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人類的發展,再不會以消滅富人為社會道義平衡的尺度,面龐致力於消除貧困,扶持窮人。最終,使幾乎一切人,都享受到物質文明的成果。如果不求一律乎均,完全平均,這個目標,是可以實現的。

中國正在經濟發展中。一個時期商業規劃混亂,出現了暴發戶及窮富懸殊。這現象被同學們看在跟裡,故產生憤憤不平。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也是不應受指責的。

一個成熟的商業社會是這樣的——有人想掙大筆大筆的錢並不容易,面大多數人要想掙足夠花的錢,又不那麼難。這是人類的一個理想階段。

在一個成熟的商業社會,富豪們的金錢,不可能不匯人社會的商業大活動,成為變相的公有。比如香港鉅富李嘉城、霍英東們。他們擁有的金錢,早巳超出了他們個人的消費,起積極作用於香港全社會了。

世界上有許多大企業家,其個人生活是儉樸的。他們擁有的金錢,在社會各方面發揮積極的作用,自己享用卻並不奢侈。他們是可敬的,是當代英雄。

只不過中國的某些暴發戶,一旦暴發就窮奢極欲。這是醜惡。要看到他們成為文明的資產者,需要時間啊!

我認為——花天酒地其實很沒有意思的。試想,一個人那麼生活一週,可以,那麼生活一年呢?那麼生活十年呢?在最好的年華那麼生活十年呢?那真的是幸福嗎?生命耗於那麼一種生活,真的是值得嗎?

這麼一想,我們便有了自己對金錢的原則性態度:1。我們看別人花天酒地,我們會厭惡。2。我們自己清貧時,由於我們能本能地厭惡花天酒地的生活,則我們會珍借我們掙得的每一分錢。因我們自己掙的金錢,因我們拒奢糜墮落,我們不但保持了良好的人生精神狀態,還能漸漸有點兒積蓄。3。我們積蓄多了,用於有限度地改善生活,贍養好老人,撫養好子女,使錢在我們身上體現最美好的價值。4。最後一點,應明白,我們只需使我們生活無憂無慮的錢就夠了。不要太貪多,太羨多。

如果一個豐衣足食、生活無憂孟慮了的中國人還那麼不揮手段地追求金錢,則就是拜金主義者了!……

時下新詞很多,隔不久便冒出一個「系列」。

「跑官」一詞屬於一個小的「系列」。相應的就有了「亮話兒」與「潛頌」二詞。又「跑官」一詞,指的是一種現象。

「跑官」也就是四處託朋友,找關係,探後門兒,傍權勢,為自己當官走捷徑的勾當。還是某些人自身的經驗總結?總之已成了人們都懂的一個詞。

「跑官」的「跑」宇也用得好,活脫兒道出了那一種急促、忙碌和辛苦。時代畢竟進步了。處處有競爭。「跑」得不及時,別人「跑」在前頭,捷足先登,豈不悔之晚矣!

科長向處長,或處長向局長提「意見」,霍地站起來,急赤白臉,朗朗大聲曰:「我不怕穿小鞋!我不怕打擊報復!這意見悶在我心裡很久很久了!今天當著眾人大家的面,我是非提不可!……我的上級你呀你……你為了工作,怎麼可以全然不顧藉自己的身體啊!……」

此乃「潛頒」之一例。似乎相聲裡用作過「包袱」的。也乃「跑官」者必備之技巧。

疲憊的人們不是不想瀟灑,不是不願瀟灑,而是沒起碼的前提瀟灑。

便只有疲憊下去。

前些日子唱紅過一首流行歌曲《心太軟》。

「不忍」就意味著「心太軟」。

「心太軟」每每要付出代價。最沉重的代價是搭上自己的命。一種情況是始料不及,另一種情況是捨身取義。

聯想回來,說口自們中國,從「文革」後至今,同樣的邏輯,在某些「文革」中的小人、惡人、政治打手那兒,也仍被喋喋不休地嘟噥著——大的政治背景那樣,我怎麼能不服從?我的罪過,其實一樁也不是我的罪過,全是「文革」本身的罪過……

「文革」中狠心的事冷酷的事太多了。

「不忍」之人的「不忍」之心體現得太少了……

聯想得再近些,說現在——大家都知道,現在的中國,是很有一些人肯當殺手的。僱傭金高低幅度較大。從幾萬十幾萬二十幾萬到幾千幾百元不等。而且,時興「轉包」。每一轉再轉,中間人層層剝皮。最終的殺人者,哪怕只獲幾百元也還是不借殺人,甚至不借殺數人,不借滅人滿門。

他們絲毫也沒了「不忍」之心。

而我也真希望——現實生活中喜劇多發生一些,甚或鬧劇多發生一些。若人心不能在莊重的情況下相容「不忍」二字的存在,於喜劇和鬧劇的發生中出現「心太軟」的奇蹟,也是多麼的好啊!

像世界上一切封建帝王統治史漫長的國家一樣,中國也是、個「官本位」影響深厚久遠的國家。於今,其影響雖已縮斂,但仍強勁地左右著許多中國人,包括許多大小知識分子的命運狀況。故中國人,以及中國大小知識分子頭腦中一再滋生出犬儒思想的陋芽,並玩世地將犬儒思想的方式,當成一種成熟、一種人生的大智慧、一種瀟灑似的活法,委實也是可以理解,甚至應予體恤的。在「官本位」的巨大投影之下,從獻身於官體制的官們,到依存於官體制的大小知識分子們,到受治於官體制的庶民百姓們,誰想站直了,都非是容易之事。相反,千萬別站直了,倒真的是一種有自知之明的表現。而且,只要習慣了,感覺也不是多麼的不好。有時甚至會獲得較好的很好的感覺。會獲得比企圖站直了還好的感覺。

在王權的巨大投影之下,無論什麼人,若想站直了,就必付出代價。

民主之所以對於人民畢竟是好事,就在於它徹底驅散了王權的巨大投影之後,使人人都有可能從心理上獲得解放,彎腰與不彎腰,完全出於自願,出於敬意的有無,而根本不必假裝做戲。倒是反過來了,有權之人,每每在人民面前作秀,以獲得人民的好感。因為人民幾乎無時無刻都有資格以民主的名義理直氣壯地說:「你的權力是我們給的,我們想收回給予別人,便可以那樣做!」

對於中國當代大學生,多年以來,我頭腦裡始終存在著一個看待上的誤區。這誤區沒被自己意識到以前,曾非常地使我困惑。不明白問題究竟出在我自己這兒,還是隻出在大學生們那兒。

真的,實話實說,我曾多麼驚訝於他們的淺薄啊!

