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知青 梁曉聲 第1頁,共2頁

一白到底的牆上掛著一隻被擦拭得一塵不染、閃著銅光的舊軍號。軍號喇叭口的地方被子彈擊凹了一塊。系在它上邊的紅綢布,因歲月的打磨而褪色,快變成黑色的了。還有幾枚勳章,與軍號掛在同一根釘子上。軍號對面的牆上,掛著毛澤東的肖像。肖像下面,趙氏兄弟的父母正在接待晚飯後來訪的劉江。

趙母拿起了暖瓶:「阿姨再給你加點兒水?」

劉江趕緊擺擺手:「阿姨,我不喝了。」

趙母:「阿姨給你沏的可是好茶。」

劉江:「喝出來了,好像是龍井。」

趙母:「曙光他爸的一位老首長,託人從杭州捎來的。」

趙母往茶杯里加完水,放下暖瓶,小聲對趙父說:「你還有什麼要問的沒有?」

趙父猶豫了一下,問:「曙光,他和曉蘭的關係,還親密吧?」

劉江抿了一口茶:「親密。親密無間!我們幾個知青都看出來了,他倆愛得很鐵很鐵!」

趙父臉色陡然一變:「嗯?!」

劉江不由得看趙母,想知道自己是否說錯了什麼。趙母見狀,對趙父說道:「你皺什麼眉頭啊!他倆能那麼相愛,不正是我們願望中的事嗎?」

趙父臉色沉了下來:「是你願望中的事,卻從來不是我願望中的事!」

他的話使劉江和趙母同時為之一愣。

趙母:「你今天又哪兒不對勁兒了呀?當著人家劉江的面,你這是說的什麼嘛!」

趙父:「我說的是嚴肅的話!毛主席是部署他們去接受再教育的!是派他們知識青年去幫助廣大農民群眾戰天鬥地的!剛去插隊沒多久,就談情說愛,這成什麼話!」

氣氛一時尷尬。

半天,劉江才支吾著說:「我們也沒都在談情說愛……」

趙父一臉嚴肅地問道:「劉江,你告訴我實話,你開始談情說愛沒有?」

劉江:「我……我倒沒有。」

趙父:「聽!聽到了吧?人家劉江並沒有,他為什麼就那麼急?」

趙父站了起來,揮舞手臂:「虧他去時還是知青隊長!現在還成了代理支書!他帶的什麼頭,起的什麼榜樣作用?劉江,你回去告訴他,就說我說的,絕不允許!必須給我立即停止進行!」

劉江有些尷尬:「我……我回去還早呢,要到明年開春兒。」

趙父對趙母說道:「李淑芬同志,那你要立即給他寫信!明天就寄出!」

趙母替兒子和馮曉蘭辯解:「劉江是初二生!曙光高三畢業都兩年了!曉蘭是高二的,他倆談戀愛,那也不能算太早嘛!」

趙父:「早晚姑且不論。我的兒子趙曙光,他以後愛上什麼樣的姑娘都可以,但就是不許他愛馮曉蘭!只要我一息尚存,絕不允許曉蘭成為咱倆的兒媳婦!」

趙母一拍茶几:「那我就偏要和你做這個對!我將來的兒媳婦如果不是馮曉蘭,那我這個婆婆連兒媳婦的面都不見!」

趙父:「你那叫封建!」

趙母:「你那就不叫封建啦?劉江,你回去後告訴曙光,就說我說的,希望他和曉蘭好好相愛,愛到地老天荒都不要散!」

劉江後悔地:「我剛才的話有點兒……有點兒誇大其詞了。其實,那只是我個人的一種觀察,也許,也許他倆之間,只不過是一種正常的友誼,男女知青之間的友愛……而已。」

趙母怔怔地看著劉江。趙父卻鬆了一口氣:「要是這樣嘛,那我沒什麼反對意見了。替我告訴曙光,他必須對曉蘭友愛!多麼友愛我都支援,都贊同,但絕不允許把友愛變成愛,這是個原則問題!」

