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告訴我了。」
齊勇不由得扭頭看他:「你告訴別人沒有?」
「他要求我別告訴別人,包括他姐姐。」
「那麼,正是他說的那樣。我們兩家,是結下了仇的兩家。我弟弟,由於他哥哥而死。他哥哥,因而被判了刑。我一看到他,就想念我弟弟,就恨他。即使看到他姐姐,也氣不打一處來!自從他們姐弟倆來到七連,我還想要調走過呢!」
趙天亮打斷他:「為什麼,你也告訴我這些?」
「因為張靖嚴告訴了我你擅自離開連隊的原因!我和靖嚴是發小的朋友!發小你懂嗎?就是從光著腚的時候就一起玩兒,一起長大的朋友。他那麼喜歡你,那我拿你怎麼辦!我也要告訴你,我才不稀罕當什麼班長!」
「我也不在乎。」
「錯!大錯特錯!兩年以後,對你的處分解除了,你還是得當一班長!還要爭取當排長!凝聚知青的人,那當然得由知青中正直的、義氣的、有同情心的,敢替知青說話的人來擔當!這也是張靖嚴讓我轉告你的話!所以,你他媽別受了一次處分,就從此把自己看低了!」
二人片刻的沉默後,趙天亮小聲問:「那,你呢?」
齊勇站起,看著趙天亮說:「我的心在馬號。我太喜歡馬了,超過別的知青喜歡開拖拉機!我的願望是,有一天能接老耿頭的班,做咱們七連的弼馬溫,將咱們七連的馬,都養得腰肥體壯,生下許多小馬駒兒!」
齊勇一說完,起身便走。
灌木叢後,孫曼玲坐在地上,呆了。
女一班宿舍的房子雖然歪歪斜斜的,牆泥也剝落了,但窗子卻擦得明亮;上海女知青薛豔和謝菲正在擦她倆的鋪位所臨的那兩扇窗。
一個敞開的視窗的窗臺上,擺著插在罐頭瓶裡的野花——主要是北大荒的秋季特有的野百合花,紅得像火;配以其他藍、黃、白色的野花,看上去爛漫絢麗。周萍在面對視窗的地方寫信。她坐著宿舍裡那個木墩,將炕面當桌面。炕蓆和幾頁信紙之間,墊著一塊從紙箱上剪下的紙板。
親愛的爸爸媽媽:
你們好嗎?
女兒萍萍在北大荒給你們寫信。現在,女兒終於可以幸福地告訴你們,我已經是一名黑龍江生產建設兵團的戰士了!爸爸媽媽,從現在起,你們可以驕傲地告訴別人,你們的女兒,她可不是一般的下鄉知青,是兵團戰士了。而且是邊境團的兵團戰士!冬季以後,要發給我們棉軍裝,還要發給我們槍的。這意味著,我們這一個家庭裡,終於有一個人在政治上被信任了。這是我內心裡最大的喜悅!女兒千里迢迢,不顧一切,死纏爛磨地跟著兵團的人們,現在看來是多麼的值得啊!
