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知青 梁曉聲 第1頁,共2頁

支書倒揹著雙手,在自家的窯屋裡走來走去,有如困獸。趙曙光垂手站在一邊,無奈地看著支書。翠花站在門口,同樣無奈地看著屋裡的兩個人。

支書終於在趙曙光面前站住,問:「你對李君婷,到底瞭解多少?」

趙曙光:「我想,我還是瞭解她的……她絕不至於……」

支書:「不至於、不至於?可是她已經把絕情之事做下了!我就不明白,同是半大孩子,同是北京知青,同樣地離開了父母親人,她怎麼就會忍心把另一個往火炕裡推?所以我才向你討教!所以我才希望你給我說出個明白!」

趙曙光:「可我還是覺得,李君婷她不至於因為紅兵說了些氣頭上的話就……這其中一定是發生了什麼誤會!」

翠花:「曙光,你就別替李君婷辯護了行不行啊!你越辯護,不是越等於火上澆油嘛!」

支書對著女兒大吼:「滾出去!」

翠花看了父親一眼,無奈地退了出去。

支書又問趙曙光:「說啊!」

趙曙光也有些生氣了:「我能說什麼啊我!現在三四十歲五六十歲的人之間,還動不動就做下把人往火炕裡推的事呢!您叫我怎麼說啊您?!」

這時,王大爺闖進屋裡,看也不看趙曙光,厲聲問支書:「武紅兵呢?」

支書愣愣地不知怎麼回答才好。

王大爺:「我問你我徒弟呢!」

趙曙光:「大爺,支書這兒也正著急呢!」

王大爺質問支書:「你怎麼能眼看著一個挺好的知青就那麼被他們給銬上手銬帶走了?你還是個支書嗎你?!」

支書一跺腳:「我不配當,你倒是替我當啊你!」

王大爺舉起了巴掌。支書眼都不眨一下,瞪著王大爺:「扇吧!有人扇我大嘴巴子,倒省得我自己扇我自己了。」

翠花衝了進來,擋在了父親跟前,落了淚。她衝趙曙光發火:「你是木頭人啊你?你怎麼能在一邊看著!」

趙曙光流著淚跪了下去:「大爺,支書,你們兩個,不能當著我們晚輩這樣啊!你們可都是坡底村的主心骨啊!」

王大爺的手緩緩垂下了。

翠花也哭著說:「大爺,您太欠公平了!我爹一個小小的支書,他真能保護得了誰啊他?都是李君婷那個小野狐狸精做下的缺德事!是她因為武紅兵的幾句混話,就到縣裡去告小武的惡狀!您要真是個有血性的人,找那小野狐狸精算賬去!要不直接找縣裡要你徒弟去!」

王大爺愣了愣,猛一轉身走了。

支書衝跪在地上的趙曙光又一跺腳:「你還不去攔下他!他正在氣頭上,誰知會對李君婷怎麼樣!」

女人們仍在馬嬸家裡,議論紛紛。

「自打她來到坡底村,就沒正經幹過幾天活兒!」

「這種陰損的知青,還能留住在家裡嗎?把她東西都扔出去!她如果晚上回來了,不許她進你家門!……」

馬嬸嘆口氣:「這些日子,她跟我的關係倒還比以前親近多了,經常馬嬸馬嬸地叫我了。昨天她胃不舒服,我還給她衝了一個雞蛋。背地裡做下那麼惡的事,嘴上卻從沒洩露過,確實夠陰損的……」

王大爺一步跨進來,喝問:「那個李什麼來著,她在哪兒?」

馬嬸見是王大爺,便說:「李君婷,她一大清早跟知青們進縣城賣拖拉機了,到現在還沒回來。」

王大爺:「她是住你這兒不?」

馬嬸:「是住我這兒。」

王大爺:「她一回來,你要立刻告訴我!」

馬嬸:「告訴你又能怎麼樣啊我的老哥!她一個小丫頭片子,把惡事都做下了,你是位長輩人,還能跟她動武的嗎?」

王大爺:「我,我呸她!」

一名婦女說道:「唉,咱坡底村的大老爺們兒,也就這點兒張長了!」

另一名婦女說道:「那不見得。咱坡底村真有血性的大老爺們兒,不是都在山西礦上嘛!」

王大爺指點著兩個女人,問:「你們這話,是說給我聽的嘍?」

馬嬸:「不是說給你聽的,還是說給別人聽的呀?因為些個雞毛蒜皮的事,一次二次地到咱坡底村來搜查,拿咱們老支書不當支書看,說逮走咱們喜歡的知青,就給逮走了。我覺得就是看咱們坡底村的男人都在鄰省,好欺負!」

