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欲說 梁曉聲 第2頁,共2頁

趙慧芝反問:「為什麼謝我啊?」

劉思毅說:「多虧有你暗中配合,茶葉事件才順順利利地解決了啊!」

他聽到趙慧芝在電話那一端輕輕笑了。

她帶著笑聲說:「你是第一把手哎,我配合你一下還不是應該的?你這位省委書記大概忘了吧,十年前我可就是‘思毅助理’了啊!」

劉思毅也朗朗地笑起來了。

他說:「同志,現在我不能再把你看成‘司儀助理’了。儘管我覺得當這個省的大‘司儀’壓力實在是不小。」

趙慧芝說:「我覺得你講話的風格一點兒都沒變。亦莊亦諧的,在別人的笑聲中,就將對某些問題的看法都統一到一起了。」

劉思毅說:「有時候連我自己也奇怪,像我這麼講話的人,怎麼居然還能做到省委書記呢?」

趙慧芝說:「是啊,是啊,在全中國的省委書記中,像你這麼講話的人肯定是不多的呀。是你的綜合能力獲得了黨對你的充分信任唄!」

劉思毅放下電話後,心情分外愉快。他想自己做官做到省委書記這麼高的份兒上,居然還可以和班子裡的一位常務副書記如此口無遮攔地說說話,簡直算是一種幸運了!

……

而今天,常委們都在等著,劉思毅卻被家裡的一個電話耽誤住了。

小莫又看了一眼牆上的表,已經三點十分了。

他說:「請領導們再耐心等會兒,劉書記馬上就會來的。」

大家都說沒什麼,又不是一次正式的常委會,不急。

儘管大家那麼說了,趙慧芝還是忍不住問小莫:「思毅書記在幹什麼?」

她對劉思毅的姍姍來遲感到奇怪。

小莫說:「在接一個電話。我去催催他。」

趙慧芝點了一下頭。

她又想到了十年前自己曾是「思毅助理」,覺得有義務同意小莫去催催劉思毅。

小莫離開會議室,走到劉思毅辦公室門前,舉起手剛要敲門,緩緩地又將手放下了。

他有點兒不敢催促劉思毅。

因為常委們到來之前,他受到了劉思毅的批評,心中一直有點兒惴惴不安。

劉思毅問他都通知到了沒有?

他說都通知到了。

如果他只那麼回答了,他也就不至於受到批評了。

但他卻多說了一句話。

他說:「他們一聽,個個都挺高興的。」

這本是一句再平常不過的話,然而劉思毅卻作出了難以理解的反應。他正往一份材料上寫批語,「噢」了一聲之後,放下筆,抬頭盯著小莫的臉鄭重其事地又問:「那麼說說,你是怎麼通知的?」

小莫說:「我說——思毅書記有意和自己班子裡的同志們聚一下,不作為一次正式的常委會,只不過隨便聊聊,以利於增強感情,促進團結。」

劉思毅就站了起來,踱到視窗,揹著手沉思。

小莫看著他背影,一時大為困惑,小聲問:「我說錯什麼話了嗎?」

劉思毅說:「是的,你說錯了三句話。一句是剛才對我說的話,兩句是通知時說的話。」

小莫低下頭想了想,不明白自己的話錯在什麼地方,嘟噥道:「我說的,差不多就是您的原話。」

劉思毅轉過身,嚴肅地問:「我說了‘要和自己班子裡的同志們’這樣的話了麼?我原話說的是‘要和常委們’對吧?為什麼要篡改我的話?」

小莫分辯:「現在流行像我那麼說,像我那麼說顯得更具有親和力嘛!」

劉思毅表情和語氣都更加嚴肅地說:「流行?我怎麼沒聽說過?」

小莫說:「那是因為你不常看電視。昨天的電視新聞還這麼報道過——布什總統和他新班子裡的一干政要……」

不料劉思毅光火了,他揮了一下手,語氣嚴厲地打斷了小莫的話:「那是講的美國!講的布什!不許你以後再學國際新聞的報道用語,沒必要在這方面和世界接軌!你要非學不可,那也要學中央電視臺政治新聞的報道用語!那才是規範的政治機關的用語!……」

小莫是劉思毅帶到北方來的秘書,從他是省委宣傳部長時就做他的秘書了。十餘年來劉思毅從沒對小莫發過火,小莫一時有點兒接受不了,也挺激動地說:「要是照您這麼挑剔字眼,那我以後沒法兒開口說話了,也不知道再該怎麼做您的秘書了。」