劉江站起身來:「伯父,伯母,時間不早了,我該走了。」

「這……」趙母瞪著趙父生氣,「你看你,莫明其妙地嚷嚷了一通,讓人家劉江都不好再待下去了!」她又轉臉對劉江說:「那我就不強留了,我送送你!」

劉江:「伯母不必送。往後,我們幾個之中不管誰回北京了,都會常到沒回來的人家裡去去的。」

「這對,應該這樣。伯母不遠送,就送你到門外,啊?」

劉江和趙母走到門口,趙父忽然大聲喊道:「小劉江,等一下!」

劉江和趙母同時回頭望趙父,他也走了過來:「小劉江,我喜歡你!我剛才有點兒失態了,別見笑啊!」

劉江笑了:「伯父,哪兒能呢!我爸我媽也常這樣,世上哪兒有沒爭過沒吵過的父母呢!」

趙父:「這話我愛聽!爭吵是為了形成統一的認識嘛。淑芬同志,把我那兩樣收藏送給劉江吧,收買收買他,那他回去後就更是咱們曙光領導的一名好知青了。」

劉江:「伯父,不用收買了,我本來就是曙光倚重的人。」

趙母:「你伯父跟你開玩笑呢。你等著,你伯父那兩樣收藏值得你接受。」

她轉身走入另一房間,片刻出來,手捧大小兩樣東西走到劉江跟前——小的東西裝在盒子裡,大的東西在上邊。

趙母先把小的東西遞給劉江:「開啟看看。」

劉江開啟一看,見是部隊發的兩個「文革」紀念章——上件是中間有「八一」二字的金色五角星,下件是有「為人民服務」五字的橫徽。趙母解釋道:「總理、林副統帥胸前戴的和這枚是同一批。這是剛發給你伯父的‘四合一’,毛主席語錄、最新指示、詩詞和語錄歌曲全編在一本里了。」

趙父大聲問:「劉江,喜歡嗎?」

劉江忙不迭地點頭:「當然喜歡!可是伯父,這麼寶貴的收藏品我不能……」

趙母:「你伯父真心實意要送給你,你不肯收他會不高興的。」

趙父:「對,我會不高興的。既然明年開春兒才回陝北去,這段日子裡可要經常來玩兒,把你們在坡底村插隊的那幾名知青也帶來,我願意聽你們講陝北農村的事。」

劉江感激地接過禮物:「那謝謝伯父了,過幾天我就帶他們來玩兒!」

趙母將劉江送出門外,劉江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我差點兒忘了,伯母,曙光他還讓我帶回來一封信。」

他從內衣兜掏出一封看去裝有不少頁信紙的信封,遞給趙母:「這封信曙光原本是讓曉蘭捎給你們的。可曉蘭跟我們走到半路,又回坡底村去了。她怕曙光獨自一人留在坡底村那麼長的日子,太寂寞了……」

趙母:「劉江,曙光和曉蘭之間,是愛情,不僅僅是友愛吧?」

劉江:「這,我也說不太準,我和女孩子連友愛都沒友愛過。也很可能,他倆那是友愛,我給誤當成愛情了。伯母,曉蘭是這麼囑咐的,讓我一定親口告訴您和伯父,現在不要拆開這封信看。等某一天曙光他覺得你們有必要看,並且讓你們代為轉寄某方面的時候,他會想方設法通知你們的。」

趙母不安起來:「你不是說他現在是代理支書了嗎?那這信……」

劉江:「伯母放心,曙光他現在很好,在老鄉中威信最高。我們知青,大家也都很團結,很服他管。但他在這一封信裡究竟寫了些什麼,我確實一點兒也不清楚。曉蘭說她也不清楚。她說曙光怎麼囑咐她的,她就原話怎麼囑咐給我聽了。」

趙母心裡困惑,嘴上卻說:「明白……」

趙母手拿信進入家門,插好門,在過道那兒看著信,疑惑,信封很厚,兩面無字。她拿著信坐在沙發上,仍疑惑地翻過來調過去地看。

趙父:「同志,多包涵啊!剛才,我確實不該當著咱們小客人的面,和你那麼大聲嚷嚷。失態,失態。可我也不是完全沒有衝動的理由,一聽那小劉江說曙光和曉蘭愛上了,而且還愛得很鐵,我這心裡‘咯噔’一下,一股急火直躥腦門兒。」

趙母:「別跟我說話,我這會兒不想理你!」她伸臂將信放在桌角,目光仍望著信。

趙父也坐在她坐的那張長沙發上了,摸索到了她一隻手,握著又說:「連人家小劉江都說了,世上哪兒有沒爭吵過的父母呢?所以,你不接受我的道歉,還不想理我,那是不對的!」

趙母掙出了手,起身坐到另一隻沙發上,氣悶地說:「你這不是煩人嗎你!我說不想理你,就是不想理你!我心裡對你火透了!」

趙父:「同志,你還別得理不讓人。我請求原諒是因為我的修養問題。但我對於曙光和曉蘭的關係,剛才的態度是不變的!怎麼友愛都可以,就是不允許愛。這是原則問題。我這人,在原則問題上是從不讓步的。明天,你還非給曙光寄出一封信去不可!」