王大爺:「別說了!你們不用跟我念這套經!為了咱坡底村的名聲,為了我徒弟不受冤屈,我一定做出點有血性的樣子給你們看!」說完轉身便走,和正往屋裡進的趙曙光撞了個滿懷。

王大爺:「你跟著我幹什麼?」

趙曙光:「支書怕你見著了李君婷,做出什麼過火的事來。」

王大爺:「既然跟來了,那就繼續跟著,我有話和你說。」

趙曙光默默跟在王大爺身後走了一段路,見王大娘、春梅、囤子三人匆匆走來。

王大爺轉過身,慚愧地:「曙光,你多包涵吧。在支書家,你那一跪,讓我心裡難受。」

趙曙光:「大爺,看見您和支書都為紅兵那麼著急,我心裡也好難受。我是坡底村的知青隊長,紅兵和李君婷之間鬧出今天這種事兒,我預先竟然一點兒沒有覺察,我有推卸不掉的責任。」

王大爺:「你也不要太責怪自己了,誰都不是諸葛亮,能掐會算。紅兵不但是我徒弟,更是你們北京知青。我聽他說,他是衝著你才跟來坡底村的,是不?」

趙曙光:「是,李君婷也是衝著我來到坡底村的。」

王大爺:「我說的是紅兵,你別提她!我問你,你是個有血性的人嗎?」

趙曙光:「這……我不知道,要看什麼事兒了……」

王大爺:「就紅兵這件事兒。你要是還有半點兒血性,你要是還念著和紅兵同是北京知青的情份,那你明天跟我一起去縣裡要人!」

趙曙光:「不。我……」

王大爺又舉起了巴掌,卻被囤子在半空中擒住了手腕。王大娘和春梅也趕上前來。

春梅叫道:「爹,你氣糊塗了呀!你怎麼能打我曙光哥哥呢?」

王大娘也說:「就是!曙光有什麼錯呀!你怎麼越上了把年紀,越分不清好歹人了呢?」

王大爺對囤子吼:「放開我!」

囤子放開了他,卻從後攔腰抱住他。王大爺只有一隻胳膊還在囤子的臂抱之外,他指著趙曙光數落:「我原以為你是好人,今天看來你也好不到哪兒去!你……你也是個見人有難冷眼旁觀的東西!我真後悔我看錯了人!」他扇不著趙曙光,扇起自己耳光來。

春梅哭叫道:「爸,你這是幹什麼呀你!」

囤子重抱了一次,將他那隻臂抱之外的胳膊也抱住了。

王大娘對趙曙光說:「曙光,你大爺真是氣糊塗了,你可千萬別往心裡去」

趙曙光:「大娘,我不會的。」

他走到王大爺跟前:「大爺,您也不聽我把話說完。我的意思是,您身體不好,不必咱倆一塊兒到縣裡去。我一個人去就行。明天就去。爭取先把情況瞭解得更多一些。我和您的看法一樣,如果連紅兵都成了‘現行反革命’,中國不是‘現行反革命’的人就不多了。」

聽了趙曙光的話,王大爺不再掙動了。囤子鬆開了自己的手,王大爺呆看趙曙光片刻,默默轉身走了。

趙曙光呆呆地望著王大爺的背影,對王大娘說:「大娘,囤子哥,今天,我是更尊敬我王大爺了。你們,可要好好照顧他的身體……」

趙曙光回到知青宿舍,對扇門全開著。他走進宿舍,見桌倒凳翻,炕上的被褥也亂七八糟,幾隻雞在宿舍裡覓食,兩隻雞還上了炕。他將雞攆出去,掩了門,扶起桌子凳子,原樣擺好。站在炕前,想要整理被子,卻又無心整理。他轉身坐在炕邊,接著緩緩仰躺下去。