劉思毅愣了愣,繞到辦公桌後,復又坐了下去。

他說:「同志,你也請坐。」

已經三十四歲、做了他十餘年秘書的小莫,那一刻委屈得都快哭了,但還是順從地坐在他側面的沙發上。

劉思毅雙臂往桌上一架,二手交叉,緩和了語氣說:「你不要覺得委屈。你給我好好聽著,讓我來告訴你,你的話都錯在什麼地方。第一句話,就是你剛才對我說的那一句話——我是省委宣傳部長,我是省委副書記時,包括我是省委常務副書記時,你提到省委的其他領導,從沒說過‘他’如何如何,‘他們’怎樣怎樣,而一向說某某書記、某某省長副省長,或者一向說‘領導’們。現在,我是省委書記了,我要求你保持以前的說法,無論當面還是背後,都要叫某某書記,某某省長,他們職務上那個副字,可以省略不叫。但不許再‘他、他’的,‘他們、他們’的……」

小莫也不客氣地打斷他的話,搶白道:「你自己現在又是怎麼說的呢?」

劉思毅將臉一板:「我是我,你是你。還有,你以後對其他領導提到我,只稱‘思毅同志’,不必非說‘思毅書記’。相比而言,第一句是一般性的錯話,第二句卻是一句原則性的錯話。反映出的是你頭腦裡的一種極其嚴重的、日後也會極其有害的錯誤的思想意識。什麼叫‘思毅書記要和自己班子裡的同志’?這是什麼鬼話?一級省委,它不是任何第一把手個人的所謂‘班子’,它是由黨中央來組建的最高的地方政治領導機構!只能特別規範地說是‘省委領導班子’,說成是誰誰誰的‘班子’,那純系胡說八道。你那麼說慣了,別人還會以為是我頭腦裡那麼思想慣了呢,明白嗎?」

小莫終於不吭聲了,明白地點了一下頭。明白是明白了,可是暗自覺得,他自認為了解得不能再瞭解的劉思毅,一下子變得陌生極了,如同是一位剛剛開始第一次接觸的領導了。

「下面批評你的第三句錯話——我什麼時候對你說的‘促進團結’四個字了?我根本沒說過嘛,我只說‘增強感情’的嘛!是你自己加了一句話嘛!其他領導聽了會怎麼想?他們會認為是我的原話。也許還會認為,在我看來,省委常委之間已經不太團結了,需要由我來促進促進了!而我並不是這麼看的,起碼現在還沒有任何根據這麼看……」

劉思毅本已緩和了的口吻,漸漸又變得嚴肅了。

而三十四歲的、已跟他做了十餘年秘書的小莫,一忍再忍沒能忍住,到底還是流出了眼淚。

……

小莫聽到在辦公室裡接電話的劉思毅不停地說:「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太不可思議了,太不可思議了!……」

他猜測一定是有人在電話裡告訴了省委書記一件意外之事。

小莫不知如何是好地在辦公室門外站了一會兒,默默轉過身,又走向會議室去了。然而他在會議室門外站住了,他不知道自己進去了應該對常委們說什麼。他真的有點兒感到,自己從一個省份調到另一個省份,自己已經做了十餘年的秘書,自己瞭解的人做官已經做到省委書記了,自己已經不知替那個人說過多少連他自己都不便說、不願說、懶得說,而那個人也認為自己說得很好、很有水平、甚至很智慧的話了,現在卻分明地不會說話了!

這一種感受使他沮喪極了,心裡產生了一種空前的挫敗感,甚至連自己以後究竟還能否繼續做一名好秘書都缺乏信心了。

他閃在門旁,往室內望了一眼。牆上的鐘,分針已經指在三點十二分了。將全體常委都約來了,自己卻讓大家等了十二分鐘還沒從辦公室出來,這對於那個調到此地來當省委書記的人是從沒有過的事啊!

小莫正覺尷尬,忽然聽到了腳步聲。扭頭一看,劉思毅已快步朝這裡走過來了。

小莫頓覺獲救,立即進入會議室通報。急切之下,他脫口說出的一句話居然是:「劉思毅來了!」

三三兩兩交談著的常委們,隨聲都將目光望向了小莫。

小莫卻還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話說得多麼不得體,在眾目睽睽之下竟又說:「事先還說,不管多麼重要的電話都不接!」

