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因為它對我們每一個人最起碼的益處是——幫助我們解開心結,消除胸中種種塊壘,透過自我的改善,淨化我們靈魂中的一切有礙於我們生命良好狀態的汙染、束縛、浮躁、動亂、陰暗的念頭和膨脹的慾望,使我們找到真實、本性、光明的自我。

生命對人畢竟只有一次。在它旺盛的時候,盡其所能發光發熱才更符合生命的自然。若生命是一朵花就應自然地開放,散發一縷芬芳於人間;若生命是一棵草就應自然地生長,不固是一棵草麗自卑自嘆;若生命不過是一陣風則便送爽;若生命好比一隻蝶何不翩翩飛舞?……

如今開口閉口玄談禪機的人是越來越多了,因為已經成了一種時髦。我自柑與撣或道或儒什麼的是無緣的,而且不恥於永作凡夫俗子。凡夫俗子就該有點凡夫俗子的樣子。彈機可無,靈犀當有——那就是對人的理解,對人間真誠的尊重。這一種真誠的確是在生活中隨時隨處可能存在的,它是人心中的一種「維他命」。有時我百思不得其解,社會越文明,人心對真誠的感受應當越細膩才是,為什麼反而越來越麻木不仁了呢?那麼一種普遍的巨大的麻木有時呈現出令人震驚的狀態來。也許有人以為那一種真誠是瑣碎的。

可是倘若瑣碎人生裡再無了「瑣碎」的真誠,豈非只剩下了渣滓似的瑣碎了嗎?誠然幾本書並不可能就使誰的人生真的變得不瑣碎。

作如是想除了妄自尊大,還包含有自欺欺人……

虞誠是需要一點兒耐心去換取的。於我於讀者於生活中一切人,該都是這樣吧?今天——幾乎是每一個人的最普遍的機會。因為每一個人都擁有許多許多今天。

我相信一個生活原則:如果你有可能幫助別人,哪怕是極小的幫助,而你不去實踐,是不應該的。

與土地與人民貼近過的歲月,縱然艱苦,縱然沉重,也是值得重新認識的。穿透歷史的思想,必能立足於現實。

不錯,開拓精神乃人類的崇高衝動。赴艱蹈苦永遠是可歌可泣的事蹟。但,四十萬之眾,歷時中年之久,我們付出的青春、汗水、熱血乃至生命,與應該建立的實績並不成正比。因而沉澱下來的,若僅僅是時過境遷的個人經歷的自我欣賞,忽略了對我們自身的自省,以及對歷史的批判責任和義務,則我們未免顯得淺薄了……

我們曾像希臘神話中被巨人西西弗斯滾動的石頭,我們曾像西西弗斯做過許許多多滾動石頭般的無用功。

羅丹曾雕塑過不朽的「思想者」……

石頭的「思想者」即或不朽也只不過是作思想狀的石頭而已。

民間的形形色色的幸福者們,都各有其五花八門光怪陸離的不幸的尾巴。林林種種的躊躇滿志的人們,活在林林種種的人生陰影之中。那麼多人的那麼多欲望,那麼多目的、目標、野心和雄心,因了那麼多的人、事,變成那麼多別人一眼便能看穿或別人一輩子也想象不到的心病……

人人都有一份兒快樂。區別僅僅在於大小和多少。

人人都向往所謂幸福,但人人都覺得它離自己越來越遠,正如「宇宙」的邊界離我們越來越遠……

而快樂,也是一種不斷消弭的感覺。成年人再也不會像孩子那股快樂了。六七十歲的人再也不會像二三十歲的人那般快樂了。結了婚的男女再也不會像戀愛時那般快樂了……

將人生的所謂「幸福」降低為對快樂的感受,將對快樂的感受降低為對愉悅的體會,對人生的質量作最尋常最樸素的認識,退而求其次——也許,當我們老了的時候,細想想,倒可以對自己說:我這一輩子,還行……

圍觀者,據我想來,是比那些流氓歹徒更可恨的。因為他們的圍觀,使暴行,使邪惡,似乎變成了遊戲,變成了熱鬧,變成了好玩兒的現象,變成了值得「白相」的事。他們圍觀不發出憤怒的——尤其是男子漢們的憤怒的制止的吶喊,實際上等於對流氓歹徒們的暴行的默默慫恿。

如這種麻木不仁的病態的心理現象大面積地擴散著,瀰漫著,大面積地傳染我們中國人之人心,結果會怎樣呢?麻木不仁的將更加麻木不仁,進而不再恥於助約為虐。而更多的人將變得麻木不仁起來,進而不覺其心的麻木不仁。流氓歹徒將更加猖狂,慶幸這時代這世界本該就是他們胡作非為的天下……

文學失卻「轟動效應」,不妨戲言曰小說家「失寵」。小說家「失寵」於兩方面——在奧林匹斯山上,那個叫繆斯的女人呼前擁後的「藝術侍從」大大地增多了,小說家已不獨幸青睬;在奧林匹斯山下,小說家的中國血統的大多數「上帝」,沒情緒追隨在小說家身後爬「山」,更匆言登「頂」了。何況中國當代小說家,自己尚且都在半山腰蹣跚。

新時期文學的確曾逐年「轟動」過,那既是文學現象,更是政治現象。或者,取一箇中性詞,更是時代現象。「轟動效應」的失卻,實際上亦是普遍的人們政治情緒的淡化、變化、轉化過程。與「新時期文學」同步,曾掀起一陣「文化熱」,而現在「文化不知何處去。此地空留文化城」。文學裸露在突幾到來的商品時代,猶如少女失貞於兇漢。文學的窘況並不能引起普遍的人們的憐憫。普遍的人們首先憐憫的是處在這樣一個太缺乏思想和精神準備的時代的自己。

這個時代載負太多太重了,這個時代的人們的心理承受也太多太重了——對封建主義殘餘的憎惡,對野蠻資本主義現象的恐懼,對文明和發達資本主義模式的憧憬,對紛呈張揚的種種現代思潮的困惑、對已被擠扁在意識形態中的社會主義思想和道德規範的守而不固,棄而不捨的茫然、失落……天哦,安撫和慰藉包括我們的知識分子在內的人們訪惶浮躁的靈魂,小說是太力不從心了!「現代主義」不惟是形式是方法,更是內容是觀念是普遍社會心態受現代文明異化而導致的透視結果。被物質文明和文化教養所寵的西方正脾中產階層,一旦成為社會階層的大多數,經由他們內心裡滋生出來的委屈和痛苦,並不亞於上個世紀元產者飢寒交迫之中的悲慼和嗚咽。富足之後的痛苦,也許因其富足了還痛苦,就更為深刻。然而不管多麼深刻,畢竟難以打動尚苦於貧窮的普遍的中國人。在我們的同胞們想來,西方人必是太嬌貴了。西方中產階層的自憐與自責意昧著人類明天對自身的困惑嗎?也許。但這明天與我們隔著世紀呢。

「現代主義」小說曾作了崛起式的努力,但在我們整個文壇如漂筏沉浮於時代湍流激浪中的今天,「現代主義」同現實主義一樣,面臨「阿里巴巴的山洞」般的迷律。並且沒有誰告訴我們那句神秘的咒語——「芝麻芝麻開門」。公而論之,「現代主義」即使沒有達到初衷,卻毫無疑問地敲碎了現實主義一度相當堅硬的然而的確被教條所侄桔的外殼,令其「吐故納新」,煥發了不小的生機。也同時塗抹了文學調色盤上的色彩對比。但托起一輪文學夕陽的使命。實非「現代主義」所能勝任……

廣告色彩太濃的評論,言過其實的評論,縱然寫得漂漂亮亮,瀟瀟灑灑,既敗壞評論的聲譽,亦敗壞小說的聲譽。小說家和小說評論家也是社會消費者,請試想想,我們誤信廣告,選購了商品,發覺並不像廣告「吹」的那樣,不是會產生種上當了的逆反心理嗎?我們的某些小說評論和某些小說,是不是已經被敗壞了呢?小說家和小說評論家之間的關係,應是「中通外直」,不飾脂粉。不以惡其人而惡其技。不以好其人而好其技。下筆先無私,成文則磊落。

奧林匹斯有「黃昏」。奧林匹斯無黑夜。人類悟透了許多事物,然而卻永不丟棄。諸如《聖經》便是這樣。小說也是這樣。小說是奧林匹斯山上的長明燈,有光耀輝煌之時,也有燭照甚微之刻。