他想起當日知青下鄉的專列中的情景——

趙曙光、馮曉蘭、李君婷、劉江四人坐一處,都默默望窗外。

「曙光!」四人同時扭頭,見過道走來了武紅兵,扛著按部隊標準打成的行李捆,拎著網兜,一臉汗。

趙曙光站了起來,詫異地:「怎麼……」

武紅兵:「跟你去,你哪兒,我哪兒。找了好幾節車廂才找到你……」

趙曙光接過他的行李,替他放到行李架上。劉江接過他網兜,替他塞到座位底下。

趙曙光和武紅兵對視著,不由都微笑了,彼此輕輕擁抱了一下。馮曉蘭往座位裡邊靠了靠,趙曙光坐下後拍拍騰出的地方。

武紅兵也坐下後,李君婷看著武紅兵說:「我認識你。你、我、曙光,咱們都是同校的。你和曙光一樣,也高三,只不過你倆不同班。有一年學校搞文藝匯演,曙光演保爾,你演瓦西里神父,對不對?」

武紅兵淡淡一笑:「你對我知道的還真不少,省得我自我介紹了。」

趙曙光、馮曉蘭、劉江都笑了。

李君婷:「親愛的武紅兵同志,我和你一樣,也是趙曙光的鐵桿追隨者!也是他到哪兒,我到哪兒,無怨無悔!我爸媽捨不得我去插隊,調動了一切關係,決心把我留在北京,可他們的努力有些眉目了,我也和他們吵翻了,坐上這次列車了」

李君婷看著趙曙光笑,又說:「我認為趙曙光是一個理想主義者。而我喜歡追求理想,追求理想有一個懶惰的辦法,那就是,跟著理想主義者走,讓他帶領自己去到能實現理想的地方去。我這人天生比較懶,懶人有懶辦法!」

趙曙光等三人又都笑了。

馮曉蘭在趙曙光耳邊低聲說:「她挺可愛的,我喜歡她。」

劉江笑著說:「要我看啊,你只能算是理想主義者的同路人罷了。」

李君婷:「去你的!咦,做理想主義者的同路人也不錯啊!理想主義者們,要是連個同路人也沒有,那不是太孤獨了嗎?孤獨是會扼死理想的呀,懂不懂?」

武紅兵:「我也只不過是理想主義的同路人而已。但我們兩個還是有很大的不同。我父母雖然也捨不得我離開北京,但他們沒有任何辦法留住我。反正得插隊,比較起來,與自己欣賞的人為伴是明智的選擇。我明智,所以比懶惰的你更加無悔!」

