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欲說 梁曉聲 第2頁,共2頁

大冬天的,門裡邊卻站了兩列很經得起冷的迎賓小姐。有穿紅旗袍的,有穿綠旗袍的。紅綠間隔,垂臂侍立。旗袍的領口、袖口、開衿和袍邊,翻現著雪白的小羊羔皮毛,特漂亮。凡有車入,她們便優美地深鞠其躬,齊道「歡迎」……

站在公路邊兒上那名保安,聽到警笛聲,扭頭看了一眼。但也就是扭頭看了一眼,沒當回事兒。以為是路過的一輛警車,根本沒想到也是到度假村來的。

不料警車往便道上拐了。

它一往便道上拐,迎面的一輛「奧迪」停住了,禮讓於它。

那名保安卻不高興了,朝警車一指,大喝:「退後!退後!」

儘管是輛警車,保安卻沒太將它放在眼裡。他已經習慣了以車的檔次來識別人的身分。從公路上開下便道的,那都是「賓士」、「寶馬」、「奧迪」什麼的,一輛「切諾基」,裡邊能坐著什麼高階的人物呢?警車也得先給「奧迪」讓道!他已看清,那輛「奧迪」的前車牌上是公安廳的編號……

張副隊長也看清了這一點。「切諾基」的前輪,已駛下公路了,已在便道上了。但他還是識趣地將他的車倒上了公路,往後避開了兩米……

眼睜睜地看著「奧迪」在那名保安的指揮之下拐上了便道。

「奧迪」後邊是一輛「寶馬」……

「寶馬」後邊是一輛「賓士」……

「賓士」後邊還是一輛「賓士」……

接著又是一輛「奧迪」……

等公路上的五輛車依次都通過了橫杆,那名保安才開始理睬「切諾基」——他看了一眼它的牌號,知道是輛縣公安局的車了。他不但早已習慣了以車取人,還早已習慣了以車牌取人。車的檔次加車牌編號,是這名保安決定自己以何種態度對待客人的綜合依據。他自認為在這方面逐漸積累起來的經驗培養起來的能力,能保證他在保安的位置上絕對稱職。

張副隊長按下車窗,伸出拿煙盒的手,主動說:「兄弟,吸一支不?」

保安看都不看他的手,盯著他臉冷冷地問:「你到底有事兒沒事兒?」

張副隊長只得自己訕訕地叼上了一支菸,故意裝出從容不迫的樣子,啪地按著打火機吸了一口。吐出之後,不卑不亢地反問:「有事兒怎麼樣?沒事兒又怎麼樣?」

對方目中無人的架勢,令他十分惱火。不就是一名受僱的保安嘛,在公安人員面前牛的什麼啊!

對方偏偏正是一名很牛的保安。能成為金鼎休閒度假村的保安,他覺得雖是保安,卻不是一般地方的保安,故而牛。由於是金鼎休閒度假村的保安,方方面面形形色色或官或商,什麼樣的人物都見過了,「指揮」過了,更覺得牛。

張副隊長的話也讓他惱火了。

他更加不客氣地說:「有事兒說事兒。沒事兒,趕快開走!」

「不開走,就停在這兒不行嗎?」

張副隊長抬起槓來了。抬槓是為了找回點兒面子。車裡坐著自己的三個年輕同志呢,面子丟不起呀。

「當然不行!大年三十兒晚上的,這裡來的都是貴賓,你把輛警車停這兒算怎麼回事兒?」

保安振振有詞。

「我交養路費了!我停在公路邊上,你管得著嗎?」

張副隊長理直氣壯。

而車裡,小魏、小劉和小孫三個,一時都不知說什麼好。有心幫著張副隊長說幾句,也就是幫著他爭回點兒面子,又怕說得不得體,反而弄巧成拙。非但不能幫張副隊長下臺階,還使事情變得更僵了。這會兒他們既不激動更不興奮了。不就是一處度假村嘛,不就是一處專供有錢或有權的人們休閒享受的地方嘛,有什麼值得好奇的啊?大年三十兒的,回家去和家人一道看電視不是更好嗎?

