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知青 梁曉聲 第1頁,共2頁

秋風乍起,楊樹的葉子變黃了,黃葉在枝上舞蹈,像金色的鱗片閃動。趙天亮獨自坐在馬號裡寫信:

哥:

我的情況,不出我自己所料。但是我能扛住。有時候我會和曉蘭姐比。一比,覺得自己面臨的事簡直不算件事兒了,我是指心理壓力方面。回到連隊的兩個月裡,天天割豆子。大豐收原本是喜人的,但疲勞將喜悅抵消了。我挺佩服我們連的女知青的,她們表現出的韌勁讓我暗暗吃驚,也讓我自愧不如、五體投地……

此時,女知青宿舍裡,孫曼玲又撕起了床單。女知青們都呆呆地看著。高潔忽然開啟箱子,找出一條床單,往炕上一扔,誰也不看,說:「不夠撕我的。」

「夠。起碼夠今年用了。」孫曼玲動作熟練,雙手扯著床單的兩邊,果斷地從中間一扯,「嘶」的一聲,床單就一撕到底了。

「那明年撕我的!」高潔補充說。

在撕床單發出的聲音中,沉默的氣氛打破了,女知青們七嘴八舌地說:

「後年我貢獻一條床單。」

「大後年我……」

「大後年?怎麼也沒個人明確地告訴我們,我們到底要在北大荒待多少年?」

「不是說三五年輪換一批嗎?」

「要是三年就輪換,我的床單省下了!」

「三年,想得倒美,那也太便宜咱們了吧?」

吳敏左手一隻鞋,右手一隻鞋,沒好氣地相互拍打。大家停止了議論,目光都轉向她。吳敏將鞋往地上一摔:「我就不明白了,既然能收割黃豆的農機具還沒造出來,還只能用鐮刀割,春天為什麼要向那麼一大片土地上播種黃豆?」

「為了多出口。」方婉之從門外走了進來。

吳敏見是她,便把鞋穿上了:「那也得量力而行吧?秋天有多大的收割能力,春天就應該播種多大的地塊!」

方婉之已經在纏鐮刀把了,一邊纏一邊說:「多出口是為了能使國家多賺些外匯,多賺些外匯是為了多買些國外先進的東西,包括先進的農機具。另外,國家每年還用我們北大荒收穫的黃豆,無償地援助給予我們關係友好的兄弟國家,我們也同樣需要他們在國際舞臺上的支援。」

沒有人再說什麼了。包括吳敏在內,都紛紛從孫曼玲手中接過布條纏鐮刀把兒。

方婉之叮囑大家:「不要纏得太厚。厚了,刀把就變粗了。手握不緊,用起來反而累。我知道大家都在堅持著。再苦幹幾天,我們今年最艱苦的勞動就結束了。有一個情況大家不太知道,年初的時候,團裡估計,今年分到咱們七連的知青大約是二百人左右,所以咱們連播種的黃豆地塊很大。但是沒料到,各師各團一爭,分到咱們七連的,才你們五十幾個人。」

