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知青 梁曉聲 第1頁,共2頁

十二臺牽引著收割機的拖拉機,在麥海邊上一字排開。排長尹洪波端正地坐在第一臺拖拉機上,神情肅穆。男女兩個排的知青,以及韓指導員、張連長、方婉之和張靖嚴,也都齊聚麥海邊。

張連長捋了一把麥粒,放口中嚼嚼,將剩下的麥粒給了韓指導員。韓指導員也將麥粒放入口中嚼,並向張連長蹺起大拇指。

「真想就地給老天爺磕仨響頭,賜咱們這麼好的收成,太夠意思了!」張連長往掌心啐唾沫,捋胳膊挽袖子,預備大顯身手的樣子。

知青們也捋麥粒,也放入口中嚼。

「小地包」問「小黃浦」:「有什麼感覺?」

「小黃浦」品咂著嘴:「沒什麼特殊的感覺,越嚼越黏,像嚼口香糖。」

趙天亮:「麥粒嚼出口香糖的感覺來,那還不叫特殊感覺?」

張靖嚴將一柄繫了紅綢的鐮刀遞給韓指導員:「指導員,機務排有點兒迫不及待了。」

韓指導員望一眼駕駛室裡的尹排長,再看一眼張連長,笑道:「別年年都是我,今年你來吧。」

張連長搖頭擺手,向後退了兩步:「別,別,第一鐮等於剪綵嘛,當然非你指導員不可!」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韓指導員彎腰攬起一把麥子,將鐮刀揮下去。

「等等!」張連長把韓指導員叫住,對趙天亮說,「把你的鐮刀給我。」

趙天亮將鐮刀往身後一背:「那我一會兒用什麼,班長手裡沒鐮刀成什麼樣子!」

「我先用一下嘛!」張連長拿過鐮刀,試了試鋒,自言自語,「好像我在戰場上要你的槍!」

大家都笑了。

韓指導員也笑了:「瞧你意思,是想和我比試比試?」

張連長:「指導員肯賞臉不?」

「成心讓我下不來臺是不是?」

「十分鐘結束,我讓你四分鐘,敢不敢?」

韓指導員轉身望大家:「這我要是再不敢,也太熊了呀!比就比!」說著,也往掌心啐了一口。

張靖嚴看了一眼腕上的表,舉起手臂:「預備,開始!」

韓指導員一彎下腰去就不再抬起,快速向前割去。

方婉之對女排說:「姑娘們,給指導員鼓鼓勁兒!」

女排異口同聲:「指導員,加油!指導員,加油!」

張靖嚴:「四分鐘到!」

張連長也彎下腰去,速度更是快得彷彿一臺小型收割機,但見一行行麥子多米諾骨牌似的倒下。

趙天亮情不自禁:「一班,給連長加油!」

一班異口同聲:「連長,加油!連長,加油!」

韓指導員和張連長之間的距離,在男女知青的加油聲中,漸漸縮短。

張靖嚴喊:「十分鐘到!」

歡呼聲中,韓指導員和張連長直起腰來。

張連長洋洋自得:「服不服?」

韓指導員:「我從來都是甘拜下風的呀!我嗓子快冒煙了,你嗓門大,還不下令啊!」

「老尹,看我手勢!」張連長喊著,將手臂舉起,猛地劈下。

十二臺拖拉機齊聲轟鳴,牽引著十二臺收割機,艦隊般駛入麥海,情形頗為壯觀。知青們肅然又神往地看著。

「小黃浦」說出了大家的心裡話:「唉,熬到他們退休,咱們開上,那得哪一年啊!」

「小地包」:「那時咱們也快老了!」

王凱:「咱們在北大荒待不了那麼久吧?不是說短則三年,長則五年,就會一批批再把我們抽回城市去嗎?」

黃偉對傅正悄語:「聽到了嗎?剛來幾天,開始想返城的美事兒了。」

傅正:「很正常。年齡小,頭腦簡單嘛。」

齊勇大聲說:「王凱,老戰士們比我們知青早來五六年、十多年,要論什麼時候離開,是不是也該先來的先走啊?他們都沒急呢,我們都沒急呢,你急個什麼勁兒?等北大荒歡送我們走了,你們再盼著走也不遲!」