他們都暗自地有些後悔了。又後悔又不知該說什麼好,只好一個個緘默著。

小魏尤其後悔了。

她在車後小聲說:「要不,咱們回去吧。我的畫,照樣跟你換……」

小魏此話未說猶可,一說,簡直等於火上澆油。

張副隊長悻悻地嘟噥:「老子他媽的還不跟你瞎耽誤工夫了呢!」

他一給油,一打方向盤,「切諾基」呼地又牛衝到便道上,直朝度假村大門駛去……

那名保安往後一閃,站不穩,失足跌下路溝去了……

門首那兒的三名保安,斯時正朝公路這裡望著。也就是暫時無事,望著並閒聊著而已。起初都以為是警車打聽路,而他們的一個人在詳細回答。後見情況突變,皆大為緊張起來。控制橫杆的趕緊降下橫杆;拿步話機的立即向保安隊報告;另一個則迎車奔來,蠻英勇地伸出一支手臂作奮不顧身予以禁止狀;跌下路溝那個,也大呼小叫地從後追了上來……

便道是一條坡道,張副隊長惱火之下,沒踩剎車;「切諾基」一直衝到橫杆前才停住,車頭距橫杆已僅尺餘;四名保安前後左右將車圍住,如臨大敵。

張副隊長也意識到了自己的莽撞,透過車窗望著橫杆愣了一下,馬上做出積極的反應,跳下車打算對自己一行四人的願望進行友好的解釋。

不待他開口,從後追上來的那名保安一步跨到他對面,指著他的臉大聲向自己人指控:「他罵人!他張嘴就罵我!……」

另外三名保安不圍著車了,一下子將張副隊長圍住了。

張副隊長見自己的車並沒撞斷橫杆,一顆心鎮定了,強作一笑,訕訕地說:「別誤會,你們別誤會……」

「誰他媽誤會了?你他媽的究竟想幹什麼?你穿身警服開輛警車就可以胡作非為了?……」

對方氣勢洶洶,出口侮人了。

車上小劉等三人,怕張副隊長吃虧,也趕緊跳下了車……

而這時,又一隊保安,大約有一個班十幾個,排成兩列從度假村深處跑到了門口。他們由兩列而變為一橫列,肩並肩嚴陣以待地防守著。門內的兩列迎賓小姐們,卻沒有一個擅離位置的,只不過齊刷刷地扭頭望著那一幕……

事情鬧到這般田地,張副隊長張張嘴,失語了。

小劉指著那名出口不遜的保安斥道:「你嘴裡乾淨點啊,這可是我們隊長!……」

而小孫,將一隻手反伸到了屁股後;他的證件裝在褲子後兜內,想主動掏出來給保安們看,藉以緩解氣氛;不料他那一動作頓時引起了保安們神經過敏的警惕。

保安班長大喊一聲:「正當防衛!」

那是隻有度假村的保安們一聽就明白的內部口令。於是他們一個個從腰間取下了橡皮警棍,誓不兩立地拿在手中……

張副隊長見他們那樣子又好氣又好笑,張了張嘴,還是沒說出話來,最終嘟噥了一句:「演給誰看呀!」——不屑於再看著,原地背轉過身了。

「絕對是場誤會!……」

小孫及時將證件遞給了保安班長。

保安班長擎舉手電看時,小魏趁機上前說明他們的來意。

保安班長將證件還給小孫,態度緩和了,問小魏:「有卡嗎?」

小魏被問得一怔。

保安班長又說:「就是貴賓卡。四種卡哪一種都行。」

保安班長的語氣變得更平和了。顯然,他希望自己能給小魏這一名秀氣的女公安一種良好的印象。

小魏只得承認他們誰也沒有卡,哪一種卡都沒有;但是……她說他們四名公安可都是剛剛受了獎勵的公安,是由於破了那樁盜竊度假村的案件受到獎勵的;她說他們每人兜裡還揣著獎金呢!說車上還放著獎給他們各自的畫呢!……