但,人世不滅,此燈不熄。

時代的變化對當代人的心理衝擊是巨大的。我們彷彿一步跨過了好幾重門,橫衝直撞地就進入了一個我們一點兒都不適應的房間。這使我們——當代人覺得哪兒哪兒什麼什麼都與過去不一樣。我們毫無精神準備。我們困惑、我們迷憫。我們總希望相信點兒什麼。可我們對一切變化都不由得不抱著半信半疑的態度。於是我們內心裡空前的浮躁了。即使在我們顯得異常冷靜的時刻。我們的內心裡其實也是浮躁的。

這是一個浮躁的大時代。

楊(日方)一言不發,連目光也不旁視,瞅定一部分桌面。默默地吃飯。滿口牙殘缺不全,吃得極慢極慢。他那一張刀條臉。瘦得不能再瘦。兩腮塌陷,顴骨高突,一雙眼睛深深地隱蔽在眼窩裡。面色青綠。每一嚼動,青綠的皺紋縱橫的麵皮便一緊一弛。給我印象最強烈的是他的眉毛,左右眉首各有長長的兩束,無羈地飛揚著,箭豎著。彷彿除了剪斷,是別無它法使其倒順的。

一緬懷起他,我對那過去了的歷史充滿悸怖——它使好人無端變成「罪人」,竟是那麼隨便!那麼輕而易舉!並且連同無罪之人的無罪的意識,都一塊兒姦汙了!「手抄本」恰恰是文化專制主義胎育出來的畸形兒。它在妊娠時期就往往宣佈了對文化專制主義的叛逆和挑戰!文化專制主義愈是橫行霸道,「手抄本」往往越是大量地誕生並廣泛地流傳!其中自然難免糟粕,但往往雜有香花,甚至隱匿著奇葩異蕾。

在階級社會中,各個階級有各個階級不同的人性,但無論哪一個階級的人性,都是在人類幾千年來形成的普遍人性的土壤上產生和演化而來的。因此,在各個階級的人性中,都有一種「共同人性」的根苗。特定的社會狀態下,特定的歷史時期內,這種「共同人性」的根苗可能會被泯滅,也可能擺脫了階級性的羈絆和制約,得到自由的充分的發展,使一種超脫了階級觀念的人性成為某一歷史時期內人與人之間關係的紐帶。其結果無非兩種可能:或者完成「人性的人類」的「復歸」,或者被重新激化的階級矛盾所斷裂。

與人交談,是人的本能願望。本能願望被外界或被自我「封閉」,人便會轉而與自己的心靈交談。與自己的心靈交談,這是一種特殊本領。這種本領,可能使人在任何逆境中保持佐心靈的平衡,也可能使人喪失掉最後一部分生活熱忱。這取決於人經常與自己的心靈交談些什麼。人與自己的心靈交談還要有所選擇嗎?這還算是人嗎?我認為,一個真正明智的人,是會應該知道在什麼情況之下與自己的心靈交談些什麼的。人與別人進行嚴肅交談時不是應對別人抱有責任感嗎?那麼人在與自己的心靈進行嚴肅交談時,不是也應對自己抱有責任感嗎?有志於成為文學家的青年們,是要首先對文學確立一種社會責任感的。有無這種對社會的責任感,是作家同一般能夠寫作的人的根本區別。是否確立起這種責任感,是一個文學青年將來成為作家還是成為一般能夠寫作的人的分水嶺。

人類創造了文學是為使生活變得更好。文學應該向人們提供高尚的、美好的、培養情操和淨化心靈的精神食糧。

文學無論如何不應該成為銷蝕人的生活意志和信念的自飲或誘惑別人共飲的「螞酒」。

至於所謂「傳世之作」呢?我想我的作品大抵是傳不了世的。與命同存同亡,餘願足矣。況且,生前要耐得住寂寞,身後事,鬼才去爭長逐短。像王勃似的,淹死了,鬼魂也要時時出現,吟詠自己的名句:「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浪漫則浪漫得可以,終究有點鬼裡鬼氣。就算是千古名句吧,不是後來亦被老漁翁指出,倘欠精練,改為「落霞孤鶩齊飛,秋水長天一色」更佳嗎?足見千古名句也經不起千古「推敲」的。

文學青年們是完全不必羞於以「從前有座山,山上有個老道……」的起點去寫作的。須知不少作家都是這樣開始的。須知第一個講「那座山」、「那個老道」的,也許還可能曾被視為傑作呢!只是後人的重重複復,才使他成為「老生常談」的。可以用別人的口吻去講述,但不應去講述別人講述過的。只要你講的「那座山」、「那個老道」,令別人聽了之後說:「原來還有這樣一座山,原來還有這樣一個老道,聽了千百遍,今天聽到的和以往聽到的不一樣!」那你就已邁出了可喜的第一步。

文學很風光的時候,便會有太多寫小說的男人和女人;文學不風光的時候,從中濾下男作家和女作家……這乃是文學的規律。

普遍的社會觀念的改變造成普遍的欣賞觀念的改變。普遍的欣賞觀念的改變,衝擊著、動搖著部分作家傳統的創作觀念的基礎,促使他們接受並探索新的文學觀念。新文學觀念指導下的新文學創作,無疑會進一步引導人們的更新的欣賞趨向,影響和作用於人們的欣賞心理。文學理論在這一文學階段只能因勢利導,無法強令統之、統而一之。否則,理論將架空於這一活躍的文學階段。理論的難以統一,絕不意昧著文學觀念的混亂。恰恰相反,它標誌著創作實踐的多樣化和理論範圍的開闊性。

欣賞觀念與創作觀念的改變,是文學現象的兩個方面。欣賞本身也是藝術。閱讀一部文學作品的過程,同時是體驗著連續心理變化的過程。讀者通過自己的感受,既檢驗著也增強著作品的藝術力。因此我們可以說,作家不但創造文學,而且「創造」讀者。

真正的文學或藝術,它所肩負的使命是更艱鉅了,從現在至未來,它所要征服的,乃是人們心理上那種可能被社會進一步強化的,越來越趨就消遣的自然屬性。它要掘動人們心理上可能被這種趨就消遣的自然屬性所捂蓋的欣賞願望,它只有在更高的含意上更是文學,更是藝術,更具有區別於消遣的文學或藝術的欣賞價值……

過去和現在,如同夜晚和白天,邊緣是混在一起的。而當覺得現實分外生動的時候,許多回憶則相應地更加清楚了。

歸根結底,一切人的一切回憶,都是對人的回憶。沒有回憶,等於沒有記憶。沒有記憶,等於是低階動物。回憶,有時是因忘卻而有價值的。一切可恥之中,忘卻也是一種。而且無論怎樣分析和解釋,都是市儈式的可恥。

回顧過去,乃為判斷今天,思考將來。如果忘卻是某種哲學,那麼回憶便是一種責任。一切記住的,同時應是自省的。

當我們面對現實的時候——你能說誰比誰傻多少?生活改變我們是極其容易的。或許,我們每個人,遲早總是要被生活改變成它所樂於認同的樣子吧?一個時代如果矛盾紛呈,甚至民不聊生,文學的一部分,必然是會承擔起社會責任感的。好比耗子大白天率領子孫在馬路上散步,蹲在窗臺上的家貓發現了,必然會很有責任感或使命感地躥到街上去。

若一個時代,矛盾得以大面積地化解,國泰民安,老百姓心滿意足,喜滋樂滋,文學的社會責任感,也就會像嫁人了闊家的勞作婦的手一樣,開始退繭了。好比現如今人們養貓只是為了予寵。並不在乎它們逮不逮耗子。

在耗子太多的時代,能逮耗子的貓才是好貓。

在耗子不多的時代,不逮耗子的貓才是好貓,現在是一個最不必、認真討淪文學的的代。

一個人二十多歲時認為非常好的姑娘,到了三十五六歲回憶起來還認為非常好,那就真是好姑娘了。在二十多歲的青年眼中,姑娘便是姑娘。在三十五六歲乃至更大年齡的男人眼中,姑娘是女人。這就很要命。但男人們都如此。所以大抵只有青年或年輕人,才能真正看出一個「姑娘」的美點。到了「男人」這個年齡,覺得一個姑娘很美,實在是覺得一個「女人」很美。這之間意念上的區別,有如看話劇與看電影的區別。

女人到了哲人的地步,不復再是女人,而是怪物。即令美到如花似玉,也不過就是如花似玉的怪物。真真地玩世不恭,那是一種境界。裝模作樣的玩世不恭,那是一種病態。

她們如此珍視友情,如同養蜂人珍惜蜂蜜。

譁眾取寵,你就使自己正確的觀點也變成孤立的觀點了。在個性、氣質、風度和其它一切方面,受人尊重的是質樸無華。

心灰意懶之人,往往能吐真言。

政治擺佈人,如同貓擺佈老鼠。

會有多少人異常清醒地在裝糊塗?想女人真是男人們心甘情願的痛苦!