趙慧芝聽了他的牢騷,笑了。

她知道小莫跟了劉思毅十餘年了。對小莫她也是很熟悉的。十餘年中她與劉思毅間逢年過節的相互問候,有時候是由小莫轉達的。

她說:「小莫,可小心有哪位領導將你的牢騷告訴給思毅同志聽啊!」

小莫說:「隨便!」

他發了兩句牢騷,覺得心裡痛快多了,似乎也漸漸恢復了點兒怎麼說話的自信。

就在這時,劉思毅大步進入會議室了。他雙手抱拳,當胸連拱,歉意地大聲說:「諸位,讓大家久等了,失禮,失禮!」——那樣子,與其說是一位省委書記在跟省委常委們說話,倒莫如說更像是一位江湖義士在跟綠林好漢們打招呼。再加上他一反往日著裝,沒穿西服,沒系領帶,而是穿了件淺灰色的中式襖,更顯得連整個人的氣質都與往日不同了。

有人笑了。

趙慧芝笑道:「思毅,小莫剛才可發你的牢騷了啊!」

於是有幾位正望著劉思毅的常委一齊將目光轉向了趙慧芝。關於她十年前和劉思毅是中央黨校高階班同學這一點,她從沒對任何一位常委說起過,劉思毅調來以後自己也沒說過,因而在常委之中還無人知曉。將目光望向趙慧芝的人都有幾分奇怪——在她之前,還沒有一位常委特別隨意地直呼過劉思毅的名字。畢竟他這一位省委書記才上任三個多月,大家和他的關係並沒磨合到那麼一種程度。

劉思毅也頗感意外。他沒想到趙慧芝會當著全體常委的面叫他「思毅」。那種叫法似乎意味著他們之間的關係非比尋常。

「是嗎?我遲到了,害他著急,他有理由發發牢騷嘛!」——劉思毅說著坐下了,覺得氣氛還是有點兒不夠輕鬆,又說:「我劉某人是越來越不敢發牢騷了,我的秘書小莫同志是越來越不甘不發牢騷了。所以,我活得是越來越不如我的秘書瀟灑了。小莫,同意我的看法嗎?」

於是眾人又都笑將起來。

小莫在大家的笑聲中紅著臉不知嘟噥了一句什麼,離開會議室,將門從外關上了。

而望著趙慧芝的人,便又將目光集中在劉思毅身上了。

這正是劉思毅所要達到的目的。

他覺得那些望著趙慧芝的人的目光中,顯然具有某種研究的意味,他怕趙慧芝被望得不自然起來。十年前他是她的班長的時候,也每每一廂情願地替她著想多多。

接著他鄭重地向大家道歉。他說他是被家中打來的長途電話拖了十幾分鍾。說夫人也在電話裡向他發了一大通牢騷,抱怨女兒不懂事,抱怨他這個當父親的只顧自己一門心思往上爬,對女兒的人生缺乏責任感,等等,等等……

他從政多年以來,第一次面對著自己的一干同僚煞有介事地說謊。謊話內容是從辦公室往會議室走來時迅速編織的。很尋常的謊話內容,沒有創意可言,缺乏引人入勝的情節。然而也正因為尋常,聽來那麼的樸素,那麼的可信。是那類使人倍生同情的謊言。

劉思毅說時,常委們頻頻點頭,有人還發出輕微的嘆息。

只有一個人沒信。

便是趙慧芝。

她看出劉思毅的好心情是竭力裝出來的,看出他正被一件不願面對更不肯接受的事糾纏著。

「剛才說到了牢騷,我想我們今天這個會,權且就叫作牢騷會吧。牢騷會是神仙會的一種。我理解神仙會是無拘無束的意思。是毛主席他老人家首創的說法,但不是毛主席他老人家發明的形式。古今中外,凡從政的人,沒有不開神仙會的。丘吉爾就特別愛開神仙會,在二戰那麼局面嚴峻的時期還開過神仙會呢!壓力之下的人一年到頭沒機會發幾次牢騷是不行的。魯迅先生的小說中寫到過的,舊曆的年底,最像年底。今天就是舊曆年底的最後一天了,咱們這些公僕何不聚在一起一塊兒發發牢騷呢?家事方面的牢騷,工作方面的牢騷,都可以發發。發牢騷也是一種心理方面的吐故納新嘛!不善於吐故納新,何言與時俱進呢!我帶個頭兒。我這個人的牢騷多著吶。發在平時,秘書聽到了影響不好。你們諸位聽到了,對我也會產生不良的印象。一總兒發在舊曆年底的最後一天,而且發在這麼一次神仙會上,我就不怕萬一有人向中央打我的小報告了。我有一個問題百思不得其解,當面請教於諸位,為什麼——從商的人如果由小做大,社會就認為他是一個有遠大目標的人;從文的人由小文人成為大文豪,社會就對他敬意有加;從藝的人孜孜以求,社會說他是具有藝術獻身精神的人;偏偏對我們這種從政的人,社會的評價始終不那麼厚道?如果我們是小官,從前在中國叫我們吏。吏是一種很輕蔑的叫法,古書古戲中吏的形象沒幾個是可愛的,好的。如果我們是現在這麼大的大官,在西方又叫我們政客。也是挺輕蔑的一種叫法。和我們中國古代‘俠客’一詞中的‘客’字含意是完全不同的。我們太熱衷於政治這一種工作,那很可能被視為官迷。不叫有政治使命感,很可能被視為有野心。我們求上進,又往往被叫作往上爬。別人這麼看我們還罷了,有時還要聽自己老婆也這麼說。但如果我們幾十年如一日始終是個默默無聞人微言輕的小小芝麻官呢,我們的夫人們先就瞧不大起我們了,將認為她們錯誤地嫁給了一個毫無出息的男人……」

