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節

紅磨坊 梁曉聲 第2頁,共2頁

村長心悅誠服地連誇她想得周到。

那女人問:「我和治保主任,到底哪個女人味兒足?」

村長說:「都足哩!都足哩!」

那女人又問:「你呀,除了我和她,究竟還暗中勾搭著幾個女人?」

村長就又笑起來,不肯交待。

那女人非逼他說不可。

村長慢條斯理地說出一番話:「我這麼告訴你吧,只要咱紫薇村百年悠久的好名聲不被毀壞了,男女偷情養奸的事兒又算什麼?全村私通遍了,哪怕人人清楚,只要人人不說,憑咱們紫薇村百年悠久的好名聲,也會遮得嚴嚴密密的!百年悠久的好名聲可是咱的寶哇!所以,我這當村長的,還有你們,到什麼時候都得維護著它!沒了它,咱們可就都像這會兒一樣光腚赤拉的了!……」

於是那女人也笑了起來。

小琴那刻已潛至床前,早已聽得七竅生煙,兩眼噴火!她倏地站起,一刀砍下,但聽咔嚓一聲,那女人的頭被斬下,掉在地上。村長還沒來得及坐起,早已劈面捱了一刀!

那一時刻的小琴,被仇恨通身燃燒,已同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劊子手沒什麼兩樣了。她見村長的手腳仍在撲騰,補砍一刀,村長的頭也從床上滾落地上了……

小琴仍不解恨,將菜刀往懷裡一插,離開劉家,直奔治保主任家。也是那治保主任命裡該亡,她一路竟沒遇見一人。治保主任自從丈夫死了,將兒女送往孃家,獨守空宅,為的是與村長暗中勾搭方便。小琴騙開了門,也不發話,當頭一刀,幾乎將對方的頭劈成兩半!刀柄被夾在對方鼻子那兒。對方的兩眼從眉心被剁開,瞪了她片刻,頭夾著刀轉身奪門而逃。逃在街上,沒幾步,便仆倒了……

卓哥的媳婦,不知何時,已從裡間走到外間來了。

她舉起手臂,無言地向卓哥指了指外面。

卓哥和小琴一齊看時,見許許多多的村人,手持棍棒和各類器械,正四面八方地朝紅磨房包剿而來……

卓哥的媳婦,忙去關了門,下意識地用背抵著,彷彿那樣就能保護住兩個欲逃難逃之人似的……

小琴猝發一陣冷笑。笑罷,一步步走到卓哥跟前,雙手捧住他臉,慘然落淚。

她盯著他的眼說:「弟,姐不該一時昏了頭,往你這兒跑。姐可不是成心連累你啊!」

卓哥只叫出一聲「姐」,就再也說不出話來。

他摟抱住她號啕大哭。

外面人聲嘈雜。分明的,紅磨房已被團團圍住。只不過沒誰有膽量闖入罷了。

小琴是早已打定了什麼主意了。她掙脫了卓哥的摟抱,躍身躥到牆角,捧起一隻盛滷水的罈子狂飲起來。其形其狀,如飲瓊漿……

卓哥終於從駭愣中省過神兒來,撲上前奪那罈子時,罈子已從小琴手中落地破碎。滿滿一罈子滷水,竟被小琴喝下去一大半!

卓哥的媳婦,不忍再視,緊緊閉上了雙眼……

卓哥將痛苦萬狀的小琴摟抱於懷,淚如雨下,三聲號啕夾著一句話語:「姐!姐!姐呀!都是我卓哥害了你!姐你雖然殺了人,你仍是我卓哥愛的姐!我卓哥的罪,只有來世贖,姐的情愛,也只有來世報了!……」

小琴扭動著身軀斷斷續續地說:「弟……快,快……好弟,姐……求你!……幫姐……快死!姐身子裡……燒得受不了啦!好弟,快幫姐死呀!……」

那卓哥用衣袖擦了擦淚眼,目光四處尋找,瞥見了磨盤上昨天修磨的鑿子。他將它抓在手裡了……

緊緊閉著雙眼的卓哥的媳婦,耳中聽到他們所說的最後的兩句話是:

「姐,你閉上眼睛。要不,弟下不了手……」

「好弟,快,快,姐已經閉上眼睛了!姐在陰間……等你!……」

其後磨房內死寂無聲了。

等她睜眼時,已被卓哥從門前拽開了。

卓哥拎著準備上山打石頭的大錘出現在村人們面前。

村人們頓時肅靜了。

他誰也不看,在眾目睽睽之下,一步步走到那碑前,高高掄起大錘,狠狠一錘砸下!