愛情加同情,使男人對女人的愛成為憐愛。

女子們的美麗是不同的,有的使男人想到性,有的使男人想到絞刑架,有的使男人想到詩,有的使男人想到畫,還有的能使男人們產生懺悔的念頭……

懦夫卻只希望別人為真理拔出決鬥之劍,而自己將勝利的小旗背在身後,連一聲助戰的吶喊也不敢發出。倘邪惡倒下了,他們便舉起小旗,分享勇士的榮耀。倘勇士倒下了,他們便悄悄丟掉小旗,退隱到什麼安全的角落,固守著卑下的沉默,期待著另一位勇士挺身而出……

更年期是女人到了不知把自己怎麼辦才好的年齡。

女人天生是女人的對手。

我真希望,受青年尊敬的,有德高望重的人,能夠很慷慨地對許多青年說:「你是一個好青年……」即便這個青年本身並不怎麼好,如我一樣。但那句話,具有著某種使一個不怎麼好的青年朝好的方面去努力,不朝壞的方面隨意發展的約制力。

我的不善交往,實實在在是不願交往。我的不願交往,實實在在是對目前社會上的一種交際之風的「消極抵禦」。

有些時候一味地溫良恭儉讓不行。該動肝火的事,還是得動動肝火。

所有的動物中,我最看不夠的是犀牛。因為它從不在乎別人怎麼看它,也從不作態。

我認為思考對任何一個人來說,都是嚴肅的時刻,神聖的時刻,是應當受到尊重的。而干擾別人的思考,無論以什麼方式,出於什麼動機,良好的也罷,善意的也罷,都是討嫌的。

謊話,是語言的惡性裂變現象。

世上沒有一個人敢宣告自己從未說過謊。

多一份真誠,多一個朋友。少一份真誠,少一個朋友。沒有朋友的人,是真正的赤貧者。誰想尋找到完全沒有缺點的朋友,那麼就連他自己都不可能成為他的朋友。一個人有許多長處,卻不正直,這樣的人不能引為朋友。一個人有許多缺點,但是正直,這樣的人應該與之交往。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崇拜。這就是歷史。歷史有它自己的法則。

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將來兒子長大了,當然會知道毛澤東是一位什麼樣的歷史人物。但是會不會崇拜毛主席,那就很難說了。

沒有精神的自由和思想的自由,所謂社會文明,不過是寫在佈滿灰塵的桌面上的詞句,在擦桌子的時候便被抹布一塊兒擦掉了。

當我們長大成人了,我們才感到失落。當我們失落了,我們才感到憤怒。當我們憤怒了,我們才感到失望。當我們感到失望了,我們才覺醒。當我們覺醒了,我們才認為有權譴責!

崇敬若非出於自願,定然適得其反。

傳統是一種無形的力量。照「傳統」去做什麼事,人們大抵心安理得。但某些「傳統」也往往是—種腐朽的力量。正是藉助了這種力量,封建帝王的皇帝聖旨演變成為「最高指示」……

時間不等於金錢。「時間就是金錢」卻等於說「金錢就是—切」。

某些姑娘的美貌在她們自己看來不過是「期貨」、是「股票」。可悲的是不能存入什麼銀行,吃點「利息」。歲月無情,時間總使美貌貶值。不趁行情看漲換點什麼是最大的浪費,而有時間有精力有不泯的興趣在她們之中「採購」的,非紈絝子第們莫屬。所以她們的歸宿也就大抵只能有一個,成了他們的配偶。這個詞比老婆、愛人或妻子更準確。「自古紅顏多薄命」,一點不假。窮小於買不起。買得起的也便換得起。「紅顏」們成命苦!

爭奪者的勝利從來都是被爭奪者的最終選擇。因為倘不願被爭奪,爭奪者們便無勝利可言。

見得多了,對美貌的評價就有點苛刻。

笑非表情,而屬武器,女人身上可怕的意味就大大超過可愛的意味了。

某些女人是一元一次方程,你不必列式便能解出「根」。

女人的脾氣永遠和男人對她們的愛成正比。

小虹則顯得那麼矜持,矜持中流露出幾分高傲。那種對於男人是武器的微笑,在妻面前又變為盾牌,遮掩著只有女人們之間才能敏感地看出的什麼。

我們不但靠發展經濟,也靠保持民族自尊,才能獨立於世界各民族之林。

上個世紀是不少西方人到中國冒險,如今某些中國姑娘到西方冒險的世紀似乎開始了。

商品化了的女人的冒險精神,不過是「通貨膨脹」現象。

作為一個將自身當成征服世界的武器的女人,她永遠達不到「娜娜」那麼「輝煌」的頂點。

所幸在父親人生的最後時刻,我受心靈感應的促使,躺在父親身邊。握著父親的一隻手,等於是將父親陪送到了另一個世界的門外。沒有幾個父親,在人生的最後時刻,能有兒子身體緊擁自己的身體,由兒子輕握著自己的一隻手平靜地逝去。上蒼給了我盡孝心的機會,我亦每每因此而聊以自慰。

但人心真是怪異的東西啊,總會在特殊的時日,思念某些與自己有親情關係的人。而較為普遍的我們的所恩所念,大抵又是由那些既與我們有深厚的親情關係,命運又墮入到極不堪之境的人們引起的。此時思念實在是吸滿了牽掛和惦念的成分呀,一般而論我不大會思念某些發達著的顯貴著的人生正春風得意著的人。因為我們知道,一方面他們已不在乎別人思念不思念他們,另一方面即使在某些並不特殊的日子,某些並不真的思念他們的人,出於某種可以被理解的意識,常會以最時髦的方式向他們表達最親愛的思念。發達著、顯貴著、人生春風得意著的人們,幾乎一向總是被似乎綿長的情感濃濃的思念餵養著。可想而知這一種思念常使他們備覺膩味。好比吃巧克力吃傷了的孩子,再一見了巧克力不禁地皺眉撇嘴。

當老闆乃是他的一個夢。他迷幻在這個夢裡已經十二三年之久了。十二三年來,我不止一次試圖將他從他的夢裡拖拽出,但我的努力全白費了。我的對手太強大。對手當然不是指他,而是時代。

這時代每天都通過各媒介向社會宣告,某些人搖身一變,奇蹟般地成為千萬富翁億萬富翁的例項。有太多這樣的例項,誘惑著他,他根本聽不進我苦口婆心的勸說。他一次次地對我信誓旦旦描繪他的宏願,一次次地嚴肅又逼真地向我表達他的美意,並不是為了使我能在他身無分文的情況下一而再,再而三敞開家門接納他,便向我一而再,再而三地開空頭支票。他知道我的家永遠不會拒絕他這位不速之客,他的老生常談,依我想來,只不過是固守著一種初始的信念和自信。他的自信已是他的財產。個人財產。精神上的財產。升值、保值或貶值,全由他自己進行調控的財產,他一次次訴說它,就能使它保值,起碼不使它貶值似的。

再有經驗,行文水平再高,字寫得再漂亮,與那些既能熟練地運用電腦又善解老闆心意的女郎們競爭同一職業,十之八九遭淘汰的必是他老隋無疑。男的不如女的,老的不如少的,字寫得漂亮不如臉兒漂亮,從業經驗不如乖巧的做人經驗。

一般而言,我從少年時期就被艱難的歲月磨鍊出了較強的心理承受力。並非一個意志脆弱的可憐蟲。懲罰性的命運拋擲,不那麼容易征服我的性格。

誠然,當了作家並沒什麼了不起。作家很多,誰都活得很疲憊,但我若不是作家,如今的命運,肯定就不是活得疲憊不疲憊的問題了。共和國大批下崗待業的工人中,幾乎毫無疑問將有一個叫梁曉聲的了……