中國當代大學生——他們是這樣一些人群;甚至,可以說是這樣一些孩子——智商較高,思想較淺;自視較高,實際生存的社會能力較弱;被成人社會看待他們的誤區寵得太「自我」,但他們的「自我」往往一遇具體的社會障礙就頓時粉碎……

說到底,我認為,我們成人社會應向他們傳遞的是這樣的意識——學生還是應以學為主。不要分心,好好學習。至於誰該對國家更有責任感,結論是明確的,那就是中年人。責任,包括附帶的那份誤解和沉重……

「文革」對文化進行了空前的幾乎是徹底的掃蕩之後,在當年中國人的精神空間發生了些什麼現象呢?

首先是——「文革」的「旗手」江青自己,最耐不住一個沒有文化的時代的空前寂寞了。

江青自己當年卻要看美國電影。比如《冷酷的心》,比如《海盜》,比如《飄》。在很秘密的地方看,複製是用美金從香港買的。

「文革」的文化及文化現象,說明了好幾條接近著真理的社會事實。

比如——在任何時代,文化的享受都同樣是分等級的。在政治時代是政治特權,在商業時代是金錢。

比如——文化藝術其實是根本掃蕩不了的。想要實行「三光政策」的人,自己首先註定了比老百姓更耐不住文化藝術空間空白的寂寞。

比如——老百姓有一種天生的本能,那就是他們能夠非常具有創造性地滿足自己的娛樂。實在沒了條件,連壓制他們娛樂權利的政治本身,竟也可被他們以娛樂的方式去對待。

比如——政治一旦被娛樂化,政治就開始滑向庸俗了。而滑向庸俗的政治,其權威性也就開始瓦解……

曹雪芹一生只寫了一部《紅樓夢》,而且後來幾乎是在貧病交加,終日以凍高粱米飯糰充飢的情況之下完成傳世名作的。

在我看來,這是很值得同情的。我一向確信,倘雪芹的命運好一些,比如有條件講究一點飲食營養的話,那麼他也許會多活十年。那麼也許除了《紅樓夢》,他還將為後世再多留下些文化遺產……

全世界一切與苦難有關的優秀的文學和藝術,優秀之點首先不在產生於苦難,而在忠實地記錄了時代的苦難。

文化人和藝術家的苦難,從來不是文化和藝術必須要求他們的。也和一切世人的苦難一樣,首先是人類不幸的一部分。

如果說「絲綢之路」是一條商路,那麼,「走向美國」的路,顯然也是一條商路——「走向美國」的中國人,銷售的已不再是絲綢,而首先是自己。這說起來有些通航,但幾乎接近著事實。

走在古代「絲綢之路」上的中國人,其艱辛(還往往一路險象環生)是在走著的時候;今天「走向美國」的中國人,其艱辛卻主要是在走到了以後。

中國文字太豐富。有些字幾乎只可意會,不可言傳。比如「逸」宇。我總覺得是一個有仙氣的宇。是的,不是指它很容易使人聯想到神,而是指它很容易使人聯想到仙。那麼,神抵和仙人究竟又有什麼區別呢?我也說不大明白。可能僅僅在於氣質的不同吧?凡人遇到了神,不管是大神還是小神,心中都會生出敬畏吧?但仙一般都是不嚴厲的。仙是慈祥的。比如八仙中的任何一位,僅從形象上看,似乎也都是願意和好人交朋友的。仙一般是不故意擺出神的架子的。所以神女和仙女,似乎也歷來是傳說中的兩類不同的女性。神女往往以尊貴的形象而現於世。仙女則不同,仙女看去都是平易近人的。

無論任何一個民族,無論它在任何歷史階段或任何時代,它都根本不會陷入這樣的誤區——將美的事物判斷為不美的,甚至醜的;或反過來,將醜的事物,判斷為不醜的,甚至美的。

在某些土著部落中,女性一般是不塗面的。少女尤其不塗面。被認為尚未成年的少年一般也不塗面。幾乎一向只有成年男人才塗面。而又幾乎一向是在即將投入戰鬥的前夕。少年一旦開始塗面,他就從此被視為戰士了。成年人們一旦開始塗面,則意味著他勢必又出生人死一番的嚴峻時刻到了。塗面實非萌發於愛美之心,乃戰事的訊號,乃戰士的身份標誌,乃肩負責任和義務決一死戰的意志的傳達。當然,在舉行特殊的慶典時,女性甚至包括少女,往往也和男性們一樣塗面狂歡。但那也與愛美之心無關,僅反映對某種儀式的虛誠。正如文明社會的男女在參加喪禮時佩戴黑紗和白花不是為了美觀一樣。至於以銀環箍頸,實乃熔耀財富的方式,對於男人,女人是財富的理想載體。豆古如茲。頸長足尺,導致病態畸形,實乃熔耀的代價,而非追求美的結果,或者說主要不是由於追求美的結果。這與文明社會里的當代女人割雙眼皮兒而不幸眼瞳發炎落疤,隆胸豐乳而不幸矽中毒是不能同日而語的。

可怎麼在中國這個文明古國,在佔世界人口幾分之一的人類成員中,在近千年的漫長曆史中,集體地一直沉涸於對女性的美的錯亂感覺呢?以至於到了清朝,梁啟超及按察史董遵憲曾聯名在任職的當地釋出公告勸止而不能止;以至於太平軍克城踞縣之後,罰勞役企圖禁絕陋習面不能禁;以至於慈禧老太大從對江山社稷的憂患出發,下達懿旨勸禁也不能立竿見影;以至於身為直隸總督的袁世凱親作「勸不纏足文」更是無濟於事;以至於到了民國時期,則竟要靠罰款的方式來扼制蔓延了——而得銀口八九十萬兩,年三萬萬兩。足見在中國人的頭腦中——錢是可以被罰的,女人的腳卻是不能不纏的。

美女絕非某一個男子眼裡的美女。通常她必然幾乎是一切男子眼裡的美女。他人的貶評不能使她不美。但她自身的內在缺陷——比如嫉妒、虛榮、無知、貪婪,卻足以使她外在的、人人公認的客觀美點大打折扣。

美是大的臉龐上的笑靨。因此需要有眼睛,以便看到它;需要有情緒,以便感覺到它。

在某時代和某社會階段,體制弊端多多,腐敗現象嚴重,貧富差距天上地下,社會財富的配置極不公正,一類知識分子看在眼裡,心中明白,瞭解得特別清楚,於是發出批評乃至批判的聲音,那是多麼正當又正常的呢?倒是緘默顯得很不正常了。難道不是這樣嗎?有責任感的知識分子本身並不可笑。倒是誘導知識分子改變這一角色的言論,無論多麼的時髦,本質上是動機可疑的,有時甚至意味著是一種喬裝了的反動。知識分子(當然指你所說的那一類)不需要那一種言論的誘導。

知識分子無非這麼幾類:一類由於長期的職業特點,幾乎與世隔絕,埋頭致力於專業,對社會醜惡現象知之甚少,也根本不想多知道;一類其實知道的並不少,親歷親見的也很多,但吸取經驗教訓,明哲保身,避而不談,保持大智若愚的沉默;一類看到了,知道了,相當清楚地瞭解了,於是就要說。別人認為自說,自己也還是要說,非說不可。有時甚至會拍案面起,大聲發出呵斥……

