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如果想請教所謂人生意義,那麼去找男人吧!

——遺憾的是,往往會使你更糊塗。

如果僅僅想活得快樂些,那麼就拜女人為師吧!

——她們一般不會使你失望。因為大多數的她們,並不被「人生意義」所困擾。而這是人快樂的前提之一。

誰又敢說快樂的人生不證明著人生樸素的意義?

空中打擊既是北約的軍事行動,也是相當「美國特色」的軍事行動。北約沒有美國,北約傲居於聯合國之上的氣勢不可能如此公然而又目空一切。北約員有美國,美國的態度倘不鮮明,倘不強硬,倘不主張轟炸沒商量——所謂空中打擊也很可能只不過是紙上談兵的威懾罷了。

迄今為止,人類制止戰爭的方式不外乎兩種——以和平制止戰爭和以戰爭制止戰爭。

伊拉克最終從科威特退兵,就不是被思想工作說服的,而是被「飛毛腿」導彈炸服的。

戰爭制止戰爭的辦法,雖然是不得已的辦法,但往往又是非那樣不可的辦法。

只有以和平制止戰爭這軟的一手,而沒有,甚至從原則上根本排除以戰爭制止戰爭這硬的一手,每使聯合國的和平官員和平使者,看法似一位位善良卻沒有權威的老婆婆。

前蘇聯出兵捷克斯洛伐克的歷史事件,會否在二十一世紀在北約內部重演?

那麼,在二十一世紀,誰來制止戰爭?誰來維護和平?

無論對於克林頓總統本人,亦或對於美國,克林頓總統的排聞,實際上巳全無了半點幾所謂「桃色」,而被徹底塗上了「黃色」。

據我想來,古今中外的一切緋聞,十之八九總是包含有性的內容的。若將這一部分內容的細節一一道來,難免都是會帶有「黃色」的意味的。

就像一本《金瓶梅》,直接露骨的性的描寫,僅佔二十分之一還不到的文字。幾乎所有此書的推祟者張口首先都要談它的社會認識價值,但又幾乎所有的愛書人,並不愛內容上田除了那並不重要的二十分之一不到的文字的《金瓶梅》。儘管田節本的社會認識價值肯定不至於受任何影響……

克林頓——一個本世紀尾聲中陷人「性醜聞」事件無法擺脫的男人;一個幾乎將人的尊嚴喪失盡淨的男人;一個本世紀尾聲中最孤立無援的男人。

我因此而同情他。

當某些世人不禁讚賞希拉里作為女人,作為妻子難能可貴的心理承受力和非同尋常的第三當事人姿態時,我心中想到的卻是他們的女兒。

是的,我也羨佩希拉里夫人的種種難能可貴。

但我心中還是在更多的時候想到他們的女兒。

她畢竟還算是一個少女。

她可能是本世紀尾聲中心理遭到最嚴重傷害的少女。

美國從不在乎他們的總統怎麼樣了。他們拋棄總統像拋棄舊鞋子。

但是美國並未因此而一步步衰敗下去。

幾乎所有的美國人都極為在乎他們的法律怎麼樣了。他們在乎這一點像每一位父母在乎他們的兒女怎麼樣了。

這也許正是美國之所以強盛不衰的條件之一。

坦誠——這是一種優秀的,有時甚至顯示出一個人的商貴性的品質。它在某種情況之下可以是矛、使最放肆的敵人也不禁心生敬畏;它在某種情況之下又可以是盾,有效地抵擋住最歹毒的敵人發動的攻擊。

但坦誠是有代價的。其代價是——公開承認自己的過失、缺點和錯誤。甚至,需要公開承認自己在道德和品行方面不是完人。非但不是完人,還是理應受到譴責的人。更甚至,需要公開承認任何人都絕不願公開承認的屬於隱私中的那一部分醜陋。

這需要極大極大的勇氣。

在美國,一個平凡的人普通的人,企圖掩蓋某一事實——比如婚外性關係,可能反倒容易些。而一位總統要成功地掩蓋這一點,簡直比用手掌完全掩蓋住自己的臉還難。因為他的企圖掩蓋,必定刺激新聞界更大的窺隱癖——這一點在美國比在世界上任何國家都突出,可稱之為「美國綜合症」。也必定更加刺激起他的敵人攻擊的能動性。同時必定激怒法律。而這時他要龐付的已不單單是新聞界的騷擾,要抵抗的也不單單是政敵們的進攻了。他的最堅決的敵人,已經是權威遠在其上的法律了……

當金世界的媒體彷彿都對美國的現任總統的桃色事件表現出手舞足蹈般的亢奮和激動時,幾乎沒有媒體評說到萊溫斯基的那位「親密女友」。而我覺得,一個人,無論是男人還是女人,無論是平民百姓還是總統,身邊若有那樣的一位朋友,實在也是很恐怖的。

萊溫斯基也是一個頗值得分析的人。這二十一歲的其貌平平的白宮女實習生,如果非是自己主動地、賣弄風情地去「傍」總統,顯然不至於在白宮那種特殊的時空內格外吸引總統的目光。我那兩位美國朋友告訴我,她除了對她的女友,至少還對十餘人熔耀過她與總統的性私情。這一點我倒是相信的。國外的媒體也報道過這一點。那麼足見她是一個虛榮到何種程度的淺薄小女子了。按照弗洛伊德的性心理學來分轎,她性心理的正常與否也是很值得懷疑的。

克林頓總統因這樣的一小女子而受辱於世,實在也是令人大跌眼鏡的。

而另一方面,斯塔爾身上也分明體現出一種陰暗的、堂面皇之利用職權的報復快感。因為他所調查的,乃是排聞的確實與否,非是報告一校涉及總統的風流韻事的性情節。

於是斯塔爾給我的印象又彷彿是《悲慘世界》中的皇家警長秒威。沙威冷酷,但是並不低階庸俗。斯塔爾的報告,卻有既低階又庸俗的成分。太像我們中國時下打著「法制文學」招牌的某些既低階又庸俗的所謂「紀實報道」。

民主是迄今為止人類所實踐的最進步的國家政體。但最進步的並不意味著是最完善的,更非最完美的。黨同伐異的政治現象與炒作成癮的新聞現象,每每也使良好的民主政體蒙上鬧劇的輕浮色彩。

一隻輪子從一輛行駛著的車上脫軸了——此種情況其實一般不常見,只不過是一種比喻。

任何比喻都是有缺陷的。

讓我們且先不談論那輛車,而只說那隻脫軸的輪子——結果會怎樣呢?它受到著貫力不能如人所願地一脫軸就自行翻倒。它向前滾去,帶有衝撞性,費力大,它則滾的快,滾的遠。在此過程中,可能有種種外作用成它的加速度。