爸爸媽媽,你們千萬不要因為離開了我們在上海那個舒適的家而難過,更不要因為被遣送到了鄉下而沮喪。上海有許多人家三代同堂擠在小小的房子裡,我們一家三口住那麼大的房子是可恥的。我們兵團戰士有工資,以後,我每月至少可以寄給你們二十幾元錢。比起姐姐來,我從小受到了爸爸媽媽更多的疼愛。現在,是你們的萍萍報答父母恩的時候了……
周萍抬起了頭,她滿臉幸福的表情,彷彿沉浸在美好的愛情中。
薛豔咳了一聲,向謝菲示意,讓謝菲注意周萍。周萍朝她倆轉過臉去。薛豔用上海話問:「周萍,在寫情書吧?」
周萍:「才不是呢,我在給爸爸媽媽寫信。」
謝菲:「給爸爸媽媽寫信,樣子那麼幸福?」
周萍拿著信紙起身,走到她倆那兒,隔炕抻著信紙給她倆看:「看是不是給爸媽寫的信?」
薛豔謝菲對視一眼,都笑了。
謝菲把周萍拿著信的手推回去:「跟你開玩笑嘛,這麼認真勁兒的!」
薛豔有所觸動地說:「擦完窗,我也要給爸爸媽媽寫信……」
孫曼玲突然從外面衝了進來,跑到自己的鋪位那兒,雙手反抱頭,臉朝下趴在褥子上。周萍等三人吃驚地看著她。
周萍不由得走到孫曼玲的鋪位那兒,小聲問:「班長,你怎麼了?」
孫曼玲猛一翻身,大瞪雙眼仰躺著。忽然,又猛地坐起來,大瞪雙眼看她們三人。
謝菲小心翼翼地問:「班長,你弟把你氣成這樣?」
薛豔也勸:「班長,要我說,你當姐也當得太周到、太操心了。其實你不必……」
孫曼玲以手勢制止她說下去:「你們憑良心說,我對你們怎麼樣?」
謝菲趕緊表白:「班長,我們三名上海女知青都在這兒了,我們可從來沒在背後議論你對我們不好。」
薛豔也說:「就是!我們來之前就聽說,哈爾濱知青對我們上海知青印象很不好,挺排斥我們的。所以你當了班長以後,我們確實都擔心你對我們也那樣。但你沒那樣,對班裡的哈爾濱知青、北京知青和我們三個上海知青,一碗水端平。甚至對我們的關心還更多一些……」
周萍和謝菲點頭。
孫曼玲的目光落到周萍手中的信紙上:「寫信?」
周萍:「是給爸爸媽媽寫的,不信你看!」
「我可沒權力看別人的信。」孫曼玲苦笑著站了起來,自感欣慰地:「能聽到你們三名上海女知青當面對我說,我這個班長當得還行,我心裡太滿足了。」看著周萍又說,「我弟要不是那樣一個永遠也長不大似的弟弟,是你這麼一個性格溫良的妹妹,那多好!」
她深深地擁抱周萍、薛豔和謝菲。
她們被擁抱得莫名其妙。孫曼玲動情地解釋道:「我不能當你們的班長了,我要申請調到別的連隊去。我弟弟也必須和我一塊兒調離七連。」
聽她這樣說,三名女知青不安了:
「班長,誰惹你生這麼大氣啊?」
「班長,你是個大度的人,別為一點兒小事治氣嘛!」
「班長,求求你別調走,我們捨不得你!」
孫曼玲搖搖頭:「不是小事。換了別人是我,那也只有調走。你們三個,以後可要互相關心啊!尤其你們兩個,要愛護周萍。誰要是拿她的家庭問題說事兒,欺負她,你們要敢於挺身而出!如果你們能這樣……我……我就放心了!」
孫曼玲哽咽著說完最後一句話,噙淚衝出了宿舍。
周萍三人一時你看我,我看她。薛豔一屁股坐在炕沿,憂慮地說:「要是吳敏當了班長,那我可就慘了!」
幾名男知青在籃球場地上鋤草。「小地包」和王凱、沈力拉著碾子碾壓場地。