這三類知識分子,所以這樣,所以那樣,乃是由於不同的成長背景、不同的個人經歷,甚至不同的性情所決定的,都有各自的理由,那就隨各自的意願去做為好。

「文如其人」——此話於散文,更有普遍性。於小說,可能恰恰反過來。小說描摩外部世界,散文則如心泉流淌。想絲毫也不匯人其人的本色,須高超的文的技巧。我繪自己定的原則是——文章不妨潑辣,不妨激烈,不妨稜角鮮明,這汲什麼不可,也不算大的毛病。但為人則須溫良敦厚,寬忍謙和一些,這也不是「人格分裂」。即或是,這種「分裂」於人於已於社會,也不構成危害。但若反過來「分裂」,那就太可怕了……

一個自私、倔狹,特別嫉妒、虛偽面又心理陰險之人,他理智地活著,對別人是很可怕的事。他率性地活著,對別人也是危害極大的事。

第一,眼前的生活,尤其我們中國人眼前的生活,在我看來並不怎麼詩意化。第二,真和美,可作判別自然物及一切人的身外之物的標準。但二者之間加進了一個「善」字,則就主要是評說人心的標準了。依我看來,人心中缺少「善」,則人言行必虛妄,則美人,也不美矣,對人類的心史而言,無善便無美。人類諸美德,皆是「善」這株萬年大樹上的果子。第三,生活對人的教訓也往往非是你說的那樣。往往好東西並不平均分配,往往壞東西太相對地集中在某些不幸的人身上了。比如貧窮則失學,則健康沒有保障,則不能成為知識者,則就業機遇少,則承擔不起意外災禍……所以人類一直在干預生活,使人類的社會變得對更其廣大的人都有幸福可盲……

美女有能力使自己的心靈也美。但一個心靈很美好的人,卻無法使自己的外表也變得漂亮。有句歌詞唱的好:「雖然我不美,但是我很溫柔」。古人也有句話說的好——「桃花面,蛇蠍心」。外表和內心,都統一於美,固然好。不能統一,心靈自覺向美的方面完善,也好。

生命的含義,對絕大多數人而言,本就包含著責任。對父母,對兒女,對友情,對愛情,對工作……林林總總的責任使生命充實,有本能的活力。完全沒有責任內容的人還算生命嗎?憑什麼別人對你盡了責任,而你幻想逃避一切責任。我不認為責任是生命的苦役。但生命有時是相當脆弱的,一己的能力也往往是徽不足道的。種種的責任集於一身,心有餘而力不足,那樣的生命就太可悲了。

我懷疑現存的有關人類起源的教科書內容。

我確信人類的最終歸宿是地球毀滅。

我認為科學在造福我們人類現時利益的同時,肯定也在加劇著地球的嚴重禍患。

很久以來,我總有一個疑問——我們人類在物質生活的水平和質量方面,要求是否越來越病態,越來越背離人性,越來越走向著反面了呢?……

外國科學家做過這樣的實驗——將螞蟻放人杯中,哪一隻往外爬,以菸頭燙哪一隻。三百次以後,皆不復爬也。而有的螞蟻,其實並不曾往外爬過,故也不曾被燙。但別的螞蟻的體傷似乎使它們明白——選擇某一方向是不可取的,不明智的。外國科學家們斷言——它們的下一代,也將不同程度地接受這種變聰明了的遺傳。這在動物學界叫作本能退化。人是何等聰明的動物!人不需要三百次之多的教訓。再愚矗的人都不需要這麼多次的教訓才能總結經驗,人只需要幾次教訓就足夠了。

中國當代知識分子中的思想者,依然缺乏針對當代進行思想的勇氣。或者,準確地說,依然在採取這樣的方式迂迴曲折地表達思想——即求助於對歷史的澄清、分析、反思、再認識,間接地、縮頭藏尾地體現對當代的思想認識。這使當代的思想者們的思想、技巧性遠遠高於實際上的思想價值。有時甚至將普遍的人們早巳達到了的思想認識,反覆地靠技巧包裝了不厭其煩地訴諸於世。故往往將思想淹沒於技巧了。

我認為,在一切民主國家中,不再能產生所謂政治思想家了。民主使人類的全部政治思想畫上了休止符。在目前還沒有實行民主的國家中,也不再能產生什麼政治思想家了。因為如果他拒絕之,他豈配妄稱思想家?若表示接受,那麼又將發現,許許多多的人比他更歡迎之。故他們能做的,僅僅是在沒有民主的地方傳播民主罷了。

民主不但結晶了人類幾乎一切的政治思想成果,也解決了人類大部分的人文思想之探究。所剩的思想空間已相當有限。這也是近當代全世界都難以產生思想家的原因。科技依然在迅速發展,人類的思想卻似乎處於半休眠狀態。這並不意味著人類思想的萎縮,更不意味著傲情。恰鉻相反,而意味著一種難以再超越的成熟。

人類在教育制度方面,似乎目前還沒想出比考試更公平的方式。考試的制度,顯然有其自身存在的弊端,但恐怕我們不得不承認,它乃弊端最少的方式。

中國乃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國家。中國曆年的初中生高中生,因而也是世界上最多的。但中國卻並不相應地是世界上大學最多的國家。這是一個殘酷的前提。此前提決定了,每百名中國兒女中,僅二三名高中生最終能進人大學校門。主要不是他們和她們的智力問題,而是現有的大學最多隻能吸納百分之二三。

中國目前出高考題之首要的、最終的目的,捅破窗紙說亮話——乃為大面積地、有效地殺傷百分之九十七八的中國兒女升學的可能性。排除許多省份的窮困地區教育質量確實普遍低下的因素,高考題所要殺傷的人數,估計仍在百分之七八十以上。殺傷率每年不能低於這個比例。倘低於這個比例,則必出現有許多學生的考分雖過了高考分數線,但全國各大學人滿為患的局面。

這個局面是萬萬不能出現的,萬萬不允許出現的。因一旦出現,簡直無法解決。現蓋大學是來不及的。

我們正處在這樣一個世紀末,它的顯著的特點是——許許多多種從前由許許多多人從事的傳統的工作正在消亡。而時代所派生出來的新行業其實只需要極少數人從事就迅速飽和了。這也就是說——社會並沒那麼許多工作提供給許許多多的人去幹,這許許多多的懵懵不知所從所適之人,註定了首先是許許多多的高考落榜生。我認為,在中學,在高中,在「應試教育」的驅使之下,中國語文教育的教條化,似乎是尤其突出的。初中高中語文教師們的教學主觀能動性,似乎被限制到了基本沒有發揚餘地的程度。教師不得不理循「應試」模式及考分標準而教,學生不得不為「應試」和考分而教條地理解,教條地死記硬背。學生學語文的主觀能動性和興趣,往往慘遭滌盪。現象乃是——考分高的文科初高中生,未必是語文實際應用能力強的學生;面對語文可能具有天性潛質的初高中生,其潛質往往也許備受壓抑,並且難以通過語文考試得到充分的證明。

我認為——我們人類聚集限前財富的慾望是太貪婪了。某些科學的成果,太功利主義地被當成人類現階段的搖錢樹了。科學不是預田地球還有很久很久的生命嗎?怎麼我們人類目前佔有地球財富,用科學的手段超前超量「透支」地球財富的貪婪性,例好像地球會隨著我們當代人類的生命一同完結似的呢?