想想吧,它可能帶來多麼嚴重的交通事故呢?——後面的車為了躲開它,司機也許就採取不明智的應急措施——猝剎車,於是一連串的追尾、急轉彎,於是撞了別的車。於是脾氣不好的司機相互指責。雙方不冷靜,或僅僅一方不冷靜,於是由交通的事故演變為司機和司機的大矛盾……

而那隻輪子可能還在滾……

有人追趕它,有人攔它,都是為了使它停止滾動,立刻停下。有人從車內探出頭望它,衝追趕它和企圖攔住它的人大加嘲諷——幹嘛呀幹嘛?!還嫌公路上不夠熱鬧不夠亂呀?!你們不是多此一舉嗎?於是也有人義憤了,像你們那樣做壁上觀就對啦!都和你們一樣就不亂啦!這時候總是需要交警的。交警是有能力之區別的。有的交警的能力適時地表現出來了。而也許有的交警的能力差點兒,疏導不得法,指揮也不當……

於是公路上似乎更亂了……

這時候還常會有人充當義務交警,但也許招至一片噓聲和罵聲。當然,也許相反,獲得如此好評——瞧那些交警,無能之輩;再瞧人家,那位要是交警就好了……

但我想指出的是——那隻輪子,它畢竟的、終究的會停止滾動。或是它自行停止的,或是被人追上被人攔住按倒的……

誰都不希望公路上發生一隻輪子脫軸的現象。而一旦發生了又有什麼辦法呢?一旦發生了,其後的種種,也幾乎是必然發生的了。

我的眼看威脅世界秩序的國際風雲時,心裡便每每產生以上聯想。

這聯想又漸漸形成了我一種總的理念,那就是——一隻脫軸的輪子終究是不會滾出多遠的。它從脫軸並向前滾去那一刻開始,其實正是越滾越接近著它的翻倒。無論那因倒是自行的還是人的措施的成功。它在公路上造成員大的秩序混亂的時候,恰恰是,而且幾乎一向必然是它對公路秩序造成的破壞性接近結束的時候……

報載美國前總統老布什在香港就以美國為首的北約轟炸南斯拉夫發表觀點時說——「那不是地獄的開始」。

此話對南斯拉夫這一國家和它的人民分明有失公正。

畢竟,南斯拉夫這一國家和它的人民經歷了七十餘天的狂轟濫炸,許多平民家破人亡啊!但,倘我們平靜地來思考老布什的話,那麼他的話裡是否包含這樣的看法呢——一切終將結束,一切即將結束,一切必會過去我相信他的話肯定包含這一理念。肯定!

而南斯拉夫人民在那七十餘天災難性的日子裡,也肯定是靠同樣的理念支撐的——一切終將結束,一切即將結束,一切必會過去……

是的,真的——一隻脫軸的輪子,是絕不可能一直接下去,一直不停地擴大著它的破壞力而不結束的。

區別是,僅僅是——世界以什麼樣的方式使它結束它的破壞力。

用這種理念來看世界——迄今為止發生過的一切災難性的(指人為的,也指自然力造成的)大事件,都如同從一輛行駛的車上脫軸的「輪子」。

一次世界大戰是這樣一隻「輪子」——它過去了。

二戰是——也過去了。

中蘇兩國的冷戰關係是——它過去了。

中印邊境衝突、中越邊境衝突,都是那樣一隻「輪子」,都曾對兩國關係造成破壞牲,都過去了。

中美兩國的冷戰關係最長久——但恰恰在它「滾」到最大的加速度的時候,它結束。

「文革」時期的中國人反美情緒特別的高漲。

但尼克松恰在「文革」時期訪問了中國,受到了毛澤東的接見。

《中美聯合公報》恰成「文革」年代產生的中美兩國關係史上最具歷史意義的最重要的國際關係檔案。

目前的印巴邊境衝突,也是一隻「脫軸的輪子」,也會很快就結柬就過去的。

一輛行駛著的車的輪子為什麼會脫軸呢?歸根到底是人的責任——世界畢竟還沒實現所謂「大同」,「利益」二宇也便不是「大同」的。在不是「大同」的世界上,一概的人,包括最傑出的政治家、外交家、元首,都不可能按照所謂「大同」的理念參與處理國際事件和爭端。即使有少數傑出者的主觀理念是超前的、「大同」的,往往也無法左右客觀。

那麼,人類就只有一次次接受「輪子」脫軸的現象。

但是我深信,既然以前的「輪子」脫軸現象一次次結束了,以後也會一次次發生再一次次結束。

因為人類令那一隻脫軸的「輪子」停止破壞性滾動的經驗和能力,不是更小了,而是更大了;不是更少了,而是更多了;不是更簡單化了,而是更能動了……

故我對世界的總態度是極其樂觀的。

在二十一世紀,又會有什麼中美之間的冷戰局面形成呢?

我深信是不會的。

在二十一世紀,會有第三次世界大戰爆發嗎?

我深信是不會的。

以美國為首的北約的導彈轟炸了中國駿南使館——這一件非常具體的「輪子」脫軸事件已經過去,已經結束。而且應該從中美雙方的國家利益的理念上被認為過去,被認為結束。是中國人用抗議的方式阻止住了那一隻「輪子」的滾動。美國人把它撿回去了,又安在自己的車上了。

確乎,在美國有某些一貫反華並繼續反華的政治人士。

但我認為他們的作用和影響還算不上是美國這輛車的一隻「輪子」,只不過是驅動軸的常規的效能質量問題。

確乎,在中國因而激起過較強烈的針對美國的民族情緒,但這種情緒也算不上是中國這輛車的一隻「輪子」,只不過是應急反應。

已經發生過的一切國際關係中嚴峻的大事件,都一件件地結束了,過去了。證明它們都不是「地獄的開始」。今後還要發生的,也將一件件地結束,一件件地過去。

人類的「地獄」還沒形成呢,因而不會有它的開始。

中美關係,中國與北約的關係,以及中國與世界上一切其它國家的關係,如果是這樣的關係就好了——符合國際關係準則的,就態度明朗地支援;違背的,就反對——而且,每一次支援和每一次反對,都只是針對非常之具體的「輪子」脫軸的國際危機現象。