那石碑鏗然斷下一截……

卓哥拋了大錘,回到磨房裡,將小琴抱起抱進屋裡,放在床上——然後,自己也上了床,摟著她躺下了……

天黑了,紫薇村裡,燈光閃耀,成行成片,亮若星漢。這使三十年後的卓哥,不由驚詫萬分。三十年彈指間,紫薇村又發生過種種的故事,中國也發生了滄桑鉅變,但卻都是不為他所知的,也是對他這個人毫無影響的。當年那個「祥子」似的鄉下青年的好年華和好容貌,早已被監禁的漫長日子從他身上一層層一部分一部分地剝蝕去了。如同三十年前的紫薇河的流水,一去不復返了……

他是無可奈何地老了。

他想尋找到當年紅磨房前那塊碑,卻沒找到。連埋在地裡那半截也不知去向了。

然而他並不是回來看那塊碑的,也不是回來憑弔他的紅磨房的遺址的。更不是回紫薇村來尋根懷舊的。他回來只有兩個目的,一是想給父母的墳培培土,二是想給小琴的墳培培土。父母的墳已經不見了,那兒成了一片水泥場地。而且,建了一座加油站。分明的,那一片水泥場地乃是停車場。能容幾十輛車。難道紫薇村常會有許多車開來嗎?開到這兒來幹什麼呢?他困惑極了。小琴的墳也不見了。當年,他被銬走推上警車之前,曾請求親自挖個坑,將小琴埋了。這請求被答應了,但是他沒來得及挖深,也沒來得及埋成墳狀。只不過等於將她匆匆用土蓋上罷了。卻記得非常清楚,就在離紅磨房五百多步遠的地方,更確切地說,埋在他開闢的菜園子裡。這一點他是絕對不會記錯的。三十年來,那地方一次次總入他的夢啊!但那兒現在卻是一座無窗的從牆到頂砌成拱形的大房子了。對扇的門上落著一把大鎖,似乎是一處儲備著什麼重要物資的倉庫,四周樹木成陰。那些樹顯然是從紫薇山上移栽在那兒的。因為每一棵樹的根部,都塌陷出移栽時挖的坑痕……

既尋找不到父母的墳,也尋找不到小琴的墳,他的心情非常失落,也非常沮喪。

從紫薇村燈光最稠密處,隱隱傳來了歌唱聲:

若你愛他我成全

我信愛情也信緣

你倆既有緣

我祝福你的愛戀……

在他三十年的監禁生涯中,後七八年知道中國有電視了。而且集體看過幾次。後三四年知道什麼叫「卡拉ok」了,而且從電視裡聽過。

他望著最稠密的那片燈光,又驚詫於紫薇村也有供人唱「卡拉ok」的時髦地方了……

入夜,當村中的最後一盞燈滅了時,他蜷在紅磨房的廢墟上睡著了……

他是被此起彼伏的汽車喇叭聲擾醒的。天已大亮。一個明媚的豔陽天。停車場上已經快停滿了車。一雙雙一對對城裡的戀人愛侶,下了車,在一個姑娘的引導之下,隊形鬆鬆散散人人你呼我應地漫步兒往村裡走去……

他更加困惑了,尾隨其後,也想看個究竟。紫薇村已不復是三十年前的舊模樣,十之八九的房舍是新的了,村路也拓寬了,而且鋪上了水泥方磚……

外來人們跟著那姑娘走到了一處舊宅院外。那舊宅也是翻修過的。門上是一塊黑匾。匾上的白字乃是——「當年兇案始發地」。

那姑娘開始解說:「各位來賓,各位首長,各位觀光者,紫薇村人竭誠歡迎大家!這兒,就是三十年前小琴殺死劉家夫婦及村長的作案現場。裡面有再現當年悲慘恐怖情形的泥塑人像。請各位隨我進去,聽我詳細道來……」