傅正批評道:「你這麼說何必呢?」

張連長走了過來,大聲說:「走?來得不容易,想走沒門!我們老戰士都是決心把一生獻給北大荒的,你們也要和我們一樣!我最不愛聽的,就是誰說離開北大荒的話!」

拖拉機牽引著收割機,已經駛在麥海深處了。知青們用鐮刀收割過的麥地,一片狼藉。沒割倒的麥子觸目皆是,連根拔下的也不少。而且,倒下的麥子根本不成行,根梢錯置,東一堆西一片,亂七八糟。

雖然麥子割得不算利落,知青們卻已都累得東倒西歪,有的攤開四肢仰面朝天。大家吭唧著,說著腰痠腿疼之類的牢騷話。

方婉之、張靖嚴以及齊勇等幾名老知青,在默默地割沒倒下的麥子,或將倒下的麥子歸整成行。

「起來!」呵斥聲中,「小地包」睜開雙眼,見齊勇正站在跟前瞪著他。他的第一反應是一把抓起砍在土中的鐮刀,接著滾身而起,防範地瞪著齊勇。

齊勇用鐮刀一指:「自己看,看得過去嗎?」

「小地包」:「那幾棵麥子才會少收多點兒糧食。」

齊勇:「問題是你還不會用鐮刀收割。不會用鐮刀收割的人,就不是合格的北大荒人!」

「小地包」:「到我們學校作動員報告的人,說兵團已經實現了全部的機械化。」

齊勇嚴厲地說:「同樣的話我在來之前也聽過,但那不是誰現在勞動能力低下的理由!」

「小地包」終於無言以對,只好去割自己未割倒的麥子。趙天亮走過來幫他。

「趙天亮!」齊勇厲色道,「我不認為你幫他是班長正確的做法。」

趙天亮反駁:「難道不幫,倒是好班長了?」

齊勇:「現在對你們後來的,等於是實習。對實習者最好的做法是指教,而不是代勞。」

趙天亮看看「小地包」的身影,覺得齊勇的話似乎也有一定道理,一時不知接下來該怎麼做。齊勇從腰間取下磨石,朝趙天亮一遞:「我認為你倒是應該讓他磨磨鐮刀,捎帶也磨磨自己的!」

趙天亮沉吟片刻,接過磨石……

黃昏時分,本該打水洗臉,可男一班的所有人都坐在宿舍門前的橫板上,誰都懶得動一下。

趙天亮挑起了桶,卻被「小地包」叫住:「班長,要不……我去?」

「還是我去吧。」趙天亮笑笑,拎著桶走開了。

「小黃浦」學「小地包」的話:「‘要不,我去?’班長一看你那樣子,就知道你誠意不夠。」

「小地包」拖長了聲音,疲憊地說:「起碼,我還有那麼一句話。不像你們,大眼瞪小眼地看著,連聲都不吭一聲!」

這時,有人突然說:「看那邊。」

大家看著齊勇一瘸一拐地走回來,議論紛紛。

「在地裡倒挺神氣的,這不也累得一副慘歪樣嘛!」

「按說,比我們來得早,不該像我們似的。」

「有的人啊,耍霸道好樣的,幹起活兒來,草雞一隻!」

沈力打斷他們:「大家別這麼背後貶損他吧。都忘了我們來的時候,在馬車上看到的情形嗎?」

大家不出聲了。齊勇走過來,目中無人地拿起自己的盆,轉身去往河邊……

趙天亮從河裡鉤上兩桶水,洗完臉,用衣襟擦乾,皺眉看著自己的手,雙手都起水泡了。他猶豫一下,用牙把水泡咬破,疼痛使他的臉頰一陣抽動。他吮了吮手掌,啐一口,擔起水,正要離開,遇到齊勇。齊勇愣了愣,閃向一旁。