我們當代人類的這一種貪婪性,似乎意味著,我們染上了一種病,那就是——多多佔有,及時行樂。而科學的某些發展,似乎成了幫助我們多多佔有,及時行樂的手段……

一個時期以來,「崇高」二宇,在中國成了諱莫如深之詞,甚至成了羞於言說之句。我們的同胞在許多公開場合眉飛色舞於性,或他人隱私。倘誰口中不合時宜地道出「崇高」二字,那麼結果肯定地大遭白眼。

而我是非常敬仰崇高的。我是非常感動於崇高之事的。

我更願將崇高與人性連在一起思考。

我確信人性是由善與惡兩部分截然相反的基本內容組成的。若人性惡帶有本性色彩,那麼人性善也是帶有本性色彩的。人性有企圖墮落的不良傾向。墮落往往使人性快活。但人性也有渴望昇華的高貴傾向。昇華使人性放射魅力。長久處在墮落中的人其實並不會長久地感到快活。面只不過是對自己人性昇華的可能性完全喪失信心,完全絕望,這樣的人十之七八都曾產生過自己弄成自己的念頭。產生此種念頭面又缺乏此種勇氣的墮落者往往是相當危險的。他們的靈魂無處突圍便可能去傷害別人,以求一時的惡的宣洩。那些在墮落中一步步滑向人性毀滅的人的心路,無不有此過程。

但人性雖然天生地有渴望昇華的高貴傾向,人類的社會卻不可能為滿足人性這一種自然張力而設計情境。這使人性褐望昇華的高貴傾向處於壓抑。於是便有了關於崇高的讚頌與表演。如詩,如戲劇,如文學和史和民間傳說。人性以此種方式達到閣接的昇華滿足。

祟商是人性善的極至體現,以為他人為群體犧牲自我作前提。我之所以確信崇高是人性本能,乃因在許多災難面前,檢恰是一些最最普通的人,其人性的昇華達到了最最感人的商度。

一個極端政治性的國家,一般不太可能「自然而然」地過渡向正常的經濟時代。因為當國家一旦祝政治為靈魂,政治必不甘於其靈魂地位的被取代,必頑強地干預國家向其他原貝口的過渡。當然,這裡指的是專制的政治,「以階級鬥爭為綱」的政治。不幸的是,一九七八年前的中國,正是這樣一個典型的國家。過渡既然難以順利,「轉型」就將付出沉重的代價。某些與中國類似的國家的「轉型」,說明了這一點。

所幸中國的「轉型」較為乎穩。我們幾乎果斷地轉了一個直角彎,但是中國沒有因而折斷。

我想——心有感激,心有感動,多好!因為這樣一來,人生中的另外一面,比如嫌惡、僧怨、敵意、細碎介梗,就顯得非常小氣、淺薄和庸人自擾了……

美國式的幽默,是一種完全放鬆的,隨隨便便的,大大咧咧的,有時甚至故意顯得粗俗的幽默。它的機智不是那種「專業」性的,而是「腦筋急轉彎」式的。它的俏皮不是那種「秒龍」性的,而是「茶館」式的。它有時故意粗俗,便彷彿是在間接地宣告——別視我為什麼人物。我和你一樣,生氣了也罵「他媽的!」

美國式的幽默,像中國的大碗茶,像中國的「二鍋頭」,像中國的大眾小吃,像「t恤衫」,沒派頭,誰穿了都合身。

歸根結底,美國式的幽默,更是平民式的幽默。中國是個平民階層龐大的國家。美國式的幽默在中國業已佔領了廣闊的市場。

中國現在的問題是——許許多多的事情都被幽默地甚至黑色幽默地對待了,真是要使中國人格外嚴肅起來倒是不太容易了。好比在馬戲場上演出的熊,一旦它玩上癮了,它就一味兒地那麼玩,根本不將馴獸師的口令當成一回事了!

這種情形,是目前中國最大的幽默……

我覺得,記憶彷彿棉花,人性卻恰如絲棉。

歸根結底,世間一切人的一切記憶,無論攝錄於驚心動魄的大事件,亦或聚焦於千般百種的小情節,皆包含著人性質量伸縮張弛的活動片斷。否則,它們不能成為記憶。大抵如些。基本如此。而區別在於,幾乎僅僅在於,人性當時的狀態,或體現為積極的介入,或體現為深刻的影響。甚至,體現為久難癒合的創傷。

這一種對於中國老百姓的好感,非與老百姓同甘共苦過的人,是不太能認識到的。寬敞而豪華的客廳裡,往往容易產生的是對中國老百性所謂「劣根性」的痛心疾首和尖酸刻薄。甚至,容易從內心裡滋生輕蔑。

它從反面給我們一種啟示——人看待社會看待他人的目光,如果在需要溫良之時從內心裡輸向限中一縷溫良,倒或許會使目光中除成熟而外,再多了一份豁達。而深刻和犀利與豁達相結合,似乎更可能接近世事紛經的因果關係……

人性原本非是什麼厚重的事物。

人生的本質是柔韌軟暖的。

懷舊,其實便是人性本能的記億。

好比年輪也意昧著是樹木的記億一樣——想想吧,若樹木亦有情燎,它們那一日田細密的年輪,該錄下了它們所經歷的多少故事呢?難道,它們會忘記曾是幼樹時遭遇過的某一場大風暴嗎?會忘記曾被折斷過核檀時那一種癱楚嗎?會忘記育林人為它們流過的汗水對它們的保護之恩嗎?……

懷舊,便是人性這樣的一些記憶啊!它的本質就是纏綿於心靈中的一縷情愫,與思想和理念是並沒有多少關係的。

懷舊的情餾是那麼的豐富,我敢說,幾乎包括了人性的全部內容和側面。思鄉、念友、緬親、戀物、感時嘆歲、回顧以往……人性在懷舊之際,總是顯得那麼的溫良。

不要相信那些宣佈自己絕不懷舊的人的話。他們這樣宣佈的時候,恰恰道出——過去之對於他們,必定是剪不斷,理還亂。

據我想來,如果一個人真的根本不曾懷舊過——那麼似乎足以證明,他或她的人性質量是相當可疑的。是的,是人性的質量可疑,而非是人生的。因為不管多麼艱難的人生,並不意昧著同時便是絕無溫馨情愫的人生。事實上恰恰相反,溫馨情愫相對於艱難人生,更是值得珍視值得回憶的啊!