非常年代的人間真情中,那種絲毫也不沾有金錢臭味兒的心靈,那種絲毫也不帶有利益關係的色彩,那種純粹於男人對男人的相互友情,那種僅僅是被「文學」二宇緊緊編結在一起的彼此信賴的承諾——這諸種美好的因素在當年構成的男人和男人之間的人間真情,難道竟是可以被淡忘的嗎?不,我若忘了它,我則就腐敗變質了啊!有一天我為他換床單,在枕下發現了他的一本日記。懷著好奇心翻開看,記的竟全是他們的換心私語。而且全是以日記方式對小時傾訴的私語,纏纏綿綿、悽悽婉婉、卿卿我我、淹淹漫漫。於是我窺見了一種頓時猛烈撥動我心絃的乞憐和恐慌。一種如他那樣一個內心極其孤傲自負的男人,對一個和自己女兒年齡相同的女子的溫愛的乞憐,以及惟怕失去她給予他的溫愛的恐慌。這使我大為震愕。從此確信一切男人的心靈的本質,其實都是多麼的纖嫩和脆弱。也從此明白了小時其人,對於迷餾的疲憊不堪的老隋原來是多麼重要!與她給予他的鐘愛相比,我對於他的帶有報恩色彩的友情,又是多麼的粗鄙多麼的不足論道!原來男人的心一旦陷入對於自己人生前景的迷憫與沮喪,只有女人的柔情才是救治的良方啊!……

我第一次聽人當面以簡單而又運算正確的數學的方式,啟示我對人生應有更實際的一種態度。那時刻隔街古墟上的陽光已開始暗了,一天正在不易令人覺察地過去。我不禁轉臉看了一眼桌上的表,彷彿聽到一種使我足可以心驚肉跳神經緊張的嗒嗒之聲,而實際上那表是不發出絃聲的。表被一個雙膝跪著的,裸體的銅女姿勢優美地當胸捧著。「她」是我的喜愛之一,以前我伏案寫作。常習慣於欣賞著「她」凝思;聽了老隋的話。我似乎覺得「她」是妖女變的,正是用那個雙手捧著的帶著指標的東西。——天天在我對不知不覺中,將我的生命一秒鐘也不停止地吸入進去……

我的生活形態越來越變得這樣了—一用信和電話處理現在面臨的事,用心和回憶維繫過去的那份兒情。都道是情比事重要,但實際上我們每天差不多都在為自己面臨的種種事所忙所累。

對老隋和他的學校的疑惑,其實始終掩藏在我內心裡。它一直沒減少過,更沒消除過。恰恰相反,它經常向我閃現某種危機四伏的預兆。而我的疑惑卻不能對任何人說。如果在他終於從淪落人生中掙脫了出來,單槍匹馬滿懷憧憬地開創了他的事業之初,我卻到處與人大談對他和他的事業的疑惑,我總覺得我的人品則就近乎卑劣了。何況,對我自己心存的那份疑惑,我並不能以什麼確鑿的根據支援著,也不過就是本能的疑惑罷了,近些年,眼見身邊的種種榮華富貴,不日里渦滅為虛無和促敗。我已有些分不清世事的真偽了。也只能心中掩藏住疑惑,祈祝老隋的事業一帆風順罷了。

但那疑惑既存在著,又不便對任何人說,常使我感到乎添了一份苦悶,彷彿內心裡鑽了一條毛毛蟲……

世事改變了許多人。有時改變的是他們的命運。有時改變的是他們自身的質量。命運乖張,面自身超越不劣的有幾個?時來運轉,福星高照,而自身質量不隨之腐敗的又有幾個?都道是,完善自身質量才會感受到活著的真謗,命運庸常也是幸福的。眼見的卻是,許多人都在霧詭雲譎的世事中東撲西抱,企圖撲抱住什麼命運的奇蹟,直至將人生交付給了黃粱一夢而難以自拔!

其實,依我想來,我們每一個人,都有若干機會,或曰若干時期,證明自己是一個心靈方面、人格方面的導師和教育家。區別在於,好的,不好的,甚而壞的,邪惡的。

我們在我們是少年的時候,就已經開始懷疑甚至強烈排斥大人們對我們的教育了。處在那麼一種年齡的我們,已經開始習慣於說:「不,我認為……」了。我們正是從開始第一次這麼說,這麼想那一天起,自覺不自覺地進入了導師和教育家的角色。於是我們收下了我們「教育生涯」的第一個學生——我們自己。於是我們「師道尊嚴」起來,朝「絕對服從」這一方面培養我們的本能。於是我們更加防範別人,有時幾乎是一切人,包括我們所敬愛的人們對我們的影響。如同一位導師不能容忍另一位導師對自己最心愛的弟子耳提面命一樣……

童年的我曾是一個口吃得非常厲害的孩子,往往一句話說不出來,「啊啊呀呀」半天,憋紅了臉還是說不出來。我常想我長大了可不能這樣。父母為我犯愁卻不知怎麼辦才好。我決定自己「拯救」我自己。這是一個漫長的「計劃」,基本實現這一「計劃」,我用了三十餘年的時間。

少年時的我曾是一個愛撒謊的孩子,總企圖靠謊話推掉我對某件錯事的責任。青年時期的我曾受過種種虛榮的不可抗拒的誘惑,而且嫉妒之心十分強烈。我常常竭力將虛榮心和嫉妒心成功地掩飾起來。每每的,也確實掩飾得很成功。但這成功卻是拿虛偽換來的。

幸虧上帝在我的天性中賦予了一種細敏的羞恥感,靠了這一種羞恥感我才能夠常常嫌惡自己。而我自己對自己的劣點的嫌惡,則從心靈的人格的方面「拯救」了我自己。否則,我無法想象——一個少年時愛撒謊,青年時虛榮,嫉妒且虛偽的人,四十多歲的時候會成為一個怎樣的男人?所以,我對「自己教育自己」這句話深有領悟。它是我的人生信條之一。最主要的也是最重要的,首位的人生信條。

我想,「自己教育自己」,體現著人對自己的最大愛心,對自己的最高責任感。在這一點上,我們不能指望別人對我們比我們自己對自己更有義務。一個連這一種義務都喪失了的人,那麼,便首先是一個連自己都不愛的人了。一個連自己都不愛的人,那麼,他或她對異性的愛,其質量都肯定是低劣的。

有人肯定會認為像我這樣活著太累,其實我的體會恰恰相反。內心裡多一份真善美,我對自己的滿意便增加一層,這帶給我的便是愉悅。內心裡多一份假醜惡,我對自己的不滿意,沮喪、嫌惡乃至厭惡也便增加一層。人連對自己都不滿意的時候還能滿意誰滿意什麼?人連對自己都很厭惡的話又哪有什麼美好的人生時光可言?翻開歷史一分析,心腦功能張冠李戴這一永遠的錯誤,首先是與人類的靈魂邏輯有關,也跟我們的祖先曾互相殘食的記載有關。

一個部落的人俘虜了另一個部落的人,於是如同獵到了獵物一樣,興高采烈圍著火雄舞蹈狂歡。累了,就開始吃了。為著吃時的便當,自然的先須將同類們殺死。心是人體惟一滯後於生命才「死」的東西。當一個原始人從自己同類的胸腔裡扒出一顆血琳琳的心,它居然還在呼呼跳動時,我們的那一個野蠻的祖先不但覺得驚愕,同時也是有幾分恐懼的。於是心被想象成了所謂「靈魂」在體內的「居室」。被認為是在心徹底停止跳動之際才逸去的。「心靈」這一個詞,便是從那時朦朧產生,後經文字的確定,文化的豐富沿用至今的。

但是我觀察到,在中國,在今天,在現實生活中,許許多多的人,其實是最不在乎心靈的質量問題的,越來越不在乎自己的,也越來越不在乎他人的了。這一種不在乎,和我們人類文化中一向的很在乎,太在乎,越來越形成著鮮明的,有時甚至是相悼的,對立程度的反差。人們真正在乎的,只剩下了心臟的問題,也許這因為,人們彷彿越來越明白了,心靈是莫須有的,主觀臆想出來的東西。而心才是自己體內的要髒,才是自己體內的實在之物吧?中國文化中,對於所謂人的心靈問題,亦即對於人的德性問題。一向是喋喋不休充滿教誨意味兒的。而如今的中國人,恐怕是我們這個地球上德性方面最鄙俗不堪的了。人類對於自身文化的反叛,在中國這塊土地上,似乎進行得最為徹底。我們彷彿又被拎著雙腿一下子扔回到千萬年以前去了。扔回到和我們的原始祖先們同一文化水準的古年代去了。正如我們都知道的,在那一種遠古年代,所謂人類文化,其實只有兩個內容——「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和對死的恐懼。

我們中國民間有一種說法一一—人心十竅。意思是心之十竅,各主七情六慾。當然有一竅是主貪慾的。當然這貪慾也包括對金錢的貪。所以,老百姓常說——某某心眼兒多,某某缺心眼兒,某某白長了心眼兒死不開竅。如今我們許多中國人之人心,差不多隻剩下一竅了,那就是主貪慾那一竅。所貪的東西,差不多也只剩下了錢,外加上色點綴著。主著其他那些七情六慾的竅,似乎全都封塞著了。所以我前面說過,這樣的人心。它又怎麼能比人手的感覺更細微更細膩呢?它變成在「質」的方面很粗糙,很簡陋,功能很簡單的一個東西,豈不是必然的嗎?