趙天亮叫住他,放下擔子:「還你磨石。」

齊勇停下腳步,轉身默默接過磨石,一聲未吭,沉臉又走。

趙天亮:「謝謝。」

齊勇第二次站住,沒回頭,冷冷地:「你應該為一班準備幾塊磨刀石,有備無患。」

「哪兒找去?」

「借。每戶老戰士老職工家裡都有不止一塊。」

「你腿怎麼了?」趙天亮問。

「沒怎麼,好好兒的。」齊勇被他一問,努力正常地往前走了。可趙天亮一離開,齊勇就走到河邊,雙手捂著內胯,齜牙咧嘴。他衣服也不脫,一頭扎入河中,撲撲騰騰地遊了一陣。上岸後,三下兩下脫了褲子,踏在大石上,檢視傷處。兩邊的大腿根,被鏟得血紅兩片——騎無鞍馬的結果。

雷聲隱隱。齊勇抬頭望天,烏雲如潮,從天際湧將過來……

大雨滂沱,天地渾然一體,但見四面八方亮著拖拉機的雙燈,在雨中看去模模糊糊,轟鳴聲遠近呼應。還在宿舍裡做著好夢的知青們並不知道,這突如其來的大雨,使老戰士們不得不冒雨加夜班。

尹排長在拖拉機的駕駛室裡歪頭打盹,旁邊的老劉駕駛拖拉機。老劉發現了什麼,瞪大眼,將臉湊向玻璃——大雨中,前方有手電筒光……

「排長……」

尹排長一激靈。

老劉說:「連裡送飯來了。」

尹排長也湊窗看看,說:「用車燈通知大家,過來一塊兒吃夜班飯。」

四臺拖拉機之間,扯起了一大塊帆布,大家圍著一桶湯一桶饅頭狼吞虎嚥。韓指導員和張連長也在其中,都將褲腿卷在膝蓋以上,一腿泥。

尹排長:「你們何必親自來呢。」

韓指導員:「不親自來放心不下呀。」

張連長:「一會兒哪兩位頂不住了,我和指導員可以替替。」

老劉:「看,那又是誰來了?」

來的是方婉之,也挑著兩隻桶,也將褲腿捲到了膝蓋以上。

張連長:「嫂子,你來幹什麼!」

方婉之:「怎麼,還不歡迎啊?」

「歡迎歡迎!但是我更歡迎嫂子帶來的東西!」老劉掀去一隻桶上的席蓋,驚呼:「包子!」說著,他便將手中一小塊饅頭塞入口,空出手來抓了一個包子。

眾人也紛紛搶抓包子。一名老戰士將另一隻桶上的席蓋也掀去了:「還有臘八醋!還有辣醬!」

方婉之微笑地看著大家享用自己帶來的夜班飯。

韓指導員對張連長說:「看到了嗎?都不理咱倆了,這幫見利忘義的傢伙!」

張連長嗔怪大家:「哎,我說你們,嫂子冒著這麼大的雨給你們送好吃的來,你們還不給嫂子讓個坐的地方啊?」

大家經這一提醒,紛紛給方婉之讓坐的地方……

一班的窗子亮了,趙天亮被「沙沙」聲攪醒,睜眼一看,齊勇的被窩空了。他悄悄下地,趿著鞋走到門口,探頭向外看去。只見齊勇和張靖嚴不顧雨淋,蹲在外邊屋簷下磨鐮刀。不僅磨他們自己的,而且磨全班的。沒磨的放一邊,磨過的放一邊。