有人聽聞,小聲地嘟噥:「鬧了半天五十幾個人頂二百多人用!」

另一個人幫腔:「這要是戰鬥,咱們更慘了!」

方婉之沒回應他們,轉頭叫道:「吳敏。」

正梳頭的吳敏看她,準備挨訓。

方婉之將鐮刀遞給吳敏:「你的。你剛才的話有道理。能收多少,才種多少,現代農業生產,需要這種客觀理性的計劃,我會把你的意見向連裡、團裡反映的。」

吳敏趕緊說:「向連裡反映反映我同意,您可千萬別向團裡反映,萬一惹得誰不高興,我擔待不起。」

方婉之笑了。

謝菲突然失聲尖叫。大家都吃驚地望過去,只見她指著自己的被褥,抖著聲音說:「耗子,咬破我枕頭,在裡邊下崽了!」

孫曼玲手捂心窩:「那你也別叫得那麼恐怖啊,差點兒把我的魂兒嚇出來!」

「哎,你魂兒啥樣?什麼時候讓大夥兒見識見識?」

謝菲急了,抱怨道:「你們都袖手旁觀呀!沒人幫我處理耗子崽呀?!」

正纏著鐮刀把的周萍放下鐮刀,默默走過去,翻看了一下她的枕頭說:「不能枕了。」

薛豔不以為然道:「她兩隻枕頭,一隻是枕著的,那一隻是摟著的。」

「從小養成的習慣,有啥法子呢?」謝菲滿腹委屈地替自己辯護著。

周萍問她:「我替你扔了?」

謝菲連連點頭。周萍雙手捧起枕頭,在大家的注視下走了出去。孫曼玲望著她的背影感慨道:「看不出,她還真夠膽大的!」

高潔點點頭:「人不可貌相嘛。」

周萍捧著枕頭站在宿舍外四望,不知該把那隻枕頭扔到哪兒去。她忽然看到了一棵大樹,走了過去。正好趙天亮扛著一把鍁,鍁把上掛著個籃子,走在村路上。他看見周萍,覺得奇怪,便朝她走去。周萍正在大樹下發愣,那隻被老鼠做了窩的枕頭放在地上。

趙天亮走到她身邊,歉意地說:「那天在河邊,我心情特別不好,不是成心不理你,別生我氣啊。」

周萍一笑:「我理解。」

「沒人逼你離開七連吧?」

周萍點頭。

「那就好。」趙天亮朝枕頭揚了揚下巴,「這什麼意思?」

「耗子在謝菲這隻枕頭裡下崽了,我替她捧出來,可又不知再該怎麼辦才好。」

「這還有什麼猶豫的?」說著,趙天亮便抬起一隻腳,朝枕頭踏下去。

「別……」周萍見阻止不及,便伸手推了他一把。單腳立著的趙天亮站不穩,摔了個趔趄。籃子裡的百合根滾了出來。

「對不起!」周萍拉起趙天亮,幫他把散落地上的百合根撿起。

趙天亮也和她一道撿那些百合根:「我父親脾氣不好,別人告訴我野百合根祛燥敗火。」

周萍補充:「還舒肝明目。」

撿完百合根,二人都直起腰。趙天亮看著枕頭又問:「不讓我踩,你還想養著呀?」

周萍:「踩死心太狠了。」

趙天亮笑道:「我倒落了個心狠,依你怎麼辦?」

「挖個洞,把它們埋了吧。」

「埋了就不心狠了?等於活埋!」

「為這棵樹增加點兒肥料,也算死得其所。」

趙天亮拖長著音調說:「好,聽你這心不狠的。」說罷,他便動手挖坑,將那枕頭填進坑裡埋了,又用腳在平坑的土上踩了踩。正在這時,突然有人說了一句:「幹什麼呢?」

兩人嚇了一跳,回頭一看,張連長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他倆身後。

趙天亮停下腳:「沒幹什麼,埋了個枕頭。」

「埋枕頭?」張連長狐疑地看看他。

周萍趕緊糾正:「不是,是耗子……」

「一個人說!到底是埋枕頭,還是埋耗子?!」

周萍:「耗子在枕頭裡下崽了,我倆剛才連枕頭埋了。」

張連長指趙天亮,又指周萍:「你、你,你倆別老往一塊兒湊,誰知道你倆湊一塊兒又給連裡惹什麼麻煩!聽明白了?」

周萍小聲地:「明白了。」

連長轉身走了。

趙天亮望著連長的背影嘟噥:「咱倆也沒老往一塊兒湊啊!」

周萍道:「咱倆以後注意就是了。」

尹排長手握鐮刀,背手站在男知青宿舍前。一、二兩班知青懶懶散散地走出宿舍,分班站在尹排長面前。二班的人個個頭纏白布條,其上寫著「堅持!」、「忍耐!」、「咬緊牙關!」、「不成功便成仁」、「男兒有淚不輕彈」等等。

尹排長一一看著,不動聲色地:「都取下來。」

二班長帶頭,默默取下。

「揣兜裡,留著,需要時纏刀把兒,包手。人家孫曼玲班長貢獻了自己的床單,不是讓你們男知青用來出洋相的。決心決心,心裡有就行了。都吃早飯了?」

大家齊聲地:「吃了!」

尹排長目光轉向趙天亮:「趙天亮,你呢?」

趙天亮應道:「我也吃了。」

尹排長點點頭:「我聽說,有的人,為了多睡那一小會兒,連早飯都不吃,空著肚子就下地了。人是鐵,飯是鋼,不吃早飯不允許。不是‘不行’,是‘不允許’。你們兩位當班長的,每天早上心裡要有數,誰沒吃早飯,要如實向我彙報。那,咱們就全排在這兒等他去吃完早飯……」