劉思毅說著說著,居然還對牆上「禁止吸菸」的告示牌視而不見似地大模大樣地吸起煙來。於是吸菸的幾位公僕們,也都掏出煙盒,隨之無所顧忌地吞雲吐霧。

門外的小莫,並沒走開。他要聽聽劉思毅究竟會說些什麼,更主要是想聽聽劉思毅是如何當著全體常委們的面批評自己的秘書的。他以為劉思毅必提他通知常委們開會時說的那些所謂「錯話」無疑。聽了良久劉思毅卻隻字未提,這使他稍微感覺到了世事應有的公平。他站立門外沒走,傾聽,當然時間對於他來說就慢了,實際上劉思毅只不過作了個五六分鐘的開場白。聽著劉思毅不但自己談笑風生,也引得別人一陣陣笑起來,小莫不由得又一陣陣來氣。他想這個世上真是太沒什麼道理可講的了,怎麼你省委書記想講什麼就可以講什麼,想怎麼講就可以怎麼講,我僅僅遵照你的意思說了幾句通知開會的話,你就雞蛋裡挑骨頭地從中挑出了三句錯的來了呢?還分成了一般性的錯話、嚴重的錯話、原則性的錯話三等!而且還指責你的秘書篡改了你的話!真真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啊!他想劉思毅呀劉思毅,要說別人不瞭解你是一位什麼樣的官員,我莫秘書還不瞭解你嗎?我跟隨了你十餘年呀!你以前也不這樣啊!怎麼一換了個地方當省委書記就開始如此這般地犯矯情難侍候了呢?難道說當官當到一定級別的男人,都必然會像女人到了一定的年齡一樣發生「級別更年期」麼?

他一來氣,不稀罕再聽下去了。晚上八點半,他將和劉思毅一塊兒搭機回南方過春節,行前還有好幾件事得做穩妥呢!……

劉思毅在會議室內作開場白時,只有一個人始終沒笑出聲,此人便是趙慧芝。但她也並沒一臉嚴肅來著,她也笑,不過笑得與滿室男人們大為不同,是不露齒的很矜持很優雅的那一種抿唇微笑。一切女人那麼笑時樣子都特女人味兒,她也是。只有女人才善於那麼笑,也只有女人那麼笑時才有美感。那種無聲的,純粹表情式的微笑,對男人們往往有巨大的感染力。望著她們那樣式的微笑,男人們心情不愉快也愉快了,不真愉快也真愉快了,正愉快著那就更愉快了。坐在劉思毅對面的趙慧芝,用她的微笑,用她的目光默默地告訴劉思毅,她很欣賞他那麼談笑風生而又收放自如的狀態。劉思毅感受到了她的支援,話也就說得更加隨意。他發現只要趙慧芝將目光望向誰,誰便會受到她那一種微笑的鼓勵,自己也隨即微笑了。

但有一點劉思毅是怎麼也想不到的,那就是——趙慧芝一眼就看出了他心中有事;一眼就看出了那分明是一件很使他心煩意亂的事。他在心煩意亂的情況之下還那麼不遺餘力地要使氣氛輕鬆愉快起來,使她竟對他產生同情了。她也是在有意識地用她的微笑來烘托他的談笑風生,助他一臂之力……

劉思毅作完了他的開場白後,趙慧芝接著發言了。她憶起了她當組織部副部長時,父親患絕症住院,命在旦夕,而工作又需要她必須親自到遠省去搞一次外調……等她幾天後回到家裡,父親已不在人世了……

她的講述使些個身為正副四品公僕的男人們,對女性從政之不易感同身受,都由衷地說了些崇敬之至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