這樣我們就不需要討論和研究旨在針對任何一國的什麼所謂長期對峙策略了。美國有某些政治人士長期在於這種旨在針對中國的事。

不知為什麼他們不感覺累。

我們中國人其實大可不必這麼的累。

國內的事難道還不夠我們中國人累的嗎?我們不反美,但我們不承諾不反對美國的任何一次國際行為。我們希望和美國友好,但不以謅媚為友好的前提。

我看中國對美國的策略,推而廣之,對北約的策略,再推而廣之,對世界上一切國家的策略——能一以貫之地遵循這麼一條明朗的而不是暖昧的,積極的而不是巴結奉迎的原則,也就幾乎足夠我們這樣,誰競真的會以「冷戰」對待我們?即使真的那樣,又能奪中國之何呢?脫軸的輪子滾不遠。

一個事件的開始正意味著一個事件的結束,不管那是怎樣的事件——「輪於」翻倒,有價值的便是剩下的經驗和教訓……

來自美國的最新的一種說法是——連任總統的克林頓先生之心理很可能患有一種「病」。可愛的美國的心理學家們,替他們的飽嘗公開受辱滋味的總統作出醫學士的診斷——「孤獨求敗」。意思是站在人生成功的頂峰以後,對來之不易的輝煌油然心生出自我毀滅的傾向。心理學的結論經常是陰陽怪氣的。

斯塔爾的「報告」一經輸入因特網,美國便等於在無禮地冒犯全世界。

因為其中穢淫的內容,等於強加給了全世界的網上人類。

美國等於在向全世界公然販「黃」。

正如克林頓因自己的不誠實而一失足成千古恨,斯塔爾也將因自己歪曲了司法的尊嚴,並因自己變相地向全世界販「黃」而廣受譴責。他報告中那些色情內容,在k級電影和小說中,不值一提。但在引起全世界睹目的法案中,只能也只有被視為垃圾。

「二戰」結束以後,「社會主義陣營」逐漸開始形成。考察所有社會主義國家的政治,其共同的特色可歸納數條,其中最基本的一條是個人崇拜。

當忠誠與信仰發生矛盾時,人只有三種選擇——要麼履行忠誠的誓言,此時他的靈魂便背叛了信仰,死後難人天堂,除非他後來深刻仟侮,並獲得宗教的寬怨;要麼顧全信仰,也就是保持靈魂的原則,此時他必冒犯王權,並且必因而喪失王權賜給他的現實利益,甚至可能被王權視為叛逆砍掉腦袋;第三種選擇是自殺。

誕生於半個世紀前的社會主義國家,幾乎一律限制,甚至根本取締宗教。於是信仰只剩下了一種內容,那就是政治思想。強大的政治宣傳使政治思想宗教化是很容易的。於是超越於民主制度之上的宗教化了的政治思想領袖,自然而然地帶有宗教領袖的色彩。

政治人物一旦身處近乎宗教領袖的至高無上的地位,於是人類的近代個人崇拜現象不可避免地發生。

美國人當然並非沒有信仰。他們的信仰就是民主和法律。他們信仰民主與法律的堅定超過對一切宗教的信仰。

美國總統在美國人心目中是這樣一種人物——全美地位最高的「打工仔」,美國公眾是他的老闆。任何一個最最普通的美國人,都有義務評說和監督他身為總統的表現如何,都有權利指責他稱職或不稱職。以監督總統為義務,以指責總統為權利。美國的政治特色,使美國的公眾特色也極為突出。大約沒有任何一個美國人會這樣認為——他的某一個同胞一旦當了總統以後,理歷當然地便是美國人民的精神之父或思想之父了。美國曆史上是很出現過幾位可被尊為精神之父或思想之父的傑出人物的。但是他們都並投產生過做總統的念頭,美國公眾當然也就從汲選過他們。

據我看來,就「帥哥」風度面盲,克林頓是一位僅次於肯尼迪的總統。他所犯的「錯誤」,是一位「帥哥」式的總統需極難能可貴的自律定力才可避免的。他顯然做的並不那麼難能可貴。

全世界的新聞媒介及大文化「工業」,其實都明顯地呈現著某種俗惡的傾向。這傾向又俗惡又現代。在它飼餵之下的當代人,似乎對許多事都已喪失了思考,一味地只要新聞,新聞,新聞!如同患了飢餓症的孩子張著大嘴不停地叫「還吃!還吃!」並且,越來越偏食於刺激性食物。

美國特色的政治,一向和美國的歷屆總統們玩「憋死中」。美國總統們的最佳成績,只不過是和模。稍有差失,則身敗名裂。他們永遠都休想操縱美國特色的政治。他們永遠是那一特色的政治操縱的物件。即使他們的傑出和偉大,也無不是在這一前提下發揮的。

正是基於這一良好願望,在總統先生陷於空前性醜聞那些難堪的、狼狽的、屈辱的、羞恥的日子裡,中國新聞界低調報道。正是基於這一良好願望,在總統先生在全世介面前灰溜溜不得不夾起尾巴做人的日子裡,我們的江澤民總書記邀請總統先生訪問中國。

我想,總統先生對於自己在那些日子裡,在美國和中國的不同感受,一定記憶猶新吧?但是今天,以美國為首的北約的導彈,悍然轟炸我駐南使館,造成我使館新聞工作者的死傷——這除了令我們中國人、令世界其他各國和聯合國安理會震驚外,是否也同時意味著更多的什麼呢?

我們中國人感到,克林頓總統先生在性醜聞中夾起的尾巴,今天似乎豎得太高了。但是總統先生座談有一些起碼的自知之明,您的任期已經不久了。您個人的政治表現的尾巴在全世界豎得再高,能變成美利堅合眾國永遠飄揚的國旗嗎?