這時,齊勇突然站出來,說道:「報告排長……」張靖嚴在旁邊悄悄扯了他一下。

尹排長看在眼裡,命令地:「一班長,有話就說。」

齊勇扭頭看看張靖嚴,猶豫了一下說:「一班戰士趙天亮撒謊,他沒吃早飯!」

趙天亮怒視齊勇。

尹排長嗔責道:「沒吃就是沒吃,有必要撒謊嗎?沒聽到起床號?」

「聽到了。起了幾起,沒起來,迷迷糊糊又睡過去了。」

尹排長大聲地:「一班長,陪他去吃早飯。狼吞虎嚥不行,成心耽誤大家的時間也不行。立刻去吧。」

齊勇猶豫著,不太情願。尹排長把臉一板:「聽到沒有!」

張靖嚴想為他倆解圍,便說:「排長,請允許我陪趙天亮去吃早飯!」

「不行!一班長,趙天亮,出列!」

齊勇和趙天亮從佇列裡跨步出來。

「你們兩個聽口令!向右轉!目標食堂,跑步走!」

齊勇和趙天亮遵命向食堂跑去。這時,二班長也報告二班的兩名知青沒吃飯,尹排長命令他們快去,於是,二班長也學齊勇,點出兩名戰士,跟著跑去……

食堂裡,湯洋洋伏在賣飯的小視窗那兒,饒有興趣地看著趙天亮和二班的兩名知青大口大口地吃饅頭,饅頭還沒嚥下去就喝湯。

二班長看他們吃得這麼急,便說:「慢點兒慢點兒!別太急,不是代表一班二班在比賽嘛!是不是,一班長?」

齊勇瞪著狼吞虎嚥的趙天亮:「趙天亮,我可不是你阿姨,如果你再有第二次……」

趙天亮將湯碗使勁兒往桌上一頓,碗裡的湯濺了出來,濺齊勇一臉。齊勇嚯地一下子站了起來。趙天亮也站了起來,虎視眈眈地瞪著他。

二班長不想他們生事,勸道:「哎哎哎,二位,你們這是幹什麼呢!別忘了全排都在等著!」

湯洋洋一轉身,衝著正在忙活的魏明喊道:「老魏,一班長要跟他的戰士打架!」

魏明立刻放下手裡東西,從廚房裡走出。見齊勇先坐下了,接著趙天亮也坐下了,他又退了回去。

指導員和連長各拿鐮刀走出連部的裡間屋。見號手李鳴一手握著號,又在炕上睡著了。連長想叫醒李鳴,卻被指導員制止了,指導員低聲說:「這孩子,每天起得比誰都早,讓他睡吧。」

連長問他:「團裡要把咱們連的馬車都調到水利工地去,你有什麼招對付?」

指導員兩手一攤:「我也沒招,拖吧。」

男知青宿舍門前,男知青們已經都坐在兩掛大車上了,只有尹排長還在車下踱來踱去。

一車老闆:「老尹,別等了!讓他們吸取次教訓,走到地裡去!」

尹排長瞪了對方一眼,意思是,我還沒急呢,你急個什麼勁兒!

趙天亮等跑來……

馬車來到豆地地頭,停在鑽天楊下。豆地裡,女知青們已在收割了。尹排長下了馬車,二話不說,彎下腰就開始收割;男知青們也跟著割起來。

收割緩慢地進行著。尹排長緊割幾下,割到了張靖嚴身旁。他靠近張靖嚴道:「靖嚴,多包涵啊!」

張靖嚴抬頭問:「哪方面?」

「在宿舍門前的時候,我那也是想要樹立一下我排長的權威。」

張靖嚴淡淡笑了笑:「我猜到了,效果挺好。」

尹排長繼續解釋道:「些個小知青我倒不怕鎮不住他們,怕就怕齊勇犯起倔來不服我管。訓他吧,他是老高二,得考慮他的面子;不訓他吧,我排長沒面子。」

「我認為,該訓,那就得訓!」

知青們先後割到地頭,坐下休息。趙天亮找到了張靖嚴,走過去坐他身旁,慚愧地說:「又使你受我牽連,捱了訓。」

張靖嚴笑笑:「如果你知道我和尹排長什麼關係,就不會說這種話了。」

「什麼關係?」趙天亮不解地問。

「他救過我的命。我剛來那一年,不慎被沼澤陷過一次,眼看要沒頂了,他用他的皮帶救了我……」

趙天亮尷尬起來:「我還以為你們關係不好呢。」

張靖嚴摟了他的肩一下,兄長般地說:「記住,只有當你特別瞭解一個人的時候,才有資格通過他的言行,這樣以為或那樣以為。尹排長是一個值得你多加了解的人。」

割倒豆棵的豆地面積越來越大,豆棵未被割倒的面積越來越小。日升日落之間,鑽天楊的葉子一片片飄落了,連部牆上的日曆被一頁頁扯下。馬車來去的轔轔聲裡,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了。冬天不約而至。