於是人們都跟她進去了。只四十八歲了的卓哥一個人沒進去。

他抬頭望著那黑匾,三十年前的舊事,一幕幕浮現眼前。胸口如同堵了一大團麻膠,感到喘不過氣來……

片刻有膽小的女人倉皇跑出,口中連叫:「太嚇人了!太嚇人了!和真的情形似的,血流了一床,兩顆頭落在地上……」

然而他看出,她們怕是真怕的,卻也由真怕,獲得到了某種真的滿足。

又片刻,人都出來了。隨著那紫薇村的後代姑娘繼續往村裡走,不一會兒來到了又一處舊宅前。門上也懸一塊黑匾,匾上的白字乃是——「第四條人命歸陰處」……

那姑娘又如數家珍地講解起來:「各位,這兒就是當年的治保主任……」卓哥轉身走了……

紅磨房的廢墟那兒,一雙雙一對對城裡的年輕人,跪拜一片,並紛紛以紅土抹額……

紫薇河兩岸,小販的叫賣聲一陣比一陣高,不絕於耳。

忽然那些跪拜的城裡年輕人都朝紫薇橋跑去。他聽到他們一邊跑一邊這樣問答:

「算得準嗎?算得準嗎?」

「挺準的。是當年給劉氏夫婦算過命那個人的孫子呀!準不準的,算著玩玩兒也有意思嘛!反正不貴,一卦才十元錢!」

那只有門的封閉的大「倉庫」裡,原來便是小琴的墳。和當年紅磨房前的斷碑。

另一個紫薇村的姑娘在對另一批人如數家珍地講解:「各位,別看這墳頭小,這可是當年卓哥被戴上手銬前親自將小琴埋了的地方呀!他對小琴的一片真愛,諸位就可想而知了!這碑呢,是當年被卓哥一大錘砸斷的。哪位可能要問了,為什麼不立塊墳牌兒呢?不能呀城裡哥兒。小琴她畢竟是殺了四命的元兇嘛!我們紫薇村人這點兒原則性還是講的。又為什麼要蓋起這麼種建築將她的墳封閉了呢?是怕她兇魂不散,溜出來蠱惑人再害人嘛!不瞞大家,我們每晚都是要關了門上鎖的!這不是迷信,這是為了弘揚一種鬼文化嘛!……」

卓哥想擠進去給小琴磕個頭,但被一名穿治安服的小夥子攔住了。

「票!」

他沒票。

他只好站在外邊,看著別人們被驗了票後,一撥撥進去,一撥撥出來。出來的個個神情肅穆,猜不透都在想什麼……

卓哥尾隨著人們,身不由己地踏著石階上了山。紫薇山上,紫薇庵前,也設了卡,也驗票。

他見一位老尼出來,忙上前深鞠一躬,懇求道:「女菩薩,行行好,我湊不夠買票錢,請代我焚一炷香,在庵裡祈禱一番吧!」

四目相對之際,那老尼立刻低下頭,豎掌於胸,彬彬地還禮道:「不知施主祈禱什麼?」

他說:「祈禱那當年的小琴,切莫於陰間等她的卓哥,還是早早投生了吧!」

老尼說:「施主放心。這是我能辦到的。」

他想了想,從兜裡掏出一把零錢,交向那老尼,又說:「這是我身上所有的錢了,請替我為庵裡買一支燭吧!也算我對您的一點兒謝意。」

老尼猶豫了一下,見他心誠地伸著手,只得接過去了。

她又豎掌於胸,彬彬還禮,口中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施主懇切,老尼只好禮納了。」

他望著她轉身徐徐離去,剛才在小琴墳室外都能忍在心裡的淚,此刻是再也閘不住了,頓時的便如山泉湧滿兩眼!

他認出了那老尼是自己當年共同在紅磨房裡生活了些日子的媳婦!她已老態龍鍾,步子蹣跚。而且,永遠再也直不起來地彎下著她的腰了……

他從紫薇山他所站的地方,眺望著山下的紫薇村,雙膝一屈,有些習慣地想要朝著紫薇村跪下去……

卻只不過雙膝一屈,立刻又站直了腿。

他在心裡說:「姐,姐,等弟掙到錢,買得起票,一定月月來看你!……」

他一轉身,混在些個城裡的紅男綠女閒婦遊漢之中,大步下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