於是我日甚一日地覺得,與人手相比,我們的張冠李戴的錯誤,使人心這個我們體內的「泵」,不但越來越蒙受垢辱,而且越來越聲名狼藉了,越來越變得醜陋了。當然,若將醜陋客觀公正地歸給腦,心是又會變得非常之可愛的,如同卡通畫中畫的那一顆鮮紅的紅櫻桃般可愛。那麼腦這個傢伙,卻將變得醜陋了。腦的形象本就不怎麼美觀,用盆扣出的一塊凍豆腐似的,再經指出醜陋的本質,它就更令人厭棄了不是?

有些錯誤是隻能將錯就錯的,也沒有太大糾正的必要。認真糾正起來前景反而不美妙。反正我們已只能面對一個現實——心也罷,腦也罷,我們中國人身體中的一部分,在經過了五千多年的文化影響之後,居然並沒有文明起來多少。從此我們將與它的醜陋共生共滅,並會漸漸沒有了羞恥感。

我的寧靜之享受,常在臨睡前,或在旅途中。每天上床之後,枕旁無書,我便睡不著,肯定失眠。外出遠足,什麼都可能忘帶,但書是不會忘帶的。書是一個囊括一切的大概念。我最經常看的是人物傳記、散文、隨筆、雜文、文言小說之類。《讀書》、《隨筆》、《讀者》、《人物》、《世界博覽》、《奧秘》都是我喜歡的刊物,是我的人生之友。

通過閱讀,我認識了許許多多的人,彷彿每天都有新朋友。我敬愛他們,甘願以他們為人生的榜樣。同時也彷彿看清了許多「敵人」,人類的一切公敵——人類自身派生出來的到自然環境中對人類起惡影響的事物,我都視為「敵人」。

讀,實在是一種幸福。

我認為,對於身為教師者,最不應該的,便是以貧富來區別對待學生。

可是我心裡卻不想再繼續上學了,因為窮、太窮,我在學校裡感到一點尊嚴也沒有。而一個孩子需要尊嚴,正像需要母愛一樣。

我是全班惟一的一個免費生。免費對一個小學生來說是精神上的壓力和心理上的負擔。

一位會講故事的母親和從小的窮困生活,是造成我這樣一個作家的先決因素。狄更斯說過——窮困對於一般人是種不幸,但對於作家也許是種幸運。的確,對我來說,窮困並不僅僅意昧著童中生活的不遂人願。它促使我早熟,促使我從童年起就開始懷疑生活,思考生活,認識生活,介人生活。雖然我曾千百次地詛咒過窮困,因窮困感到過極大的自卑和羞恥。

教育的社會使命之一,就是應首先在學校中掃除嫌貧愛富媚權的心態!

而嫌貧愛富,在我們這個國家,在我們這個國家的小學、中學乃至大學,在二十世紀九十年代的今天,依然不乏其例。

因為我小學畢業後,接著進入了中學、而後又進入過大學,所以我有理由這麼認為。

我詛咒這種現象!鄙視這種現象!

青年永遠是文學的最真摯的朋友。中學時代正是人的嶄新的青年時代。他們通過擁抱文學擁抱生活,他們是最容易被文學作品感動的最廣大的讀者群。今天我們如果進行一次有意義的社會調查,結果肯定也是如此。

我在中學時代,是個中等生。對物理、化學、地理、政治一點興趣也提不起來。每次考試勉強對付及格。俄語韌一上學期考試得過—次最高分——九十五,以後再沒及格過。我喜歡上的是語文、歷史、代數、幾何課。代數、幾何所以也能引起我的學習興趣,因為像旋轉魔方。公式定理是死的,解題卻需要靈活性。我覺得解代數或幾何題也如同寫小說。一篇同樣內容的小說,要達到內容和形式的高度完美統一,必定也有一種最佳的創作選擇。一般的多種多樣,最佳的可能僅僅只有一種。重審我自己的作品,平庸的,恰是創作之前沒有進行認真選擇角度的。所謂粗製濫造,原因概出於此。

對較多數已經是作家的人來說,通往文學目標的道路用寫滿字跡的稿紙鋪墊。這條道路不是百米賽跑,是漫長的「馬拉松」,是必須步步進行的競走。這也是一條時時充滿了自然淘汰現象的道路。缺少耐力,缺少信心,缺少不斷進取精神的人,缺少在某一時期內自甘寂寞的勇氣的人,即使「一舉成名」,聲名鵲起,也可能「曇花一現」。始終「競走」在文學道路上的大抵是些「苦行僧」。

談到所謂「個人奮鬥」,我認為我們北大荒知青中如今當了編輯、編劇、作家的朋友們,可以說人人都是「個人奮鬥」過來的。但是,在我們走過來的路途上,的的確確有兵團對我們的扶植和培養起重要作用。的的確確有像楊防、崔幹事這樣的人的鼓勵和鞭策起重要作用。如果為了將自己塑造得更像「個人奮鬥」者而矢口不談這一點,那也的的確確是忘恩負義了!切莫以為當今的大學生們多麼關心時事,他們不過是依然的喜歡「佩」所謂「熱門話題」罷了。否則還叫「大學生」嗎?不是我這麼認為的,我猜想他們中的一部分也是這麼認為的。和大學生們對話已經是我最厭煩的一件事了。他們的淺薄是常常令我訝然而且發怔的。特別是遇到了那種自以為思維方式特「形而上」的。他爸媽和他的兄弟姐妹都盡在「形而下」地不能再「形而下」的現實之中活著,包括他自己,你說他裝出一副特「形而上」的樣子圖的什麼呢?裝給誰看呢?跟誰學的呢?但一想他們的年齡,也就少了些「友邦驚詫」,多了點兒「理解萬歲」。凡是有幸邁人大學校園的男女,誰不是從故作高深的歲數混過來的呢?何況他們或她們那「形」終究也升高不到多麼「上」處去,一旦告別校園,走向社會,便將紛紛如自由落體,很可能掉到比自己的父母及兄弟姐妹更「下」的思維的地面上,無須別人告訴,他們或她們自己便會明白事實真相——原來滿嘴「形而上」者流,在中國,在今天,有不少是賣「狗皮膏藥」的……

世上有那麼一種人,是見不得以強欺弱之事的,非常遺憾,我正是那麼一種人中的一個。

人,尤其是男人,懼悍畏強而又同時欺虐弱小,的確是可以歸人到王八蛋一塊堆兒去的。

換了一種較為現實的看法說服自己——生活也許原本就是這樣子的吧?在那一天,那一時刻,也許地球上的許多國家裡,都同時發生著警察粗暴地對待公民的事吧?我們這個國家的文明程度、又一點兒不比別的國家高多少。說三道四的,是否會顯得自己眼睛長了鉤子似的,專善於發現我們美好的社會主義現實中的陰暗面呢?是否倒顯得自己太矯情、太少見多怪、太小題大作了呢?於是似乎也就頓悟了,釋然了……

我看得出來,不少的人,在他們的潛意識裡,是早已蜷伏著某種想要打某一個人的野蠻衝動了,只不過尚沒有一個正當的理由或藉口。而打一個小偷,這理由是相應充分的,這藉口似乎也是正當的……