「如果我偏不呢?」

「那我就只得請別人代寫。必要的時候,我要去陝北,去那個坡底村,當面教訓教訓咱家老大!」

趙母瞪著他,慢言慢語然而句句有分量:「老趙,咱倆成為夫妻二十幾年了,以前,我自以為是特別瞭解你的……」

趙父:「你當然是特別瞭解我的!」

趙母:「現在看起來,倒也未必。」

「未必?!你……」趙父手臂伸向趙母,不停地指點。

趙母:「把手往下。」

「不!你不實事求是!」

趙母嚴厲地:「把手放下!我不但是你妻子,還是正營級軍醫,你別跟我在家裡耍這套大男子主義,我才不慣你這壞毛病!」

趙父不得不把手放下了。

趙母:「我問你,如果你怕受什麼政治牽連,當初又何必把曉蘭接到家裡來住?又何必說服曙光陪她去陝北插隊?曙光本已做好了去黑龍江生產建設兵團的準備的!那天亮也就不必替哥哥去履行當年的誓言了!現在,咱們眼前起碼還能留住一個兒子!」

趙父張張嘴說不出話。

趙母:「當初的正義衝動過去了?後悔了?我是個現役軍官都不怕,都敢於擔當,你一名殘退軍官倒是怕什麼?我丈夫還是當年那位從槍林彈雨中過來的戰鬥英雄嗎?」

趙父受辱地:「我不是怕什麼政治牽連,我是怕別的!」

「怕別的也是怕!如果真的連那個都不怕了,還有什麼別的好怕?」

趙父:「我怕……你給我坐過來!」

「你先給我說清楚!」

趙父伸出雙手,摸索著抓住沙發的左右扶手,一使勁,將趙母連同沙發拖到了自己跟前。

趙父幾乎臉對臉地對趙母說:「你有權問我,我更有權問你!我問你,曉蘭她是誰的女兒?是我老首長的女兒,對吧?我老首長又是什麼人?曾是堂堂大軍區的一位副司令,對吧?為什麼我一說把曉蘭接到咱們家保護起來,你毫不猶豫地就同意了?因為我們都是出於政治道義,對吧?可如果某一天,我老首長官復原職了,前來咱們家接她的獨生女兒了,咱們卻把他的寶貝獨生女兒,變成了咱家的大兒媳婦,可能還有一個小孩子衝他叫外公,那麼這算是怎麼一檔子事?」

趙母推開了他:「那又有什麼不好?你救過他的命,兩家關係本來就不一般!」

趙父:「不一般怎麼了?我救過他命怎麼了?在戰場上,誰都可能救誰的命,這是軍人之間的常事!但他畢竟是堂堂的副司令,我只不過是一名團級的殘退軍人!他不忘我這老部下,以前逢年過節總派人給我捎東西來,這是一回事,我去外省看望他,就住在他家裡,和他一個飯桌上吃飯,都喝得臉紅脖子粗,這也是同一回事!可是,在他落難的時期,我如果把他的寶貝女兒變成了我一個兒媳婦,這事兒不就變味兒了嗎?!」

趙母怔怔地瞪著趙父,一時找不到話來反駁他。

趙父:「十年河東,十年河西。現在不過是一些野心家當道,但我就不信,他們靠今天打倒一批明天打倒一批,自己的光景能長得了!等到我老首長復出那一天,他的地位肯定比以前還要高!即使他心裡沒什麼不好的想法,他夫人會怎麼想?即使他夫人心裡也沒什麼不好的想法,別人會怎麼看我趙力雄?會在背後怎麼議論我?」

趙母:「你不覺得你這種顧慮很自私嗎?」

趙父一拍茶几:「我從來就不是個自私的人!我也是為你的好名聲、為咱們這個家的好名聲著想!在這小人當道的年頭,以及後來,我都要別人談到咱們家時說,‘這一家四口都很正義’!我認為這是咱們家共同的榮譽!我要純純粹粹的正義!純粹才經得起別人評說,經得起指指點點!」

趙母垂下了目光。

趙父:「再說,我也不能適應一位中將變成了我這名團級殘退軍人的親家公!你替我想想,我,我我我怎麼適應啊?你就適應嗎?你,一名營級軍醫,能適應一位中將的夫人是自己的親家母嗎?咱們做父母的,不能讓曙光那小子,把兩家的關係搞得……搞得那個那個變質了呀!」

趙母只是瞪趙父,不說話。

趙父:「你在瞪我,對不對?我感覺得到你在瞪我!算我用詞不當,行了吧?我是大老粗,但是話糙理不糙!我的意思無非就是說,我不願兩家的關係搞得太那個那個……不自然!我還是更喜歡將來有戶普普通通的親家!即使我們兩個兒子中,有一個將來娶的是農村姑娘,那我也沒什麼意見!能回農村去當一位瞎眼的爺爺,也不錯。強過在北京成了一廢人。明明廢人,人人還總拿我當英雄敬著,起初行,日久天長,那也煩心啊!」