中國人從前的「懷舊」人性是很受壓抑的。一九四九年以後中國人不太敢懷舊了,那可能會從政治上被斥為「懷念舊社會」。一九七八年以後中國人對懷舊二宇也是心理暖昧的,那可能被諷為對極左年代情有獨鍾……

沒有老父親老母親的感覺,一點兒也不好。特別的不好!我寧願要那種「上有老,下有小」的沉重,而不願以永失父子母子的天倫親情,去換一份兒卸卻沉重的輕鬆。於我,其實從未覺得真的是什麼沉重,而覺得是人生的一種福分。現在,設法再享那一種福分了!我真羨慕父母健康長壽的兒女!

近來我總在想——大約人命彌留之際,十之八九的人,電影倒敘般回億的,只怕彙總了便是人生所歷的親情、友情、愛情了吧?我相信,包括偉人也必如此。難道有誰臨終前,抓緊人生最後一點兒時間回億的竟是他的赫赫偉業嗎?我改編《鋼鐵是怎樣煉成的》之最大的收穫便是——悟到每個人一生的二三萬個日子壓縮了,其純粹屬於人性真本的部分,無非值。當然,大科學家大藝術家大政治家例外。我們不是,不與之比。保爾說——「不因碌碌無為而懺悔……」此言其實大謬。勞勞眾生所歷皆可曰之「無為」的一生。「無為」的一生也免不了「碌碌」。現代社會,不「碌碌」面生「碌碌」而死者幾許人?但其人生只要壓縮了有總量可慰的親情、友情、愛情,我想也就投什麼仟悔的。故我讓我筆下的保爾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我慶幸,我也愛過……」

春節前我將獨自回哈爾濱去,將我可憐的哥哥從精神病院接出,陪他度過春節。五月份,春暖花開,我要陪他在國內旅遊一次。之後與哥哥同回北京。我的打算是,待兒子上了大學。我在京郊買套小小農宅,與我的哥哥去生活。種花菜,事稼稻,讀書,寫童話,過我一直所向往的玄靜談泊,無所屈撓,保性存真的日子,了此餘生……

那時,倘你們夫妻來北京,倘去郊區看我,我將策驢車以迎接,花徑緣客掃,蓬門為君開,「夜雨剪春韭,新炊間黃粱」——放心,倒不至於讓你們吃小米飯。一頓鄉間酒宴是必要的……

朋友,莫以為我因某種失意而心生消極遁世之念。非是那麼回事。只不過,我喜歡鄉村生活,覺得鄉村生活更符合我這個具體之人的人性擁抱罷了。由自己的意願而打算自己的人生,只要不涉嫌罪惡,無論那人生是別人眼裡怎樣的,於自己其實都是積極的、樂觀的、進取的一種態度吧?讀罷雨果的小說再讀福樓拜的《包法利夫人》,區別顯明,有如擺脫瞭解說員參觀展覽。雨果的小說像博物館,有他這位滔滔不絕的「解說員」比沒有好;《包法利夫人》像畫展,福樓拜識趣又明智地隱起來,一切印象全憑我們看後得出。儘管區別是如此的顯明,但我並無褒貶之意,堅持認為各有千秋,各呈異彩。

就社會認識價值而言,現實主義對歲月的穿透力每高於浪漫主義;就審美意義而言,浪漫主義對人心的慰藉作用,也往往是現實主義有意無意地忽略的。二者的結合,依我想來,不一定非求一部作品的兼顧。文學的河脈總體上互補著,也就足夠了。而且,排除文學潮流某一時期的棄彼揚此,我們得承認,它其實一直是自然而然地,無需引導地互補著。總體的文學本身,也其實一直具有著「內調」的功能……

哪一個人沒有生活的目標呢?

哪一個家庭沒有生活的目標呢?

但是,有多少人,有多少個家庭,處在到處聲色犬馬燈紅酒綠的大都市裡,不謗世妒人,不自卑自賤,不自暴自棄,一心確定一個不超出實際的尋常得不能再尋常的生活目標,全家人同舟共濟,付出了一個七八年,並準備再付出一個七八年去辛辛苦苦地實現呢?

我清楚這樣的人,這樣的人家,在北京也是不少的。

這一種生活態度不是很可敬嗎?依我想來,「孝」這個字,的的確確,可能是中國獨有的字。而且,可能也是最古老的字之一。也許,日本有相應的字,韓國有相應的字。倘果有,又依我想來,大約因中國文化與日本文化和韓國文化的滲透有關吧?西文中無「孝」字。「孝」首先是中國,其次是某些亞洲國家的一脈文化現象。但這並不等於強調只有中國人敬愛父母,西方人就不敬愛父母。

毫無疑問,全人類的大多數都是敬愛父母的。

這首先是人性的現象。

其次才是文化的現象。

再其次才是倫理的現象。

再再其次納入人類的法律條文。

只不過,當「孝」體現為人性,是人類普遍的親情現象;體現為文化,是相當「中國特色」的現象;體現為倫理,確乎摻雜了不少封建意識的糟粕;而體現為法律條文,則便是人類對自身人性原則的捍衛了。

一個具體的人,他或她一旦老了,便喪失了自食其力和生活自理的能力了。這時的他或她,就特別地需要照料、關懷和愛護了。當然,這種義務,這種從人性的最溫馨的本能出發的義務和責任,首先最應由他或她的兒女們來完成。正如父母照料、關懷和愛護兒女一樣,也是從人性的最溫馨的本能出發的義務和責任。源於人性的自覺,便溫馨;認為是拖累,那也就是一種無奈了。

人一旦處於需要照料、關懷和愛護的狀況,人就剛強不起來了。再偉大、再傑出、再卓越的人,再一輩子切。強的人,也剛強不起來了。僅此一點而言,一切老人都是一樣的。一切人都將面臨這一狀況。

故中國有「老小孩兒、小小孩兒」一句話。

這不單指老人的心態開始像小孩兒,還道出了老人的日常生活形態。

倘我們帶著想象看這個「老」字,多麼像一個跪姿的人呢?倘這個似乎在求助的人又進面使我們聯想到了自己的老父老母,我們又怎麼能不心生出大愛之情呢?

那麼這一種超出於一般親情之上的大愛,依我想來,便是「孝」的人性的根了吧?

由「者」字而「老」字而「孝」字——我們似乎能看出中國人創造文字的一種人性的和倫理的思維邏輯——一個人老了,他或她就特別需要關懷和愛護了,沒有人給予關懷和愛護,就幾乎只能以跪姿活著了。那麼誰該給予呢?當然首先是兒子。兒子將跪姿的「老」字撐立起來了,通過「孝」。

「孝」一旦也是文化現象了,它就難免每每被「炒作」了,被誇張了,被異化了。便漸失原本源於人性的樸素了。甚至,難免被帝王們的統治文化所利用,因而,人性的溫馨就與文化「化」了的糟粕摻雜並存了。

比如「君臣」、「父子」關係由「綱常」確立的尊卑從屬之倫理原則。

比如《二十四孝》。

不論時代發展多麼快,變化多麼巨大,有一樣事是人類永遠不太會變的——那就是普天下古今中外為父母者對兒女的愛心。操心即愛心的體現。哪怕被兒女認為瑣細、討嫌,依然是愛心的體現——雖然我從來也不主張父母們如此。

中國曆代許許多多,尤其近當代許許多多優秀的知識分子、文化人,是從貧窮中脫胎出來的。他們誰不曾站在「孝」與知識追求的十字路口踟躕不前過呢?