「敬文!小弟你過來一下!」「小地包」聞聲看去,見姐姐站在不遠處。
「小地包」甩了繩套,不情願地走向姐姐。
他走到姐姐跟前,臉不是臉鼻子不是鼻子地說:「該洗的已經全都給你了,又有什麼指示?」
孫曼玲拉著他:「跟姐到別處說去。」
「小地包」回頭朝籃球場地那兒看一眼,見王凱們都停止了幹活,站在一起交頭接耳地看著他們姐弟倆。
「小地包」:「哪兒也不去,你有什麼指示就在這兒下達吧,他們聽不到。」
「別犯擰啊,跟我走。」孫曼玲將「小地包」拽到了僻靜處才鬆手。
「小地包」揉著手腕,無奈又振振有詞地:「姐,有一點你好像一直沒明白過來,我也是最近才替你想明白你的問題出在哪兒。」
「我有什麼問題?!」
「小地包」:「姐你認真聽我說啊,你一直沒搞明白這麼一點——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我和你一樣,是兵團戰士了。你呢,只不過比我大一歲。你不是爸,不是媽,只不過是我個姐。你替我洗衣服什麼的,那完全是你應該做的。但你不能……」
孫曼玲打斷他:「別說了!在北大荒,我就是爸!我就是媽!現在你聽我說,咱倆必須調離七連!調到離七連越遠的連隊越好!」
「小地包」愣住了。
「你聽明白沒有啊?」
「小地包」搖頭。
孫曼玲一反常態地說:「你搖什麼頭!你不是剛一來就鬧著要調走的嗎?」
「小地包」反問:「那會兒你不是不想調走的嗎?」
「那會兒是那會兒,現在是現在,現在我改變想法了!」
「我也改變了。」
「我不管你改變沒改變!我調走,你也得調走!我到哪兒,你也得跟我到哪兒!走,跟我去連部!」孫曼玲又上前拽「小地包」。
「小地包」一甩胳膊:「跟你去連部幹什麼啊!」
「你說幹什麼啊!找指導員、找連長!跟他們宣告,我們堅決要求調走!」
「我不是已經跟你宣告瞭嗎?我改變想法了!不想調走了!」
「你就願意和齊勇一個連隊啊?」話一齣口,她立刻後悔了。
「小地包」低聲地:「姐,你知道了?」
「你早知道了?」
「我在哈爾濱見過他,我一到連隊,他一眼就認出了我……」
「可是你卻一直讓姐矇在鼓裡!你還當我是你姐嗎?」孫曼玲又著急又傷心,一時失控,哭了起來。
「小地包」輕輕地拍了拍姐姐的背:「姐,現在我已經喜歡上七連了!我和七連的知青、七連的老戰士都熟了!再讓我陪你調到別的連隊去,那一切一切,不是又都陌生了嘛!七連不光是他齊勇的七連,也是我孫敬文的七連!更是你孫曼玲的七連!因為你孫曼玲不僅僅是一般的七連戰士,還是女排第一班班長!」
孫曼玲靜了一下,哭得反而更傷心了:「你居然不叫我姐了,開始叫我的名了!小弟,不管你怎麼說,你也非得跟我去連部不可!不是你陪我調到別的連去,是我陪你調到別的連去!跟他齊勇在一個連隊太不安全了!哪一天他如果又犯混,姐不在場,他對你下起毒手來怎麼辦?今天我就代表父親、代表母親!我的話你聽也得聽,不聽也得聽!調走不調走依不得你!」說著,上前拽「小地包」。
「小地包」也急了,一推,孫曼玲跌坐在地。「小地包」欲上前扶起姐姐,可只往前走了一步就停住了。
姐弟二人互不妥協地對視著。
「小地包」猛轉身跑了。孫曼玲眼睜睜望著弟弟的背影,坐在地上傷心極了。