馬車行駛在大雪中,車上人人身披雪花。

趙天亮在呆呆地想著心事。

「小黃浦」雙手接雪花,問:「這真是雪嗎?」

「小地包」翻了翻白眼:「不是雪是什麼?」

「我不是沒見過雪嘛!」「小黃浦」將接了雪花的雙手往臉上一捂,情不自禁地「啊」了一聲。他忽然想起了什麼,放下雙手,受了騙似的又說,「不對呀!這個月是幾月?」

「還有兩天過‘十一’,你說是幾月?」

「小黃浦」撓撓頭:「我都快忘了有‘十一’這一回事兒了!可北大荒九月末就下這麼大雪,太早了吧?」

齊勇接過話頭:「是太早了點兒。往年怎麼也得等到十月中旬才下雪,耿大爺,是吧?」

「可不!」趕車的老耿頭點點頭,「這是老天爺先打個招呼,告訴咱們今年肯定冷得早。這雪存不住的,別看下得挺厚,待會兒太陽一出來,一時半刻就化光了。」

大家來到豆地邊上,再看那些豆子:割倒的也罷,沒割倒的也罷,都被大雪結結實實地蓋住了。

趙天亮擔心地問老耿頭:「大爺,這不會使豆子也完了吧?」

老耿頭:「不會。凡是熟了的莊稼,都怕雨,不怕凍。雨一下起來沒完,幾天就長芽了。可凍在地裡問題不大,像存在冰窖裡,一冬天呢,慢慢往連裡倒騰唄!」

指導員和連長也走了過來。

連長:「就剩一小片豆棵還站著了,今天咱們爭取全把它放倒!早割完,早收工!指導員,是不是這意思?」

指導員:「對。還有兩天過‘十一’,今天割完了,明天就悄悄放你們假!算上‘十一’兩天假,總共四天假。兩個月來,大家都造得不像人樣了!大家的辛苦,我和連長天天都看在眼裡。只不過由於形勢逼人……」

不待指導員把話說完,二班長高喊:「弟兄們,衝啊!」

「衝啊!」男知青們吶喊著,一齊向地裡衝去。女知青們也跟在他們後面,不甘落後。雖然大家的熱情很高,可事實上,在雪中割豆子,比平時更加困難,收割的速度更慢了。因為先得將雪撥開,使豆棵顯現出來。

「小黃浦」對一旁的「小地包」說:「我怎麼覺得這不像是割豆子啊?」

「那像幹什麼?」

「像起地雷。」

後邊有人接言道:「像雪中起雷。」

「小地包」笑道:「看來你們還是沒累熊,幹這種活兒還這麼多話!」

「九月的雪怎麼也這麼凍手啊!」「小黃浦」雙手凍得通紅,他放下鐮刀,一邊哈著氣,一邊搓手,又抬頭望了望天,詛咒道,「太陽還他媽不出來!」

「小地包」警告他:「哎,不許罵太陽啊!聽老北大荒人說,天、地、山、河、太陽、月亮、一年四季,都是人不許咒的。咒了會有更不好的結果。」

「那叫迷信!就是迷迷糊糊地相信了!」「小黃浦」回頭看看,又悄聲說,「後邊沒人,咱倆‘打狼’了,咱倆歇會兒怎麼樣?反正也沒人看到。」

「小地包」:「那不好吧?」

「你這人,有什麼不好的!」「小黃浦」起身看一下,又蹲下相勸,「剩不多了,現在是圍點打圓的戰術,再有個把鐘頭,快的慢的就勝利大會師了。會師的時候,成心靠後,那也是可敬的風格嘛!」

「小地包」:「你這是什麼鬼邏輯!這樣吧,你偷偷歇會兒,我不揭發你就是。」

「夠意思!過會兒往回割,接接我!」「小黃浦」說完,見「小地包」往前割去,便放了心。他仰面朝天一躺,將手伸入兜裡掏,半天掏出塊錫紙包著的東西,開啟,是塊巧克力,塞入口中。單手將錫紙揉成一個小團兒,按入雪中,顯然是怕留下吃獨食的蛛絲馬跡。他閉上了眼睛,有滋有味地嚼著。