我想告訴克林頓總統先生——我非常遺憾的是在您陷人性醜聞的日子裡,我曾寫了不少文章表達對您及您夫人您女兒相當同情的文章。願上密保佑,藏身上沾染的血腥之氣,不會沾染到您的妻子及您的女兒身上。當您覺得她們活著對您是莫大的個人幸福的時候,也替那些在您參與導演的空前戰禍中失去了妻子、丈夫、父母和兒女的人們想一想……

我祟尚理念,恰因我屬性情中人。性情中人,一般是較難本能地內政自己對人對事的態度、立場、觀點、好惡而又不理聲色的。理念的定力是我身上所缺少的。這缺少每使我的言行不禁地衝動起來。一旦衝動,幾乎無所顧慮,無所諱畏。四十歲以前的我,尤其如此。

依我想來,倘一個人,從六十年代至九十年代並無時代空白地活過來,思想卻一直善於與各個階段的「主流」政治思想一拍即合,被肯定為「成熟」,分析他那思想「成熟」的過程,我們是不是會不難發現那「成熟」的醜陋呢?我敢說,在全世界,自從「人性」二字被從人類的生活中歸納出來至今,從頑童到智奧,除了在當代中國人之間,在其它任何國家都沒有彷彿那麼嚴肅認真地、煞有介事地討論過,更沒有辯論過。

討論和辯論發生在當代中國,是非常耐中國人尋味的。而這正是我們中國人抱怨人世變冷了的原因。

日本人曾被視為「理念的動物」。

依我想來,我們相當多的中國人,在這一點上正變得極像日本人。現實得每每令同胞們相互之間備感周身發寒。

十五六年間,產生了不少冷冰冰的「中國特色」的理念思維之標本。

比如將「優勝劣汰」這一商業術語和競賽原則推行到社會學科的思想領域中去。一件產品既劣,銷燬便是。但視一個人為「劣」的標準由誰來定、由何而定呢?一個生存競爭能力相對較弱的人,則就該被視為一個「劣」的人嗎?這種標準老闆們定出來,他人自然無話可說,但是要變為國家意識是否可怕呢?接著的問題是,在一個十三億人口的國家裡,究竟能採取多麼商明的方式「汰」掉為數不少的「劣」的同胞呢?「汰」到國界以外去?「汰」到地球以外去?幸而我們的國家並沒有聽取某些人士的諫言,我們的大多數同胞也沒有接受此類教誨。所以我們才有國家行為的「再就業工程」、「扶貧工程」,才有民間行為的「希望工程」……

一頭象落入陷阱,許多象必圍繞四周,不是看,而是各個竭盡全力,企圖用鼻將同類拉出,直至牙斷鼻傷而戀戀不忍散去。此獸性之本能。

人性高於它,恰在於人將本能的行為靠文明的營養上升為意識的主動。

倘某一理念是與此意識相反的,那麼實際上也是與人性相背的,不但冷冰冰,而且醜陋的理念。

人性永遠拒絕這一種理念的「合理」性。

我的同代人以及我的上代人上上一代人,大約都不得不承認——自從一九四九年以後,在我們這個人口眾多的國家,人性及人道主義教育是那麼的薄弱,根本不曾形成為什麼「環節」。一切文藝及文化載體中,稍涉對人性及人道主義的反映,便會被扣上種種政治性質的罪名,遭到口誅筆伐。而作者也往往從此厄運降臨。縱觀建國後十七年間文藝和文學的全貌,幾乎沒能向中國讀者和我們的青少年,提供什麼人性及人道主義的優良營養。與此相反,階級鬥爭的哲學,上升為惟一正確的社會原則。乃至於連《雷鋒日記》中,也有一句令今人談來不寒面栗的話——「財階級敵人,要像寒冬一樣冷酷無情。」——這也是一種冰冷的理論。這一理念,一旦在育少年的頭腦中被當成「真理」,當成至商的原則接受,在「文革」中冷酷地予以實踐,便是符合規律的了……

一個無可爭辯的事實是——在兩次關於人救人值得不值得的討論之間,生命受各種各樣危害最多的,乃是中國的許多老人、婦女、兒童和青少年!預見死不救的,又大抵是男人!而抱臂旁觀的,也大抵是男人!而明明有能力教,卻要等錢遇到了手裡才肯一救的,還是男人!

成了作家,我在自己智力所及的前提之下,多少領路到了一些自由想象的快樂。

但我對於自由思想的極力的渴望,尤其是對公開表達我的思想的權力的渴望,也是何等之強烈啊!

想象的自由和思想的自由是不一樣的。

在古今中外的戰場上,戰馬捨生救戰士的事多多。戰士落難,往往還要殺了戰馬,飲它的血,食它的肉。

人善於分析人的心理,但目前還沒有一篇文字,記錄過戰馬將要被無奈的戰士所殺前的心理。

連布封也沒寫到過。

倘我為戰馬,倘我也落此下場,倘我後來又有幸輪迴為人,我一定將這一點當成我的文學使命寫出來……

我相信戰馬那時是無怨無悔的。雖然,我同時相信,戰馬也會像人一樣感到命運的無限悲愴。

倘我為戰馬,我也會凝視著戰士向我舉起的槍口,或刺向我頸脈的尖刀,寬宏又鎮定。

因為戰鬥或戰役的勝利,最後要靠戰士,而不能指望戰馬。因為那勝利,乃戰士和戰馬共同的任務。因為既是戰馬,我的眼一定見慣了戰士的前仆後繼,肝腦徐地,慘傷壯死。

戰士已然如此,戰馬何懼死哉?

正如我不情願做寵犬,我絕不做那樣的一類馬——「就是那些在奴役狀況之下看似自我感覺最良好的馬,那些只為著人擺闊綽、壯觀瞻而喂著的馬,供奉著的馬,那些為著滿足主人的虛榮而戴上金銀飾物的馬。它們額上覆著研麗的一撮毛,頂鬃編成了細辨,滿身蓋著絲綢和錦氈。這一切之侮辱馬性,較之它們腳下的鐵蹄還有過之無不及。」

是的,縱然我為馬,我也還是要求一些馬性的尊嚴的。故我寧肯充當役馬,也絕不做以上那一種似乎很神氣的馬。因為我知道,役馬還起碼可以部分地保留自己的一點兒脾氣。以上那一種馬,卻連一點兒脾氣都不敢有。人寵它,是以它應絕對地沒有脾氣為前提的……

我也不做賽馬。

我不喜歡參與競爭。不喜歡對抗式的活動。這也許正是我幾乎不看任何體育賽事的主要原因……

「最是秋風管鬧事,紅他楓葉白人頭」——人在節氣變化之際所容易流露的感傷,說到底,證明人是多麼容易悲觀的聞!這悲觀雖然不一定全是做作,但與那小草、小蝶相比,不是每每訴說了太多的自哀自憐嗎?