劉江拍手大笑:「說得好!說得好!真是一針見血!」

李君婷:「我打你!」

列車在大家的笑聲中「咣噹」一聲駛入山洞。身在坡底村的趙曙光思緒也被一陣踢門聲拉回到了現實。

劉江率先踢門而入,身後是另外三名知青。劉江兩隻鼻孔都塞著紙,看樣子是捱過打了。他們看著炕上亂七八糟的被褥發呆。趙曙光坐起來看他們一眼,又緩緩仰躺下去。

劉江大聲問:「炕上怎麼回事?」

趙曙光不說話。

劉江跨到炕前,更大聲地:「趙曙光,我問你炕上怎麼回事!」

趙曙光還不說話。

劉江:「你他媽聾了!」

一知青抽下桌子那塊活動木板,隱蔽的桌膛裡已空空如也。他一轉身爬上炕,在被褥中亂翻亂找,還是一無所獲,只不過將被褥翻得更亂了。

他跪在炕上,拍打著炕蓆:「書呢?咱們那些書呢?」他拍了一手雞屎,皺著眉下了地,在一堆玉米皮中拿起一些玉米皮,嫌惡地擦手。

另一名知青也一聲不響地拿起些玉米皮,在落了雞屎的地方擦著。

劉江看著滿屋狼藉:「我明白了,被搜過了是不是?趙曙光,趙曙光,哥兒幾個可都是跟隨你來到這兒的!你怎麼遇事兒這麼一副熊樣子!從今往後,我瞧不起你了!瞧不起!」

第三名知青:「別激動,別激動,一激動你鼻子又出血了!衝曙光嚷嚷有什麼用啊?他和咱們也沒什麼兩樣啊,說到底不也是一名插隊知青嘛!」

劉江終於坐在炕邊,從兜裡掏出些手紙,換鼻孔裡帶血的紙,恨恨道:「我們做什麼壞事了?還不是急貧下中農所急,想貧下中農所想嗎?卻給我們扣上倒賣緊缺農機具的大帽子,理論幾句還扇我們嘴巴子!東風吹,戰鼓擂,現在世界上誰怕誰?今天這仇,老子記下了!」

趙曙光一聽此言,猛地坐了起來:「他們打你了?」

劉江將頭一扭,不理他。

趙曙光又問另外三名知青:「也打你們了?」

另外三名知青也都扭頭,不願回答。

趙曙光站到了地上,大聲地:「我問你們話呢!」

一名知青生氣地說:「剛才劉江問你話,你又為什麼像死人似的?!」

這時,馮曉蘭攙扶著支書,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馮曉蘭扶支書坐在椅子上,自己站在背後。經歷了上午那些事,支書也變得如病之人,目光暗淡,滿面陰霾。

支書用目光一一掃視知青們,頗覺欣慰地:「都回來了就好。要不,我想死的心都有。劉江,你鼻子怎麼了?」

劉江不回答。

趙曙光:「捱打了。他們都捱打了。」

支書:「我最怕的就是你們會捱打,果不其然。你們的前事,你們從不對我講,那我也能猜得到幾分。除了曉蘭,都當過紅衛兵,都當過造反派,都耀武揚威過。可能呢,除了曙光例外,其他都是打過人的。曙光,紅兵也打過人吧?」

趙曙光:「沒有。他一直是逍遙派。」

支書:「都說你們北京的紅衛兵,是全國最兇的紅衛兵。‘文革’這兩年,你們反啊鬥啊批啊砸啊,現而今如何?得來接受再教育了吧?我們這兒的造反派,那也是一個個兇巴巴的。針尖對上麥芒了吧?我看呢,捱打也是一種再教育……」

劉江一字一頓道:「不,愛,聽!」

支書:「不愛聽?不愛聽也得聽!良藥苦口利於病,忠言逆耳利於行。強龍壓不過地頭蛇,今天你們捱打了,我看也是件好事,能讓你們反省反省自己以前的所作所為……」

一名知青一拍桌子:「夠了!你有完沒完?」

支書瞪他一眼,寬容地說:「今天你們確實受委屈了,又都在氣頭上,有些話我也就不再說了。紅兵的事兒,你們誰都不許犯衝動,我就是豁出一切,那也是要替他理論到底的!」

劉江不由得看趙曙光,問:「紅兵怎麼了?」

另外三名知青的目光,也都集中在趙曙光身上。趙曙光張張嘴,不知該不該說出實情,轉頭向支書看去。

支書:「沒必要瞞,想瞞也瞞不住,告訴他們幾個吧。」

趙曙光:「公社和縣‘革委’都來人了,把紅兵帶走了,他們說他是‘現行反革命’。」

劉江:「什麼?!」

趙曙光:「紅兵偷了縣武裝部常用卡車的汽油,他們說那就不是一般性質的偷竊行為了。當然,他也成了倒賣農機具的主謀……」

馮曉蘭:「那都不是主要的罪名。」

劉江:「那,那主要的是什麼?」

趙曙光:「那好,我來講吧——紅兵不知在什麼情況下,對李君婷說了些氣頭上的話,有一句話被上綱上線了。」

馮曉蘭:「什麼話?」

趙曙光:「要把李君婷活埋了!」

馮曉蘭:「紅兵究竟說沒說過這樣一句話,咱們誰也不清楚,所以得有人去縣裡想辦法見到他,當面問問他。因為他是‘右派’的兒子,因為李君婷的父親是當前正紅的革命幹部,那句話很可能被利用來大做文章。」

