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知青 梁曉聲 第2頁,共2頁

那知青不情願地坐下了。

武紅兵環視大家:「都給我別出聲地看!誰他媽再敢念一行,我先打掉他的牙!」

劉江訥訥地:「安德烈是一個保爾式的人物,奧來霞是值得他愛的姑娘……」

武紅兵:「我知道。因為我早就看過。」

劉江遇到了知音似的笑。

不料武紅兵突然用書拍他的頭,不停地拍,邊拍邊吼:「還念不唸了還念不唸了!」

劉江抱頭挨拍,未敢反抗。

一名知青大聲地:「別弄壞了書!我還沒看過呢!」

武紅兵這才停止了懲處,問:「記住了?」

劉江點頭。

武紅兵將書還在劉江手裡,摩挲了一下他的頭,安撫地:「那我的目的就達到了。」

武紅兵一轉身,見趙曙光不知何時回來了,站在門口那兒朝他責備地搖頭。

武紅兵:「別以為我是在欺負他,他剛才還跟大家說,想打掉你的牙呢!不信你問大家!」

趙曙光走到桌邊坐下,順手要過身旁一名知青的書,只見用牛皮紙後粘上的書皮上面寫著「批判資料」四個字。

那名知青:「《葉爾紹夫兄弟》,沒什麼意思。支書包的皮兒,支書寫的字。」

趙曙光還了書,說:「其實這是一部好小說。有的書不光要用眼睛看,還要用頭腦。用頭腦才能看出它的好來。」他望著劉江,「劉江,因為什麼對我那麼大的仇恨,要打掉我的牙?」

劉江:「開玩笑的話你還當真啊?」

他將書塞入被子裡,嗅嗅鼻子,問大家:「什麼味兒?」

武紅兵:「你不是往炕洞口塞土豆了嗎?」說著彎腰撥拉炕洞裡的火。

劉江:「不是烤土豆的味兒!哎呀哎呀哎呀!」

他叫著,蹦跳著,躥到桌邊,擠出一處地方坐下,齜牙咧嘴地從腳上往下扒冒煙的鞋。

大家都笑起來。圍著桌子吃烤土豆。

劉江:「爾等聽過我高水平的朗讀,現在又吃著我烤的土豆,我一雙剛上腳的鞋燒著了一隻你們還幸災樂禍,還抓住我一句開玩笑的話一致向曙光出賣我……唉,我的命啊,怎麼偏偏跟你們幾個成了插兄插弟?」

武紅兵又摩挲了他的頭一下:「說心裡話,我得謝謝你。沒你這廝相助,灑家可能到現在還沒修好那臺破拖拉機。」

一名知青糾正地:「破手扶拖拉機。你老人家要分清概念,免得日後傳開了,廣大貧下中農產生誤解。」

武紅兵:「手扶拖拉機就不是拖拉機了?你什麼時候也修好一臺給大家看看?」

趙曙光:「打住,都別鬥嘴玩兒了。支書把我找去,談了兩件事。第一件,他對這些書還是不放心,村裡沒電,怕咱們晚上看入迷了,到頭來看得把眼睛都毀了。還讓我要求大家,各看各的,儘量別交流,別討論,更不許辯論。他說他的經驗是,有交流是因為想要證明自己的獨立的思想,而有討論就有思想分歧,有辯論就必定產生思想對立,這些都是不好的。」

武紅兵反對地哼了一聲。

劉江:「看,有分歧了。」

趙曙光:「我不跟你討論,更不跟你辯論。我只負責傳達支書的指示。我的記憶力還行,說的差不多就是支書的原話。支書還說,思想是最容易在政治上招惹是非的,而政治呢,它是這麼一種東西,你招惹了它一次,它招惹你一輩子。支書以他自己為例,讓我告訴大家,他就是因為在實行人民公社的初期,對當時的做法有些不同的思想,至今頭上還戴著一頂看似沒有,其實一直摘不下來的‘右傾’帽子……」