可沒躺多會兒,他就感到脊樑冰涼冰涼的,好像上了凍。他趕緊坐起來,而屁股也和脊樑一樣不禁凍,只好重新站了起來,一口嚥下巧克力,睜眼望天,詛咒:「這場討厭的雪,讓人想偷會兒懶都偷不成!」

偷懶不成,他索性拿起鐮刀,又往前割去……

趙天亮和孫曼玲割了個碰頭。在他們之間,只剩一棵豆秧了,罩著雪,像大白蘑。他倆幾乎同時伸出了手和鐮刀,又幾乎同時縮回去了,反而謙讓起來。

趙天亮:「你割。」

孫曼玲:「還是你請割。」

趙天亮撫去豆秧上的雪,再撥開豆秧根部的雪,默默作請的手勢。孫曼玲不再謙讓,輕輕一割,豆秧倒下。二人往地上一坐,互相看著。趙天亮被孫曼玲看得不好意思,將臉轉向別處。

過了一會兒,孫曼玲突然說道:「謝謝啊!」

趙天亮有些納悶:「謝什麼?」

「我弟告訴我,你當班長那幾天,對他確實很好。」

「好也不過才幾天的事兒,那有什麼可謝的。」

「我弟說,要不是那幾天你對他好,即使我不調離七連,他自己也要堅決調離七連。所以,你當然值得我謝你。」

趙天亮頓了一下,問:「齊勇現在對他怎麼樣?」

「反正我弟現在不鬧著非調走不可了,大概說明齊勇不再欺負他了吧。但現在男一班的班長不是你了,是齊勇了,我有時候還是挺替我弟擔心的。」

二人同時發現齊勇朝這裡走來,齊勇也發現了他倆。雙方互相不卑不亢地看著,彷彿在用目光進行較量。

集合的喊聲打破了他們之間不和諧的氣氛:「集合啦!回連隊啦!」

齊勇一轉身走了。趙天亮也拉著孫曼玲站了起來,望著齊勇背影說:「雖然現在我不是班長了,但我還是可以替你保護你弟弟。」

孫曼玲對他這樣講義氣很感激:「這我相信。我還相信,我自己也有能力保護得了我小弟。甚至,包括保護你。這你信嗎?」

趙天亮笑了一下:「信。」

「這是兵團,不是沒有正義可言的地方,我才不怕他那種人。我只不過現在當了班長,得注意形象和影響。否則,哼!」

二人一邊向地邊走,一邊繼續說著。

「你知道齊勇他為什麼欺負你弟弟了嗎?」

「不知道。有些人天生就愛以強欺弱,我認為齊勇就是那麼一個傢伙。要不是你受處分了,輪不到他當班長。」

「齊勇……倒也未必就是你說的那一種人。」

孫曼玲不由得站住,似乎隱約感覺到了什麼,問:「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啊?」

趙天亮支吾著:「這……我什麼都不知道,真的。」

「你要是知道,不許瞞我們姐弟倆,那可就太辜負我們對你的友好了!」

趙天亮只好繼續裝下去:「我確實不知道。」

孫曼玲忽然發現幾名男知青把「小地包」圍在中間,往他領子裡塞雪,趕緊跑過去,推打那幾名男知青:「幹什麼你們!幹什麼你!」

「小黃浦」解釋道:「我們和他鬧著玩兒。」

「有你們這麼鬧著玩兒的嗎?我和你這麼鬧行不行?」孫曼玲也抓起一把雪,要往「小黃浦」領子裡塞。「小黃浦」跑開,她不斷抓起雪,揉成團,將那幾名男知青打跑了,一轉身,見弟弟在瞪她。她恨鐵不成鋼地:「你呀你呀,怎麼總是受氣包似的,時時處處受人欺負?你讓我操心操到什麼時候為止啊!」

