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書記,省裡出事了。大事件。」
對方儘量壓低著聲音,但語調惴然。「什麼樣的大事件?」
劉思毅的上身一下子挺直了。
「順安縣城裡發生了大騷亂。他可以說,接近是一場大暴動。今天早晨,先是縣城裡的幾百人圍住了縣公安局,要求嚴懲殺人兇手。接近中午的時候,又從四郊匯聚了幾千名農民,湧入縣城。現在整個縣城已經完全失控,縣委書記和縣長不知去向,無法聯絡。而縣公安局已經被砸了,公安局長和局黨委書記據說成了暴民們的人質……」
劉思毅聽得如墜五里霧中,他打斷道:「請你從頭說,我什麼都沒聽明白!」
政法委書說說:「我自己也什麼情況都不清楚。哦……還要補充一點,據說順安縣昨天夜裡死了三個人……這我也是幾分鐘前才得知的,未經核實……」
「那麼……你此刻在哪兒?……」
「我在離順安縣八里遠的公路上。我得知的情況是,幾千人要沿著公路進省城。那麼他們將途徑另外兩個縣,萬一另外兩個縣也有人加入他們的群體……今天可是初一,所以我率領省裡的全部公安幹警封鎖了公路……」
「你……」
劉思毅打斷政法委書記的話,想說一句什麼批評的話,可是僅僅說出一個字,就不知該說什麼好了。大年初一,對方盡其職責地堵截在北方冰天雪地的公路上,而自己卻在春光明媚的南方,在家裡,在床上,還有什麼批評的話能說得出口呢?對方除了採取那一種應對措施,另外還有什麼別的對策可以選擇呢?那已經是惟一正確的做法了呀!
「劉書記,劉書記,喂,聽到嗎?……」
電話那端,傳來對方的大聲呼叫。
「我在聽。聽得很清楚。我問你,趙副書記不是今天在值班嗎?她為什麼不直接向我彙報呢?……」
劉思毅此身哪裡還能安臥床上!他已經下了床,一手捧著電話機在床邊來回走動,將電話線拖長一地。
「趙副書記不在辦公室,不知到哪裡去了!」
「不知到哪裡去了?!豈有此理!……」
電話那端,忽然聽不到對方的聲音了。「喂!喂!……」
劉思毅也大聲呼叫起來。
然而聽筒裡只有電波微小的嗡嗡聲在響著了。
劉思毅發了一會兒愣,緩緩將電話機放回床頭櫃上。
他一轉身,見妻子佇立門旁,正呆呆望他。
他鎮定了一下情緒,低聲說:「替我準備準備,再替我通知小莫,我得回北方去。」
她問:「什麼時候?」
劉思毅說:「現象,立刻。」
她也愣了一會,又說:「可你們連機票還沒有呢!」
劉思毅已經脫下睡衣,開始穿他從北方穿回來的醜陋套衣服,一邊穿一邊說:「讓小莫和我到機場去買票,買到哪一班的上哪一班的……」
「那,明天女兒一家三口來了,我怎麼替你解釋?」
劉思毅看她一眼,有些生氣地說:「有什麼可解釋的?讓他們理解就是了!」
「初三,怎麼對你約的那些人說?」
「還要等到初三嗎?我走後,你就替我通知他們別來了呀!……」
電話忽然又響——還政法委書記。對方說他剛才是用自己手機打的,手機沒電了。說現在還是用手機打的,別人的。說自己一得知情況,立刻就與趙副書記聯絡,可她即沒在辦公室裡,也沒在家裡,無法聯絡上。而其他領導們,凡是在市裡的,都聚齊了,開過了一次緊急會議,自己是在執行緊急會議的決定。現在,所有省市領導都已在崗位上了,有的已經前往順安縣城裡去了……
劉思毅打斷道:「好了,不必再說了,我現在就趕回去。我登機前會通知你的,你這部手機的號碼已經顯示在我這部電話上了。你要派一輛車在機場接我!……」
當他放下電話時,見妻子已在替他整理皮包了……
趙慧芝準時坐在辦公室裡值班。
從家裡到省委,十幾分鐘的車路。出了家門鑽入車門,離開車裡進到樓裡,總共置身於室外車外不到一分鐘,她竟沒竟出天氣與昨日相比冷了多少。
氣溫雖然驟降了五六度,接近著零下三十度了,卻是一個天高雲淡的大晴天。
北方人所言的「乾冷乾冷」的一天。
這樣的日子,陽光卻反而很好。所以乾冷,由於寒風。寒風像掃帚似的打掃天空,所以天高雲淡。天既高雲既淡,普照到大地上的陽光自然格外耀眼。耀眼歸耀眼,卻並不怎麼暖和。因為風不但將天空的雲打掃得這躲那躲,也將陽光的熱量颳走了。那樣一天的陽光,可以說是一種有光無熱的陽光。只有當寒風停息了以後,戶外的人們才能享受到那樣一個大晴天的陽光的溫暖。
天氣預報告知人們,初一到初三,從西伯利亞撲來的寒風是不會停息的,而且風級將一天比一天更強更猛。
好在是大年初一,人們儘可以閒適地貓在家裡。