小魏進行「公關」娓娓地說時,小孫從車上取來了自己那幅畫,展開給保安班長看……

另外四名保安便也圍上來看。

小孫將畫卷起時,小魏賠著笑臉問保安班長:「相信我的話了吧?」

她看出對方希望能給她一種良好的印象;而她自然也希望能給對方同樣良好的印象,以便張副隊長的「切諾基」被允許開入度假村去……

證件也看過了,畫也看過了,話也相信了,可保安班長卻還是說:「你們哪種卡都沒有,我難辦啊!我上邊還有隊長,隊長上邊還有專管我們保安隊的一位副經理,要是一級級追究下來,我承擔不起呀!」

張副隊長和小劉、小孫,見保安班長對小魏態度挺和氣的,就索性都不開口了,任憑小魏自己進行交涉。對於他們三個,此番三十兒晚上能否進入度假村,已經成為男人的和公安人員的尊嚴問題了。不惟張副隊長,連小劉和小孫都暗覺太丟面子了!以前他們在縣城裡可從沒被如此這般地阻攔過啊!

「我們的車不開進去,只人進去行不行?」

小魏已不是在陳述願望,而是在進行請求了。

「那我也沒權力放你們進去。實話告訴你們吧,今天晚上這裡頂不歡迎的就是你們公安。來的都是貴賓,都是有卡的,都是到這兒來想怎麼娛樂想怎麼享受就怎麼娛樂怎麼享受的,出現了你們四個穿警服的,多那個呀?我怎麼交代呢?……」

保安班長大搖其頭,一副愛莫能助的樣子。

張副隊長忽然開口道:「我剛才忘了告訴你了,我認識你們保安隊長,是朋友!你現在立刻通知他,就說縣公安局的張副隊長在門口……」

於是他說出了一個名字。

保安班長想了想,說是有這麼一個人。不過不是隊長;和他一樣,是班長。因為經常放些熟人進入,在度假村裡逛公園似地四處閒逛,已經被開除了……

張副隊長就又張張嘴不知說什麼好了……「請你們也給我個面子,快離開吧!要是往常,憑你們是公安局的這一點,你們找個藉口,我給行個方便,讓你們進去也就讓你們進去了。但今天晚上可不行,真的不行。我不敢擅自做主。春節這幾天都不行。你們快離開吧,萬一又來貴賓了,見門口停輛警車,那對度假村就有不好的影響了……」

保安班長也等於是在請求了。

四名縣公安局的幹警只有面面相覷的份兒了。

保安班長悄聲對小魏說:「過了春節這幾天特殊的日子你們再來,那時我一定放你們進去……」

而張副隊長仍像來時似地大聲說出兩個字:「上車!……」

四名縣公安局的幹警,一個個再也無計可施;情知繼續爭取下去,不但徒勞無益,還將更丟自己的面子。於是在眾保安和迎賓小姐的注視之下,一個個默默轉身,內心彆彆扭扭地上了「切諾基」……

張副隊長也沒好情緒開車了,坐到右前座去了。那是小孫來時坐的座位。小孫只得自己坐到駕駛座上,替張副隊長開車。

度假村門口沒有「切諾基」調頭的餘地。換種說法就是,在這個三十兒晚上以前,還沒有一輛車已經開到了度假村門口卻被阻攔住並勒令迴轉的情形發生。那位設計度假村的老鵰塑家當初設計大門這裡時,根本沒為不許開車進去的司機著想過。

在眾保安和眾迎賓小姐的目光中,「切諾基」緩緩地順著便道往公路上退,退,退;駛下來時是下坡道,帶著一股子牛衝的勢頭;退回去時下坡道變上坡道了,再加上小孫駕技不熟,就退得極慢……

小孫透過前窗,看到迎賓小姐們亂了佇列,和保安們跑到一起,一個個笑望著他們坐的車;保安們也一個個在笑……

他覺得無論是迎賓小姐們的笑,還是保安們的笑,都分明地是嘲笑。要不她們和他們笑什麼呢?在這個三十兒的夜晚,金鼎休閒度假村不許縣公安局的警車和幹警進入,這,這又究竟有什麼好笑的呢?