趙母:「天亮回家一次,讓咱們給他哥寄一千元錢去,你沒等他說上幾句話,把他打跑了。曙光寫來信,也是請求家裡給寄錢去,可我一看存摺,你不知什麼時候都快把兩千多元錢支取光了!」

趙父:「當時怕你不同意,沒敢跟你打招呼,這是我不對。可我老家遭了災,兩千多元錢能救許多人的命……」

趙母:「我並不是在責怪你,我就單論這事兒。曙光那邊急得火上房,專門從縣城往我醫院裡打電話,孩子口口聲聲說媽我是向家裡借,我可以寫借據,我以後有能力的時候一定會還你們……你知道我聽著心裡邊什麼滋味嗎?曙光那也是為了正事啊!是要為他們那個村裡打成一口機井啊!怎麼這樣些事兒,都得我來出面應對呢?現在你又要阻止他對曉蘭的愛情,你倒是讓我這當母親的信上怎麼說呢?你剛才說那些,那能寫在信裡嗎?你怎麼也不想一想,愛是雙方面的關係,如果曉蘭特別愛曙光,你的阻止,不是也在傷害人家曉蘭嗎?」

趙父:「曉蘭性格很堅強,即使當時覺得傷害了一下,我看她也是經得住的。何況我們不是惡意的傷害,我們也是為她好。她那樣家庭的獨生女,更應該找一位門當戶對的丈夫。」

趙父握住趙母一隻手,又說:「明天的信,我說,你寫,以我的名義寄給曙光,行了吧?」

趙母掙出了手:「明天的信,究竟應不應該寫,有沒有必要寫,再議。眼前還有一封信的事兒,我必須現在就告訴你,要不我怕我今晚會失眠。」

趙父有些驚訝:「還有一封信的事兒?」

趙母掏出劉江交給她的那封信:「劉江剛才在門外交給我的。是曙光讓曉蘭捎給咱們,曉蘭又讓他捎給咱們的。」

趙父:「劉江捎回曙光的信來,卻要揹著我在門外交給你?他小子怎麼可以這樣?我還說我喜歡他來著!我還送給他……」

趙母:「你看你,我沒把話說完,你就又打斷,還疑心!你到底想不想聽我把話說完啊?」

「好好好,你說,我洗耳恭聽!」

「本來,信是要讓曉蘭捎回來的。可曉蘭那孩子,跟劉江他們走在半道,又決定不回北京了。」

趙父:「她回北京那也是回咱家,趙家的家門永遠對她敞開。」

趙母:「她不回來,是考慮到咱們曙光一個人留在那村子裡太孤獨了。於是呢,她就又讓劉江把信捎回來了。」

趙父:「不管誰捎回來的,反正是咱們兒子的信!你就唸給我聽聽吧!」趙父急著想知道信中內容,不耐煩地說。

趙母:「不能念給你聽。非但不能念給你聽,連我也不能拆開來看。曙光交代,信先由咱們儲存著。等他認為必要的時候,會通知我們。那時我們才可以看,還要按照他的希望替他轉寄給什麼方面。曉蘭呢,就把曙光的囑咐,原話又囑咐給了劉江。剛才咱倆一爭吵,人家劉江那孩子忘了兜裡揣著信了。我把他送出門,他才想起來,他把曉蘭囑咐他的話,對我囑咐了一遍。要說人家劉江這孩子,還真是值得信託的孩子。」

二人一時沉默。在沉默中,趙父伸出了一隻手。趙母一言不發,起身將信從桌上拿起,又看了看,遞在趙父手上。趙父雙手摸那封信的邊緣,似乎想找到一點什麼。

趙母:「不必摸,封著口。信封兩面,一個字都沒有。」

趙父:「很厚。牛皮紙的,中號的寬信封。估計裡邊至少有五六頁稿紙……」

趙母:「這信鬧騰得我心裡更亂了。如果我今晚對你發火,那可是有理由的。」

趙父:「你覺得,劉江會有關於他們幾個知青的什麼事,瞞著我們,並沒說嗎?」

趙母點點頭:「他在門外交給我信的時候,我有這感覺了。」

「會是什麼事兒呢?」趙父自言自語,又將臉轉向趙母,「你猜,會是什麼事兒?」

趙母猜想:「會不會是,關於他自己和曉蘭的事兒?」

趙父搖頭:「不會。那曙光沒必要搞得這麼神神秘秘的。」

「看看就知道了。」

「是啊,看看就知道了。」

趙父將信遞向趙母,命令地:「拆開,念給我聽。」

趙母拿著信封,卻並沒有拆開:「不好吧?對曙光是不是太不尊重了?」

趙父:「是。但如果我們不知道這封信的內容,今晚都別想睡覺了。這對我們當父母的太不公平了!」

趙母接過信,猶猶豫豫的,還是沒拆,又將信還在趙父手中:「你拆,我念。」

「我拆就我拆!」說著,他毫不猶豫地撕開信封,抽出信紙,遞給趙母。趙母接過信紙,念道:

親愛的爸爸媽媽:

當媽媽念這封信給爸爸聽的時候,那麼肯定的,我已經失去了自由。而在這封信交給你們的時候,我的知青夥伴武紅兵,被某些人打成了「現行反革命」分子……

趙母停止念,愕然地看趙父。

「別停!念!」

趙母念道:

爸爸媽媽:

我對這一種幾乎是任意將人打成反革命的做法,深惡痛絕。如果說我在北京的時候,還只不過感覺到我們共和國的首都病了,那麼我在大串聯的時候,進一步深切地感覺到,我們的共和國總體上病了!而在陝北這個又窮又小的農村裡,我更加確信我的感覺並沒有錯……

親愛的爸爸媽媽,我不能不為武紅兵與某些人進行鬥爭。這已經全然不是出於個人關係的感情衝動。許多現象都是不正確的,必須有人吶喊出這一事實。我深切地體會到,那些錯誤的事,也是多麼嚴重地危害到了廣大人民群眾的利益。連許許多多善良的農民老鄉都因而欲哭無淚。爸爸,您曾是英雄,而我很平凡,我認為我血管裡並沒有多少英雄的血液。也許弟弟身上倒是有些的,儘管他還分不清楚什麼是英雄行為,什麼只不過是青春情緒的宣洩。但平凡的我,畢竟是多少有些思想的。所以,為著我們的國家,我再也無法沉默……

趙父突然大吼:「別唸了!」

趙母驟然停止了念信,呆若木人。

趙父猛地站起,揮舞手臂,激動不已:「反動!反動透頂!頭腦裡有這樣的思想,那就是板上釘釘的‘現行反革命’!」

趙母勸道:「你小聲點兒!」

趙父:「滿紙的胡說八道!什麼事兒就單論什麼具體的事兒!為什麼要扯到中國怎麼樣了?毛主席他老人家的頭腦裡有些什麼偉大的部署,他趙曙光懂個屁!我堅信中國是不會被某些野心家搞垮的!他如果還承認是我的兒子,他也得承認這一點!」

趙母哀求地:「你小聲點兒行不行啊!」她雙手捧臉,低聲哭起來。

趙父把眼一瞪:「你……你哭什麼?」

「我……我覺得曙光的信,寫得很真誠。可是……可是我太為他擔心了啊!」

趙父又默默坐在沙發上了,自言自語:「他,他為什麼要想這麼多?為什麼要想這麼多?!為什麼?!」

趙母:「咱們……咱們可該怎麼辦啊?天亮那兒,受了處分,曙光又……我從來也沒為他們兩個操過這麼大的心啊!怎麼一離開身邊,就都變了呢?」

趙父:「燒掉它,燒掉它!信在哪兒?給我,快給我!」趙父一把將信搶了過來,掏出打火機按出火苗。信紙、信封在趙父手中燃燒,燒痛了他的手,趙父將燃燒著的信丟到地上,信瞬間成為黑蝶般的紙灰。