方婉之正在連部織毛衣,忽聽到門外有人喊「報告」,一抬頭,見是孫曼玲,問:「小孫啊,有事?」
「排長,我要找指導員和連長。」
「指導員在連長家睡覺。自從麥收以來,他倆和大家一樣,都沒踏踏實實睡過一個整覺。肯定都喝了點兒酒,一塊兒補覺呢。有什麼事兒跟我說也行,我在替他倆值班。」
「排長,我的事兒,你肯定做不了主。」
方婉之停止了織毛衣,說:「先坐下嘛。做得了主做不了主的,你說說看,啊?」
孫曼玲坐在方婉之對面,吞吐地:「排長,我得調走。我弟也得調走。隨便把我們調到哪個連隊去都成。總之我們姐弟倆必須調走,離七連越遠越好!」
方婉之試探地問:「跟班裡的戰士鬧矛盾了?」
孫曼玲搖頭。
方婉之恍然大悟:「那,我明白了。」
孫曼玲眼圈紅了:「排長,你不明白。」
「帶手絹了嗎?」
孫曼玲點頭。
方婉之柔聲地:「掏出來。一會兒想怎麼哭,就怎麼哭。流淚是咱們女人的特權,我跟你一樣年齡的時候,動不動就哭。」
孫曼玲用手絹一角纏繞手指,低著頭說:「排長,我的要求,你做不了主吧?」
「我確實做不了主。不過呢,有一天你也許會要求調走,我、指導員、連長、尹排長、張靖嚴,我們支部五個人都是有思想準備的。你才當了兩個多月班長就要求調走,這倒是我沒有想到的。」
孫曼玲疑惑地望著方婉之。
「因為齊勇在七連,所以你弟弟曾要求調走,現在你又要求調走,對不對?」
孫曼玲張了張嘴,一時詫異得說不出話。
「你弟弟要求調走,指導員問他原因,他不肯說。齊勇打了你弟弟,指導員問他原因,他也不肯說。指導員生氣了,限他三天,要麼書面說明原因,要麼把他調走。他是捨不得離開七連的,所以交來了書面說明。於是呢,我們也就知道了你們兩家之間的事情。」
「排長,他弟弟已經死了,我哥哥也在服刑了。萬一哪一天他看著我弟不順眼,萬一我弟也有個三長兩短……我們兩家,不是就結下深仇大恨了嗎?那我們的父母……那不太可怕了嘛!……」孫曼玲幾乎不敢想下去,到底忍不住,又淚汪汪的了。
方婉之語調和緩地勸解:「小孫啊,齊勇在給支部的信中保證,他再也不會故意找茬子欺負你弟了。他當了一班長後,又主動向指導員表示,在任何一種危險的情況之下,他都會不顧個人安危地保護你弟弟,像正規部隊的班長保護任何一名戰士一樣。他這種表態,使支委們都很受感動。我是女排排長,支部將和你溝通這一情況的任務交給了我。我呢,也一直想找一個適當的機會和你溝通。我認為今天就是一個適當的機會。我個人的做人原則是:在同志關係中,在戰友關係中,如果相信多一些,懷疑少一些,某些事就會朝好的方面發展。反過來,往往會朝更壞的方面發展。即使你和你弟調走了,那不也還是在一團的某一個連隊嗎?即使你和你弟調離了一團一師,那不也還是在北大荒嗎?紙是包不住火的。你們調走的原因,肯定會引起種種流言蜚語。那對你們姐弟倆和齊勇雙方面,不都很不利嗎?那樣你們雙方就永遠不會再見面了?萬一在探家路上見到了呢?萬一在哈爾濱見到了呢?是不是更會像仇人一樣呢?」
孫曼玲聽著聽著,情緒漸漸平靜。
方婉之開了辦公桌抽屜的鎖,翻出幾頁折著的紙,問:「這就是齊勇寫給支部的書面說明,你想不想看一下?」孫曼玲朝那幾頁紙瞄一眼,搖了搖頭。