上午城市的每一條街道都是那麼的寂寥,半天也看不到一個冒寒而行的身影。一條條馬路難得且少見地安靜,偶有車輛往來,給城市裡這一個嚴寒凜冽的初一增添了些許活力和生氣。
對於這一座城市,它的初一未免顯得沉悶。
然而身在室內的人們,卻大抵會因為初一這一個不平常的日子而心情多少有些觀暢的。
比如這會兒的趙慧芝,心情就特別的好。對於這一個身為省委常務副書記的女人來說,世上已經沒有什麼事足以使她的心情好得分外激動了。自從建國以來,中國還沒有產生過一位女性的省委書記。身為女人而能成為一位省委常務副書記,她對自己的人生所能上升到的高度已經很知足了。她從沒產生過當上省委書記的妄想。她清楚那基本上是一廂情願的慾望,即沒機會也沒希望的。自己又沒做出過什麼公認的極為突出的業績,憑什麼中國的第一位女性省委書記就該輪到自己來做呢?在劉思毅調來當省委書記之前,這個身居仕途高層的女人早憶徹底放棄了在仕途上的繼續追求。依她審時度勢的分析,換屆之時,她能過渡到省政協去繼續當一屆副主席,就等於是將自己的仕途經歷畫上一個很圓滿的句號了。對比先例,她料想那基本上是不成問題的。但是自從劉思毅到任,正藝成為這個省的省委書記以後,她那顆原本很知足的心,又變得欲志萌生,不像以往那麼波瀾不興了。還有兩年多的時間才換屆,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她想,兩年多的時間裡,只要自己還有主動追求的願望,由副省級再跨上一個仕途的臺階是完全可能的。沒機會成為一位省委書記,難道還沒機會成為一位省政協主席嗎?省政協主席,那也就是正省級的高幹了呀。省委書記那是要由中組部來任免的。而省政協主席,省委的意見大抵就可以是決定性的意見的。既然如此,省委書記的意見則就顯得至關重要了。而作為省委書記的劉思毅,他又怎麼會不願助她一臂之力,使她順順利利地成為省政協主席呢?他和她的特殊關係在那兒擺著的呀。雖然說到底那也沒什麼特殊的,但與另外幾位省委副書記比起來,她和第一把手之間的關係畢竟還是多了一種感情成分啊。她以女人的經驗判定,感情這種特殊的東西,無論在任何時候,無論在任何人之間,那總還是會起到某種微妙的影響作用的。事實上她的心情不但特別好,而且還有些振奮。這是因為,在昨天省委常委們之間的「聊天會」上,她看出了劉思毅這一位從別省調來的,剛剛上任的省委書記內心的孤獨感。像王啟兆這一個男人具有第一等的心理定力一樣,她這一個是省委常務副書記的女人具有著第一等的洞察力。她所具有的洞察力不但高高超出於一般女人們之上,而且高高超出於一般男人們之上。她甚至常常暗自認為,也是高高超出於另外幾位男性省委副書記們的。在昨天下午的「聊天會」上,她不但看出了劉思毅內心裡有多麼孤獨,還看出了他有多麼迫切地想要在最短的時日里與每一位副書記每一位常委實現相互瞭解的強烈願望。儘管他企圖將他那願望掩飾住幾分,不使它流露得一覽無餘;而她還是洞察到了他那願望的迫切又強烈的性質。當然,她也高興地看出來了,劉思毅試圖通過她這一位常務副書記來達到目的。他看著她時的目光,跟她說話時的表情,以及他的口吻,他說的那些話本身,都是有別於他和另幾位副書記另幾位常委們說話時的狀態的。他的目光中他的表情中他的口吻中,有了解,有信賴、有依重、有顯然的感情色彩。而那一切,難道不是確乎的驗證了她的經驗總結嗎?尤其是當她提出願替他值初一初二兩天班時,他居然最終欣然同意了,難道還不足以說明她在他心目之中的位置就是與另幾位副書記另幾位常委們不一樣嗎?哪一個省的哪一位省委書記、不願意省人大主任省政協主席是與自己有感情基礎的人呢?他下一屆肯定要連任這個北方省份的省委書記的啊,否則上邊在他五十六歲時將他調到這個省來幹嘛呢?……
她的好心情與這一天是不是初一沒什麼關係。
她心情好乃因她看到了自己在仕途上又邁高了一階的大希望。另有一二位副書記也不無此種希望。但他們都比她年長好幾歲,而這一點將很可能成為他們的劣勢……
而她只有優勢沒有劣勢……
而省委書記劉思毅的態度,屆時將成為她一切優勢中的優勢……