「小地包」非但沒有感謝她,反而責備道:「我怎麼和別人鬧著玩兒,還非得徵得你的同意嗎!你看你剛才那樣子,簡直像個瘋婆子!真給我丟人!」

「小地包」悻悻而去。孫曼玲呆愣在原地。

方婉之走來,見孫曼玲臉上在流淚,詫異道:「怎麼了,一班長?」

孫曼玲委屈地說:「我弟罵我是瘋婆子,還嫌我給他丟人!」

方婉之故作嚴肅:「這還行!連裡能任命一個瘋婆子當女一班班長嗎?這不僅是對你一個人的侮辱,也是對所有女知青的侮辱,還是對連黨支部的間接侮辱!我建議連裡明天開他的全連批判大會,好好給你出氣!」

孫曼玲被她唬住了,趕緊說:「排長,那還是原諒我弟一次吧。」

方婉之「撲哧」一聲笑了。孫曼玲這才明白方婉之在跟她開玩笑,也破涕為笑了。

食堂裡,男女知青分兩個視窗打飯。

「小地包」用筷子敲飯盒,唱:

兩個饅頭,兩個饅頭,叫一聲掌櫃的你聽見了沒有?哎歐歐歐……

女知青們笑起來。一名女知青對孫曼玲悄語:「班長,你看你弟也挺能耍活寶的!」

孫曼玲極為欣賞地看著弟弟,有點驕傲地說道:「他那可不是耍活寶,他那是樂觀活潑。其實我弟可有幽默感了!」

「小地包」一發現姐姐在以那麼一種小母親喜歡孩子般的目光看自己,頓時大為索然。將身子一轉,翻著白眼,悄悄禱告般地:「我這可是什麼命啊!」

男知青們一律用筷子串著饅頭,每人買到的都是綠色的饅頭。

王凱瞅著手裡的饅頭自言自語:「生平第一次吃自己割下的麥子,磨成的麵粉,做成的饅頭,卻想不到是這顏色的!」

沈力安慰道:「就當綠豆糕吃吧。」

楊一凡皺著眉,嚼著饅頭:「綠豆糕也不酸啊。」

「那就當成是綠豆酸糕。」

食堂安靜了,只剩趙天亮一個人了,他還沒買飯,而是站在黑板前,在看黑板報,其上內容是關於張敢峰捨生救戰友的事蹟。

男一班知青宿舍裡。大家都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吃著、喝著。「小黃浦」卻背對大家,將飯盒放在窗臺上,悄沒聲地吃。他偷偷從被子裡取出闊口瓶,往飯盒蓋上倒了些什麼,又將瓶子塞入被子裡。

楊一凡眼尖,把他的小動作看在眼裡:「哎,有人吃獨食哎。」

「小黃浦」心虛地:「說我呢吧?我可什麼好吃的也沒獨享,只不過往飯盒蓋上倒了點兒鹽,這湯太淡嘛!」

趁他轉身說話之際,王凱溜過來,將他的飯盒蓋拿走了。

「我飯盒蓋呢?我飯盒蓋呢?」「小黃浦」一轉頭,見幾個人在爭搶著用饅頭蘸他飯盒蓋上的「鹽」,他急了,「哎,你們幹什麼呀?!」說著,奪飯盒蓋。

「我們也嫌湯太淡嘛!」

「上海帶來的鹽不也是鹽嘛,一點兒鹽面兒你也捨不得貢獻啊?」

「這小子,真摳門兒!」

「小黃浦」看著一點兒「鹽」也不剩的飯盒蓋,損失巨大地嚷嚷著:「強盜,真是一夥強盜!」又將手伸入被中,這次卻沒摸出瓶子來。這一急非同小可,將被子掀開了,瓶子不知哪兒去了。

「小黃浦」急得衝齊勇嚷嚷:「班長,你管不管他們了?他們把我半瓶子……」他張口結舌,不知再往下怎麼說。

「小地包」介面道:「半瓶子鹽?這兒呢。」說著,揚了揚手裡的「鹽」瓶。

齊勇看了一眼「鹽」瓶:「你想齁死呀?」

「班長,你也嚐嚐嘛,這上海的鹽就是特別!」「小地包」不管齊勇願意不願意,往齊勇的飯盒蓋上倒了許多。

齊勇被「小地包」那一聲「班長」叫得一愣,用舌尖舔了一下,連道:「好東西!好東西!」接著用饅頭蘸了,大口大口地吃。其他知青一擁而上奪瓶子。

「小黃浦」急得直跺腳:「我抗議!我強烈抗議你們這種強盜行為!」

趙天亮一直坐在一個炕洞那兒烤自己的兩個饅頭,彷彿是聾子、瞎子,因而對周圍的爭奪吵鬧不可能有反應似的。他站起來,一手饅頭,一手飯盒,出入無人之境似的走了。他以為沒有人注意他,可是他的舉動卻全被齊勇看在眼裡。