張靖嚴一邊用磨石沾水窪中的水,一邊說:「學我,磨幾下沾沾水,聲音就小。讓大家多睡會兒。」

趙天亮縮回頭,轉身看去,大家睡得正香,他終於下了決心,一一輕推,小聲說:「醒醒,醒醒……」

一名穿雨衣的人闖入男二班宿舍,將雨衣一脫,竟只著短褲:「都起來!」

熟睡著的知青們全都被驚醒。

「班長,有情況!剛才我出去撒尿,望見一班的人進進出出,我奇怪,溜過去偵察,發現他們全起來了。」

二班長也納悶:「還沒吹號呢,他們起這麼早幹什麼?」

「他們都在宿舍裡磨鐮刀!」

二班長:「抽風!北大荒的麥收,那主要得靠收割機!都再睡會兒!列寧說,不懂得休息,就等於不會工作。睡好回籠覺……」

屋外傳來的號聲打斷了二班長的話,二班長指著那名知青數落:「你呀你呀!寶貴的回籠覺讓你給斷送了!」

那名知青:「才半分鐘。」

二班長:「關鍵的半分鐘!」

知青男排的,知青女排的,老戰士的,老職工的,婦女們的佇列,先後離開連隊,匯聚在通往麥海的泥濘土路上。老戰士和老職工們的工具,不是鐮刀,而是釤刀,看去像是古代出徵的武士們。必須儘快完成收割,因為省氣象部門通知,這場雨至少要下十幾天,而收割機兩三天後就派不上用場了。

走在知青佇列旁的張靖嚴、齊勇等幾名老知青,扛的也是釤刀,與眾不同。

吳敏的粉紅雨衣,在這一支麥收雜牌軍中顯得格外惹眼。除了她,再誰都沒穿戴任何擋雨之物。吳敏腳下一滑,摔倒了,孫曼玲伸手把她扯起來。吳敏趕緊用鐮刀背刮雨衣上的泥,孫曼玲對她搖頭:「別弄了,那有什麼意義呢,快跟上吧!」

麥收隊伍排成長長的橫列,站在麥海的邊緣。麥海中,拖拉機牽引收割機,還在進行收割。烏雲厚重,壓迫著麥海。遠處傳來隱隱的雷聲。

韓指導員扛著釤刀從佇列一端走到正中間停下,望著遠處的拖拉機,抹一把臉上的雨水,掄開了釤刀。

其他人也都開始收割。使釤刀的,都掄開了釤刀,使鐮刀的,都彎下腰去。「嚓嚓」聲頓時響成一片。麥子在釤刀和鐮刀的舞蹈處一片片倒下。那些掄釤刀的身影始終保持一字形,他們的動作那麼整齊,彷彿正參與著一種古老而莊嚴的儀式。

知青們握著鐮刀的嫩手上包紮著手絹。手絹解開了,手心的泡破了;手絹翻折了一下,又將手包上了。纏在鐮刀把上的手絹,也被血染紅了;手絹解下來,用牙咬著,重新包紮在手上。

包紮著手絹的手越來越多,就連襯衣的邊緣也被撕下來,當做手絹,包紮在手心上。

吳敏落在了最後,孫曼玲過來幫她:「叫你不要穿雨衣來的嘛!」

吳敏支支吾吾地:「我……來了……」

「來了?那事兒?」

「我一來那事兒,就發低燒,還渾身沒勁兒……」淚水合著雨水從她臉上流下來,「不信你摸摸我額頭……」

孫曼玲:「不用摸,我信。那你回去休息吧。給自己衝碗糖水喝,再用熱水泡泡腳,好好睡一覺。」

方婉之走來,問:「她怎麼了?」

孫曼玲:「她來例假了,我叫她回去。」

方婉之:「那就聽班長的話,回去吧。」

吳敏沒動。

「多你一個人少你一個人,其實都不影響什麼,不要犯擰,我接替你了。」方婉之說罷,彎下腰飛快朝前割去。

孫曼玲還想對吳敏說什麼,卻只張了張嘴,什麼話也沒出口,轉身走了。吳敏望著眼前許多彎腰的身影,一屁股坐在地上,雙手捂臉無聲地哭了。

一把釤刀插在河邊。齊勇的褲子搭在灌木叢上。這會兒,齊勇正在撕扯襯衣,包紮自己雙腿的大腿根。

「小地包」走來解手,扭頭看到了齊勇的釤刀,他繫好褲子,忍不住伸手拔出釤刀,試著掄了幾下。這時,只聽河中「撲通」一聲,「小地包」持釤刀走到河邊,發現水中有大魚。他舉起釤刀柄,打算用釤刀柄插魚。