趙副書記在辦公室裡首先做的事情,便是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前修改一篇稿子。也可以說是在認認真真地逐字逐句地修改一篇目「作文」那是劉思毅佈置給副書記們的「作業」。他要求每位副書記寫一篇「保先」的學習心得和體會。並且要求必須由自己親自寫,絕不可以讓秘書代自己寫,而自己只籤個名了事。那是他上任之後對副書記們的第一個要求,目前為止還沒提出第二個要求。這一要求提得很正式。很鄭重。很嚴肅。體現了他這位第一把手一言既出如令下達的領導風格的另一面。既不但每一位副書記都必須寫,還必須見報。他說,這意味著是一次公開的宣誓,應和當年的入黨宣誓同等嚴肅地予以對待。說作為省一級的黨政領導幹部,自己究竟是打算怎麼「保先」的,理應以公開的方式向老百姓彙報,老百姓也有正當的理由和完全合法的權力要求知道。劉思毅自己也不例外,以身作則,率先在報上發表了一篇學習心得,並且白紙黑字地定下了六條自律的「自我要求」,表達了歡迎老百姓和社會各界進行監督的態度。也許是由於副書記們春節前都太忙,目前還未見第二個人的第二篇文章公開發表出來。
而趙慧芝,她極想成為第二個發表文章的人也就是第一個完成第一把手嚴肅佈置的「作業」的人。
她的文章的確是自己親筆一個字一個字寫成的。她是省委副書記中最早使用電腦打字的人。至今她的打字速度已經相當快。然而她並沒用電腦來打她的文章。她一邊用紅筆在手寫稿上反覆推敲字斟句酌地勾改著,一邊尋思著——是改完了再騰抄一遍直接讓秘書送到報社去好呢?還是先不必急著騰抄,等劉思毅從南方回來了,將改過的這一程呈送給他看,虛心地請他提提寶貴意見的做法更好?尋思束尋思去的,還是覺得第二種做法更好。就像當年在黨校是同學關係那樣請他給修改修改,這一種做法當然更好!能夠向他證明,許多年後的今天,她對他尊敬依舊嘛!
想到這裡,她不禁地微笑了一下。
這個是省委常務副書記的女人,在自己的家裡很少好好地坐著過。無論看電視,看報或看檔案,總是喜歡使自己的身體儘量舒服地卷臥在沙發上。自從學會了用電腦,除了簽名或圈閱檔案,她已經沒怎麼用筆寫過字了。而即使面對電腦,她坐的也不是椅子,而是一隻專門定做的沙發,為了能舒舒服服地坐在上面打字。但是隻要一離開家門,只要一坐在桌子前邊,不管是她辦公室的這一張桌子;還是她作報告時講臺上的桌子;聽報告時的簡易寫字桌;開會時圓桌;乃至省委機關飯堂裡的餐桌……總而言之,一旦坐在桌子前邊,不管周圍有人無人;不管面對的是黑鴉鴉的一片聽眾,還是寥寥數人;不管桌上是紙筆或是話筒或是茶杯或是飯菜,她總是坐得端端正正。腰板挺直,雙肩水平,頭在雙肩正中,不偏向左肩一分,也不歪向右肩一分。而桌下的雙腿,膝蓋併攏,鞋尖分開,就像一名女中學生堪稱的典範地坐在自己的課桌前似的。這與其說是習慣,莫如說更是一種條件反射。對於一位女性省委副書記,那般無可挑剔的坐姿,絕對的能夠令人肅然起敬。尤其會令男人們刮目相看。只有軍人們的坐姿,能與之相提並論。
而這一點,是她最像一位女性省委常務副書記的方面。
如果她是坐在臺上,那時望著她的人不禁地會想,瞧人家坐的那端正勁兒的!瞧人家那麼端正地坐了那麼久,連動也沒稍動一下!瞧人家既沒抓過耳也沒撓過腮!人家那才叫坐有坐相啊!人家就憑人家那坐相,也不愧當官當到省委常委副書記啊!……
她那一種端正而且端莊的坐相,委實給她帶來不少廉價的敬意。她知道這一點。還知道一個博得敬意的小密秘,那就是——如果誰不能以自己所做的事情博得到,那麼就靠自己的作派去爭取吧。而她靠了後一種選擇做得很成功。一向給人以穩重、低調、謙虛,和靄可親、平易近人的良好印象。至於敬意,她從無高標準高質量的奢求,恰恰是廉價的最容易滿足她的感覺,多麼益善。
辦公室裡亮亮堂堂,一派陽光。雙層的塑鋼窗很嚴密,室外的寒風一絲一毫也鑽不進來。而透過玻璃照射遍室的陽光,彷彿被過濾了,更純了,它的溫暖也不至於被寒風抵消了。暖氣燒得特別的熱。一到冬季,鍋爐工們惟恐暖氣燒得不夠熱領導們覺得冷而挨批評,所以每每矯枉過正。
她熱得有點兒煩躁起來,便將窗簾拉上了,將通風的小窗也開了。
省委副書記們的辦公室一律兩間。外間工作,裡間可供休息。