「我也認為,你不看也罷。什麼時候又想看了,我可以隨時讓你看。」方婉之將幾頁紙重新鎖入抽屜,又說,「小孫,我可以很負責任地告訴你,其實齊勇是一個不錯的青年。他很正直,也很善良。據我們瞭解,他戴過紅衛兵袖標,可是從來沒有做過傷害別人的事情。更沒有做過傷害師長的事情。他在學生時代結識了一位大學老師,有人來到北大荒,來到連隊,想要從他口中收集關於那位大學老師的罪證。詢問就是在這裡進行的,他一聽全是不實之詞,起身就走,無論對方們威脅也罷,勸誘也罷,他就是不在對方們帶來的材料上署名。連裡的黑馬‘烏雲’早產了一頭小馬駒,請來的獸醫都說活不成了,他也還是日夜照料。小馬駒最終沒活成。他在埋小馬駒的地方,呆呆坐了幾個小時。這樣的一個人,你認為你們姐弟倆和他在一個連隊,真的會那麼不安全嗎?」
孫曼玲低著頭,不說話了。
男知青們都在院子裡打籃球。男一班宿舍裡,只有趙天亮一個人。他將枕頭拆開一條縫,左右看看,從內衣兜掏出哥哥趙曙光交給他的那一封信,塞入枕頭內。
「趙天亮!」
他一抬頭,「小地包」已經叉著腰站在他面前了。
「小地包」質問:「趙天亮,我對你究竟怎麼樣?」
趙天亮有些詫異:「你什麼意思?」
「小地包」追問:「正面回答,我對你究竟怎麼樣?」
「你對我很好,很信任我。可我對你也很好啊,也很信任你啊。」
「小地包」咬著牙,憤憤地說:「你卻出賣我!原來你根本不值得我信任!」
趙天亮站了起來:「我要求你把話說清楚!」
「那件事兒你為什麼要告訴我姐?!」
「關於齊勇的事兒?我沒告訴你姐!」
「那我姐怎麼會知道?!」
「那你應該問你姐!」
「小地包」揮拳打向趙天亮,卻被趙天亮一把擒住了手腕。正在這時,齊勇走了進來,見狀一愣。趙天亮和「小地包」這才都放下了手。
「掰腕子呢?」齊勇裝傻問道,他轉身坐在炕沿,邊脫鞋邊又說,「明天,連裡派我趕馬車去縣城為食堂採購,想去縣城逛逛的,都可以向我報告,當然也包括你倆。」
坐在河邊的趙天亮手拿一根長長的柳條,用柳條梢釣魚似的輕輕擊點水面,若有所思。河的上游,吳敏漂完最後一件衣服,起身擰時,望見了趙天亮。她再朝連隊的方向望望,見來路無人,低頭略一尋思,笑了。
「可以嗎?」
趙天亮一回頭,吳敏嫵媚地衝他笑——起碼她自認為笑得一定嫵媚。趙天亮面無反應,怔怔地看著她。
吳敏淑女般彬彬有禮:「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坐在這兒洗衣服嗎?」
趙天亮點點頭。
吳敏蹲下,從盆裡拿起剛才擰乾了的一件衣服,在河中表演似的漂呀漂的。趙天亮手中的柳條梢仍輕輕擊點水面,也仍盯著柳條梢發呆。
吳敏瞄他一眼,哼唱:
九九那個豔陽天那哎嗨喲,
十八歲的哥哥坐在小河旁;
風車呀吹得滴溜溜地轉呀,
蠶豆的花兒鮮,麥苗兒新。
……
吳敏停止哼唱時,趙天亮說:「你嗓子挺好。」說時,並未朝吳敏看。吳敏的嗓子確實不錯,然而在趙天亮,只不過是隨口一說。
「謝謝你的誇獎!」吳敏的臉轉向了趙天亮,又嫵媚地一笑。卻白笑了,因為趙天亮還是不看她。
吳敏聲音柔柔地:「天亮……」
趙天亮終於朝她轉過臉,因為她的聲音,還因為她叫他「天亮」而不是「趙天亮」。但他仍是一種面無表情的樣子,只不過奇怪罷了。