齊勇從灌木叢後走出,見狀大驚:「孫敬文!」

「小地包」高舉釤刀回頭看他。

齊勇大喊:「別動,千萬別動,你身後有條蛇!」

「小地包」果然高舉釤刀一動不動。

齊勇一步步走到他跟前,從他手中取過去釤刀,插在幾步外,接著走到「小地包」跟前,兇狠地瞪他。

「小地包」:「我不知道是你的釤刀,要是知道,連碰也不碰。」

齊勇掄圓了胳膊,狠狠地扇他一記耳光。

「小地包」的頭被扇得一偏,接著恢復到正常位置,梗著脖子,也狠狠地瞪著齊勇。

齊勇:「知道我為什麼又扇你嗎?」

「小地包」響亮地:「知道!」

「你他媽不知道!」齊勇一指河,「看見魚了是不是?」

「小地包」喊叫般地:「是!我看見了魚,沒看見蛇!」

「想用釤刀把兒插魚是不是?!」

「對!」

「你不要腦袋啦?!別的連的,和我同一批的一名知青,就因為想用釤刀把插魚,把自己腦袋削到了河裡!」

「小地包」張口結舌。

「你要給我牢牢記住剛才那一耳光!還要把我講給你的事,多講給別人聽!」齊勇說罷,轉身拔起釤刀,步子古怪地走遠了。

「小地包」往河裡看去,感覺河水似乎紅了,自己無頭的身體伏在河岸……

他頭暈了,身子一晃險些摔倒,被剛好路過的孫曼玲一把扶住:「小弟!小弟你怎麼了?」

「太可怕了!」「小地包」心有餘悸。

「我遇見齊勇了,他還欺負你?」

「他剛剛救了我一命。」

「他?救你一命?」孫曼玲伸手摸弟弟的頭。

「小地包」將她的手推開:「我沒發燒!」

孫曼玲:「那你胡言亂語!你到這兒來幹什麼?」

「撒尿!哎,姐,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你不要一看不見我,就到處找我!」

「讓姐看你手。」

「看什麼看!不就磨出泡了嘛!哪個手上沒磨出泡啊!」

「姐這兒還有條手絹兒,沒用過的。」孫曼玲將手絹強塞入「小地包」兜裡。

大家彎著腰、低著頭在麥海加緊收割,只有齊勇和張連長面對面站在陷進泥裡的拖拉機旁。

張連長:「聽說,你在縣城裡對上了一個象?」

齊勇生氣地:「聽誰說的?張靖嚴說的吧?」

「誰說的不重要。她是百貨公司的一名售貨組組長,對吧?」

「只是我們幾個到縣城去看電影那次,我和她的座位挨著而已。」

張連長笑了笑:「給你個任務,到縣城去,找她買二百雙線手套。限你明天早上去,晚上回來。反正你趕車已經是把式級的人物了,我不擔心安全問題。套一匹馬,還是兩匹馬、三匹馬,隨你便。」