她辦公室的書櫥裡自然也一排排地擺滿了書。革命導師們的經典著作那怕是作為擺設當然是必備的。書櫥裡除了政治、經濟、歷史、黨史、哲學、社會學、管理學方面的書和各類檔案彙編本而外,還有不少古今中外的世界名著。後一類書,是在其他幾位省委領導們的辦公室裡不太常見的。她的書櫥裡甚至有《追憶似水年華》、《尤里西斯》、《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一個女人一生中的二十四小時》;以及泰戈爾、彌爾頓、華茲華斯和彭斯、惠特曼的抒情詩選。當然,還有《曾國藩》、《曾國藩家書》、《曾國藩書信集》。自從中國實行改革開放,確定經濟工作是國家首要任務,從科長到省部級幹部的書架上若沒有幾本經濟學管理學方面的書,似乎就足以令人不解了。她對於北京的官場上又時興看什麼書是非常關注的。她是省委機關大樓裡第一個買全了有關曾氏的系列書籍的人。並且是第一個替北京官場曾經風糜一時的那一讀書現象作宣傳的人。
她書櫥裡的書不僅是擺設。她也比較捨得時間翻看它們。
如果有誰發現一位女省委副書記端端正正地坐於某處,手捧一本書安安靜靜地看著,而那一本書竟是三十年代的西方現代派小說之一種,比如是義大利現代派女作家達契婭·馬拉伊尼的《開往赫爾辛基的火車》吧,那個「誰」的頭腦之中要是並不從此保留下那一寶貴而深刻的印象,那個「誰」的頭腦不是就太不配叫作「頭腦」了嗎?而那個「誰」如果還是一個大學中文系出身的人,他或她對於一位女省委副書記的印象能不深刻嗎?過後能不向別人去宣傳自己的印象嗎?而我們都知道的,在各級公務員的序列中,大學中文系出身的人為數最多。倘那個「誰」竟偏巧不是一個大學中文系出身的人,趙慧芝這一位女省委常務副書記留意到了對方對自己正在看著的書產生好奇心,便會微微一笑,主動告訴對方自己看的是一本什麼書。畢竟是一位省委常務副書記,她的語言概括能力特強。短短幾句話,就可以將作家和作品的文學地位介紹得一清二楚。
末了,每每會再補充一句諸如此類的話——「人生在世,不讀幾部文學作品不好。優秀的文學作品中傳播使人情操高尚的人文思想啊!」一個「啊」字,往往拖得語重心長。
她的話聽來完全是自言自語;然而誨人不倦的意味,那一種似乎是對方自己刻意咀嚼出來的,與她本人並不相干的誨人不倦的意味,同時也給對方留下了深刻又寶貴的印象。
她既不但比較的捨得時間讀一讀她的書,還比較捨得精力從書中摘抄某些格言、警句、或俏皮幽默的話。當然,那個專門用以摘抄的小本子,是她的隱私的一部分,從沒被別人看到過。背多遍不如抄一遍,好記性不如爛筆頭。這是她的又一條經驗。所以她的頭腦之中,日積月累的,還真裝入了些錦言妙語。
有次她在省委機關食堂獨坐一隅吃午飯時,省委副秘書長和辦公廳主任和幾分名秘書一起走過去坐在了她周圍。
副秘書長開玩笑地說:「趙副書記,我們將你團團包圍,不會使你感到有什麼不便吧?」
不料她一本正經地說:「但凡可能,我將阻止任何人給我帶來任何不便」。
幾個男人不由得都愣了。她卻轉而微微一笑,又說:「就許你們跟我開玩笑,不許我也跟你們開句玩笑嗎?我剛才說的是《呼嘯山莊》中的一句對話,在第二頁。你們不信可以查實一下」。
於是男人們大慚,一個個顯得無地自容。
副秘書長嘆道:「我們相互傳播的是手機段子,而趙副書記卻有空兒就讀古典名著。人的文化修養就是這麼漸漸區分出來的啊!」
如果她不但坐在臺上,而且還要輪到自己講話。那麼在沒輪到她講話之前,別人講了些什麼她是一概聽不到的。那會兒,坐得端端正正的她,會集中了全部精力,在頭腦之中反覆修改她勢必得說的那幾句話。
有次召開的是全省大中小學的學生思想道德教育工作會議,輪到她最後做總結性講話時,她一開口,一片肅靜。
她是以她那溫文爾雅的聲音這麼說的:「馬克思說——‘人是社會關係的總和’。大中小學生,既在這個總和之中,又在這個總和之外。而校園是這個總和的一部分,從來不可能是全部總和。學生意識不到這一點是可以理解的事情。但是教師不可以意識不到這一點。教師相對於學生,既不但要傳授知識,還要善於特別藝術性地引導是社會部分的學生有準備地融入是全部社會結構的總和……」
如果以為趙慧芝這一位省委常務副書記只不過是一個善於不露痕跡地作秀的女人,那麼就大錯特錯了。
她的頭腦之中是也有可以稱之為思想的見解的。雖然並不獨到,但是她善於包裝它們。而一經也巧妙的包裝,它們就有點兒像是與眾不同的思想了。
在她的辦公室裡,除了書櫥裡的書的種類足以令人對她刮目相看,還有牆上的一幅字,取意於「虛懷若谷」這一成語。「若谷」被捨去了;「虛懷」赫然紙上。是本省最有名的一位書法家的墨寶。
曾有人問她為什麼捨去「若谷」僅保留「虛懷」?