是他們的在貧窮中愁苦無助的父母從背後推他們踏上了知識追求的路。

他們的父母其實並不用「父母在,不遠遊」的「綱常」羈絆他們。

也不要他們那麼多的「孝」。推願他們是於國於民有作為的人。

否則,我們中國的近當代文化中,也就沒了季先生和老舍先生們了。

中國的許多窮父母,為中國拉扯了幾代知識者文化者精英。

這一點,乃是中國文化史以及歷史的一大特色。

母愛是母親的本能,這一點已經是人類公認的了。

這本能之無私,往往是驚心動魄的。

幾年前我曾談到過一篇國外的報導——在地震中,一位母親和她三歲的女兒同被壓在房舍的廢墟之下,歷時七天七夜。環抱著女兒,母親心想——我死不足借,但是女兒當活下去!

由這一意念的支配,母親咬破了自己手腕,吮自己的血,時時哺於女兒口中。七天七夜後,營救者們挖掘出這母女時,女兒仍面有血色,而母親膚自如紙,奄奄待斃。

但她微笑了。

她說:「我的女兒有救了。」

這是她人生的最後一句話。她說完這句話,她就死了。

但母親,卻最憐愛她那個最「沒用」的兒女。兒女或呆傻,或瘋癲,或殘疾,或癱瘓,或其醜無比,面目非人,人間許許多多的母親,都是不嫌棄的。倘那是她惟一的兒女,那麼她總在想的事幾乎註定了是——「我死後我這可憐的兒子(或女兒)怎麼辦?誰還能如我一樣地照料他,關愛他?」倘那非是她推一的兒女,她另外還有幾個有出息的兒女,不管他們表示將多麼的孝敬她,不管他們將為她安排下多麼無憂無慮的幸福生活,她的心她的愛,仍會牢牢地拴在她那個最「沒用」的兒女身上。她會為了那一個兒女,回絕另外的兒女的孝敬,向期待著她去過的幸福生活背轉了身,甘願繼續守護和照料她那個最「沒用」可能同時還最醜陋的兒女,直至奉獻了她的一生,無怨無悔。

從一百多年前開始的科技落伍,使我們虛弱的民族自尊心,只能引導我們的目光去看五百年前一千年前甚至幾千年前的古代,從祖先的智慧中獲得安慰……

的確,我們落後得太久了!我們至今仍是發展中國家。我們在許多項代表國家先程式度的指數表上名次靠後……

但,我們就真的沒有什麼當代性的驕傲,值得我們足以自豪地面對世界大聲說——看,我們中國的!同時是世界一流的嗎?!

我想說——中國人,別太自卑,我們有的啊!

那就是——我們的兵!中國的兵!中國人民的子弟兵呀!

國內女作家們的文字,我個人認為,普遍而言,似優於男作家們。起碼,給我個人的印象是,在文字上,比男作家更敏感,也更精心組合。比如池莉、方方、王安憶,以及殘雪、陳染等,都是文字極有特點的女作家。

為什麼中國產生金庸,英國產生克莉斯蒂,而不是反過來呢?

要知道,中國文學中,探案小說的淵源也很長久啊,要知道,英國的歷史中,足以構成一部部俠士小說的素材也不少啊!

又為什麼,那麼多那麼多的中國人,幾乎從小都愛讀武俠小說,而那麼多那麼多的歐洲人,幾乎從小都愛讀偵探推理小說呢?——起碼從前是這樣的。

愛讀武俠小說的中國人,於休閒的同時,亦獲得另外別的什麼心得呢?

愛讀偵探推理小說的歐洲人(六十年代以後的日本人,也開始愛讀此類休閒小說),其興趣又為什麼會維持至今呢?

顯然,武俠小說的「文學氣質」是反對舊秩序而且張揚民間正義的。

顯然,偵探推理小說的「文學氣質」是一種法制前提之下形成的「氣質」。是協助法制的,是反刑事罪惡,破壞刑事陰謀的。是稱頌法制智慧的。

因而,我們從克莉斯蒂的小說,以及由她的小說改編的影視中,除了看到大智慧的波洛,同時幾乎必看到代表國家司法的官方辦案人員。只不過後者們在波洛面前往往顯得經驗不足罷了。

在舊時代,人心向往武俠,嚮往清官。有道是:「武俠小說是成年人的童話。」金庸小說反映的舊時代,武俠代表了人們的嚮往,難免帶有民間意識形態的色彩。

茶館裡,大俠一劍揮去,威而惡者人頭落地,聽書的人們往往一片齊聲叫——「好!」

讀克莉斯蒂的偵探推理小說,則肯定不能是集體的休闌,則肯定是靜悄悄的時光。克莉斯蒂的小說中,幾乎沒有也完全不必要有什麼民間意識形態的色彩。

我們的記憶竟是這麼的對不起我們!它使我們忘記我們在每一年最特殊的日子裡所體會的那些歡樂,那些因歡樂的不可求而產生的感傷,如同小學生忘記老師的每一次課堂提問一樣……

中國人盼望春節,歡慶春節,是因為春節放假時日最長,除了能吃到平時汲精力下廚烹做的美食,除了能喝到平時捨不得花錢買的美酒,最主要的,更是在期盼平時難以體會得到的那一種溫馨,以及那一種生活中難忘的甜呀!

那溫馨,那甜,雖因貧富而有區別,卻也因貧富而各得其樂……

於是我們理解了為什麼楊自勞在大年三十夜僅僅為喜兒買了一截紅頭繩,喜兒就高興得眺起來,唱起來……

一個人,只要是中國人,無論他或她多麼了不起,多麼有作為,一旦到了晚年,一旦陷入對往事的回億,春節必定會伴著流逝的心情帶給自己某些欲說還休的惆悵。因為春節是溫馨的,是歡悅的。

那惆悵即使綿綿,亦必包含著溫馨,包含著歡悅啊!……

金庸代表文學的一種功能,雨果代表另一種,林語堂代表第三種,而魯迅代表最特殊的一種。市場經濟更適合文學的諸種功能共存。所以市場經濟不是文學的末日。作家應有重視任何一種文學功能的絕對自由。這樣才有利於「百花齊放」。

那一種有時很荒謬的多義性,使我自小對「機關」二字心存惕悸。對被指稱「機關」的地方,往往避之推恐不及。

自小常從武俠小說中談到「暗道機關」四個字。

「機關」二字此處又指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甚至不錯損人利己的狡詐。

「機關」二字既有以上的含意,與「機關」二字連在一起的人和事物,不是就也荒謬起來了嗎?