另一名知青:「那可就慘了!有些人整天琢磨的就是怎麼找例子來證明階級鬥爭!」

第三名知青:「兩個人之間的話,沒有第三者作證,就是真說了那也可以咬定沒說!」

劉江皺眉不解:「問題是,兩個人之間的話,縣裡那些傢伙怎麼知道了?」

支書:「這個問題,就不用非得誰來回答了。村裡都是些女人孩子,我也只能來找你們了。我想問你們的是,你們誰縣裡有關係,能想辦法見到紅兵一面,問問他到底說了那句話沒有?也有必要及時告訴他,咱們都不會對他攤上的事漠不關心的。也得有人去找到李君婷,跟她說誰也不會把她怎麼樣。讓她只管放心大膽地回坡底村來,只要求她當面跟咱們講講,她為什麼非那麼去做。」

沒等支書說完,趙曙光挺身而出:「我去見武紅兵,我去找李君婷。」

支書:「兩件事,你都有把握?不會白往縣裡跑一次?」

趙曙光:「沒太大把握,我只能向您保證,到了縣裡我會見機行事,盡力而為。事不宜遲,我想明天一早就去。」

支書:「你還能保證,不管自己遇到了什麼情況,哪怕是受了天大的屈辱,也能往肚裡忍,也不會再節外生枝嗎?」

趙曙光:「能。」

支書注視著他,信賴又倚重地:「那,就拜託你了。」說罷,他手撐桌沿站了起來,卻似乎邁不了步子。

趙曙光:「支書!」

趙曙光想上前攙扶,支書卻搖了搖手:「沒什麼,腿麻了。」

馮曉蘭伸手扶住了支書,支書還想拒絕,卻被她哄小孩似的勸道:「支書,聽話……」

馮曉蘭把支書送走,趙曙光重新掩上宿舍門,一轉身,見坐在炕邊的劉江和其他三個知青,都抬起了頭,瞪著他。

劉江:「操!我還是那句話,東風吹戰鼓擂,現在中國誰怕誰?咱們來到坡底村,整天一扇門出入,一鋪炕睡覺,一張破桌子吃飯,雖然也真真假假地鬧過些彆扭,但基本上來講,還是算得上抱團兒的吧?」

他越說越激動,站起來,揮舞胳膊,轉身問另外幾名知青:「你們說是不是?」

一名知青大聲附和:「是!」

劉江:「如果紅兵真被打成‘現行反革命’,我們臉上光彩嗎?我們還有什麼顏面回北京探家?所以,我發誓,我一定要串聯起全縣的北京知青來!說我們中的一個是‘現行反革命’?我們還要說他們捏造罪名,迫害咱們北京知青呢!把事情鬧到中央去也不怕他們!不能讓他們白打了咱們!這一次咱們是真的造反有理!要讓他們領教領教咱們北京知青的厲害!要讓他們付出代價!」說罷,伸出一隻手。