她態度真誠地回答:「唉,以我的悟性,能領會‘虛懷’的奧意就已經會變得可愛一點兒了,怎麼敢強求‘若谷’之境呢?」……
在省委機關大樓裡這一個以男人的數量為主體的地方,普遍的男人們都樂於不失時機地向她這一位惟一的女省委副書記表達好感。
而她總是回報以又謙虛又感激的微笑。……
現在,她將她的「保先」學習體會修改完畢了,感覺修改得很好。如果不是被電話打斷了過,她認為將會修改得更好。
前兩次電話都是辦公廳那邊轉過來的。她已經交待過了,讓陪同她值班的秘書在那裡替她接電話,酌情轉過來或不轉過來。
第一次轉過來的是一名報社女記者的電話——說是發現有不少老人聚集在一起大商場裡。經瞭解,老人們居住的社群有幾幢樓不知為什麼從三十兒後半夜就停了暖氣。老人們在家裡凍得受不了啦,紛紛來到商場圍著暖氣不願離開……
「我知道那一家商場,也知道那一個小區。它們都屬於市裡管轄。據我所知,負責全部供暖工作的應該是胡副市長。我建議你誰也不必再問了,直接將你瞭解到的情況反映給胡副市長吧。你稍等一下,我告訴你胡副市長家的電話,還有他的手機號碼,你記一下……」
「這……合適嗎?」
「沒什麼不合適的。我知道他今天並不值班。即使並不值班,他具體負責的工作出了問題那他也得管。你就說電話號碼手機號碼都是我親口告訴你的,也是我讓你直接找他的。放心,我相信他不但不會不高興,還會感謝你這名記者及時向他反映了情況……」
此一番話她說得當機立斷,但語調卻是親和又客氣的。她對記者們的態度一向倍加尊重,因而也一向在記者們中保持有良好口碑。
女記者說:「趙副書記,那我首先要代表那些老人們衷心感謝您的關懷啊!……」
她笑道:「快別這麼說。我做的是我應該做的事啊!我不是正在值班嗎?即使我不是在值班,聽到了你反映的情況那也不會無動於衷的啊!關乎人民生活的事無小事嘛!省裡的幹部,市裡的幹部,全都是百姓公僕啊!這一部分百姓,那一部分百姓,哪一級公僕先知道了他們的困難,都要予以關心嘛!我能因為自己是省委的一位副書記,對市裡某些居民大年初一的家裡停了暖氣這樣的事置若罔聞嗎?」
女記者又說:「趙副書記,您的話說得太好了,我可以在報道稿中引用您的話嗎?」
她又笑了,痛痛快快地說:「有什麼不可以的呢?你想引用哪一句就引用哪一句好了。印成大標題我也不反對。我也要感謝你們記者啊!你們是我們公僕的複眼啊。藉助於你們的發現,我們才能更好地為人民服務嘛……」
女記者受到稱讚,自然高興,向她保證,初二上午就見報,而且製版時要將她的話全用醒目的黑體字框起來……
放下電話,她自己也愉快了半天,還情不自禁地輕輕哼了一會兒歌……
第二次電話是秘書直接向她彙報的,說在省委機關大樓的後邊,在鍋爐房的煤灰堆那兒,發現了一個凍得半死不活的人。大概是一個無家可歸的弱智者。剛從鍋爐房推出的煤灰是熱的,所以貓在那兒取暖來著……
她考慮了幾分鐘,讓秘書跟著,用自己的專車將那個人送到就近的一家醫院去搶救。
秘書問:「那搶救經費怎麼辦呢?那搶救過來了又怎麼辦呢?」
她說:「先搶救生命再說。如果院方有異議,讓院長親自給我打電話!」
放下電話,她吩咐辦公廳替她通知省民政廳長,讓民政廳長隨時準備接聽她秘書的電話,親自前往醫院交涉搶救經費問題以及處理其後結果……
接著又打秘書的手機,告訴秘書情況,使秘書心中有底。
在改稿的過程中,以上兩件事她處理得從容不迫,言簡意賅,毫不猶豫,毫不羅嗦。非但沒因為思路兩受到干擾心煩意亂,反而還增添了幾分高興。
依她想來,如果自己值班的這一個大年初一居然沒有任何事情向她反映,自己只不過在辦公室裡改出了一篇稿子,那倒是挺遺憾的。