在許多時候,許多情況下,人的觀念所反對和拒絕和排斥的,其實恰恰是人的娛樂要求人的官能所需要的。在這種時候,這種情況下,只要那娛樂的要求並不低俗,觀念讓步於官能,並非什麼可恥的事。

官能渴望吸毒,觀念抑制官能,在類似的情況下,觀念的堅定才是可敬佩的。反之,觀念的頑固是令人不偷挾的,甚而是令人討厭的。

一個自然的社會,是允許多種觀念存在的社會,同時,是儘量滿足人的多種娛樂需要的社會。

而娛樂的本質是為官能效勞,不是為觀念服務的。

人類社會畢竟需用觀念制約某些事物——但受此制約的事物,非越多越好;相反,越少越好。

越少,人越活得自然。

承認自己們在「文革」中是清醒著的、醜陋的可鄙的行徑,是在清醒著的狀態下發生的,比承認是在瘋狂的狀態下發生的需要更大的勇氣。

卻也更接近著「文革」的真實……

「左」是什麼?「左」是怎樣形成的?「左」有什麼特殊的表現?

其實說來簡單。

當時代需要某些人士的某種表態時,某些人士舉起了順應時代的表態的旗幟,此時他不左也不右,他只是在支援他認為的正確而已。

但是他假如由此得到了一套大面積的住房,他手中的旗幟因此舉得更高,宣言的聲調更高,這時他的支援熱忱其實已開始脫離當時的單純。

如果他還想擁有一輛車,還想坐到一個什麼官位上去,還企圖獲得來自於更上邊的青陳,總之還要討到更大的實惠——如果他內心裡揣著如此這般的許多私心雜念而蹦起高兒揮舞他手中那表態的旗幟,而喊破了嗓子表明他的支援和擁護,而由表現變得表演起來……

那麼是否也是一種「左」呢?歸根到底,「左」的原動力是不遺餘力的自我標榜,所要達到的是個人目的,所要實現的是個人功利。

這麼看問題,無論從當年擁護「大躍進」的人和今天自我標榜「改革派」的人身上,都同樣可以看出「左」的馬腳來。

近年我看的表演也實在太多了——從某些自我標榜的所謂「改革派」身上。

他們是「左」還是「右」亦或別的什麼呢?……

女人是時代的細節。

往往,在被男人們所根本忽視的時代的褶皺裡,女人確切地詮釋了時代的許多副主題……

如果,男人們已使時代越來越像戲劇了,那麼,女人們作為「細節」,請使時代有些文學性,有些詩性吧!

起碼,請使它像音樂mtv吧!……

北京的一切大學,當然也和首都北京一樣都是有名的。這一點你跟外省的,尤其經濟發展落後的省份的農民很難講得清楚。畢竟,近十年農民的兒女考上大學的多起來了。但你若告知他們自己的女兒考上了北京的大學,他們則就不免的頓時對你肅然起敬刮目相看起來,彷彿你作為父母的身份,在他們面前立刻變得高大了。他們道賀的話語中,甚至肯定會流露難以掩飾的羨慕,甚至不無嫉妒的成分。似乎你和他們,已是不同的父母。似乎你和他們之間的父母身份、父母地位,將會產生越來越大的,以後根本不可逾越的差別。在他們那兒,意識是這樣的——全中國的大學只分為兩類。北京的一切大學概屬一類,其它省市的大學皆二類……

對於當代的大學生們,除了嘲笑的權力,其它權力都是用得不好的。故他們每將嘲笑的權力當成椎自己們才配擁有的特權,而且一有機會就濫用一下。在嫉妒之後,公然嘲笑使自己們心裡產生嫉妒的人,不僅對大學生們,對任何別的人也都是大大的快感呀!我們幾乎對任何一個女人都是可以稱女士的,而只對又年輕又靚麗的女人才稱女郎。

她發現生活中的絕大多數人,其實都不能徹底掩飾起自己對某人或某事的真實心理。因而在各種人的各種心理紛紛呈現的場合,她的第一個本能是立刻避開。她明白別人掩飾不了的,其實自己也掩飾不了。她十分害怕自己的心理暴露在自己的臉上,像一份張貼了的考卷一樣公佈給別人看。

她第一次開始意識到——上了大學也許並不像她是高中生時所想的那樣,是什麼人生的歷史性的重大轉折。

人一自信,本無氣質也有氣質了……

大學一年級,對於普遍的新生,似乎意味著是經歷了高考「黑七月」之後的一次長期的休假。每一個同學的狀態,都是自升人中學以後最放鬆的。好比非洲草原上的角馬們,經過千李萬苦的長途奔涉以後,來到了水草肥美的地方。

與其受誘惑,莫如遠避誘惑,不接近它們,不去想它們的存在。

有些話,是不能實說的。

伊索的寓言也可以換一種講法,狐狸終於吃到了那串表面看起來非常誘人的葡萄,但一吃到嘴裡就立刻連連往地上吐,還說:「果然酸!果然酸!看來表面誘人的葡萄確實不見得一定是甜的!」

女人光憑點兒小姿小色聚斂一百萬還行。一千萬也有可能。一個億可能性極小。

當厄運突降在朝夕相處的別人頭上,除了是敵人和仇人,普遍的人性,都會顯出善良的一面。因為生命的脆弱和不堪一擊,使每個人都由對別人的憐憫而想象自己戰勝厄運的可能……

在情慾橫流和物慾橫流之間,他們若不趁著她們的心思設流向後者之前親愛她們,更待何時?等她們到了社會上,等她們的前一種心思變得理性了,等她們的後一種心思變得熾烈了,還有他們親愛她們的機會嗎?他們又能以什麼貴重的東西做親愛她們的資格和資本呢?而女生們的想法則是——離開了大學校園,社會上哪兒還有地方向自己提供如許多的亞當供自己選擇實習愛情呢?大學校園裡的亞當們的優點是浪漫——他明知你並不真愛他,明知你只不過在通過他實習,但卻寧願想象你是真愛他,寧願配合你實習之——他們要一個吻一次擁抱做回扣的現實態度,遠比要什麼真愛更迫切。

一對對的戀愛實習生中,十之七八也只不過是在排練愛情。

脫貧在中國特色的理論上有百種千般的辦法。但是對於窮困的農民,那些辦法又往往的那麼遠離實際。

什麼辦法能使自己的家庭每個月多三五百元收入?而且長久,而且無比可靠,而且無風險?

這樣的辦法就是支援自己的兒女上大學。

百萬窮困大學生畢業以後,如果就業頗利的話,就幾乎等於中國有百萬個窮困人家從而脫貧呀!