劉江:「‘你招惹了它一次,它招惹你一輩子’,深刻呀!一位小小農村的黨支部書記,總結出如此深刻的經驗,證明他是很有思想的。衝這一點,我以後打心眼裡尊敬他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劉江臉上。

劉江:「都瞪著我幹什麼呀?正因為有思想很吃虧,所以我尊敬有思想的人,怎麼了?」

武紅兵:「請你以後別說打心眼裡對一個人怎麼怎麼樣。要說就說內心裡,行不?打心眼裡尊敬,聽著這個彆扭!」

除了趙曙光,其他人皆附和地點頭。

劉江嘟噥:「打心眼裡尊敬怎麼了?我媽常說,打心眼裡喜歡鄰居們的某個孩子,或者不喜歡……」

武紅兵打斷他:「你媽是文盲!你媽不是知識青年,這會兒別提你媽!」

劉江不服氣地看大家。除了趙曙光,其他人又都紛紛點頭。

劉江生氣了:「這兒就有人被拍馬和諂媚的人包圍著!」說罷,起身欲離開。

趙曙光笑了,拽住劉江:「都是些半認真半不認真的話,你特別認真幹什麼啊?坐下,我還沒傳達完呢!」

劉江悻悻地坐下。

又一名知青:「等等。支書的話,聽著倒是怪深刻的,可我怎麼覺得,有點兒……和‘突出政治’相違背呢?」

趙曙光:「我覺得支書說的是掏心窩子的話。現在說掏心窩子的話的人不多了。而掏心窩子的話,總是不小心會違背什麼的。」趙曙光苦笑著說道,所有人的目光又都望著他,「我剛才說的也是掏心窩子的話。哪兒說哪兒了啊!如果事後引起調查,無憑無據,更沒有錄音,本人概不承認。對你們,我是如實傳達。既沒貪汙,也沒篡改。如果真有人來調查,那對不起了,我只能堅決否認,根本就沒有傳達不傳達那麼一回事,誰打的小彙報誰自己了斷。總而言之,支書要求,你們手中的書一本都不許流傳到別的村的知青們那裡去。都能保證不?」

眾人點頭。

武紅兵:「聽你的意思是,如果有誰不能保證,那還要把書從他手中收回去嘍?」

趙曙光:「對。支書給了我這個權力。」

武紅兵:「那麼你呢?」

趙曙光:「堅決執行。如果有一個人違禁了,那麼別人也都不要再想看了。」

劉江抗議道:「這叫連坐!」

「就是要實行連坐。支書那麼相信咱們,什麼方式能確保咱們對得起支書那一份難得的相信,我就採取什麼方式!」

「明白了。」武紅兵吸著一支菸,接著緩緩舉起一隻手,說,「我,理解支書,支援曙光,自我保證,還要監督你們。」

大家也紛紛舉起了手。

趙曙光如釋重負:「那我明天就向支書彙報,請他一百個放心。現在說第二件事,紅兵,第二件事,支書覺得實在對不起你,我也是。希望你能冷靜對待,同樣理解。」

武紅兵手中的煙還沒觸到唇,僵在半空了。

趙曙光:「不知你們是什麼感覺,反正我的感覺是——自從來到坡底村,今天是咱們和全村人最高興的一個日子。為什麼呢?因為紅兵在劉江的協助下,不辱使命,將那一臺手扶拖拉機修好了。今天簡直就像咱坡底村的一個節。我從支書家往回走時,還碰到些孩子和女人往韓奶奶的破窯洞那兒去。她們去幹什麼呢?去就著月光再仔仔細細地觀看那一臺手扶拖拉機,她們白天都沒看夠。用支書的話說,紅兵和劉江,不但為咱們幾個北京知青長臉了,也為他這位支書長臉了,為坡底村揚名了。但是,咱們不能用它為坡底村服務。因為咱們都忘了,它是要喝飽了柴油才能動的。紅兵,我和你,尤其是我,居然也忘了這一點,這是我特別內疚,特別覺得對不起你的事。咱們坡底村根本買不起柴油那東西。」