值班的省委領導是要親自作值班記錄的。
她可不願自己的值班記錄是一頁白紙。
她知道劉思毅從南方回來以後,要做的第一件事那便肯定是將認認真真地看一遍副書記們春節期間的值班記錄。
她確信,她的值班記錄必會給劉思毅留下極深的印象和感想。
尤其後一件事,使她覺得簡直像是上天對她的照顧一樣發生得正中下懷。更尤其是,那是個已被凍得半死不活的人這一點,真是太具有恰到好處的情節性了。倘那是一個已然被凍死了的人,她反倒有些不知究竟該如何處理才妥當了。秘書沒向她彙報,還則罷了。秘書既已彙報了,正在值班的她既已知道了情況,那麼可讓她這一位省委常務副書記拿一具發現在省委大樓一角的凍死之屍該怎麼辦呢?指示公安機關去處理?如果公安機關反過來請示究竟該運放到哪兒去,自己又該如何答覆呢?那麼似乎也只能驅逐離去,從速了之。總不能請入省委大樓,請入自己的辦公室,管吃管喝,奉陪著度過大年初一這一天吧?還不能簡簡單地推往民政部門。那民政部門會有意見的啊!春節假日期間,民政部門也沒處安置那麼一個人呀。偏巧凍得半死不活的時候被發現了,他的處理方式也使無懈可擊,充分體現人道關懷之精神了。即使沒搶救過來,死在醫院裡了,那也是由一位省委常務副書記指示用自己的專車送往醫院的;還派自己的秘書跟了去;還通知民政廳長也趕往醫院去了……
這一件事所證明的不僅僅是她這一位省委常務副書記解決問題的能力啊,還意味著更多的內容啊,比如悲憫的情懷什麼的……
劉思毅最在乎一個人,特別是一位領導幹部是否真的對老百姓具有悲憫情懷了。當年她和他同是黨校學員時,他動輒談到人道主義和悲憫情懷,以致於還使某些人大不以為然,打他的小報告……
他在乎的,她體現了。
他用以衡量一名幹部的首要標準她具備著了。
她懷著愉快的心情,將以上兩件事親筆記錄在值班日記上了。
一想到明天,大年初二,報上將有她的話登載出來,並且是黑體字,她又不禁的輕輕哼起歌來。
接著她澆花。
窗臺上有兩盆花。一盆是臘梅,王啟兆派人送的。一盆是水仙,也是王啟兆派人送的。
她像大多數女人一樣喜歡花。
王啟兆送給她的水仙和臘梅,都是由花匠挑選的。那盆臘梅雖然是小小的一盆,卻是名貴的品種。枝幹上挺,棲叉很少,花蕾也並不太多。但每一個蕾,似乎都是按照美術家最美妙的審美意趣來生長的。有的蕾,已盛開為花朵了。有的蕾,卻將按照人賦於它的願望,等到初二初三初四才開。直到初七,它天天都有新花可開。水仙卻是一大盆,內浸著五六頭花根。它的葉子是被修整過的。看似生長得毫無規律,卻於那一種自由散漫的長勢之中,透著率性的隨意的生長之美。與葉子相反,所有的挺都集中著,自然所有的花骨朵也便集中著了。預示著將有更多的潔白的花,一族一族的分日子開放。
白的水仙和紅的臘梅,在她的窗臺上相互媲美,爭研鬥豔。
突然電話又響了。
她放在澆花的小小噴壺,拿起了電話。其實她主要是在觀看,欣賞,澆花只不過是一種象徵性的舉動;似乎要向臘梅和水仙表達她那一時刻的愛心。而對於那兩種花,她的愛心卻實是多此一舉的。
「啟兆?……」
電話那端的聲音使她略微一愣,儘管那是她很熟悉的聲音,卻也是有時候並不太喜歡聽到的聲音。
「對,是我……」
王啟兆的聲音聽來有點不同以往,低而沙啞,嗓子發炎了似的。
但她立刻做出了正確的反應,以親熱的語調說:「今天可是大年初一呢,給你拜年。祝你雞年吉祥,事業發達。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她說的是完全不走腦子的話。是寫在她幾天前寄給他的賀卡上的話。搶先隨口一說。拜年的話,如果僅而被對方搶先說了,那自憶其後再說不就沒意思了嗎?