在法國小說《雙城記》中,關於釘子的一段描寫使我留下至今難以磨滅的記億——暴動的市民在女首的率領之下夜襲監獄,見老更夫躺在監獄門前酣睡著。女首下令殺他,聽命者殊不忍,說那老更夫乃是一位善良的好人。但在女首看來,善良的好人一旦醒來,必然呼喊,則必然破了「革命」的大事。於是親自動手,用鐵錘將一根大釘砸人老更夫的太陽穴——後者在渾然不覺中無痛苦地死去。儘管書中寫的是「無痛苦」,但我談到那一段時,仍不禁的局身血液滯流,一陣冷顫……

革命和反革命鎮壓革命的手段,每每具有同樣的殘酷性。「你死我活的階級鬥爭」這一句話,細思忖之,難免的令人不寒而慄……

故我確信,有些人類的內心裡,也肯定包藏著一根釘子。當那根釘子從他們或她們內心裡穿出來,人類的另一部分同胞就不可避免地會受到危害。

一個事實恐怕是——人類面臨的許多災難,十之五六是一部分人類帶給另一部分人類的。而人類最險惡的天敵,似乎越來越是人類自己。

有些夢想,是靠人自己的努力完全可以實現的。而有些則完全不能實現,只能寄託於時代的國家的發展步伐的速度。對於大多數人,尤其是這樣。比如家電工業發展的速度加快了,大多數中國人擁有電視機和冰箱的願望,就不再是什麼夢想。比如中國目前商品房的價格居高不下,對於大多數中國工薪階層,買商品房依然屬夢想。

現在,我就剩下一個夢想了。那是——在一處不太熱鬧也不太冷清的街角,開一間小飯店。面積不必太大,一百多平米足矣。裝修不必太高檔,過得去就行。不為賺錢,只為寫作之餘,能伏在櫃檯上,近距離地觀察形形色色的人,傾聽他們彼此的交談。也不是為了收集什麼寫作的素材。我寫作不靠這麼收集素材。根本就與寫作無關的一個夢想。

究竟圖什麼?

也許,僅僅企圖變成一個毫無動機的聽客和看客吧!既毫無動機,則對別人無害。

三十年前還有許許多多的中國人,他們和她們的人生願望其實是很低的,比如只不過是想當中小學教員,甚至是當鄉村的中小學教員,而且一定能當得很出色,卻也被無情地剝奪了擇業的資格和權利……

由那個像那英而命運和那英天上地下截然相反的妨娘,叫我怎能不想到當年那許許多多人生願望其實很低,卻一輩子被剝奪著資格和權利的中國人?……

我為他們和她們愀然。

在時代與人的這一種互應關係中,時代與人各得其所。時代以它寬容的姿態獲得了它本身的豐富多彩和積極豁達,而人以胸中有數的自控尺度獲得到了張揚天性的權利和益處。

在文學中,「羞澀」一詞較多地用以形容少女。

在現實中,不禁地羞澀起來的卻尤其是少年。

不信,你就觀察……

有一個事實是無可爭議的——少年在美女人面前候忽臉紅的時候,其實比一位少女在她所暗戀的男人面前臉紅的時候更多。

情形往往是這樣的——性情原來羞澀的少女那時以熱烈的目光直視男人;而即使桀驁不馴的少年,那時也會侷促不安起來,在美女人面前犯了錯誤似的垂下他的睫毛。儘管他並沒犯什麼錯誤,行為規矩而得體……

少女在她所暗戀的男人面前(眾所周知,大多數少女在成長的過程中都有此經驗,面大多數少年卻只不過有類似的體會),往往表現得串真又愉快。她往往並不企圖掩飾她的偷快。恰恰相反,她正希望自己內心裡一陣陣洶湧著的愉快從眼裡從臉上從話語中傳達出來。她本能地悟解那一種愉快是美好的。而這便是少女純潔的一面,也便是人性透徹的一面。

少女以愉快替代了羞澀。即使她天生容易羞澀,那一時刻她也會變得自然明朗。甚至會變得似乎長大了幾歲。於是,這使她自己也變美了。尤其可愛了。

少年在陌生的美女人面前,則往往表現得失態又靦腆。

規律是這種的——一個男童變成了少年,他開始以少年的目光觀察周圍的人們,包括周圍的女人們。並以少年的情感和心智接近她們。有時是被動的,有時是主動的。然而他自己並不能分清究竟是被動的還是主動的。如果她們呵護他,對他表示喜歡,則他必親愛她們。反之本能地規避她們。甚至疏遠她們。此時自尊已在少年的心裡如嫩筍般成長著了。他極其害怕他脆弱的自尊受到任何方面的傷害,尤其害怕來自女性方面的傷害。而他對她們的親愛,此時已不像兒童似的,僅為獲得依倔的快意。他開始以小男人的眼光視她們,開始被她們不同的美點所吸引。那美點也許是容貌,也許是性情。這時他的心底,已朦朧地覺醒著對女人的傾慕了。

這時他變得模事,相當善解人意——尤其善解女人之意。甚至,會尋找機會表現自己的聰明和勇敢,以圖得到她的誇獎……

少女在她所暗戀的男人面前,每每反少年之道而行之。她每每首先反對那男人的某項決定,每每首先反駁他的某些觀點。她假裝出很善於獨立思考的樣子。不是為了別的,僅僅是為了與他展開辯論。他越認真,她心裡越暗自得意。其得意中有愉快。所以,被暗戀著的男人又每每渾然不覺。「友邦驚詫」——這少女可是怎麼了?為什麼處處專和自己做對?……

大多數少年卻不是這樣的。他在他所親愛的女人面前,每每表現得拘謹又靦腆。當然,他也是愉快的。但他的意識中似乎總有一種聲音悄悄告訴他——這愉快是不妥的,是應該感到羞恥的。所以他往往企圖掩飾他的愉快。他惟恐這種愉快不經意間從心底洩露。

他認為那是他的一個不光彩的大秘密。於是他羞澀了。甚面棲煌,甚而不知所措。他的懂事,他的善解人意,他的聰明和勇敢,都往往是在以上那麼一種心理狀態下證明給某一個女人看的……

而這恰恰是少年純潔的一面。

少女心裡首先形成的是愛的熱忱,其次才是自尊。少女是在愛的過程中,直接或間接地積累了自尊的經驗的……

少年心裡首先生長起來的是自尊,其次才形成愛的意識。他是在樹立自尊的過程中,直接或間接地積累了愛的經驗的……

少女希望她所暗戀的男人忽略她才是少女這一事實,以看待一個女人那一種眼光看待她……

少年則往往想象他所傾慕和親愛的女性,某一日忽而變成了少女,甚至變成了比自己小几歲的少女。那麼,他在她面前,不是再也不必感到拘謹和羞澀了嗎?他反過來負起呵護她的責任,不是成了自然而然又理所當然的事了嗎?