吳敏問:「陷入了少年維特的煩惱嗎?」
趙天亮:「維特是誰?」
「外國小說中的人物。」
「我沒看過外國小說,只看過一部中國的。」
「哪一部?」
「《水滸傳》,看的還是連環畫。我沒煩惱,只不過在想些心事。」
「我們知青的心事,起初往往跟家庭有關。你家幾口人?」
「四口。」趙天亮如實答道。
接下來的對話,審訊似的一問一答。在吳敏,是迫切想要了解的慾望使然。在趙天亮,仍是信口一答而已。只不過吳敏的語調是柔柔的。
「都什麼人?」
「父母,哥哥和我。」
「父母什麼工作?」
「父親是軍人,母親是軍醫。」
「哥哥呢?」
「在陝北農村插隊。」
「怎麼沒跟你到兵團來?」
「因為……某種特殊的原因。」
「對你的將來,你爸媽怎麼考慮的?」
「他們沒跟我說過,我也沒問過。」
「那你自己怎麼考慮的呢?」
趙天亮又一次向吳敏轉過了臉:「考慮什麼?」
「人總得考慮自己的明天、後天呀,比如戀愛、結婚、小家庭安在哪兒這類事……」
趙天亮用柳條抽了一下水面:「說點兒別的行不行?」
吳敏知趣地沉默了。她又瞄趙天亮一眼,手一鬆,讓衣服漂走了:「哎呀,我的衣服!」
衣服已漂到河中央了,趙天亮連鞋也沒脫,趕緊下河,他撈到衣服,擰幾擰拋給吳敏。
「謝謝!」吳敏嫵媚地笑,還無邪地眨了眨眼。
趙天亮背轉身脫下上衣,擰乾水。
吳敏甜蜜地笑著說:「我們……真像保爾和冬妮婭剛認識的情形……」
趙天亮也想了一下:「那電影我看過。保爾我也崇拜。但我覺得不像。保爾在電影裡沒為冬妮婭下河撈衣服。」
「我剛才說‘可以嗎’?冬妮婭在電影裡和小說裡都是這麼說的。」
「小說我沒看過,冬妮婭在電影裡怎麼說的,我也不記得了。」趙天亮的語調始終淡淡的,卻也說不上故意的冷。他只不過對吳敏的話一概不感興趣而已。還有一點很重要,顯然的,吳敏的形象對他完全沒有吸引力,這是連上帝都沒轍的。
吳敏試探地問:「我以後,能經常找你嗎?」
趙天亮轉過了身,不解地:「找我幹什麼?」
「聊聊天,交流交流思想唄。」
「那可不行。我剛受處分,再有個女知青經常在宿舍外叫我名字,那成什麼事兒?再說我頭腦裡也沒有什麼思想好和別人交流的。」
吳敏的臉色難看起來。這時,有人笑著走過來。二人同時扭頭看去,見是周萍夾著盆也來洗衣服。吳敏白了周萍一眼。周萍心怯,頓時收斂了笑容。吳敏夾起盆,怏怏地走了。
周萍看著吳敏的背影:「她生我氣了。」
趙天亮有些奇怪:「是嗎?我沒注意。她嗓子挺好的。會游泳嗎?」
周萍搖了搖頭。
「河中央水可深啊!不會游泳,要是衣服漂走了,千萬別下水撈。」趙天亮的話聽來像是大人在對孩子說,周萍也孩子似的點頭。
趙天亮剛要轉身走,周萍叫他:「哎!」
趙天亮站住,回頭看她。
周萍一笑:「猜我剛才看見什麼了?」
「什麼?」
「水獺!」
趙天亮萎靡的精神為之一振:「真的?」
「不騙你,兩隻!仰在水面上互相鬧著玩兒。可機靈啦,我腳步稍微一動,它們就感覺到了,‘吱溜’鑽進水裡去了。」
「想不到咱們這兒還有那東西!水獺皮可太值錢了。」趙天亮興奮起來。
「我打聽過了,供銷社就收,一張水獺皮能賣八十多元呢!夜裡,它們肯定都貓在窩裡睡覺……」
「我也聽說,那東西有幾個洞口呢,一般人是逮不著的。」