齊勇盯著張連長:「為什麼派我?」

「廢話!別人有你那麼一種特殊關係嗎?線手套是控制銷售的勞保物資,沒種特殊關係,誰一次能買出二百雙來?」

「那,我想立刻回連隊,套好車就出發,爭取明天中午以前回來,讓大家下午就能戴上手套。」

張連長沉吟片刻,拍拍齊勇臉頰……

一班的男知青們回到宿舍。洗臉的橫架上,有的臉盆裡已盛滿水,但大家看也不看,一個個徑直進入屋裡。有兩個男孩抬著水走來,看著辛苦抬回來的水沒人動過,滿臉失望。

張靖嚴和趙天亮走過來。趙天亮摸一個男孩的頭:「謝謝你們。他們一會兒就會洗的,不要再抬了,啊?」

兩個男孩懂事地點頭離去。

張靖嚴對趙天亮說:「大一點兒的是機務排尹排長的兒子,小點兒的是張連長的兒子。張連長的妻子和他離婚了,把兒子也甩給他了。張連長早出晚歸的,顧不上兒子,只得讓兒子住到尹排長家去。兩個小傢伙關係可好了,像親兄弟。」

趙天亮問:「排長,北大荒年年麥收的時候下雨?」

「那倒也不。去年是大豐收,從咱們連開出的十輛運糧卡車,晝夜不停地運了兩個來月,想想那該打了多少糧食吧!前年,大前年,連續五六年都是大豐收……」

「我們這一批,怎麼這麼倒霉啊!」趙天亮抱怨道。

「當班長的,是不該說這種話的。當成是考驗吧。」

「我也只是跟你說說。」

「二班的情緒更低落,今晚我要睡到他們班去。這邊有了什麼為難的事,你及時去找我。」張靖嚴拍拍趙天亮的肩,走了。

趙天亮扭頭看看一溜水盆,進入宿舍,見大家全都躺在炕上,全都將雙腿垂著,全都一動不動。再看牆角,鐮刀壓叉著扔在一起……

夜晚的食堂裡靜悄悄的。趙天亮身旁擺著三四塊磨石,他在磨全班的鐮刀。

門「吱嘎」一聲開啟了,趙天亮抬頭看去,只見孫曼玲兩條胳膊上都挎著柳條籃子。一個籃子裡是鐮刀,另一個籃子裡是白被罩——那是她昨天夜裡從被子上撕下來的。她放下籃子,衝趙天亮笑笑,也不說什麼,開始撕被罩。

趙天亮停止磨鐮刀,奇怪地看著她。

孫曼玲從被罩上撕下幾條,又開始用布條纏鐮刀把兒。

趙天亮一拍腦袋:「我怎麼就沒想到呢?」

「我這被罩用不完。你幫我磨我們班的刀頭,我為你纏你們班的刀把兒,行不?」

「行!」

於是二人分頭忙起來。

趙天亮忍不住又問:「你在學校裡,就是班幹部吧?」

孫曼玲:「當然,勞動委員。你呢?」

趙天亮:「一天也沒當過。在學校裡,我屬於調皮搗蛋的學生。」

「那,當班長了,可得改改啊,別把我弟帶壞了。」

「我不是已經改了嘛!奇怪,我怎麼就變了呢?哎,你說,咱倆這種班長,當著來勁兒嗎?」

孫曼玲瞥了他一眼:「來不來勁兒,都得好好當啊!要是三個月後,說你當得不行,不讓你當了,你臉上掛得住?」

趙天亮嘆道:「是啊。早知道這麼個當法,任命那一天我就堅決讓賢了。」

「別發牢騷了。哎,我的被罩還剩下好大一塊呢。乾脆,我去女二班,把她們的鐮刀也偷來,也給纏上,磨磨。你去偷男二班的,怎麼樣?」

趙天亮瞪著她,很不情願,卻又不好說什麼反對的話。

「那我去了啊!」孫曼玲小跑著離開。

趙天亮嘟噥:「當得還真來勁兒!」

天亮了。男女四個班的知青,在張靖嚴的帶領下,一個個腳步輕輕地進入食堂。他們面前的情形是,五十幾把鐮刀,把把的刀把兒都用床單纏白了,刀刃也都磨得鋥亮。趙天亮背靠一根木柱睡著,發出輕微的鼾聲。孫曼玲則伏在他膝上,睡得悄無聲息。