趙母呆呆看著。

趙父:「明天不要寫信了,我看,咱倆一塊兒去陝北一趟吧!」

趙母為難地:「我是主治醫生,恐怕請不下假來……我不知道這個假怎麼請。」

趙父卻很堅決:「那我就自己去!我必須去,不能不去。而且,得快!」

「你離開我都不敢一個人走到大院外去,交通又不方便,怎麼去得成?」

「顧不了那麼多了。曙光信上說的,是不是以前來過咱家幾次的那個武紅兵?」

趙母:「肯定是。」

趙父:「你覺得,他是怎麼樣的一個青年?」

「當年和咱們曙光一樣,都是屬於愛思考問題的高中生。他倆經常互相推薦書看。」

趙父咬牙狠狠地說:「是書把他們害了!書不是什麼好東西。」

「別忘了,你當年追求我,正因為我是一個喜歡讀書的姑娘。」

「可你頭腦裡為什麼就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危險的思想?」

趙母反問:「你怎麼知道我沒有?」

趙父的臉轉向趙母,僵直不動:「如果你也有,說出來。」

「不想跟你說。」趙母用手絹擦鼻涕抹眼淚。

趙父強硬地命令:「你必須說出來!我是你丈夫,我有權瞭解你的政治思想。」

「我不想被誰瞭解,你是我丈夫也不行。」

「怎麼搞成了這樣?連多年的恩愛夫妻都顯得生分了。」

趙父正嘆著氣,敲門聲響了起來。他趕緊對趙母說:「快把地上弄乾淨,讓外人看到了會起疑心的!」

趙母慌亂之下,從沙發背上扯下罩布,將地上的紙灰擦盡,將罩布卷幾卷,塞到了沙發底下。趙父看了看她的臉:「讓外人看出你哭過也不好。」

「來了,等會兒。」趙母一邊應答,一邊急忙走入洗漱間,擰開水龍頭洗了幾把臉。她手拿毛巾,一邊擦臉,一邊開了家門。

來的是三位女性,都是當年知青母親的年齡,其中一位還穿著軍裝。

穿著軍裝的女人對趙母說:「李姐,她倆是街道居委會的。她倆的孩子和咱倆的孩子,都在黑龍江生產建設兵團。她倆聽到了一些不太好的情況,想咱們四個做母親的一塊兒交流交流看法,否則不會這麼晚了還來打擾。」

趙母強打笑臉:「快到屋裡坐下說。」

她引著三位母親進客廳。趙父見來了人,正扶著傢俱,一步一挪地要離開客廳。

趙母問他:「你要幹什麼去?」

趙父:「迴避啊。」

穿軍裝的母親:「老趙,我的聲音還聽不出來啊?你迴避個什麼勁兒啊?」

趙母瞥了丈夫一眼:「就是,毛病!」

一位母親說:「我倆聽到別的街道傳著一個黑龍江生產建設兵團的訊息,說有一個師的好幾個團的知青,都得了一種眼病,有的連隊,所有知青的眼睛集體失明瞭!」

趙母:「是謠傳吧,這也不太可能啊!」

另一位母親:「肯定不是謠傳,有些當父母的,已經動身去東北了。」

穿軍裝的母親:「也沒有什麼不可能的。孩子們去的都是人煙稀少、特別荒涼的地方,什麼古怪的地方病都有可能找到他們身上。」

「我想起來了。」趙母問趙父,「我記得,天亮上一封信裡提到過,說連隊裡有些知青得了什麼眼病,而他比較幸運,沒得,和幾名男知青組成了架線班。」

趙父也想起了這回事,忙說:「對對,快去把信找來!念給她們三位當媽的聽。」

趙母:「是雀盲眼!」

她將信拿來,抽出信紙,找了一段字念起來:「由於較長期吃不到帶葉蔬菜,導致集體缺乏某些維生素,結果又導致了普遍的雀盲眼病發生。就是眼睛像麻雀一樣,到了晚上什麼也看不見了,跟瞎子差不多。但各團已在採取緊急措施……」

北風在東北的雪夜中呼號。風雪中,隱約能看見一溜還沒架線的電話線杆,其中三根上,有人影在安裝著什麼。這個架線班要完成的任務很艱苦,要將電話線拉到所有的連隊,工作範圍在一百公里以內,離哪個連隊近,就到哪個連隊吃住。趙天亮他們已在嚴冬來臨之前將幾千根線杆豎牢了,只剩下安瓷葫蘆和架線的任務了。

齊勇攀在一根線杆上,口中叼著線手套,一雙棉手套吊在脖子上,垂在身體兩旁,被北風吹得亂擺。他擰好一個瓷葫蘆,從口中拿下線手套,一邊往凍得紅腫的手上戴,一邊喊:「天亮!好了沒有?」