哲學如果不能指導具體的人生,哲學有什麼用?我的哲學頭腦告訴我,哲學的母體不是別的,正是錢。亞里士多德和拍拉圖那種不為錢而為人類貢獻思想成果的人,據我看來在地球上早巳絕種了。克隆都克隆不出來了!因為根本沒有那樣的基因了!……

她希望有人支援她的人生決定。有人支援,她才能自信她的人生決定是正確的、合理的,值得一往無前去實踐的。她心理上才沒障礙。

在世紀的最末一頁,似乎每個人除了自身的命運,以及與自身利益相關的事,再也分不出心思,再也不願分出點心思關注他人的命運他人之事了……

中國人之人心,空間是開始明顯地變小了。正如患腦血管心血管阻塞的人越來越多。

拒絕善意也是一種嬌氣!

怕自己的心長久地被內疚咬住了不鬆口。

女人一旦因為自己的情意不被重視生一個男人的氣,她也就等於端起了一碗愛的糖水,隨時準備暢飲了。

她整個人都似乎煥發著能烘暖男人心的溫柔,和足以使男人心猿意馬想人非非的撫媚了。

普遍的男人,其實都不敢以欣賞一個女人的目光大膽地久視她。這使她自己也每每完全忘記了自己是一個女人。

中國之革命的成功,其實主要是依賴了千千萬萬他們那樣的人的參與。他們理念的簡單,使中國之革命付得起一次次慘重的代價;他們動機的純潔,使中國之革命在歷史上顯得無與倫比的崇高偉大。他們簡單又純潔的英雄主義和犧牲精神,使中國之革命的洪流不可陰擋浩浩蕩蕩一往無前。

她拒絕,乃因她不願意;她不願意,乃因她本能地需要一份完全屬於自己一個人的對丈夫的回憶,乃因她覺得那樣的一份回憶,意昧著是丈夫遺留給她的寶貴的私有財產。她怎麼會願將自己寶貴的私有財產公開於人呢?

那是崇拜英雄的年代。在那些熱烈、真誠,又人心亢奮火燥的日子裡,她獨自地、默默地、難能可貴地清醒著。以一位妻子對丈夫的深情懷念而清醒著。

看來感激也是件很累的事兒呢?但是被感激顯然更累啊!

榮譽和錢一樣,雖然是好東西,但得受之無愧!

大多數人一過六十歲,尤其大多數女人一過六十歲,就都變得沒太大區別了。

大概是由於他那種落魄名人所竭力自保的窮酸猖士的風度吧。還有幾句頗口溜形容他——遠看是個討飯的,近看是個撿破爛兒的,細看才看出是個畫畫兒的。

人在行善之時,離菩薩就極近了。行善是菩薩給人的機會。菩薩不但給了你修好行善的機會,還暗中助你。

煙是女人自衛的武器之一。

好色的男人不太敢對會吸菸的女人輕舉妄動。他們常覺得吸菸的女人不太好對付。

一般而言,一個未婚女子即使為一個未婚男人失身了,「恨死池了」這句話也只不過就是惱其薄情寡義罷了,是並不包含有「羞」的成分的。以未婚悅未婚,在女子們想來,前提似乎總歸是「平等」的。倘若那男子若是已婚的、有家室的,則無論是他設法兒預先「宣告」,還是她自己作出了完全錯誤的估計,在女子們想來,事情彷彿便有了本質的區別似的。這時「根死他了」這句話,則便肯定要包含有「羞」的成分了。以未婚悅已婚,哪怕是兩情洋洋互悅,哪怕是她一心取悅,似乎就都是前提不「平等」,感情上很吃虧的事了。再開明的女子,都是免不了要這麼和自己較勁兒和男人過不去的。這一不「平等」前提之下的一擁一吻,彷彿都證明了女子的單純男人的卑劣似的。這時女子的羞惱,往往又顯得那麼的胡攪蠻纏無道理可講……

豆莢裡的豆子都是差不多的。但人心裡的愛卻是各式各樣的。

「女孩兒」這一種模糊的說法,已經具有了黑色幽默的意味兒。

當年的女孩兒真不幸。她們是女孩兒的權力被剝奪得太早了呀!被時代的手掌一推,就狠糟裡槽懂的,狠不情願的,也狠有點兒不知所措地——直接從女孩兒變成了所謂「大姑娘」!她們如花季的少女階段,被大人們頗不以為然地,像裁縫剪掉衣樣多餘的邊角似的,胸有成竹地一剪刀就給剪去了……

謊話的「利息」是最高的。正如所謂「驢打滾兒」的利息。到後來那利息也就遠遠商出了前賬本身。每一次新的謊話確實能把人從難堪之中「拯救」出來,但接下來你立刻便會陷入債臺高築的一籌莫展……

誰說人不應該嫉妒朋友呢?不應該的事這世上幾乎每天都在發生著。而嫉妒朋友的人也幾乎在一切人群中都存在著。那一天我體會到了嫉妒自己最好的朋友是怎樣的一種心理。我想它肯定比嫉妒敵人要強烈十倍,引起的痛苦也要劇烈十倍。

理性超前地在我少年的心裡結霜。

那是自己對自己的明智,也是自己對自己的冷漠無情……

十八歲的我僅三次握過女生的手。那感覺後來沉澱在我的記憶裡,變成了對一個姑娘的印象的化石……

我走著走著不知不覺淚流滿面。

我的初戀穿插進別人的初戀中,好比鴿子錯落在別人家的窗臺外。我只有朝很遠的地方飛去了,但我會記住那別人家的窗臺。

人有按照自己的願望靠自己的天賦選擇職業的權力。

有些權力,後來的時代還可以重新還給人。

但是另一些權力,顯然的,在人年輕時被剝奪了,也就等於終生被剝奪了。

自知是盾,讚美是矛。但若用讚美這柄矛刺自知這塊盾,則幾乎,不,不是幾乎,則一概地沒有不被刺穿的。從帝王到庶民,從聖人到小人,都同樣地經不起讚美。相對於讚美這柄矛,自知這塊盾往往都像是畫了蒙人圖案的紙板做的。

我被出賣了——這一種意識像誤食了一大口芥榮的感覺。吐已經晚了,芥菜被唾液所稀釋,大部分嚥下去了,其辣直衝腦頂。

錢對一個家庭如果太重要了,這個家庭就設法兒不充滿與錢有關的瑣碎又庸俗的內容。

他覺得錢具有某種非常邪性的魔力,人一旦內心裡開始總尋思它,那就會對別的任何東西絲毫也不感興趣了。

即使出於好心,多事兒的下場也往往是落埋怨。

小人和好人的名字,後來漸漸的都忘卻了,心中僅存著些永久的傷痕和不明所以的人生溫馨罷了。那位校長是他近年又有幸逢識的好人。他和好人已經久違了,他常想對方可能是他此生所逢所識的最後一位好人了。他要求自己永遠牢記住對方,到死那一天也要祈禱上蒼保佑好人一生平安。但是他再也沒去見過對方。

人長大了意昧著能夠看穿某些事情的真相了,而人成熟了則意味著明明看穿了也不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