當代文明社會的法律,之所以特別規定出對犯人(包括死刑犯,當然也包括尚未被宣判罪名成立的疑犯)的人道原則,那實在也是因為,法學家和社會心理學家們對於蜷伏在不少人潛意識裡的野蠻衝動早有敏感的覺察和透徹的分析,並希望成功地抑制它。這一種野蠻衝動的心理歷史淵源極其悠久。它證明人類的確是有以虐待自己的同類為娛的劣根性的。這一點是人有時候連動物也不如的。而人尤其卑劣處正在於還要為此製造理由和尋找藉口。在一個普遍的人們的尊嚴缺少保障的社會里,普遍人們的潛意識裡幾乎都不可避免地蜷伏著想要將某一個打翻在地並踐踏之的野蠻衝動。某些時期,某種情況之下一旦有人振臂一呼,他們會旋即撲向任何一個被指喝為小偷、流氓、無賴之類的人,哪怕他們明知被指喝的人並不是真的壞人。而且、當我們對此種現象予以特別的觀察,我們定會發現,他們中某些傢伙本身即小偷、即流氓、即無賴……

我在中學時讀過一篇關於紀念「五卅」慘案的悼文。似乎是郁達夫寫的,記憶是很模糊了。時隔幾十年,只剩一行文字印在我腦中——陳屍街頭的女學生們的裙被鐐了上去,短褲被剝了下來,在她們有的人的陰戶裡,還被插入了樹枝和棍棒……

不要僅僅按什麼弗洛伊德的理論解釋我的記憶。我越長大成人,越對自己有了另外的解釋——那就是,—個少年當時實在不能理解,除開對某些罪大惡極的人民的公敵,諸如希特勒和墨索里尼另當別論,除開對某些人間惡魔,諸如對某些不但殺人累累而且在殺人前折磨人、殺人後又食之的兩腳獸,何以人對人竟會那麼的邪惡?……

我還是一個少年的時候,曾親眼看到一些別的孩子怎麼樣殘忍地虐待小貓小狗以肆娛……

我還是一個少年的時候、曾親眼看到在松花江畔、一些少年怎麼樣隨心所欲地擺佈一具無人認領的溺屍樂不可支……

我在「文革」中,在外地「串聯」時,曾親眼看到一些男人在眾目睽睽之下怎樣將一個女人的上衣剝光,並將寫上羞辱文字的牌子用細鐵絲擰在她的xx頭上……近年來我不止一次,也可以說是多次地從嚴肅的大報而非故意聳人聽聞的地攤小報上,讀到流氓歹徒怎樣光天化日之下輪姦少女,怎樣毒打殘殺弱者至死而圍觀者也就是「白相」者眾多的報道……

那一時刻我也確實感到了一種不可名狀的恐怖遍佈我的全身。不是膽怯而是恐怖。不是重重包圍著我的那些嘴臉的兇惡樣子使我感到了恐怖。而是從他們的眼裡從他們的內心裡似乎散發出某種東西,它氳氤一氣,織成一種看不見的厚而密的氛圍……

它使我氳氤感到窒息……

我的筆只有用來反映「老百姓」在現實中的生活或生存狀態之時,才感到寫作畢竟是有些意義的。而筆「繡」其它時,寫作僅是個人享受。

我的切身感受是,在一九九三年,在未鐳基湍流逆河,切實整肅中國金融界混亂狀況之前,在江澤民以黨中央的名義提出反腐敗之前,在公安部發出從嚴治警的條令之前,在中國農民手中的「白條」得以兌現之前,在接下來整肅房地產開發熱、股票熱、特區開發熱之前,如果你真的到老百姓中去走一走,尤其是到北方的而不是南方的老百姓中去走一走,如果他們將你視為可以信賴的人,如果他們不懷疑你是被權貴們豢養或被金錢所收買的人,如果他們直言不諱地對你說他們憋在心裡想說出甚至想喊出的話,那麼,不管你是官員也罷,作家也罷,記者也罷,不管你曾自以為站得多高,看得多遠,對中國之現實瞭解得多客觀,多全面,總體上的認識把握得多準確,你的看法,你的認識,你的觀點,你的思想,片刻之間就會被衝擊得支離破碎,稀里嘩啦。哪怕你自認為是一個非常理性非常冷靜不被任何外部情緒的重重包圍所影響的人。

在改革和腐敗之間有一個相當大的誤區,也可以乾脆說是一個相當大的社會「黑洞」。一個時期內,一些幫闌文人和一些幫閒理論家,寫出過許多幫閒式的文章。這類文章一言以蔽之地總在唱一個調子——要改革,腐敗總是難免的。只要老百姓一對腐敗表示不滿,這個調子總會唱起來。

一個時期內,老百姓的直接感覺是——分明的,有人是極不愛聽關於腐敗的話題,聽了是不高興的,是要以為存心大煞改革的風景的。於是後來老百姓也不屑於議論了,表現出了極大的令人困惑的沉默。沉默地承受著,承受著物價的近乎荒唐的上漲,承受著腐敗的得寸進尺,肆元忌憚。不就是要求老百姓一概地承受嗎?那就表現出一點兒心理承受能力給你們看。即使在今天,者百姓認為最沒勁的話題也大概莫過於腐敗的話題了。老百姓內心裡的真實想法——似乎是要伴隨著腐敗一齊往前混……

時代變了,貓變了,狗變了,文學也變了,小說家和詩人,不變也得變。原先是鬥士,或一心想成為鬥士以成為鬥士為榮的,只能退而求其次變成猖士,或者乾脆由猖士變成隱士。作一個現代的隱士並不那麼簡單,沒有一定的物質基礎雖然「隱」而「士」也總歸瀟灑不起來。所以旁操它業或使自己的手稿與「市場需求接軌」,細恩付也是那麼的情有可原。

而我自己,如今似乎越來越悟明白了——小說本質上應該是很普通、很平凡、很尋常的。連哲學都開始變得普及的時代,小說的所謂高深,若不是作家的作秀,便是吃「評論」這碗飯的人的無聊而鄙俗的吹捧。我倒是看透了這麼一種假象——所謂為文學而文學的作家,在今天其實是根本不存在的。以為自己是大眾的啟蒙者或肩負時代使命的鬥土,自然很一廂情願,很堂·吉河德。但以為自己高超地脫離了這個時代,肩膀上業已長出了一雙彷彿上帝賦與的翅膀,在一片沒有塵世汙染的澄澈的文學天空上自由自在地飛翔,那也不過是一種可笑的感覺。

從此我在許多事情上都非常相信機遇了。

機遇決定了多少人的命運啊!

生活中,有多少人,僅僅因為沒有機遇,便默默無聞。麗一旦有了機遇,誰又能斷定走在大馬路上的一個什麼人,不會在一番什麼事業中取得什麼成功呢?讓我說,人啊,為別人更多地創造機遇吧!果然人人如此,我們每個人的機遇也便在其中了。某些人苦苦追求某一事業而不成功,有時實在不是因為缺少才華,而是缺少機遇。進而言之,是缺少為他或她創造機遇的一些人們。我們為他人創造機遇,更多的時候並不損失我們自己的什麼利益。何樂而不為呢?僅僅因為「我不能,你便也休想」這樣一種心理,斷送了別人可能一輩子只有一次的機遇,那是多麼該詛咒的行為!這樣的行為在我們生活中太多了。少一點,生活將會變得美好!