趙天亮:「馬上就好!」

齊勇又轉問「小地包」:「‘小地包’,你那兒怎麼樣?」

「小地包」:「我手弄破了,但也馬上就好!」

齊勇溜著線杆往下滑,不知為什麼,他忽然感到一陣頭暈,眼前一黑,掉在地上。

趙天亮:「班長!」

他飛速地下了杆,從鞋上蹬掉齒鉤,跑到齊勇跟前,扶起齊勇的頭連聲叫,「班長!班長!……」

齊勇昏迷不醒。

趙天亮衝「小地包」大喊:「孫敬文,快下來!」

「小地包」慌亂地往下移動齒鉤,快到地面時,也一個不慎跌落於雪地,他爬起來,原地轉圈。

趙天亮生氣地喊:「你幹什麼呢?過來呀!」

「小地包」驚恐地在原地打轉:「我過哪兒去呀?!」

趙天亮:「你他媽裝什麼裝!到這兒來,班長摔昏了!」

「小地包」哭喊:「我眼前一片黑!我看不見你倆!我眼睛瞎了!我眼睛瞎了!」

趙天亮背起齊勇,讓「小地包」扯著他腰間的保險索,三人踏著深雪來到了避風的灌木叢後面。趙天亮放下齊勇,大口喘著粗氣。

「小地包」一屁股坐下,哭咧咧地埋怨:「我肯定也得了雀盲眼了!」

趙天亮:「那麼多人都得了雀盲眼,就你神聖啊?不能得啊?」

「小地包」:「我剛才在杆上還能看得見,讓你突然一喊給嚇的!」

「小地包」踹了趙天亮一腳,又指著昏過去的齊勇說,「都怨他!我說要起風了,早點兒收工,他偏不,非堅持要把這幾根杆子也安裝好!」

他又接連亂踹,前幾腳落空了,最後一腳,差點兒踹中齊勇的頭,多虧趙天亮將齊勇的頭護住,「小地包」的腳踹在趙天亮身上。

趙天亮:「再亂蹬亂踹的,我揍你!」

「小地包」拖著哭腔:「現在可怎麼辦?離最近的九連也有三十來裡!去不到九連,今晚非都凍死在這兒不可!」

趙天亮:「你把班長扶在懷裡!」

「小地包」:「不!我恨他!他把我搞到這種地步的!」

趙天亮用棉手套扇「小地包」幾下,「小地包」安靜了,乖乖將齊勇扶在自己懷裡。

趙天亮:「坐這兒別動!」他說完,起身便走。

「小地包」慌張地:「你哪兒去?!」

趙天亮:「把咱們的大衣都找過來!」

「小地包」:「你可別耍花招啊!」

趙天亮回頭瞪他:「你!」

趙天亮順著線杆找去,只找到兩件大衣。他抱著兩件大衣回到灌木叢這邊,將一件大衣鋪在雪地上,對「小地包」說:「旁邊是大衣,坐上去!」

「小地包」伸手摸了摸鋪在地上的大衣:「誰的?」

趙天亮沒好氣地:「現在還問什麼誰的?我分不清!」

「小地包」倒也聽話,坐在了大衣上,趙天亮也將齊勇扶到大衣上,仍讓「小地包」懷抱著,之後將另一件大衣蓋他倆身上,自己坐他倆旁邊,大口喘氣。

「小地包」眼睛雖然看不見,卻知道只有兩件大衣,便問:「另一件呢?」

趙天亮:「沒找到!」

「小地包」:「就這麼一塊兒坐到天亮?」

趙天亮:「那是找死!摸摸班長衣兜,看有打火機沒有?」

「小地包」掏齊勇兜,說:「還有煙!」

趙天亮:「給我!」

「小地包」沒給他,自己倒是先叼上了一支。他雖然按著了打火機,卻對不準火苗。

趙天亮吹滅打火機火苗,奪過打火機和煙,吸著後,塞在「小地包」嘴裡,這才給自己又點著一支,放到嘴邊吸著。暴風雪將菸頭颳得通紅,無數火星飛向遠處。

「小地包」的眼淚和鼻涕都凍在一塊了:「天亮,求求你,快想辦法,老坐這兒不是回事啊!」

趙天亮也沒好氣地說:「正想呢!」

猛烈的風掃過來一陣雪,趙天亮身上,蓋在齊勇身上的大衣,頓時一片白,趙天亮撫雪,齊勇呻吟了一聲。趙天亮捧齊勇的頭輕喚:「班長,班長!」

齊勇睜開了眼睛:「我……我怎麼了?」

趙天亮:「你從杆上摔下來了。怎麼回事?」

齊勇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當時,我的頭忽然一暈。從今天下午開始,我覺得……我在發燒……」