劉江:「汽油不是也照樣跑得挺來勁兒嗎?」

菸頭燙了武紅兵的手,掉在桌上。

趙曙光撿起菸頭,扔在地上,踩一腳。

武紅兵:「那大半桶汽油是我偷的。」

趙曙光:「不能指望紅兵再去偷柴油吧?第一次僥倖沒被抓住,二次三次還能那麼僥倖?偷油料是要被判重刑的啊!支書算了一筆賬——如果不用它,每次往縣裡送一批活兒,還能掙點兒錢。用了它呢,來回七十里,刨去油錢大家幾乎白辛苦了。」

劉江:「賬是你當時頭頭是道地跟支書算的!」

趙曙光:「所以我比支書心裡還不是滋味。」

一名知青:「最不是滋味的應該是紅兵和劉江。」

「操,這是什麼事兒!」劉江眼淚汪汪地起身離開,躺到炕上去了。

趙曙光:「紅兵,要發火的話,衝我來吧。」

武紅兵:「支書埋怨你沒有?」

趙曙光搖頭。

武紅兵:「支書沒埋怨你,那就好。」

他說罷站起來,從屋裡走了出去。

趙曙光和武紅兵並肩坐在韓奶奶的破窯屋的門檻上,呆望著月光下的手扶拖拉機。

武紅兵:「它很漂亮,是吧?」

趙曙光:「是的。」

「儘管是草繩編的拖斗。」

「對。儘管是草繩編的拖斗。」

武紅兵:「這會兒,我是越看越愛看了。」

趙曙光:「我也是。」

武紅兵:「為了它,我差點兒把韓奶奶的墳給刨了。當初,我完全是為了給自己長臉,可修著修著,想法變了,一心指望它能為坡底村派上大用場。」

武紅兵的聲調變了,他仰起臉,月光照亮了他臉上的眼淚。

趙曙光:「支書說,兩種處理方式,可以完全由你一個人來選擇——要麼,由咱們知青們來確定個地方,搭個棚,擺在裡邊,算件村裡的稀罕物,小孩子們可以坐上邊玩玩,公社有領導來檢查工作的話,可以讓他們看看,能向他們證明點什麼。要麼,偷偷弄到集上去,賣了。賣一百,咱不虧,還長了技能。賣一百五,賺五十。支書說如果能賣到二百,給曉蘭、李君婷和咱們宿舍,一邊配一盞馬燈,另外每邊再備十支蠟燭。」

武紅兵站起,走到手扶拖拉機跟前,摸摸這兒,撫撫那兒,戀戀不捨。

趙曙光跟了過去,默默看著。

武紅兵:「你知道嗎?它發動機的狀態還行,跑兩三年沒問題。」

趙曙光點頭。

武紅兵彎下腰去,聞草繩編的拖斗。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說:「我敢肯定,世界上只有咱們這一臺手扶拖拉機的拖斗,散發著農作物般的芳香氣息。衝這一點上講,它可以說是史無前例的。」

趙曙光:「支書說咱們用不起它的時候,落淚了。」

武紅兵單膝跪下,吻拖斗上編出的花。

趙曙光:「哥兒幾個如果長期那麼看書,眼睛確實是會看壞的。我挺希望咱們的宿舍裡有一盞嶄新的馬燈,發出比油燈和蠟燭的光加在一起還亮的光……」

武紅兵站了起來,又仰臉望夜空。月亮好大好圓。

武紅兵:「什麼都不必多說了,賣!明天就是縣集,你負責全體總動員……」

馮曉蘭和春梅站在熙攘的縣集上,望著一名四十多歲、擔著一對大筐的解放軍在買菜。那軍人挑著滿滿兩筐菜離開時,賣菜的農婦親熱地說:「事務長,謝謝啊,今兒親自買了我這麼多菜!」