一個少年倘居然不曾在任何女人面前害羞過,那麼他長大了對於女性將可能是危險的男人。並且,因為一個男人少年時連這一種本能的羞澀都不曾產生過的話,那麼他以後也許對許多真的應該引以為羞引以為恥的事不覺羞恥。

請觀察生活,必有足夠的根據證明——某些小人、無恥之徒,不擇手段以達到目的之男人,追溯他們的從前,幾乎無一不是以上那一種少年。

可怕的是,這樣的男人在我們的生活中似乎瀝多了起來,而且正被另外一些類似的男人視為能人……

於是問題產生了——我們的下一代在由兒童而為少年時,對於吸引他們的女性,是否仍會保持著一份本能的羞澀?亦或喪失甚至徹底地喪失?我們因其顯明的喪失值得高興還是值得憂慮——我困惑……

但是我卻多次地見到這樣的情形——某種場合下,某類小小紳士般的少年,在年輕的眾多的女性之間,應酬自如遊刃有餘,甚至洋洋自得地打情罵俏……

而男人和女人用笑聲慫恿他們,鼓勵他們……

如此這般的生活浮土繪現象常令我出冷汗,暗覺恐怖。

他們將來會是些能人嗎?

會是些怎樣的能人呢?……

某些自認為或被認為極「現代」的女性,對「女為悅己者容」一句話是很嗤之以鼻的。這當然是一種女性意識的「革命」。起碼,是一種「革新」。具體我這一個男人,內心是很支援的。但這並不等於我十分贊同「女為已容」,而且我發現,她們在主張「女為己容」時,意識其實是相當暖昧的。倘美容伊始,同性姐妹們竟汲看出來,尤其男人們竟沒看出來,尤其男友或丈夫競設看出來,她們其實是很索然很掃興的。倘他們明明看出來了卻視而不見,連一句廉價的誇美的話都不說,則她們不但索然不但掃興,甚至還會摔棒然起來快怏然起來有點兒自悲起來……

這說明,「女為己容」,不過是她們一反「女為悅己者容」之歷史「潮流」的口號,呼喊似乎僅為引起注意。一旦被注意,尤其被男人們注意,便彷彿其容燦也其貌芳也了。

故我們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在古代,「女為己容」實在是女性們大苦悶和大不幸之事啊!為「己容」之女性們的命運,比起為「悅己」者容之女性們的命運,又往往悲涼得很,甚至悲慘得很啊!

自建國以來,舉凡同胞,無論男女,倘問其最理想的求職願望,直言相告的也罷,諱莫如深的也罷,心裡大抵是——進政府機關。

進政府機關於什麼呢?願望保守的當「機關」人員;爭強好勝的非做「機關」幹部而難酬生平之志。

又男人總是比女人重仕途,放中國男人恨不能一腳邁人機關大門的尤其多。

既身在「機關」,多年過去,升或未升,就不但事關「機關」人的榮辱,而且最密切地關乎「機關」人的切身利益和心理狀況。升或未升的原因,又往往是複雜的、多變的,有時也是欠公平的。「機關」人被不公平地對待了,「機關」人也往往不敢過分地表示不滿。牢騷多多,也許會連下一次升的機會都提前斷送了……

故中國的「機關」人們,身上都有一些普遍的共性。那共性也早已被中國人們熟知,此不讚述。

故中國的「機關」人們,身上的人際擦痕和傷痕,從來是中國人中最多的。

故在中國的「機關」人們之間,「背景」、「來頭」、「靠山」、「溜鬚拍馬」、「陽奉陰違」、「拉幫結派」、「上層路線」、「領導關係」等等話語,也是背地裡說得最多的。儘管不見得都那麼糟。

這使「機關」人們所在的機關,不是「機關」,也似「機關」了。

有許多人認為,人的精神的需要似乎是無限的。

這是不正確的結論。

有許多人認為,一個物質需求很低的人,其精神需求一定無限;一個物質需求太貪婪的人,其精神需求一定少得可憐可悲。

這也是不正確的結論。

事實上,物質需求很低的人,精神需求也往往體現出有限性。教授們在物質需求方面大抵是較容易滿足的人,而他們的精神需求不外乎便是讀書、音樂、旅遊等等尋常之人喜歡的內容……

事實上,物質需求太貪婪的人,精神需求也相應地體現出膨脹的特徵。

據統計,這世界目前至少向人們提供了四百餘種滿足精神需求的內容。

正常的人不會嚮往自己的精神都去遍那些內容裡享受幾次。

而物慾難足的人,往往精神需求上也顯出貪婪性。

都說「文革」是「瘋狂的運動」,此話國人說了二十餘年了。

一個人的瘋狂,往往是一輩子的事兒。十年是短的。十年後居然不瘋狂了,是幸運。

但是哪有整整一個民族一瘋狂就十年之事?

「改革開放」初年,對於要不要改革,要不要開放,立場上態度上確有「左」、「右」之分。

如今整整二十年過去了。

對於中國的事物,倘誰居然還動輒言「左」論「右」,他不是裝傻充愣嗎?

跟這種裝傻充愣之人,你除了不屑於理睬他,還能怎樣?

歸根到底,「左」的原動力是不遺餘力的自我標榜,所要達到的是個人目的,所要實現的是個人功利。

這麼看問題,無論從當年擁護「大躍進」的人和今天自我標榜「改革派」的人身上,都同樣可以看出「左」的馬腳來。

近年我看的表演也實在太多了——從某些自我標榜的所謂「改革派」身上。

無論早期的東方文化還是早期的西方文化中,人類對於自己祖先的想象,其實是很相近的。思維的雷同,意味著願望的比較一致——世界上第一個男人和第一個女人之間的關係,原來是兄妹或差不多等於是兄妹。人類乃這樣一男一女的後代。

我們從這比較一致的願望中,似可分析出早期人類對於「男女平等」的普遍認同。

我想,人類的潛意識裡,大約一直存著一種本能的、代代襲承的、女性崇拜的古老意識吧?這與弗洛伊德總結的「戀母情結」有相似之處,也有區別。佛氏總結的「戀母情結」主要是男性的「情結」,而且與性意識關係密切。人類古老的女性崇拜意識,卻基本上與性無關,或言關係甚徽。它主要還是體現為對女性的思與德的崇拜。即對「伴侶」的崇拜。不分男女,這一種崇拜都接近著本能。好比海龜一齣殼便往海邊爬,是先天的。

如此一想,「伴侶」二宇,豈非我們人類詞典中最偉大的一詞了嗎?