二班長:「這,這不是扇我的大嘴巴子嘛!」

一名二班知青看看他:「你連塊磨石也沒給咱們二班弄到,應該自己扇自己的嘴巴子!」

趙天亮和孫曼玲同時醒了,立刻不好意思地分開。

張靖嚴摸了趙天亮的頭一下:「你們倆,上午在宿舍補一覺,這是命令!」

太陽暖暖地照在北方某縣城的街上。正是上午八點多鐘。一家百貨商店門外的人行道邊上,停著齊勇趕來的那輛馬車。套在車上的三匹馬正安靜地吃著地上的麥子。

商店還沒開門,門前已經有三五個人在等候著了。他們中有人好奇地看著睡在馬車上的齊勇。

齊勇側眠,蝦似的躬著身,蜷著腿,蓋著溼漉漉的麻袋,頭下也枕著捲成卷的麻袋——看上去他睡得似乎並不舒服。一名老交通警察一邊繞著馬車走,一邊研究地看齊勇。

小縣城形形色色的人從馬車旁邊走過,一個小販走過時大聲吆喝:「饅頭!饅頭!……」

齊勇被吆喝聲叫醒了,伸了個懶腰,翻身仰面躺著。雨已經停了,幾束陽光從烏雲的縫隙間射下來。齊勇一躍而起,向上伸雙臂,在馬車上蹦著高大喊大叫:「天晴啦!天晴啦!太陽萬歲!」

他發現老交警和好奇的人們在看他,不喊叫了。

老交警向齊勇指著說:「下來下來!」

齊勇乖乖下了馬車。

「這兒不許停車,尤其不許停馬車,知道不?」

「不知道。真不知道!」

老交警又一指:「那是什麼?」

齊勇這才發現,跟前就豎著禁止停車的牌子,撓撓頭:「沒看見。真沒看見!」

「眼睛是幹什麼用的?」

齊勇替自己辯解:「我把車停這兒時,天還黑著呢。」

老交警:「我有來言,你就有去語,還挺能對付的。哪兒的?」

「兵團的。」

「哦?幾團幾連的?」

「一師一團,七連的。」

「指導員連長都姓什麼呀?」

「指導員姓韓,連長姓張。您認識他們?」

老交警搖搖頭:「不認識。不認識才問嘛!一個人,趕輛三套馬車,來到我們縣城幹什麼呀?」

齊勇:「連裡派我來買線手套,要買二三百雙!老同志,是這樣的,你們縣城不也下雨了嗎?我們那兒雨更大……」

說著,商店開門了。

「明白了?」齊勇邊說,邊急急地往廣告杆上拴馬韁。

老交警制止道:「不許拴那兒!也不許走,我還什麼都沒明白呢!」

齊勇急了:「老同志!我們那兒地濘了!收割機發揮不了作用!只能用鐮刀、釤刀來搶收了!要不大片大片的麥子就會漚爛在地裡,那就顆粒無收了!而我們連新來的一批知青,第一天手上就全都磨起了泡!」

老交警聽聞,急忙說:「那你還囉唆什麼!快進去買手套呀!」

「是你不許我走嘛!」齊勇將馬韁往馬背上一搭,衝向商店。在門口,他回望馬車,不放心。

老交警衝他揮手:「去吧去吧,我替你看著!」

齊勇在商店裡用目光四處搜尋。

一個賣衣服的姑娘在擦櫃檯,齊勇喜出望外:「嗨!」

「你?」姑娘見齊勇歪戴帽子,衣服褲子都很髒,疑惑地問:「你到這兒來幹什麼?」

「找你。」

姑娘左顧右盼:「沒見我在上班嗎?今天我可沒工夫陪你看電影!再說那次也不是我陪你看,是咱倆的票碰巧挨著,我跟你可沒什麼特殊的關係!」

齊勇笑笑:「我也並沒說你跟我有特殊的關係。我是來找你幫忙的,我要買許多雙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