有一部電影中的一個情節,令我感動至深,永難忘記。

年輕的蕭邦初到巴黎,無人賞識他的音樂才幹。他偶識了喬治,桑——這也是機遇。喬治,桑引他進入自己的沙龍的第一天,邀請了許多音樂界名流,告訴他們,大音樂家李斯特將為他們演奏鋼琴曲,但有一個條件,需熄燭聽之。黑暗中,鋼琴聲將所有的人都陶醉了。琴聲止,掌聲起。喬治·桑挽著李斯特持蠟燭走至鋼琴旁。這時人們才發現,演奏者原來並非李斯特,而是一個陌生的年輕人。持在法國女作家手中的蠟燭,照亮了未來的大音樂家的臉。

李斯特說:「這位年輕人演奏得好極了!我非常羨佩他的音樂天才!」

也許是虛構。但是真美好!美好的喬治·桑!美好的李斯特!當時眼望著銀幕,我流淚了。從此喜愛喬治·桑的作品,喜愛李斯特的樂曲,尤勝喜愛別的作品和別的樂曲。喬治·桑與蕭邦的愛情,對我來說,也成為容不得什麼人的什麼文字非議的愛情了……

到了年齡,小夥子們總希望某一個姑娘不再是自己的「知青姊妹」,而成為自己的妻子。這是任誰也沒辦法阻止的。只有互相不被吸引的青年男女之間才有所謂純粹的友誼。這是一條關於男人和女人的定律。偽君子們才企圖證明這條定律是錯誤的。

誰動用過卑下的心術,淮就將得到等量的報應。動用沒動用心術,這是該不該原諒的界線。

研究起來,年輕人的愛出風頭,大抵是因為姑娘們的存在。正如不見雌孔雀,也末受什麼鮮豔色彩的刺激,雄孔雀是懶得殲屏的。只有小夥子們在一起的時候,連最愛出風頭的小夥子,也沒多大興致出風頭。反之,只有姑娘們在一起的時候,連最愛打扮的姑娘,也沒多大興致打扮自己。出風頭實在是小夥子們為姑娘們「打扮」自己的特殊方式。

無論是什麼人,說了我不贊同的話,無論什麼場面下,我也會起而反駁,全然不計後果。這是我本性中的另一面。與我的愛出風頭,相得益彰,互為襯映,顯現出一個性情中的真我來。

如今已經三十六歲,愛出風頭的年齡早已過去了,與多情的年齡一塊兒過去了。從個人的教訓中,從別的愛出風頭者們的庸俗中,體會到了這種庸俗實實在在是對一個人自己的莫大損害,也就學會了一點自尊。人既從自己的教訓中發現自己的劣點,也會從別人的庸俗中總結出自己應當如何做人的原則。不惑之年仍大惑不悟,好比女人的更年期無限延長。那是怪不幸的。

試想這「壞人」的罪名,對於好人來說,是作踐到家了。它太容易使人猜測到道德敗壞,腐化墮落,以及與女人亂搞關係一類事情上去。而且又是自己無法向別人申冤的。

黑色幽默之戲劇之文學,在中國人的生活中蘊含著大量大量的素材與啟示,卻怎麼在外國異軍突起了呢?不是中國作家和戲劇家們的一大遺憾嗎?這些人,這些事,漸漸使我意識到,復旦是不能滿足我強烈的求知慾的。它可以給予我的只能是另外一類東西:入黨,理想的分配去向,政治墊腳石。想要多少塊,它可以給你多少塊!但需要等量的「實際行動」去換取——在「文革」後期,幾乎所有的大學都這樣。

出賣自己也總需要點勇氣。徹底出賣自己則需要大的勇氣。

無所畏懼——其實是一種自我感覺。因為我深知、言行不慎、我是會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被「出賣」得更慘的。「出賣」——各種人們之間的各種「出賣」,已不復能用「品德」二宇解釋,那是那一歷史時期的「流行病」。如果放在特種顯微鏡下分析,每個最渺小的病毒,都帶有那一歷史時期的政治的特徵。

我們中國人的心理真是不可琢磨。我想。把女人的腿畫得那麼修長、那麼秀美、那麼迷人,塗以肉色,而將女人們的臉都畫得像七八歲的小女孩的臉似的。於是夾在書中,壓在玻璃板下,時時「欣賞」,便心安理得了。彷彿「欣賞」的是小女孩,非屬女人了。

都是女人的大腿,我想,倘將「白毛女」的頭換成一個外國女郎的頭,恐怕那一排年曆卡就該屬於「封資修」,被視為能毒害人的誨淫的東西了。這位工宣隊員,更不會當著我的面饒有興趣地「欣賞」那上面的幾十條裸腿了。辯證法真是無處不在。

大概世界上沒有哪一個國家專門為女人們創造了那麼多文字,在形容女人方面有那麼多細緻學問。比如就說女人的笑吧,外國文學的形容,也不過就是大笑、微笑、冷笑、美好地一笑、天真地一笑、單純地一笑等等。而中國文學中,則有嫣然一笑、婉然一笑、燦然一笑、媚然一笑,思量起來,果然各領風騷。外國人形容女性身材,也不過就高低胖瘦,充其量再加上「線條」怎樣怎樣,如何如何富有「性感」。而中國文字中,除「苗條」,還有「婀娜」。「婀娜」之外還有「窈宛」。「窈窺」之外還有「亭亭玉立」、「風姿鑑人」一類。還有「秀色可餐」,要吞吃下去的意思。想起前些時候偷讀一本《香豔詩抄》,其中更不乏什麼「軟玉溫香」、「被翻紅波」、「蝶浪蜂狂」一類,外國人叫「做愛」,或者直言曰「睡覺」。就像阿q對吳媽說的那麼明白。可中國人卻謂之曰「雲雨」。怎麼他媽的琢磨的呢!可見中國男人在女人身上動用的腦筋自古以來就很多。可見又自古以來都愛裝正人君子,繼而想到那位召見過我兩次的工宣隊員。他在欣賞「白毛女」年曆片時,目光就很有幾分猴褒。倘若那年曆片上沒有女人的大腿,印的是仿宋體或篆書體或「狂草」的「最高指示」,誰知那位革命的「沙子」會不會壓在玻璃板底下,時不時就伏下頭「欣賞」起來沒夠沒了的?啤酒和五香雞頭代替不了女人。喝過了啤酒我更想女人,我感到我周圍布著許多陷阱,防不勝防。我的心理時常處於戒備狀態,它太累了。也許它太需要靠在一個女人的懷裡,太需要一種女性給予的溫情了……

二十六歲了,第一次明確地想女人,想得好苦哇!後悔早幾年沒將頭往一個女人懷裡靠過,想得就很朦朧。

產生得最快的勇氣也消失得最快。任何衝動如果不能變成行為,不過就是一種心理本能而已。除了證明你有這種本能,再無其它意義。

我覺得身為女人真不幸。不但要和男人們一樣受命運的擺佈,還要受生育之苦。還要受「不知把自己怎麼辦才好的年齡」的捉弄。

便對那幾位女工宣隊員同情起來。

在這個小鎮上,誰家裡來一位外國人,可是件不尋常的事情。

不尋常的事情往往也被認為是不正常的事情。小鎮上的人們肯定都忌諱這一點的。

做過什麼虧心事嗎?做過的。「批鄧」的時候貼過一張大字報。寫過三篇「反小生產者」的短篇「小說」。沒發表。寫過一部「反文藝戰線‘走資派’的長篇」,沒寫完。如果不是粉碎了「四人幫」,短篇也發表了,長篇也寫完了。為了什麼呢?為了獲得。為了獲得什麼?為了獲得我所憎惡的那種政治勢力的青睬。憎惡是真的,想討好也是真的。產生過憤起疾呼抗爭的類乎勇士精神的衝動,更多的時候惟恐禍及自身,以懦夫的可鄙的沉默維護著一點點的人格。如果討好成功呢?如果想獲得的獲得了呢?我會不會加入「另一類勇士」的行列,順著政治的竹竿往上爬,越爬越起勁呢?……

《紅旗》!難怪有士兵持槍保衛。積「文革」之成見,在我心目中,它是「文化司法部」的別稱。它是一個時期內代表「黨中央」繪文化藝術定罪的權威刊物。批《海瑞罷官》,批《燕山夜語》,批《上海的早晨》,批《紅日》,它都發表過大塊文章。一切文化藝術,一切文化藝術界的知名人物,經它一批,不是成了「反動」的,便是成了「封建主義」的、「修正主義」的。這是一個在「文革」中專門羅織罪名,以推行「焚書坑儒」為己任的地方啊!不但給中國的文化藝術和文化藝術界人士定罪,還給外國的也定罪。比如就洋洋萬言地批判過斯但尼斯拉夫斯基的藝術體系,批判過車爾尼夫斯基的《怎麼辦》,在一篇歌頌中國現代芭蕾舞的文章中,還批判過古典芭蕾舞。

巴老那年身體尚健,行走時步子也很穩。給我的印象是言詞不多,平易近人,說話很慢,彷彿句句都須經過思考。雖然「文革」中遭受摧殘,名譽還未得到公開恢復和平反,但毫不自輕。從那張「思想者」型的臉上,不難看出內心的毅忍自尊。

她和茹志鵑老師一樣,對青年是愛護和寬容的。不記仇。我認為名人對青年都應採取這種態度。這是一種人格方面的修養,是極可敬的品質。當然,對那類做了值得反省值得內疚的事而不知仟侮的人,即使是青年,也當例外。其實呢,普通人之間,也應善於原諒善於寬容。記仇是非常不好的心理。它意味著有機會必將實行報復。