一名知青看了看他的手,問:「什麼意思?」

劉江:「敢於和我同仇敵愾的,把自己的手放在我的手上。」

另一名知青猶豫地伸出手:「這不是紅衛兵的方式。」

第三名知青也說:「我見過北京胡同的小流氓們用這種方式發誓。」

劉江生氣地翻翻白眼:「胡說,這也是一種神聖的方式!」

趙曙光:「而且是一種古老的方式!起源於西方的騎士年代,小人書裡學來的吧?」

劉江只管瞪著唯一沒有伸出手來的趙曙光:「別管哪兒學來的,你到底加盟還是不加盟?」

趙曙光:「不。」

劉江輕蔑地哼了一聲:「那麼,少了你,我們的鬥爭意志反而會更堅定。但願你不會墮落到李君婷那種卑鄙的地步,在我們沒有采取行動之前出賣我們。」

趙曙光起身,摟著劉江的肩,嘴貼其耳,用另外三名知青完全聽不到的聲音說了幾句話。劉江聽愣了,默默放下了自己的手,其他三名知青的手也自然隨之放下。

劉江一言不發地整理起自己的被褥來。

一名知青問他:「哎,神聖的盟誓,還算不算數了呀?」

劉江看也不看他:「暫時取消,從長計議。」

那名知青:「也好也好,還是保持冷靜為好。」

第三名知青問趙曙光:「你對他說什麼話了?」

趙曙光邊整理被褥邊搪塞道:「只不過說了幾句不便大聲說的話。」

一時間,四人默默地打掃起屋子來。趙曙光紮起圍裙,正戴套袖,準備做飯。劉江主動上前,殷勤地:「我來我來!誰都不用幫忙,今天這頓飯我一個就做了。」

趙曙光微微一笑,拍了他肩一下,摘下圍裙套袖給他。

天黑了,另外幾名知青已經熟睡。趙曙光卻沒有睡,只是一動不動地仰躺著,大睜著雙眼想心事。他旁邊輾轉反側的劉江也沒睡。

劉江捅捅趙曙光,悄悄地:「睡著了沒有?」

趙曙光:「不太困。」

劉江向他靠緊,又悄悄問:「你沒騙我吧?」

趙曙光:「什麼事?」

劉江:「就是你悄悄告訴我的那事兒。」

趙曙光:「沒騙你。你想想吧,我是你們的知青隊長,支書又拿我當黨內的人看待,關於你們個人檔案中的情況,某些連你們自己也不知道的,我肯定多少知道點兒。」

劉江:「真希望你是在騙我啊!」

趙曙光:「你也不要有太大的思想包袱。去看看,紅兵小箱裡是不是還藏著煙。想吸一支菸。」

劉江乖乖爬過去,從武紅兵小箱裡翻出半包煙,鑽入被窩後,塞給趙曙光:「還有四五盒呢。」

趙曙光吸著一支菸後,劉江也向他要了一隻,吸起來:「以前,我總以為自己是那樣一個幸運的人——有一個紅色的小匣子,一層套一層,至少有十八層。每一層外都上著鎖,連鎖也是紅色的。在至少十八層紅色保險之內,鎖著關於我父母的,關於我祖父母外祖父母以及更上幾代先人的家庭成分,政治經歷。當然那也是直接和我的政治顏色有關的,是一紅到底的。如果不是你白天悄悄告訴了我,我怎麼也不會想到,連自己的檔案裡也有嚴重的政治問題,這太令我震驚了。」

趙曙光:「看來你比我還理想主義。有那麼一種檔案的人,除非像孫悟空似的,是從一塊古怪石頭裡蹦出來的。」

劉江:「曙光,求求你,乾脆也告訴我——我家庭成分方面究竟有什麼問題吧!」

趙曙光堅定地搖頭:「那不行,那我就犯了原則錯誤了。但是,以後你犯衝動的時候,我會像白天那樣,提醒你想想後果的。」

劉江:「沒商量?」

趙曙光:「沒商量。」

劉江無奈地平躺回床上:「那我以後也只得時時處處夾起尾巴做人了。一向自以為絕對紅的‘紅五類’,又當過造反有理的紅衛兵,居然要開始夾起尾巴做人了,心裡這滋味太不好了。」

趙曙光:「倒也不必時時處處夾起尾巴做人。只不過以後再情緒衝動的時候,應該有足夠的理性使自己冷靜下來。」趙曙光說罷,把煙按滅,起身穿起衣服來。

劉江愣愣地看著他:「你要幹什麼?」

趙曙光:「去完成我答應支書的事情。」

劉江:「這是半夜啊!」

趙曙光:「如果天亮了再去,到縣城快中午了,也許就真的什麼也沒辦成,白去一趟了。」

劉江:「那,我陪你去?」

趙曙光摸了他的頭一下:「吸完煙,你還是給我好好睡覺吧。」

劉江一聲不響地看著趙曙光穿好衣服,下了地,開啟武紅兵那口小箱,從裡邊一盒盒拿出煙揣入兜裡,走出宿舍,從外將門掩上。

趙曙光在夜色中走出坡底村,穿過黃土高原的溝溝壑壑。遠遠地,他已能看到縣城星星點點的燈光了。

早晨,縣農業物資回收站的站長剛上班,就看到被寒氣凍得交抱雙臂的趙曙光縮坐在門旁。站長帶他走進了辦公室,不容商量地說:「曙光,你就別再苦苦求我了,求也沒用。那臺破拖拉機給我惹出的麻煩已經不小了,縣裡還派人審我,逼我簽字畫押地寫證言。連編草袋子那活兒,我也不敢再派向坡底村了。實話告訴你,我已經把那活兒派給別的村了。」