軍人:「甭客氣,我還應該謝謝你們呢!你們辛辛苦苦地趕到集上來賣菜,也方便了我們部隊的人嘛。」

馮曉蘭對春梅耳語,春梅似不情願,扭晃身子。

馮曉蘭眼睜睜看著軍人從眼前走過,不高興地:「不幫忙,那你跟來幹什麼?」

春梅:「我不會說嘛!」

「一路白教你那麼多遍了?」

「姐別訓我。那,我追上他問行了吧。」

春梅緊跑幾步,邊跑邊叫:「解放軍叔叔,等等!」

軍人站住,撂下筐,待春梅跑到跟前,和藹地問:「小姑娘,叫住我有什麼事啊?」

「想……想問問你,有樣好東西你買不買。」

「好東西?什麼好東西啊?」

「拖拉機!」

軍人吃驚地:「拖拉機?!你要賣給我一臺拖拉機?!」

他研究地打量春梅,以為春梅神經有毛病,連說:「不買,不買。別再追我叫我了,啊。如果來集上沒什麼事兒,那就快回家吧,啊?省得你爸爸媽媽找不著你怪擔心的。」

他一彎腰,要重新擔起擔子。

春梅卻拽住系筐繩不讓他走,著急地說:「你跟我去看看嘛!那臺拖拉機可漂亮啦,手扶的!我姐說,最適合賣給你啦!你要是開著它來趕集,不是一次能買回去更多更多的東西嗎?」

「小姑娘,別拽住我擔子嘛!你姐在哪兒?找你姐來跟我說話!」

「我就是她姐。」

軍人一扭頭,馮曉蘭已在他身旁。

集市的另一處,劉江也在尋找買家。他向每一個自認為值得推銷一下的人貼近,面無表情,行為卻神神秘秘地:「買拖拉機嗎?手扶的,八馬力,便宜,一手錢,一手貨……」

被他所問的人,要麼以為他神經有毛病,要麼感覺他是個形跡可疑的傢伙,躲傳染疾病患者似的躲之唯恐不及。

劉江不管別人的白眼,從集市中唸唸有詞地一路穿過。

兩名知青也在市集的角落上推銷拖拉機,他們好像在北京天橋說相聲似的,你一言我一語,高聲大嗓地宣傳著他們的拖拉機:

「這位問啦,怎麼個好法,是吧?」

「是啊,怎麼個好法,說來聽聽啊!」

「這位,您聽著啊!說咱們這一臺,手扶拖拉機,誰買誰發財,才賣二百七!」

武紅兵和劉江站在不遠的地方,看著,聽著。

武紅兵低聲罵道:「這倆王八蛋,怎麼這麼明目張膽的!」

劉江卻很是欣賞地看著傻笑,還說:「他倆曾經是紅衛兵宣傳隊的呀,說快板兒什麼的是他倆的拿手好戲嘛!」

武紅兵:「沒誰叫他倆賣二百七!一百五咱們都巴不得趕快出手!」

劉江:「拖拉機,二百七,這麼說不是押韻嘛!」

「你給我繼續在這兒望風,有情況就喊‘狼來了’!我得去管管他們。」

武紅兵大步向兩名說得正來勁兒的知青走去。

兩名知青還在自我感覺良好地說著:

「要說二百七,真算白給他!」

「怎麼就算是白給呢?」

「這個機,那個機,關鍵要看發動機!」

「對!」

「坡底村,有知青。知青裡邊有能人,能人保養了發動機!」

「怎麼保養的啊?」

「發動機,很複雜,要先把汙垢仔細擦……」

兩名站在高處的知青前邊,聚了不少圍觀者,一個個仰臉看他倆,饒有興趣地聽著,議論著:

「他們那是幹啥呢?」

「好像是賣拖拉機!」

「他們不是說自己是坡底村的嗎?坡底村那麼窮的一個村,哪兒來的拖拉機可賣?八成不是正道來的吧?」

趙曙光在不遠處打公用電話。他一邊望著集市邊上那一臺拖拉機,一邊對著電話大聲問:「媽,錢什麼時候寄出來的呀?您大點兒聲,我這兒聽不清楚!」

他看到馮曉蘭和春梅陪著那軍人走到拖拉機那兒,又說:「媽,我這兒有急事兒,不能再多說了!」他放下電話,也大步向拖拉機那兒走去。

軍人繞著手扶拖拉機看,動心地:「這樣的拖斗還真不賴,輕。我們部隊上用來買菜什麼的的確挺實用。可這草繩編的,終究不如鐵皮的結實。」

趙曙光:「你們部隊上有條件,那你們就自己再改成鐵皮的。我們這麼做,其實也是沒法子的事兒。」

軍人:「你說賣多少錢來?」

「賣給別人,對方怎麼也得出二百,賣給了部隊上,是我們高興的事兒,您給一百八就行。」

劉江還在集市上行跡可疑地逛著,搭訕著。

幾個人攔住了他,為首的是一個他搭訕過的人,其餘的都是彪形大漢,人人戴紅袖標,上寫兩行字是「社會主義紅色市場——糾查隊」。

為首的人一指劉江:「就是他問我買不買拖拉機!」

不待劉江有所反應,已被兩個大漢扭住雙臂。

說相聲似的兩名知青也受到了和劉江差不多的待遇。武紅兵登上了高處,從他倆背後,將兩條手臂搭他倆肩上,緊緊摟住了他倆。

武紅兵低聲然而惱火地:「是辦事兒呢,還是跑這兒表演來了?回去再跟你倆算賬!」

其中一個意猶未盡:「讓我再來兩段兒,就兩段兒!我這兒還沒過癮呢!」

正在「望風」的那名知青,聽到身後有人大聲乾咳,一轉身,眼前也是幾名「糾查隊」的人,他的雙臂也立刻被扭到了背後。他衝武紅兵等三人大叫:「紅兵,你們快跑!」

武紅兵和那兩名說相聲的知青循聲望去,見是糾察隊,立刻從高處跳下逃跑。糾查隊的人緊追不捨。慌不擇路的三個人跑進了死衚衕。

一名知青:「與其都被逮住,還不如跑一個算一個!」

另一名知青:「對!紅兵,我們幫你翻過牆去!你會開拖拉機,咱拖拉機不能也搭上!」

武紅兵猶豫。

那名知青催促:「快呀!」

武紅兵在兩名知青的幫助下,翻過了一面高牆,向停著拖拉機的地方跑去。

手扶拖拉機旁,軍人正掏出一沓錢數著。趙曙光、馮曉蘭、春梅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手中的錢。