「謝謝,謝謝你的吉言。我也給你拜年了。」王啟兆話語一轉,緊接著說:「趙副書記,我得見你一面。」
他說的是「得」而不是「想」,使趙慧芝聽出了他的迫切心情。
「現在?」
她皺起了眉頭,猜到他又將給自己添什麼麻煩了。
「對,就是現在。」
王啟兆回答得一點兒都不含乎。
「你在哪兒呢?」
「我在市裡。」
「到市裡幹什麼來了?」
「就是為了來見你。這會兒,我的車就停在省委對面。」
「那……」
她猶豫著,一時不知說什麼說。她還一次也沒在省委大樓裡,在自己的辦公室裡,單獨地接見過他呢。她認為那是缺乏明智的做法。她不願因為他的迫切心情就破一次例。恰恰相反,依她想來,他要見她的心情越顯迫切,就越是意味著他遇到什麼棘手的問題了。而越是在他遇到棘手的問題時,她在自己辦公室裡單獨接見他便越是不明智的。
「趙副書記,我必須見到您,越快越好。」
王啟兆催促著。
「有什麼要緊的事非得今天就談嗎?」
她仍猶豫不決。
「不是今天別的時候,是現在。不但要緊,還挺緊急的。」
「你究竟遇到了什麼麻煩?」
她剛才的好心情遭到破壞,話也說得有些不客氣了。某些她和他之間共義共舉之事,倒片似的,迅速在她頭腦裡回放了一遍,卻也沒感到有什麼足以出紕漏的地方。所以她儘管心煩,卻還鎮定著。
「趙副書記,不是我個人遇到了什麼麻煩。如果僅僅是我個人遇到了什麼麻煩,我也不大年初一的上午偏要來跟您說。是度假村出了麻煩。您認為度假村出了麻煩,是我個人的麻煩,還是我們大家的麻煩呢?」
王啟兆的話棉裡藏針,也頗有些不客氣了。
「好了好了,別說了,那就快來吧!」
「剛才我已經想直接進樓了,可傳達室不允許……」
「我立刻通知傳達室……」
放下電話,趙慧芝緩緩起身,想走到窗前去拉開窗簾,看王啟兆的車是不是像他所說的那樣,真的已停在樓對面了。
這時,電話又急促地響了起來……
而在王啟兆的車裡,一種凝重的氣氛,既壓迫著他自己,也壓迫著鄭嵐。很難講究竟對他們二人之中誰的心理形成的壓迫更大更強。他並沒對趙慧芝說謊。他的車是停在省委大樓的對面。他是想直接進樓的。是遭到了傳達室的阻攔。傳達人員告訴他趙副書記的秘書在辦公廳,讓他先跟秘書聯絡。而那當然是他不願意的。趙慧芝一點也沒個痛快勁兒的態度,令他心裡十分惱火。但有鄭嵐坐在身旁,他剋制著絲毫也不發作。按說是他的心理所承受的壓力才更大更大。因為度假村裡發生了什麼事情,他是親眼看見了的。將繼續發生些什麼情況,以他的頭腦也不難料想得到。他本以為一和趙慧芝通上電話,她會立刻請他去見他,卻怎麼也沒想到她竟嗯嗯啊啊地打起官腔來,顯然並不歡迎他立刻去見她。而這就使他不得不說那幾句實在不願當著鄭嵐的面說出來的話了。來時他對她說,是趙副書記想他了,是趙副書記約見的他,所以她匆匆洗了把臉,高高興興地就跟著他來了。此刻,明擺著,她已聽出根本不是那麼回事了。只有傻瓜才聽不出來啊!
所以他再怎麼善於掩飾,內心裡連那一種太尷尬和大不安,還是難遮難藏地表現了出來。
鄭嵐卻只有佯裝愚鈍。明明看在眼中了,聽在耳中了,偏要裝出什麼也沒看出來,什麼也沒聽出來的模樣,這對於她那麼敏感的女人是怪不容易的事。
所以,王啟兆用手機與趙慧芝通話時,她也一直在低垂著頭擺弄自己的手機,彷彿注意力全在自己的手機上。
王啟兆合上手機之後,往座椅後背上一靠,無聲地嘆了口氣。接著,閉上了雙眼。他的手,將手機握得很緊,如一名被不見形跡之敵從四面八方漸漸包圍計程車兵,而手中僅剩了一件武器便是緊緊握住著的一枚手雷。
鄭嵐聽到了他那幾近於無聲的嘆息,而她自己則輕輕笑出了聲——也是裝的。
王啟兆睜開雙眼,扭頭看她,小聲問:「寶貝,幹什麼呢?」
她說:「看幾條短資訊,好玩兒的那種。有幾條特可樂。」
說時,目光仍不離開手機,嘴角也仍呈現著笑意。
王啟兆又小聲叫她:「寶貝兒……」
她這才抬起頭來轉臉看他,眼神兒是詫異的,詢問的,還有那麼幾分不太情願似的。如同一個被打斷了玩興的女孩兒。
而他的目光卻溫情脈脈,隱隱約約地透出著若有若無的憂患。
「情況有點變化,是這樣的……趙副書記那兒呢,正有人。但她又想立刻見到我,問我件事兒……當然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兒……所以……你要是和我一塊兒去,雙方面就都有些不方便了……」
他吞吞吐吐地說完,抓起她一隻手來親了一下,歉意的表示。
她抿唇一笑,梨窩淺現。知道那是自己最嫵媚的笑容,企圖用迷人的笑容消除他的歉意之感。
「那你快去吧,我在車裡耐心等你就是。再說,其實我也不習慣於見大幹部。拘拘束束的,有時自己都不知該怎麼說話才好了……」
她用那隻被他親過的手輕輕往車外推他,而上身卻向他傾過去,也主動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王啟兆這才欲言又止,依依不捨地下了車。