男人什麼都可以沒有,但不能沒有伴侶。倘真的終生沒有,又不是獻身於宗教的男人,那麼即使是國王,其實也是一個不幸的男人。

女人什麼都可以要,但她要這要那,即使獲得了許多許多,最後必定非要的,還是一個男人,一個伴侶。

少年變成了青年,於是他開始學著以男人的身份接觸女人。如果他心中在少年時期深深印下過美好女人的情影,那麼他必然會以她為標準,去欣賞另外一些女人的美點或者發現另外一些女人的缺點……

這青年後來自然變成了中年男人。

若問他親愛哪一代女人,他往往困惑不能答;但若問他親愛哪一類女人,那麼幾乎每一箇中年男人都能暢所欲言媚據道來。結果,問他的人一定會聽出,使他親愛的那些女人的種種美點,又幾乎總是緣生於他的記憶的印象,比較多地具有著過去時的某類女人的風情……

歸根結底,男人眼裡所欣賞的亥人,或多或少,總難免具有他少年時感情所親近的女人的美點。

所以,男人在少年時被什麼樣的女人吸引,長大了便滿世界去找相似的女人。如果一個少年經常在燈紅酒綠紙醉金迷的環境中親近女人,那麼他長大了以後仍會經常去那樣的地方結識女人,並且往往會錯誤地認為,值得追求的女人當然最應該在那樣的地方。

我知道,有一些少年,由於家庭的暴富,由於父母本身素質的俗劣,的確是經常光顧燈紅酒綠紙醉金迷的地方的。

我替這些少年難過……

如果我的記憶沒錯的話(我知道,它是一天比一天糟了),那麼,這句話龐該是契河夫說的——一個正直的人,在狗的目光的注視下,內心往往會感到害羞的。

「他的眼睛告訴了我」或「她的眼睛在說」一類話,在人類大約是越來越靠不住了。在中國尤其靠不住。複雜的靠不住的絕不可輕信的目光,像假冒偽劣產品一樣多。人與人「目光的交流」簡直成為一旬荒唐可笑的話。幾乎只有人與狗才可能進行值得信賴的「目光的交流」。

狗的忠乃至愚忠以及狗的種種責任感,種種做狗的原則,決定了狗是「人世」太深的動物。狗活得較累,實在是被人的「人世」連累「一箇中心,兩個基本點」,有民間新解——曰:「以健康為中心,活得瀟灑一點兒,想得開一點兒」。

我們對老鼠的討厭,其實還由於它的尾。毛茸茸的尾巴畢竟比光溜溜的尾巴看著舒服些。乾脆光溜溜的一毛不生的尾巴也還則罷了。偏偏鼠尾兩種都不是。老鼠的尾巴長著非常稀疏的毛。尾上的毛同樣是土灰色的。通常比體毛的土灰色淺。稀疏得有誰如果想數數,逮住了一隻老鼠是一會兒就數得清的。比一條毛蟲身上的毛要少得多。而後的本色,與乾屍一色。

故我認為,人類的「文化」發展至今,既功不可沒地推動了社會的進步,也掩蓋了許多事實的真相。就如老鼠難看的毛色和它醜陋的尾巴影響了我們對老鼠眼睛的看法的客觀性一樣。我們僅僅對老鼠這樣其實也大可不必有什麼不安——但我們往往對人和對人間的某些事件也持相同的態度。

故前人留給我們的歷史,以及我們將留給後人的歷史,包藏著種種的暖昧不明和種種的主觀誤區。

所以在今天,人的思想的獨立性,應該格外地受到鼓勵、提倡、支援和愛護……

現如今的中國男人,不是都互相起勁地批評甚至攻擊「浮躁」嗎?「浮躁」的確是一個不爭的事實。我也每每的有點幾。「浮躁」起來了怎麼辦呢?喝個一醉方休?郊遊?釣魚?泡妞?服鎮定藥?到什麼有色情消費的地方去墮落一夜?……我承認這都是抑制「浮躁」的方式。但之後呢?「浮躁」是靈魂的「皮膚病」,常犯的呀!

我自己克服輕微「浮躁」的方式是閉門謝客,關了電話,靜靜地在家裡看書。而且,當然要躺著看。

如果我覺得自己染上了重症「浮躁」,那就去逛動物園。

我們連殺過一頭牛,那是很殘忍的場面。先將中拴牢在木樁上。起初中不知人要對它怎樣,老老實實地被人拴。它們被拴慣了,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對勁兒。待到從人們的表情中看出不對勁兒了,晚了。於是牛預感到自己活不成了,牛眼中撲撲落下一串串淚來。牛此刻並不掙扎,只是悲哀而已。人舉起八磅十磅的大鐵錘,掄圓了,照準牛的腦門心就是一錘。於是牛發出「啤」的一聲悲叫。一錘,牛的身子一抖;兩錘,牛的身子又一抖。總要五六錘後,牛的兩條前腿跪下了。它已不再叫,只默默流淚。某些男知青,為了顯示他們的勇氣,爭奪鐵錘,搶圓了朝中的腦門心砸。再接著就有人取來了釤刀頭,也就是兩尺多長的大鐮刀頭,鋸木段似的,從牛的頸下往上「鋸」,於是血如泉噴……

我一直想不明白,非是職業屠夫的一個人,為什麼會對親自參與血腥的宰殺之事,表現出那麼大的亢奮那麼大的興趣那麼大的快感呢?我們人類從古代就有屠夫這一職業,不正是為了大多數人可以遠避血腥的刺激嗎?連隊裡雖然沒有專職的屠夫,可是出現些個知青爭先恐後人人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的情形,也是多麼的不正常呢?細一思想,那又是青年人心理中多麼可怕的一面田?這可怕的一面,分明與「文革」中的紅衛兵暴行有直接關係……

面遺憾的是,恰恰是在人和人之間,一部分人類和另一部分人類之間,一方將另一方逼上絕境之事比人對待動物,比動物對待動物的同現象多得多。古今中外,不勝列舉。而且陰謀種種,險惡種種,歹毒種種,幸災樂禍旁觀取娛的醜陋種種……

故人類將永遠需要一種自我教育,那就是——人性的世世代代的自我教育……

我們發現了我們人類自己的意識特點——那就是,人是特別地習慣於將威猛作為「王」的資格。

凡人懼怕的,人便懾服之,視為「王」。

「王」這個宇,與「領袖」、「首腦」是有區別的。「領袖」和「首腦」,是因號召力和業績而獲擁戴的。但「王」非是這樣,「王」的地位是征服的結果。凡為「王」者,必先稱霸一方。故從前的中國,也將嘯聚山林的強盜頭子稱為「山大王」。