馮曉蘭:「大叔,您不需要向上級請示一下嗎?」

軍人實誠地:「在連隊裡,事務長這點兒主那還是做得了的。」

馮曉蘭又對趙曙光說:「曙光,大叔既然這麼實在地要買,快把該注意的毛病都跟大叔交代交代。」

趙曙光看了馮曉蘭一眼,張一下嘴,不知說什麼好。

軍人卻說:「我是汽車團出身,開一回,自己就清楚哪兒有毛病哪兒沒毛病了。」

馮曉蘭還想說什麼,春梅暗中擰了她的胳膊一下。

武紅兵風風火火地跑了過來。

春梅高興地:「紅兵哥哥,我們三個賣成功了!」

武紅兵:「對不起,不賣了不賣了!春梅,快上去!」

趙曙光等四人皆愣。

武紅兵將雙手插入春梅腋下,把春梅舉到拖斗裡,看著馮曉蘭又說:「你也上去,快!」

馮曉蘭猶豫地看趙曙光。

武紅兵著急地:「看他幹什麼,上去呀!」

馮曉蘭糊里糊塗地也上了拖斗。

軍人:「這……」

趙曙光:「紅兵,你搞什麼名堂?」

武紅兵:「現在沒工夫跟你解釋了!」

趙曙光和軍人,眼睜睜地看著拖拉機撞倒菜筐,「突突突」響著順坡而去。

通往坡底村的路上,馮曉蘭坐在駕駛座上把握方向,武紅兵在前邊用繩拉,春梅在後邊推,拖拉機搖頭擺尾地向前行駛。

在一處上坡的地方,武紅兵站住了,喘粗氣:「歇……歇會兒……」

馮曉蘭跳下拖斗,向他要繩子:「我來拉,你把握方向。」

武紅兵:「還是我吧,只不過歇會兒。」他蹲下,看著手扶拖拉機,「要怪就怪我,別怪它,它沒油了。」

春梅走到二人跟前,問:「曙光哥哥會不會也被抓住了啊?」

三人都滿臉淌汗,衣服後背也全溼了。

武紅兵瞪著春梅不悅地:「你心裡就有一個你曙光哥哥是吧?」

春梅委屈,快哭了。馮曉蘭將春梅攬入懷中,輕輕摟著,問武紅兵:「你估計會把劉江他們四個怎麼樣?」

「估計也不能怎麼樣吧。恐怕,倒是會使支書受到些批評。我想,也就是批評批評而已。」

支書盤腿坐在自家炕上,面前站著一名縣裡來的年輕幹部。

支書替知青們據理力爭:「知青們從廢品堆中發現了那麼一臺東西,他們群策群力把它鼓搗得能動能用了,只因坡底村窮買不起油,就想把它賣了。明明能用的東西,讓能用得起它的人去用它,總比閒置在那兒又變成了廢品好吧?我就不明白了,這怎麼就成了一件破壞社會主義大廈的事情了呢?」

年輕幹部:「先不談那幾個知青的問題!我是要你先交代你自己的問題!」

支書看他一會兒,笑了,說:「是啊是啊,你是這麼說過的。交代我自己的問題。讓我好好想一想……噢,我的問題嚴重了,你近前來,讓我一樁樁一件件交代給你聽。」

支書向年輕幹部鉤動手指。

年輕幹部:「我站這兒聽得清,你就說你的吧!」

支書認真地:「我要交代的問題可不老少,你還是近前來,坐桌子這兒。總得記錄吧?」

年輕幹部不再猶豫,坐在炕邊,掏出筆和小本兒,將小本兒煞有介事地擺在桌上,持筆在手,冷著張臉瞪支書。

「我可以開始交代啦?」

「開始吧。」

「啊呸!」

年輕幹部受一大驚,往後一仰閃,身子失去平衡,跌坐於地。

支書俯身,繼續一口接一口唾他:「啊呸!呸!呸!呸!你算個老幾?全公社哪一村的支書不瞭解你的底細?你個今天沾花明天惹草的鳥人!你個今天揭發明天造反後天又控訴的變色龍!小丑!你個今天整別人黑材料明天帶頭抄別人家的王八蛋!你有什麼資格跑坡底村來訓我,審我?我告訴你,我入黨那是對著黨旗舉著拳頭宣過誓的,你他媽是怎麼入黨的?」