「要是咱倆聯手呢?」周萍建議道,「不管逮著兩隻還是一隻,賣了錢咱倆平分!」
趙天亮沉吟半晌:「對耗子崽你都那麼慈悲,怎麼對水獺反而不了?」
周萍見他這樣問,只得以實相告:「一碼說一碼。我離開上海的時候,只帶了五元錢,幸虧班裡的戰友都肯借給我。我太缺錢了,我爸媽也太缺錢了……」
趙天亮想了想:「這樣吧,如果兩隻都逮著了,我那隻不賣。我要求老職工做成皮帽子,寄回家給我父親戴。如果只逮著一隻,我一分錢也不要,算幫你。」
「那不行!」
「那還不行?為什麼?」
「佔別人便宜的事我不做。如果只逮著一隻,賣了錢咱倆平分!要不,這件事咱們不說了。」
「你還真有原則。好,聽你的。」
周萍伸出了小手指:「拉鉤!」
趙天亮猶豫一下,笑了:「這是小孩子的做法!」
但他也伸出了小手指……
夜色深沉,月光淡淡地照著流淌不息的河水,有兩個人影在河邊的草叢裡晃來晃去。
周萍趴在一個洞口,吹冒煙的草,趙天亮攥一把乾草走來,遞給蹲在地上的周萍,然後自己也蹲下身。周萍接過乾草,趙天亮劃了根火柴,把乾草點著。
趙天亮往黑乎乎的洞裡張望:「奇怪,咱們把另外兩個洞口堵住了呀,怎麼燻不出來呢?」
「會不會有第四個洞口?」周萍猜測道。
「不會吧?狡兔也不過才三窟呀!你自己都燻出眼淚了,我來吹一會兒。」
周萍從洞口讓開,一手抹淚,一手接過電筒,照著趙天亮吹草。過了一會兒,她忽然省悟道:「別吹了!」
趙天亮也被燻出了淚,抬頭看周萍。
「咱們真傻!不該把兩個洞口都堵住,應該留一個洞口,有一個人守在那兒!」
趙天亮一拍腦門:「對,對!誰去扒開一個洞口?」
「還是你去吧!這兒是燻,那兒是逮,你逮比我逮把握大!」周萍說罷,用嘴叼電筒,把上衣脫了下來。
趙天亮一愣:「你……」
「你也得把上衣脫下來呀!要不用手逮呀?逮住一隻,就用衣袖把它紮在衣服裡。」周萍說著,已脫下了上衣,上身只著一件紅色的無袖小襯衣。
趙天亮正脫上衣,幾支手電光忽然照向他倆,照得他用手擋眼——不知什麼時候,一些人已經悄悄包圍了他倆。
連長厲聲喝道:「什麼人?站起來!」
「我……趙天亮,她是周萍……」趙天亮邊說邊站了起來,匆忙地將上衣穿上。周萍也站起來,一邊扣衣釦,一邊側轉身。
連長哼了一聲:「又是你倆!深更半夜的,你倆跑這兒幹什麼勾當?!」
趙天亮有些不悅:「說話別這麼難聽啊!連長也沒權力對別人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除了吳敏,其他人都將手中的電筒關了——她成心用手電筒繼續照周萍。
周萍一邊躲避著手電光一邊說:「我們……我們想逮住兩隻水獺……」
吳敏冷笑道:「逮水獺你倆脫衣服幹什麼?」
「想用衣服逮……」周萍小聲辯解。
「那也用不著兩個人都脫衣服吧?」
「發現了兩隻水獺……」
「咱們都來過河邊,怎麼誰也沒發現過水獺,這種謊話大家信嗎?還預先弄個坑,點把草,跟真事兒似的……」
趙天亮瞪了她一眼:「我扇你!」
吳敏一笑:「怎麼,惱羞成怒啦?」
「住口!我還沒問什麼呢,輪不到你說這麼多!」張連長喝止她,「水獺究竟在不在洞裡啊?」