趙曙光卻還不放棄:「那活兒派給別的村就派給別的村吧。但這一次忙,你無論如何得幫我!」

站長緊皺眉看他。

趙曙光:「只要你幫了我這一次忙,我保證以後再也不麻煩你什麼事兒了。不不,我這麼發誓吧,保證以後再也不會出現在你面前了!」

站長猛地吸了兩口煙:「好,幫你最後一次。我估計,你們那小武,現在肯定和一些接受改造的‘黑五類’關押在一起。我親侄子是那兒的一名監管人員,我給你寫個條,你去找他,向他探聽探聽情況……」

站長送趙曙光走出回收站大門,叮囑他:「如果又惹出什麼是非來,可千萬別出賣我和我侄子啊!」

趙曙光:「絕不!」說罷,匆匆而去。

站長望著他背影,自言自語:「這麼仁義個青年,怎麼忍心不幫他呢!」

一塊白牌子上豎寫著幾個黑字——「黑五類學習班」,無非是有操場的一個大院子,內中有一排破房子而已。

趙曙光站在院門外,焦急地望著那排房子。

一名監管人員,匆匆從房子裡走出來。他走出院門,對趙曙光說:「我替你偷偷問他了,他說那話他確實是說過的,而且已經向審問他的人承認了。」

趙曙光:「你沒告訴他,坡底村的鄉親們和知青們,絕不會對他的冤枉不管的?」

監管人員:「我可不敢對他說你這種話!你快走吧,我只能幫你這麼多了。這兩盒煙還你,我要是收了,日後一旦受牽連,長十張嘴也說不清楚了。」

他將兩盒煙硬塞入趙曙光兜裡,轉身就往那排房子走……

縣「革命委員會」某辦公室裡,李君婷在後悔莫及地哭,並哀求:「叔叔,您就把武紅兵放了吧,我求求您了。怎麼可以這樣呢?」

坐在她對面的,正是到坡底村去的那中年幹部。他陰沉著臉對著李君婷,口吻嚴肅地:「別哭哭啼啼的嘛,別人進來看到了,影響多不好嘛!」

李君婷:「我只不過讓您嚇唬嚇唬他,沒叫您動真的!」

中年幹部大搖其頭:「孩子話!簡直是孩子話嘛!一點兒政治頭腦都沒有嘛!是你鄭重其事地向我反映情況的。是你自己強調為階級鬥爭性質的現象的。當時聽你反映情況的,不止我一個人,還有其他方方面面的同志,對不對?我們都是縣‘革命委員會’的成員,代表著一級紅色政權。搞政治是我們的使命,關注階級鬥爭的新動向是我們的責任。政治不是兒戲,是極其嚴肅的事情。有時必須採取極其嚴峻的方式來進行。怎麼能大張旗鼓地抓了一個人,過幾天又隨隨便便地放了呢?那還有紅色政權的權威可言嗎?」

他拉抽屜,拿出檔案來,翻開,放桌上,推到桌邊,又說:「這是記錄,你自己看,有你的簽名。我們認真對待了,我們下指示偵察了,我們掌握證據了,昨天武紅兵也都一一供認不諱了。事實證明,你反映的情況並無虛假捏造的成分嘛!你父親是‘紅線’上的重要幹部,你作為他的女兒,做得完全正確嘛!而且,據我看來,坡底村的問題比你反映的情況還嚴重!那個支書,仗著自己黨齡長,仗著當年掩護過某些老傢伙,在他們被打倒後,拒不劃清和他們的以往關係,對於‘文革’有牴觸情緒,對於縣‘革委’的各項政治指示,一向陽奉陰違,能敷衍就敷衍……」

李君婷打斷他:「別說啦!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中年幹部皺皺眉頭:「那應該是怎樣的呢?這樣吧,我這兒的電話能打長途,今天是星期日,你父親也許在家,你往家裡打電話,要是你父親果然在家,你問問你父親,我們該不該放人。如果他說該放,那我就當成北京的指示,立馬放人。」