翠花和馬嬸等幾個婦女在窗外偷聽。王川慌慌張張闖進屋,見年輕幹部還坐在地上,趕緊將對方扶起。

支書:「你別扶他,這兒沒你的事兒,你給我出去!」

王川一邊替年輕幹部拍打屁股上的土,一邊不安地說:「爸,縣‘革委’也來人了,還帶了民兵……」

尖利的剎車聲傳來。

一輛吉普車在門外停下,一個內穿中山裝、肩披呢大衣、體態發福的中年幹部從車上下來,一副躊躇滿志的大領導派頭。

女人們都有些敬畏地從窗前閃開了。

中年幹部一言不發地衝她們揮揮手,女人們都默默地走開了。

中年幹部進了屋,王川敬畏地退了出去。

年輕幹部彷彿見到了主子,受到極大屈辱地報告:「徐主任,他剛才往我臉上啐唾沫,還以他的老資格訓我!」

中年幹部:「是嗎?」

年輕幹部:「真的!主任我沒撒謊。」

「他是沒撒謊。」支書說,「我是那樣了。」

中年幹部卻笑了:「論資格,他當然比你資格老,比我資格也老。不過呢,往年輕幹部臉上啐唾沫,那肯定是不對的。再年輕,那也是上級‘革委會’派來的。」

年輕幹部訓支書:「縣‘革委會’的副主任站在你面前了,還不下炕!」

支書白他一眼,一扭頭:「腿疼,下不了炕。」

中年幹部:「腿疼那就別下炕了嘛。你下炕,我往炕上坐,那還不是一回事兒嘛!」說罷,毫不客氣地坐在了炕桌另一邊。

年輕幹部:「他不承認他們村倒賣拖拉機是……」

中年幹部豎起一隻手,年輕幹部的話戛然而止。中年幹部又將那隻手朝門外揮了揮,年輕幹部沒想到地愣愣神,識趣地退了出去。

中年幹部向支書遞煙。支書搖頭,默默將煙盒放在炕桌上,拿起了自己的煙鍋。二人吸起煙來。中年幹部一邊吸菸,一邊研究地看著支書,支書則扭頭看別處。

中年幹部:「拖拉機的事兒,不算什麼事兒。如果連那樣的事兒都胡亂上綱上線,證明幹部的眼裡沒大事兒了。」

支書:「你能這麼看,我就不生氣了。」

中年幹部:「當前全國的大事是搞路線鬥爭,階級鬥爭。繼續地、深入地搞。這一點,我不說,你也應該明白。」

支書不吭聲。

中年幹部:「縣武裝部幾輛車的汽油被盜了。偷點兒汽油也不過就是犯了一個偷字的罪,按說也算不上是多大的事兒。但偷的是武裝部幾輛車的汽油,性質可就不同嘍!你說是吧?」

支書不由得看他,臉色不安起來。

中年幹部:「可能和你們村那臺拖拉機有關。」

支書:「這要有人拿出證據來。」

中年幹部:「那臺破拖拉機裡灌的什麼油?」

支書一愣:「這……我沒問過,事兒一多,忘了問了。」

年輕幹部突然闖了進來,將拎在手裡的塑膠桶往地上一扔:「搜出來的,是武裝部停車場的桶。」

支書看著桶呆住。

又有兩人進屋,各捧一摞書,其中一人的腕上還吊著個黑皮革包。

中年幹部:「書放桌上。」

二人將書放在桌上,退開,肅立一旁。

中年幹部拿起一本,漫不經心地翻看了幾頁,放下:「封、資、修……」

年輕幹部:「都是該一把火燒了的書。公安的同志來搜查過一次,沒搜查出來。」

中年幹部:「讓這樣一些書到處流傳著,‘文化大革命’不白搞了?」

支書張張嘴,半晌才擠出句話:「這事兒,我承擔。」

中年幹部嘲笑地:「你哪兒來的?」

支書:「當然不是偷的。我逼問過我們村那些知青,也不是他們誰偷的,是他們中有一個從縣集上買的。但是,我後來允許他們看了。」

中年幹部按滅菸灰:「你呀,你呀,出了名的老豬腰子!說到底是‘老右’!歷次政治運動你都‘右’!‘文革’以來,你更‘右’!」

支書:「乾脆把我撤了吧。」

年輕幹部:「怎麼說話呢?!」

支書把眼一瞪:「難道你還要教我說話不成?!」

中年幹部伸出一隻手:「把那帽子拿出來。」

腕上吊黑皮革包的人拉開包,掏出一頂軍帽遞了過去。中年幹部看著寫在帽裡上的「武紅兵」三字問:「你們村有名知青叫武紅兵?」

「對。」

「他父親是‘右派’,他自己填的檔案表上,寫的卻是知識分子。這個情況你掌握?」

「知道。坡底村知青的檔案我都去縣知青辦看過,小武的父母五七年離婚了,他的戶口和他母親落在一起了,所以他也可以那麼填。」

「那也改變不了他父親是‘右派’的事實!」中年幹部狠狠地拍了下桌子,厲色道:「說你是‘老右’,一點兒也沒說冤枉你!實話告訴你,今天我們要把武紅兵帶走!因為他有‘現行反革命’性質的言論,也有‘現行反革命’性質的行為!」