望著他那矮而寬厚的背影跨過馬路,踏上省委的高臺階,她那可愛的笑容漸漸從臉上消失。他被門衛伸臂攔住了一下,他掏出什麼證件給對方看;她猜他掏出的或許是省政協委員的證件……
他在近入省委大樓之前,扭頭朝他的汽車望了一眼。他知道那是因為她在車內,趕緊降下車窗朝他擺手。
他的背影進入大樓有一會兒了,她才收回目光不再望著那個方向了,才緩按幾指,使車窗徐徐升上。
她並沒穿那件貂皮大衣。穿的是一件剛剛過膝的瘦身呢大衣,而腳上穿的是一雙高腰靴子。她也沒穿長褲,大衣內是西服裙。裙裾和靴子之間,僅僅是長絲襪。
她預感到自己身上穿的太單薄了;也預感到不能很快回到度假村去了。但理,卻沒有預感到,自己從此再也不能在度假村裡這兒那兒如同是女主人般的隨便走動了。依她想來,即使陪他在城市裡逗留到很晚,只要自己流露想回去的意思,她是必定會將車往回開去的。而屬於他們的那一套房間,玻璃當然早已鑲好;客廳裡亂七八糟的情形已當然不復可見;收拾得有條不紊,處處一法不染。而水池裡,當然也預先有人替他們放滿了水,水面上飄著玫瑰的花瓣兒……
她是被他接著手直接從走廊內部的通道走到地下車庫的。而且,他一將車開上地面,就直奔度假村的後門而去。那車是繞了一段土路才駛上公路的。王啟兆的眼所看見的一切她都沒看見。對於她,直到那時為止,金鼎度假村仍是他們的度假村。他和她的。他們的人生成果之「樹」。他們的世外桃源之「村」。他們的天堂之「村」。正如在王啟兆的頭腦中,連度假村的保安們,都是他的保安。他們二人的一支保安隊。她對度假村的感受,自然而然地仍停留或曰定格在大年初一這一天以前。而尤其是昨天的夜晚,亦即大年三十兒的夜晚,給她留下了極為美好的記憶……
那滿夜空絢麗四射的禮花……
那到處如夢如幻的噴泉……
那些結滿了霜掛的樹,潔白中隱現著深綠淺綠。綠叢中擁著片片族族朵朵宛如新棉的潔白……
還有那些臘梅挪些菊、雪襯花嬌,花映雪開……
還有那種除了度假村全省再沒有第二處地方可以領略到的霧景,游移飄渺,忽濃忽淡,使一切看去彷彿海市蜃樓,恍如仙境……
那些女人的粉面桃腮,姝顏麗貌;那些男士們的趾高氣揚,揮金如土。
那些嗲吟大笑間雜浪聲浪調……
她原本以為,自己是不喜歡那些的,甚至是排斥那些厭惡那些更甚至是哧之以鼻敵視那些的。起碼,是不習慣那些的。而現在看來,她不得不承認,自己對自己的認識和了解多麼的不夠全面!原來她一旦置身其中,籠絡周旋,奉承別人或被別人所奉承,感覺竟是那麼的好!好得無法形容。好得穿梭於杯盞恍錯燈紅酒棣之間的沉緬迷醉,不忍離開!
是的,她不得不承認自己是變了。不知不覺就變了。變得迅速而又情願。就像一條塘魚被放進了高階的魚缸裡,很快就與一些觀賞魚廝混成群彼此視為同類了……
然而當汽車裡只剩下她自己時,她還是變得憂心忡忡悶悶不樂起來。因為她感覺小小空間裡那一種無形的壓力,全集中在自己一個人身上了。
對於此刻的她來說,不安其實是並沒有什麼具體緣由的。僅僅因為她看到了王啟兆心裡有事,表現誠惶。
她是受到了他的影響才有點心心中忐忑的。
但是她左思右想,怎麼也猜測不到究竟是什麼事使他一反常態的。
昨天夜晚一切不是都還一派大好嗎?
於是,她轉而一想,以為自己神經過敏。而神經過敏的原因,是由於自己昨夜玩得太晚了。明明玩得太晚了而又亢奮不已,還不一回到房間就趕緊睡,還泡澡嬉水做愛……而今天又醒得太早了,又是被驚醒的,醒了見到的又是亂七八糟的情形……
空調一直開著,她感到身上燥熱起來,太陽穴別別的跳,頭也有點兒疼了……
於是她將空調關上了。
半盒煙塞上雜物格斷裡,被她的眼發現了。她拿起了那半盒煙,是「中南海」牌的。他雖然已是省工商聯副主席了,偶爾所吸,卻還是情有獨鍾的「中南海」,焦油含量最低的那一種。
那半盒煙使她想起了一件同樣記憶深刻的事——他也曾將車停在過另一幢樓的馬路對面,當時他同樣焦慮不安,在車裡大口大口地吸菸。只不過那件事發生在夜晚,而現在是白天。當時他迫切希望見到的是租住在那一幢老的居民樓裡的另一個女人;一個是他秘書叫鄭嵐的年輕女人;是她自己;而非一個省委常務副書記的女人……
在自己和一個是省委常務副書記的女人之間,究竟誰更是他的人生的保護神呢?亦或反過來說,他更重視他和誰的關係呢?
這一問題一經由自己對自憶在心裡邊提出壺,她忽然煩惱起來。
她明知她在他心目中的位置是任何別的女人所不可取代的,哪怕那是一位女王!女王也不見得都漂亮。而真正稱得上漂亮的女人,儘管各有千秋,對男人的吸引力卻是不分軒輊的。
是的,縱然真有一位女王要與她競爭在他心裡邊的位置,那她也絲毫都不懷疑,穩操勝券的必定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