不遠處傳來撲撲通通兩聲,似乎是什麼活物落水的聲音。孫曼玲等幾名女知青跑到岸邊,用手電照河面,孫曼玲大聲叫道:「連長,是水獺,爬對面岸上去了!」
張連長看了趙天亮和周萍一眼:「哼,就你倆,還想空手逮著水獺!都給我回連隊去!」
回到女知青宿舍,吳敏脫下腳上的溼鞋溼襪子,往地上一摔,對周萍蠻橫地說:「你給我洗啊!」
周萍看了一眼地上的鞋襪:「你憑什麼讓我洗?」
「因為找你弄溼的!」
「我求你找我了嗎?」
吳敏理虧:「你!你還有理啦?」
「雷鋒日記怎麼說的?對同志要像春天般溫暖。雖然我讓大家都糊里糊塗地往河邊跑了一次,那你也應該向雷鋒學習。」
吳敏竟往炕上一站,指著周萍冷笑:「你不要搞錯!你算我哪門子同志?到北大荒來你還穿雙皮鞋!你渾身散發著資產階級臭小姐的氣味兒!」
周萍冷冷一笑:「那是因為一些像你這樣的人,把我家抄得底朝天,連一雙鞋都沒給我留下。那雙皮鞋,是和你完全不同的人送給我的。幸虧有那雙皮鞋,否則,光著腳我還跟不到北大荒呢!」
其他的女知青默默地看著她倆爭吵,對周萍敢於頂撞吳敏,內心裡都是支援而且佩服的。
「抄你的家,是像我這樣的人的革命行動!送給你皮鞋的,是階級陣線不清的人!」
薛豔插嘴道:「你有完沒完啊?你想把周萍打翻在地,再踏上一隻腳啊?」
謝菲也說:「就是!林麗還送給周萍一雙鞋呢,難道林麗也階級陣線不清?」
林麗不服氣地瞥了吳敏一眼:「她敢這麼說我!」
看到這麼多人幫周萍說話,吳敏不但沒有示弱,反而振振有詞起來:「你們結幫結夥,互相包庇!毛主席教導我們說——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又教導我們說——資產階級是不會自行退出歷史舞臺的,好比一個人死了,屍體卻仍留在我們之間,在我們之間腐爛,發臭,毒害我們的健康……」
孫曼玲洗罷腳,走到吳敏跟前,雙手叉腰,聽吳敏背完後,冷冷地說:「那不是毛主席的話,那是列寧的話。毛主席語錄第一百零二頁第二條是一段什麼話?背!」
吳敏被突然的發問給問蒙了,她眨巴眼睛張口結舌。
孫曼玲繼續問道:「第五十二頁第一條又是一段什麼話?背!你不是挺能背的嗎?」
剛才還神氣十足的吳敏這下子可呆如木雞了。
「偉大領袖毛主席教導我們說……」孫曼玲一口氣背了若干段語錄,越背越快。背到最後一段,簡直像背繞口令。包括吳敏,每一個人都聽呆了。
孫曼玲指著吳敏說:「我告訴你吳敏,以後還少來你那一套!論背語錄,我能從第一頁背到最後一頁!我還要告訴你,你有一個靠造反當上了芝麻官的爸沒什麼了不起!」
吳敏惡狠狠地說:「不許你汙衊我父親,他是響噹噹的造反派!」
「我爸還是苦大仇深的工人階級一員呢!我爺爺也是!我爺的爸是僱農!我爺的爸的爸也是僱農!打從清朝那會兒就闖關東了,那時哈爾濱還只不過是個小屯子!不是窮人能背井離鄉闖關東嗎?一物降一物這句話你聽到過沒有?我就憑我這種一紅到底的出身,吳敏我要降住你!不許你在我當班長的女一班動不動就來剛才那一套!」孫曼玲的話說得像機關槍掃射一樣快,嘎巴溜脆。
吳敏被威懾住了,無言以對,只好一聲不吭地坐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