帝王們或曰君王們,倘非世襲的,而是「打」來的江山,無一不是先為王,其後才是「帝」是「君」的。

一個童心不泯的人,縱有千般缺點,在我看來,也必是可交為朋友的。

不過,人世間,真正童心不渦之人,卻是越來越少了。都市裡尤其少。都市裡,人「單位」化了,「行業」化了,為著各自利益,明爭暗鬥。彷彿被關在一個大籠子裡,彼此難親難和,躲又躲不開,人心裡城府便深。僅只在個人愛好上,可能還有童趣的表現。在對待自己同類方面,比賽著圓滑。崇拜英雄的中國人似乎越來越少,膜拜奸雄理論的似乎越來越多。人人都成了「厚黑學」博士或專家的時候,那就不是熊要跟人玩,而是人只有到深山老林裡去找熊作知交了……

「文革」中,一些男人便公然地、肆無忌憚地將別人「當猴耍」,盡顯凌辱別人之能事。因為「文革」是空前的機會,條件不但「成熟」,而且「理由」符合「革命」。「文革」中人「耍」人的「程式」比當今一切事的程式都簡單,首先以「革命」的名義宣佈一部分人為「異類」,於是一部分人成了「中鬼」、成了「蛇神」,於是似乎比猴還低等。既不但可以「耍」,可以捉弄,也可以大打出手……

真的,我不喜歡特別喜歡猴子的男人。

但,心態上像猴的中國男人,或像耍猴者的中國男人,依我看,現在挺多挺多的……

一概地以富者為英雄,並且一概地不許問,反對問,甚至公開宣揚敢問者有罪,不許問有理,實乃渾賬的邏輯。也是與國家利益人民利益背道而馳的邏輯。

同時,我也在此鄭重地告訴牟其中——關於我的書中張冠李戴那一件事,我已公開在報上以及我的書中致歉了。如果你尚覺不夠不滿,那麼你可以再舉行一次記者招待會,或者買斷什麼報刊的版面,或者買斷電臺電視臺的時間段,我將一定前去再一次公開致歉。僅僅再一次公開致歉,絕不言其它。甚至,致歉的詞句可由你們自己擬定,我去大聲地持稿照續。並且讀罷三鞠其躬……

但是,若以你那一套生意經作為什麼「改革開放」的主導聲音,來批判我的書我的觀點,那麼你要三思而行!最起碼,你要找些相對有點兒水平的人,真的能從我的書中挑出我自己的言論,而不是無中生有而不是斷章取義地於i同時,要上升到國家立場國家利益的高度進行批判,而不能僅僅以你牟其中一個商人自己或一個公司的低階水平低階立場低階利益態度去批判。批判得有理有據,我公開表示向你的正確思想學習——倘還是水平如前販賣些胡說八道的批判「文章」,我不但是絕不會接受的,而且是一定要反駁的。

儘管我現在頸椎病重,執筆已成苦事,但反駁吳越農之類人那種不三不四的「文章」——不謙虛地說,我一個人對付得了一群。

依我看來,替別人廣而告之者,只要不是將劣的說成優的,將平庸的說成精彩的,只要不是肉麻的吹捧,所做便是大大的有益之事。既不但有益,而且絲毫無害。

對那被一筆小錢僱了,面以寫文章的方式為他人實行報復的人,我是很鄙視的。起碼,目前是很鄙視的。這足見我的迂腐。我的思想既不符合現實之經濟規律,又不能超越於現實之上,而符合著理想主義的尷尬了。因為倘立足於現實,一千字一千元,或一萬元由一個人承包了東一小篇西一大篇地可持續性地獨自幹,我不能不承認那錢掙的也較容易。較容易掙的錢當然是值得掙的錢。而倘立足於真理想主義的大境界,那麼其純潔的眼,是根本不該發現這種勾當的。醜陋之事,當不人理想之眼。既不人眼,鄙視又從何談起呢?

「文痞」一詞,可理解為文人與痞子「交媾」的「雜種」。「雜種」非指物種學方面的後代,乃指文人與痞子二者人格特徵的合成。凡「文痞」,身上既有投機文人的見風使舵,火中取栗,又有痞子那一種天生的刁滑性和無賴性。只不過其「痞」由「文」包裝了,後天「合成」為一種邪劣的假正經而已。

考察中國正野文史及歷史,文人中少有很痞的典型。文人的劣點林林種種,但大多數文人,拒絕痞氣的沾染。痞主要的心理成分非僅僅是玩世不恭。因大部分玩世不恭者,不過將玩世作心理的盾,將不恭作寫在盾上的圖騰式宣言,藉以自衛。但痞不是這樣。症主要的心理成分是自己層層捆紮的陰暗的惡毒。痞較普遍的心理私語是這樣一句話——「統統×他媽的!」這是典型的痞看社會的心理。也是典型的文痞看文壇的心理。區別在於,痞並不需要借了文的包裝掩蓋此種心理,而文痞一定要最充分地利用文的包裝。

張春橋、姚文元之流及其爪牙,獲「文痞」醜名,乃因陰暗而惡毒的政治心理。「統統打倒」和「統統×他媽的」是同一種心理。但他們並不是用痞的技巧掩蓋此種心理。而是靠政治的權術和專制。故我一向認為,他們非是典型的「文痞」,面是文人與反動政客交媾的「雜種」。他們的人格特徵;是文人的劣點和反動政客的劣點的集大成。

文痞行徑是文痞們假文學之名而公開手淫的現象。目的是要引起公眾的注意。文痞是文學和「市場經濟」關係中的派生物。文學與「市場經濟」的關係,有時攜手合作,各得其所;有時相鄙皆見,分道揚鑣。這乃因為,文學畢竟是有個性的,而市場只有經濟規律的共性。個性不被共性所左右,個性就要作出犧牲。

但文痞是沒有個性的。

文痞存在的信條是——「有奶便是娘」。

金錢本身自然非是什麼骯髒邪獰之物。即使在顯微鏡下觀察,鈔票上的細菌,並不比被公閱過的一張報上的細菌更多些,它只不過是交換商品的替代物。古時候人們也以貝殼、獸牙以及美麗的卵石為「幣」——可見錢本身與那些東西沒有什麼不同的屬性。

我的理想——要毀掉鈔票的人,其實是想改變人類社會目前金錢分配方面的種種不合理現象。這想法本身無錯。因不合理現象確實存在。但這又不是現實的想法,因為「毀掉鈔票」並不能根除物質佔有的不合理現象。

應該看到,全人類多少個世紀以來,都在進行著怎樣使金錢分配合理性起來的努力,包括「革命」方式。並且,在許多國家,已經初見成效。「革命」的方式一般已被否定。因為人類的制度進步了,會找到比「革命」更好的方式。當然,合理性也是相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