趙天亮坐在馬棚的麥草上——是他和張靖嚴睡過的那一片麥草,面前幾塊磚上擺著他的飯盒。他安安靜靜地吃著,旁邊的馬們也在安安靜靜地吃料。

飼養員老耿頭一邊拌料,一邊勸道:「小趙啊,你長住這兒可不行。那會兒你們宿舍的一鋪炕被麥子佔了,你住這兒是沒法子。現在你還不回宿舍去住,就不是那麼回事兒了嘛!」

趙天亮嚥下一口饅頭說:「大爺,我只不過是喜歡靜。」

「喜歡靜?你當班長那時候怎麼不這麼喜歡靜?你說你對處分你沒什麼意見,可你住在這兒不回宿舍去,你班裡人會怎麼看你?你班長心裡會怎麼想?排長和連裡知道了那也肯定又要批評你呀。再說,天快冷了,不睡火炕會生病的!」

趙天亮不再說什麼,默默起身刷飯盒,一轉身,見齊勇不知何時站在身後。

齊勇問:「吃完了?」

趙天亮沒理他,走向那片麥草。齊勇搶前一步,將他的被子褥子一卷,夾起。

趙天亮冷冷地說:「你放下!」

齊勇反問:「如果你還是班長,我還是你班裡的戰士,你會允許我一直住在這兒嗎?」

趙天亮無言以對。齊勇拔腿便走。

老耿頭:「還愣著幹什麼?你班長說的明明在理嘛,有臺階就得下呀!」

趙天亮住回了宿舍,齊勇讓他睡在自己旁邊。兩人都睡得挺彆扭。天亮時分,齊勇早早地起了床,其他的人還都躺著。

外邊傳來孫曼玲的叫聲:「孫敬文,小弟!」

「小地包」跟大夥說:「就說我不在!」

王凱喊:「別叫了,孫敬文不在!」

「那替我告訴他,讓他把髒衣服、髒襪子,還有該換的被單、褥單、枕巾什麼的歸攏在一塊,我過會兒來取,好替他洗!」

「小地包」一聽,立刻翻身起來叫道:「姐,我在!這就給你送出來!」說完就動手撤褥單、拆被面。

傅正:「誰替他說不在來著?被實用主義者出賣了吧?」

沈力酸溜溜地:「王八蛋才有這麼好一個姐!」

還有知青伸著懶腰打著哈欠表示不滿:「睡夠了的出去,還有沒睡夠的呢!」

二班長走進來,捅捅趙天亮,小聲說:「有人在河邊等你,讓你去見他。」

趙天亮疑惑地:「誰?」

「你們班長。我在河邊碰到他,他讓我來告訴你。」

趙天亮揉揉眼睛,有些猶豫。

二班長:「我把話可捎到了。去不去,在你自己了啊!」

「去。」

趙天亮在河邊找到了齊勇,不遠處有女知青們東一句西一句的唱歌聲、笑聲。

「離她們遠點兒。」齊勇說罷,徑自往前走。趙天亮猶豫一下,相跟著。二人來到一處地方,除了流水聲、鳥叫聲,再也聽不到別的聲音了。趙天亮在離齊勇幾步遠處,毫不示弱地瞪著齊勇。

「你那麼瞪著我幹什麼?」

「開始吧。」

齊勇問:「開的什麼始?」

「你不是一心想要教訓我嗎?」

「你這是想和我打架的意思。」

「我這是再一次告訴你,我不怕你。既然非打一架不可,晚打不如早打。」

「好小子,扇我的火兒!」齊勇逼向趙天亮,趙天亮首先出拳,卻上了齊勇的圈套,被齊勇順勢摔在地上。趙天亮爬起來,撲向齊勇,又被摔倒。如是三次。趙天亮咬著牙,將衣服往下一脫。

齊勇看著他,冷冷地說:「你夠了!我找你來,不是和你打架的!」

趙天亮吼道:「我就是不服你!」

「不服你也給我坐下!」齊勇首先在沙灘上坐下。

趙天亮猶豫一下,撿起上衣,往肩上一搭,與齊勇保持距離地坐下。灌木叢後,孫曼玲的身影一現,又迅速隱蔽起來。

齊勇問:「知道我為什麼對‘小地包’那麼兇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