我不善交往,又惟恐打擾別人,就有點離群索居。然別人對自己的關懷、幫助、照顧,一次,一點兒,常繫心頭,不敢輕忘的。誰忘了,誰沒人味。

如今的中國人,好像都成了「有閒階級」,睜眼看看我們周圍,多少人的精力和時間毫不吝惜地消耗在交際場上。又不像人家外國人,人家的交際,也就是純粹的交際而已。眼睛再睜大點,看看我們周圍,多少人在交際之下,掩蓋著種種個人的企圖!過去說某某是「交際花」,專指女性而言。於今吾國男性「交際花」,如雨後春筍,參差而出。真可以說是各條戰線,百花齊放。我們老祖宗主張的那種「談如水」的「君子之交」,似乎在本時代有點「迂腐」了,「小人之交」倒大大時髦起來。你交我,你得給予我這種好處。我交你,我將報答你那種好處。各種好處人人想佔,十億之眾,哪來那麼多好處得以平均分配!不夠分,又不能印發優待券,可不就誰有本事誰撈唄!靠真本事興許還撈不著,靠交際卻往往得來全不費功夫。文壇應是塊「淨土」,但索來總與名利藕斷絲連,斬不斷的「情緣」,刨不盡的「俗根」,難免也有拉拉扯扯,蠅營狗苟之事,我看時下也受交際之風的燻擾。所以我常想,老老實實地寫小說吧,能寫出來便寫,寫不出來便罷。別今天拜訪這個,明日「探望」那個的。成了習慣,墮入男性「交際花」者流,那可不怎麼樣了!

我的檔案真是太簡單了,簡單得使我大大掃興。小學的畢業鑑定、中學的畢業鑑定。都寫得相當好。中學的畢業鑑定中,居然還有「責人寬,克己嚴」這樣簡直等於是讚美的話,不由得想,但願這一條我死後,悼詞上也寫著。在北大荒七年中的各種鑑定也相當好,不乏讚美之詞。我忽然覺得奇怪,我既然這麼好,怎麼不發展我入黨呢?逐頁逐條細看,看出了點名堂。有兩條是:不尊重領導。政治上不成熟。帶著這兩條缺點可不是不大容易入黨嘛!難怪難怪。不尊重領導這一條,是公正的。在老連隊,和連長指導員吵過架。在木材加工廠,和連長指導員吵過架。在團機關時,頂撞過政治部主任,副政委,參謀長。我想這一條將來到了新的工作崗位後,真得努力改正掉。

政治上不成熟這一點,我有點不認可。政治上不成熟,能僅寫過一張表態性的「批鄧」大字報嗎?政治上不成熟,能「同‘四人幫’作過鬥爭」嗎?從書包裡掏出鋼筆,就要由著性子將那個「不」字改成「很」字。照量了幾下,覺得筆劃實在是不好改,悼悼作罷。

倒是與我肉體同在的靈魂,因為自己的某些行動,某些沒有變成行為的慾念,某些沒有變成慾念的意識,某些連意識也沒有變成的朦朧的不良的衝動,而時常感到羞愧。

這個靈魂可是永不安息。

母親從小對我的一句教誨是「頭三腳難踢」。意思是,到了一個新地方、新單位,在新同志中間,尤其要謹言慎行,給人留下最初的好印象。母親雖然是普通家庭婦女,目不識丁,但卻很重視對我們的家教。希望我們幾個子女長大成人後,都文質彬彬的,說話慢聲細語的,辦事穩穩重重的。她認為的好青年,是那種「像大姑娘」似的型別。我在十八歲前、身上這種家教的成績特別顯著。不但文質彬彬、而且「羞羞答答」。十八歲後,這種家教的印痕開始模糊,開始退化。因為母親已無暇再訓導我。社會替母親效勞了。社會的教育內容與家庭與學校大不一樣,也比家庭比學校的教育具有說服力。它採取的另外一種方式,往往刺激起我的反抗心理。兩種教育在我身上都有潛在影響。平素我要求自己儘量文質彬彬,以禮待人。一旦反抗起來,則「怒髮衝冠」,恨不得「屍橫二具,血濺數尺」。地地道道的「匹夫之怒」。幸虧我身材瘦弱,毫無拳腳功夫。否則,大概早已闖出什麼人命官司了。這些只能在看功夫片時體驗一下情緒打鬥。

然而我認為母親那句教海不失為至理明言。「頭三腳難踢」,便得「踢」好。一般說來,我每到一個新單位、新地方,「頭三腳」總還是「踢」得可以的。一旦天長日久,免不了來次「頭球」或者「倒鉤」。那「球」多半都是朝領導們射去的,結果常常是好印象一腳「勾銷」。誰有貳好耐性一年三百六十多天,天天地「溫良恭讓」?偶爾露一下「崢嶸」也是要得的。

對有才華的人、妒嫉是愚蠢的至於我自己,用解放前上海灘小報記者評論三四流這個「星」那個「星」的語言說——正很「走紅」。然而我也憂鬱,我也壓抑,大有「兔死狐悲」的淒涼。因為我不可能終生扮演這個時代、這個社會的「歌手」或「鼓手」的角色。我一旦也對這個時代、這個社會皺皺眉、搖搖頭,或者瞪瞪眼睛,說幾句冷的、酸的、尖刻的話,哪怕這話是真的,也便會與辛欣「站在同一地乎線上」了,而一個作家,不,一個人,某些時對某些事,大抵總難免要皺皺眉,搖搖頭,或者瞪瞪眼睛,也總難免要說些什麼使某些人們不大受用的話的。達到了「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境界,超脫則超脫矣,悠然則悠然矣,而往往也便在這種「超脫」和「悠然」中,不復是作家了!文壇從來不是佛殿。要想「超脫」倒莫如拋棄紙筆去數念珠,遁人空門為好。

當時你我還都不是青年作家,都屬「文學青年」一類。我「迂」得可憐,你「狂」的非凡。我和你一樣,都急切地要早日顯示自己的能量。都不免感受到某種壓制。

現今有種說法:一等智商者經商,二等智商者從政,三等智商者才從文。「文」的經濟基礎,在「倒爺」們之下;「文」的社會地位,在「政府官員」之下,因此某些幹部子女,便經商,便從政。「三等智商」的,便往什麼電影製片廠啦,電視臺啦,以及其它與「文學藝術」有關的單位或部門擠。果有「文學藝術」才華的,自當別論。並無「文學藝術」細胞的,豈非授柄於人,傳垢於世嗎?且「文」假以權,權佐以「文」,結果必然是「文」腐蝕了權,權褻瀆了「文」。那才是悲夫哉!我頂討厭文學藝術領域內現今種種假權勢而壓「文」、而欺「文」的風氣。

謊話,是語言的惡性裂變現象。說一顆鈕釦是一顆鑽石,並欲使眾人相信,就得編出一個專門經營此種「鑽石」的珠寶店的牌號,就得進一步編出珠寶店所在的街道和老闆或經理的姓名……

我不是一個沒有說過謊的人。但是,跨出復旦校門那一天,我在日記上曾寫下過這樣的話:「這些年,我認清了那麼多虛偽的人,見過那麼多虛偽的事,聽過那麼多謊話,自己也違心地說過那麼多謊話。從此我要作一個誠實的人……」

我這「要作一個誠實的人」的人,在許多高等教育者面前,撤丁一次彌天大謊!

一個畢業於名牌大學的青年,僅僅由於在某一個不正常的時期邁人了這所大學的校門,便如同私生子隱瞞自己的身世,在許多高等教育者面前隱瞞自己的「廬山真面目」,真是歷史的悲哀!

就個人心理來說,這是十分可鄙的。

但這絕非我自己一個「工農兵學員」的心理。這種心理,像不可見的潰瘍,在我自己心中,也在不少「工農兵學員」心中繁殖著有害的菌類。對於一個國家的高等教育,又多麼可悲!宛如太上老君的「煉丹爐」中倒出了「山碴丸」。

正直與否,這是一個人品質中最重要的一點。你的朋友們是你的鏡子。你交往一些什麼樣的朋友,能「照」出你自己的品質來。我們常常是通過與朋友的品質的對比,認清了我們自己實際上是一個怎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