趙天亮摸齊勇額頭:「你是在發燒。」

「小地包」將齊勇從懷裡推開:「甦醒了就別他媽再靠我懷裡了!既然下午就開始發燒了,還非逞什麼能啊!」

齊勇:「我不是想早點兒完成咱們三個的任務嘛!」

「小地包」:「早點兒完成又怎麼樣?回到連裡,不是還得接著幹別的活兒嗎?你拖累了我你知道嗎?」

齊勇:「你少跟我說這種話啊!你就不想想整天看著你在我眼前晃過來晃過去的,我心裡有多煩!」

趙天亮:「都少說兩句吧。他也患雀盲眼了,眼前一片黑了。」

齊勇:「哼!那麼現在,就明明是你在拖累我倆!扶我起來。」

趙天亮扶齊勇站起來,齊勇卻「哎呀」一聲,又一屁股坐下去。齊勇感到自己的左腿又痛又軟,使不上勁:「糟糕。我這左腿,怎麼像骨折了似的?」

「小地包」:「真他媽的趕上了!到底是誰拖誰?!我眼睛看不見了,可我畢竟還能走!天亮,咱倆走!我還像剛才那樣,拽著你的安全索!……」

趙天亮大叫:「都他媽給我閉嘴!」

三人中片刻沉默後,齊勇掏自己的兜,卻沒掏到什麼,問:「我煙呢?」

「在我這兒。」趙天亮卻只掏出了打火機,沒找到煙,便問「小地包」:「他煙呢?」

「小地包」惱火地:「我等於是個瞎子!你問得著我嗎?」

趙天亮抱歉地對齊勇說:「我倆吸來著,我隨手放大衣上了,肯定被風颳跑了。」

齊勇沮喪地:「算了,那我只有忍,打火機你揣著,千萬別丟了。天亮,一個瞎子,一個瘸子,這事兒你攤上了,認倒霉吧!暴風雪一停,往往會更冷!你說怎麼辦吧?」

趙天亮:「無非三種選擇:一、我趕到九連去求援。三十幾裡,我儘量快,估計那也得兩個小時。他們會派輛馬車來,三個多小時後會把你倆兒從這兒接走。二、用大衣當爬犁,我倆拖著你,一塊兒去九連,那差不多也得三個來小時。三、像他說的,大衣你鋪你蓋,我倆一塊兒離開。」

聽到這裡,齊勇揮揮手:「你倆一塊兒離開吧,我留這兒,不就是三個小時四個小時的事兒嘛,沒問題的。」

趙天亮:「萬一狼來了怎麼辦?咱們三個白天在杆上,可都親眼看到了一隻狼。」

齊勇:「刮這麼大的風,連狼也會躲在窩裡不出來。」

趙天亮:「那可不一定!所以,首先在我這兒,第三種選擇就pass了!與其那樣,我倒寧肯陪你倆捱到天亮!」

「小地包」:「這是北大荒!天亮了就凍不死人了嗎?!如果沒人來接,捱過了夜晚,那也肯定凍死在白天!」

趙天亮惱怒地:「那你說怎麼辦?!」

討論終於有了結果,齊勇仰躺在大衣上,蓋另一件大衣。趙天亮和「小地包」用各自的安全索拴住那件大衣的兩隻袖子,拖著齊勇頂風冒雪往前走。

齊勇躺在大衣上囑咐:「要順著咱們豎的杆子走!大約二十里以後,向右轉,過一片塔頭甸,再走七八里就是九連!」

「小地包」:「閉上你臭嘴!都到這份兒上了,還他媽指揮!」

趙天亮彷彿聽到了什麼:「你也閉嘴!聽!」

遠處隱約傳來了狼嚎。

齊勇也聽到了狼嚎:「別理!走你們的!」

趙天亮和「小地包」又耳聽著狼嚎前行。趙天亮頂著牛吼似的風,大聲喊道:「萬一遭遇了狼,都拿安全索當武器啊!可以用帶卡的那一頭抽,還可以勒!不管是脖子還是肚子,勒住了就別鬆勁兒!」

齊勇:「放心,狼是在窩邊上嚎呢,不會往遠處走。」

頂風冒雪走著的趙天亮和兩眼一抹黑的「小地包」不時撞在一起,或各向一旁而去,如同兩匹瞎眼馬。

二人又撞在一起時,「小地包」生氣地:「這樣不行,四個小時也到不了九連!我得解下一根鞋帶兒來,兩頭系咱倆皮帶上。」

趙天亮:「那你那隻鞋會掉的。」

「小地包」:「你用打火機,把我另一根鞋帶燒斷!」他說著,彎腰解大頭鞋的鞋帶兒。

趙天亮:「也是個辦法。你省點兒事吧,我解我的。」

「小地包」一聽,就真不解自己的鞋帶兒了,一屁股坐下喘息不止。趙天亮蹲下,解下自己一根鞋帶兒,揣兜裡。又解下第二根鞋帶,按著打火機燒。打火機火苗卻燒不到鞋帶兒。

在趙天亮的眼看來,打火機的火苗小得像螢火蟲屁股上的光,而且,似乎離得很遠很遠。他將雙手湊得很近,才終於燒到了鞋帶兒,也燒到了手指。他疼得一甩手,兩根燒斷了的鞋帶兒甩在雪地上。他雙手在雪地上摸了一陣,才終於摸到鞋帶兒。

「小地包」催促道:「你怎麼這麼磨蹭?」

趙天亮鎮定地:「就好。」

二人又起身拉著齊勇往前走。因有一根鞋帶兒互相拴著,不再各向一旁而去了。但卻仍不時撞在一起。「小地包」看不見,摸著黑往前走。而狂風暴雪讓趙天亮也看不清前面的路,他們歪歪扭扭地走偏了道,走到了公路的邊緣,卻也都沒有注意到。而這公路,一邊傍著山腳,另一邊則是斜坡,他們正是走到了公路靠近斜坡的邊緣上。就這樣,三人一齊滾下公路,一直滾到坡底。

三名知青在坡底各自爬起,他們是滾到了冰封的河面上。由於趙天亮和「小地包」的皮帶被系在一起,趙天亮壓在「小地包」身上。而齊勇,則滾到了離他倆挺遠的地方。

齊勇趴在地上大聲喊著:「天亮,天亮!你在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