「這不可能,這不可能!你胡說!」支書大驚失色。

中年幹部冷冷一笑:「我?縣‘革委會’副主任,‘胡說’?」

正在門外的翠花大驚失色,慌慌張張地往馬嬸家跑。馬嬸家裡,一些女人正聚在一起議論紛紛。

馬嬸模仿著支書:「支書就這樣——啊呸!呸!呸!呸!呸得公社那小白臉兒屁股一歪坐地上了……」

女人們笑。

「有年頭沒看見支書發脾氣了。」

「也難怪支書發脾氣。那些公社‘革委’、縣‘革委’的人不來,咱們的窮日子過得還消停點兒。他們一來,準沒好事兒!」

「整天革啊,革啊,革他奶奶個腿啊!還不是越鬧騰越窮?」

正在這時,翠花惶惶而入:「武紅兵闖禍了!縣裡的人要把他抓走!」

馬嬸停止了說笑:「哦?他能闖什麼大禍啊,值得來這麼多人抓他?」

「他為那臺拖拉機偷了油,人家都擺出證據了!」

「這孩子,可也真是的,沒油,咱不用它就是了嘛!」

「還說他是‘現行反革命’!」

女人們面面相覷。一個婦女問:「不會吧?他整天在咱眼皮底下幹活,一沒聽他喊過反動口號,二沒見他貼過反動標語,現的什麼行啊?」

翠花:「我親耳聽到縣‘革委會’的傢伙那麼說的!具體他現的什麼行,我沒再往下聽。」

馬嬸:「這,這可咋辦!你爹啥態度?」

翠花:「我爹當然反對啦!可他一個小小的村支書,人家縣‘革委’一位副主任親自帶著些民兵來抓人,他阻攔得了嘛!」

馬嬸:「那,你啥主張?」

翠花:「小武子自打來到咱坡底村,幹活從不耍奸偷懶,這是咱們大家都得承認的,是不?」

女人們紛紛點頭。

翠花:「現而今,冤枉人的事兒多了,咱也不能眼睜睜看著他被抓走啊!大家都到各村口去堵他,別讓他進村,讓他到什麼地方去躲一陣子,避過眼前這一劫再說!」

一婦女問:「那,咱們不也逃不了干係啦?」

馬嬸沉吟地:「咱都是貧下中農的老婆,法不責眾,量也不能把咱們怎麼樣。」

有婦女贊成:「咱不僅都是貧下中農的老婆,咱們自己不也都是打貧下中農家裡嫁出來的?」

馬嬸:「別說那麼多了,照翠花的話去做!」

武紅兵他們拖著拖拉機剛進村,就被幾名持槍的民兵攔住了。

武紅兵顯然心裡早有準備,鎮定、主動地伸出了雙手,說:「油是我一個人偷的,不關任何別人的事!」

冰涼的手銬銬住了他的手。

馮曉蘭、春梅束手無策。

馬嬸和翠花等一群婦女恰巧趕來,見狀都呆在原地。

支書、縣‘革委’的中年幹部、公社‘革委’的年輕幹部以及那兩名隨從也走了出來。支書手拿一大張對摺著的大白紙。

中年幹部對支書命令道:「你說吧。」

支書看著眾人和孩子們,艱難地:「他們預先寫好的,要我親自貼,還說小武是,是‘現行反革命’……」

武紅兵驚愕。

支書憤怒地把手中的紙撕了:「我說不是,但我說沒用。」

「你!」年輕幹部想上前制止。

中年幹部用手一攔:「讓他表演。」

支書對武紅兵說:「小武,坡底村對不起你!我也對不起你!更對不起你爸媽……」

年輕幹部:「他爸是‘右派’!」

支書橫他一眼,接著對武紅兵說:「以後,只要你還能回到坡底村,那你就還是咱坡底村的知青!不管我以後是不是支書了,坡底村人,是會把我今天這話當回事兒的。」

武紅兵流淚了。在場的人也紛紛流淚了。

支書走到了中年幹部跟前,二人眈眈對視。

「啊呸!」支書雙手一背,一步步走了。

趙曙光走在回坡底村的路上,見前方有吉普車和卡車開來,閃在路邊。卡車從他眼前開過時,他看到了車上的武紅兵。

「紅兵!」趙曙光大喊。

卡車絕塵而去。

趙曙光追了幾步,停下,轉身向村裡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