他起身抓起電話,撥了兩下,朝李君婷遞話筒:「我已經替你撥通了區號,你來接著往家撥吧。」

李君婷抹了把淚,快速地撥號碼,話筒那端傳來撥通的音響,接著傳來李父的聲音:「喂,哪位?」

李君婷又要哭了,一手捂嘴,流淚不止。

電話裡,李父的聲音顯得很不耐煩:「哪位同志,說話啊!」

李君婷捂嘴的手還是沒放下,話筒裡就傳來電話結束通話的聲音。

中年幹部從李君婷手中將話筒拿過去,放下,不無得意地:「為什麼不說話呀?心裡明白,你父親那也不會主張立刻放人的,也怕把父親牽連到不正確的事件中,是不是?能這麼想,證明你還不是一點兒政治頭腦也沒有。小婷,也許,我們今天的做法的確是‘左’了點兒。但‘左’有什麼可怕的呢?無非是使某些人受了點兒冤屈嘛!卻可以警戒大多數人啊!將來某年某月,也許會糾正嘛!你們是紅衛兵的時候就不‘左’了?還不是‘左’得一塌糊塗嘛!為你負責,我們認為你已經不適合繼續在坡底村插隊了。叔叔親自派了一個人,今天就陪你回去,幫你把你的東西取來,你先在縣‘革委’宣傳部工作。這樣不是挺好的嗎?不要再因為這麼一件小事跟叔叔鬧彆扭了,啊?」

他掏出手絹,要替李君婷擦眼淚,李君婷卻猛地推開他:「別碰我!」說著,衝出了辦公室……

李君婷衝出縣「革委會」的院子,馬路對面,正在走來走去的趙曙光喊了一句:「君婷!」

李君婷在人行道上奔跑著,跑到一處鐵路路口,橫杆正緩緩放下,她不得不站住,胸脯劇烈起伏,淚流滿面。

趙曙光追上她:「君婷……」

李君婷轉身,見是趙曙光,懺悔地:「我沒想到。我沒想到事情會是這樣的……」

趙曙光:「所以,我要求你如實告訴我,事情究竟是怎樣的!」

李君婷抽泣:「我只想借助別人,嚇唬嚇唬武紅兵……他總是把我看成一個頭腦簡單毫無思想的人,這讓我的自尊心受不了!他還和劉江他們預先串通好了,拿我開心。他還動不動就當眾訓我……」

趙曙光:「那你也不應該用政治的方式報復他!這好比在背後用刀子捅人!你跟我認識不是一天兩天了,多少總該受我點兒影響吧?那叫卑鄙!你連這麼一點兒做人的常識都沒有嗎?」

李君婷撲到趙曙光身上,摟住他哭:「我沒想到是這麼個結果,我沒想到!」

列車從橫杆後呼嘯而過,趙曙光不禁將李君婷抱緊了……

馬嬸手拿一根黑不溜秋的長竿,站在自家門前坪場上,抽打著院裡唯一的一棵瘦棗樹。說它瘦,是因它明顯營養不良,一年也結不了多少棗子。而馬嬸的小兒子正拎著籃子在拾棗,籃中拾起的棗也少得可憐。地上還落了一片變黃的葉子。

她的女兒,坐在門檻上,望著母親:「媽,別打它了。你那麼不停地打它,我看著難受。」

馬嬸轉頭看著女兒:「不打,棗子怎麼掉下來?」

女兒:「你仔細望望嘛,它枝上哪兒還有棗了?」

馬嬸抬頭望去,嘆氣,問兒子:「多少了?」

兒子把手中的籃子向她面前一伸,馬嬸伸頭看了看:「才這麼點兒!你們姐倆平時都別吃了,曬乾,留著春節做棗餑餑。」說得來氣,轉身又使勁掄了棗樹一竿子:「你也算是一棵棗樹!白佔我門前這地方!」

女兒卻說:「結的棗子少能怪它嗎?今年下雨少,它都快乾死了,你還怨它結的棗子少。」

馬嬸將竿子棄了,不滿意地嘟噥:「要死就乾脆點兒死,也省得我再想棗子不棗子的事兒,心裡倒乾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