念完?」
答曰:「母親死了,家中缺勞力,幫父親掙工分。」
再問:「教你的語文老師沒給你講過如何運用標點符號嗎?」
答曰:「誰有耐心認真學那些?」
「為什麼?」
「不學那些就嫁不了人啦?」
我怔怔地瞧著她,許久不知說什麼。
她說崇明對面是臺灣。我告訴她不是。她就跟我爭執不休。爭得我只好說是是是。
後來我才知道,張春橋對復旦中文系有過什麼「指示」,要招收一個文化很低的,根本不知「文學」為何物的學生,將其培養造就成為作家。以打破「文學神秘論」、「作家天才論」。她就是按照這樣的指示,招入復旦的「試驗品」。
知道了這個底細後,我常常替她感到悲哀。後來同學們差不多都知道了,卻沒有一個人告訴過她。她自己不知,也就從不悲哀。每月十七元伍角的助學金,吃飯很節省,竟能省下近半數的錢。不買書。買衣服。對我說:「兩個月添一件衣服,三年三十六個月,我至少能添十幾件衣服是不是?將來結婚的時候,就不必自己再添衣服了。」
我問:「你有物件了?」
她誠實地點點頭,說:「還沒定。」
問:「為什麼還沒定?」
答:「要是我分在上海了,就把他甩了!定了,將來就甩不掉了。」
問:「他很愛你?」
答:「當然,我們全公社,這幾年就出了我這麼一個大學生。」
她對我比對別的同學信任,肯講實話。
我在北大荒當過小學教師,就從怎樣運用標點符號起幫她提高「寫作水平」。三年來,我覺得我對她是盡了一個同學的義務的,不乏耐心。畢業時,除了逗號和句號,她還會運用冒號,引號,感嘆號了。字寫得依然如故,不見進步。殘字在她的文化廢墟上,依然可以組成一個「獨立王國」。
有年端午節她從川沙返校,給我帶回十幾個肉粽子。我說:「別都給我,也分給其他同學呀。」
她說:「哼,給他們個屁!」
她覺得所有的同學都瞧不起她這個「貧下中農的女兒」。其實更多的同學並非瞧不起她,是可憐她。她似乎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可憐的。三年來與同學們「劃清界線」。
作集體畢業鑑定時,十六個同學中,對十五個同學她一言不發。只對我一個人發了言,提了三條優點。過後,她單獨找到我,說:「我算報答你了吧?」一句話,竟感動得我幾乎落淚。
三年,三條優點。還有那些肉粽子……她是個以德報德,以怨報怨的姑娘。而且自尊心特強。
三年來我對她的一些所謂幫助,實在不值一報。對於提高她的「寫作水平」,也並不起什麼作用。我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我本欲告訴她,她為什麼會被招入復旦。卻終於沒有告訴她。我想她知道了,準會大哭一場。何必要讓她三年後懷著一顆深深受傷害的心靈離開復旦呢?
她離校時,除了我,沒有第二個同學去送她。因為她不向同學們告別。
我一直將她送到公共汽車站。她對我竟有些依依不捨。忽然她哭了,說:「其實我早就知道我能入復旦是怎麼回事了,把我當成‘試驗品’,所以我偏不努力學,讓他們掃興……」「他們」——當然不是指的老師們。老師們對她都很關心,她對此也不無感激。張春橋的任何一條「指示」都是復旦的法令。老師們沒有抗拒的力量。她自己,三年來不過是以一種消極的心理,嘲弄政治對她的命運的擺佈。
政治擺佈人,如同貓擺佈老鼠。
她還不是「工農兵學員」中最值得同情的一個。最值得同情的是評論專業的一個藏族女生。文化水平不比小樊高多少,兩個孩子的媽媽。入校後有壓力,也想孩子,對文學評論不感興趣,如同盲人對看電影不感興趣。數次要求退學,工宣隊不同意,黨委不批。她是農奴的女兒,認為退了她,是「階級感情」問題。
有天我端著臉盆到水房洗衣服,見她呆呆地站立在三樓走廊的一個視窗出神。一件衣服還未洗完,就聽「刷啦」一響,是什麼從樓上掉下去砸到樹的聲音。我覺著那聲音不祥,滿手肥皂沫衝出了水房——走廊視窗已不見了她的身影。俯窗一看,樓底下臥著她的軀體。
她摔死了……
這些人,這些事,漸漸使我意識到,復旦是不能滿足我強烈的求知慾的。它可以給予我的只能是另外一類東西:入黨,理想的分配去向,政治墊腳石。想要多少塊?它可以給你多少塊!但需用等量的「實際行動」去換取。在給了工宣隊一個不良的最初印象後,對我來說,換取到那些東西,得「搖身一變」,往自己臉上多塗幾道反差油彩。
我沒有足夠的信心和足夠的勇氣。出賣自己也總需要點勇氣。徹底出賣自己則需要大的勇氣。
我唯願自己能無風無波地在復旦度過三年。
我想,我得本分一點才好。
然而「本分」要成為一個人的願望和原則時,還需獲得客觀的恩典。客觀不發「允許證」,主觀就像一個被無賴糾纏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