然而他們和她們,分明地,都在笑……

張副隊長也將那情形看在眼裡,他有火沒處撒,訓斥了小孫一句:「你慢慢騰騰地幹什麼呢?!」

小孫一急,亂了方寸,車尾咚地撞在公路拐口那兒的一棵大樹上。

小劉回頭看一眼,替張副隊長心疼地說:「一隻後尾燈不亮了,大概撞碎了。」

小孫說:「我不開了。」

張副隊長沒好氣地說:「接著開!你不開誰開?來時我開的,回去還我開啊?我是你們的司機嗎?」

小孫只得一聲不吭地接著開……

車入縣城後,小魏說:「小孫,開到‘紅樓’去,我請你們撮一頓!」

小孫扭頭看張副隊長,張副隊長冷著臉沒言語。

張副隊長忽然很想喝個痛快,藉以忘掉剛才那一場奇恥大辱。而且,最好是有人陪著喝。否則一醉方休也還是個不痛快。是的,對於他,剛才之事的確是一場奇恥大辱。在縣城,他也是個一跺腳許多人腿軟肝顫的人物啊!他何曾被那麼一點兒面子都不給留地對待過呢?

小孫看出他是不反對的,遂將車開向了「紅樓」。

所謂「紅樓」,是縣城裡檔次最高的一家飯店。因門面、門樓、幾根柱子乃至門兩旁的一對大石獅子全都漆成了紅色的而得其名。縣裡的頭頭腦腦無論設公宴還是私宴,往往首選「紅樓」。

因為是除夕夜,「紅樓」熱鬧異常,一層的大廳桌桌圍客。小魏一心做東,故搶先走在前邊;小劉小孫兩個居中;張副隊長在外邊吸著一支菸,叼著隨入。

服務小姐見快十點了,忽有四位公安現身,又見他們的臉色都不大好,不知他們是來吃飯的,還是來幹什麼的,一個個竟不敢趨前了。

食客中也有不少人發現了他們,便都將猜測的目光投過去。後來,幾乎所有人的目光皆投向他們了。

大廳裡霎時一片肅靜。連兩個跑來跑去的孩子,也小耗子似地溜回大人們的桌邊,怯怯地望著他們。

在除夕之夜,四名身著警服的公安來到這裡,使這裡的氣氛為之一變。

小魏環視一遭,看出大廳裡沒有什麼縣城裡的人物,盡是些舉家來吃團圓飯的,心情放鬆了。她和望著他們的人一樣,一步邁進來,也很意外。都快十點了,想不到這裡依然客滿。但由於是自己提議到這裡來的,已經進了門,就不好再往外退了。局裡有一條紀律,那就是下了班以後,不得再著警服出現在任何消費場所。剛才她忘了這條紀律了。小劉他們三個,顯然也忘了。現在她又想到了這一條紀律,意識到自己和他們都已違紀了。看來小劉和小孫兩個,卻仍沒意識到。至於張副隊長,他嘛,老公安了,紀律不紀律的,平常總是不太往心裡記的。即使違紀了,往往也容易隨便找條理由自我辯解過去。但小魏不同的。她是名新黨員,還是踐行「三個代表」的優秀分子,不敢明知故犯……

她正猶猶豫豫的拿不定主意,小劉開口了。

他替她問一名服務員小姐樓上還有沒有包間了。

那小姐搖頭說包間裡也都有客人了,幾天前就訂出去了。其中兩間,還是老闆在設宴招待自己的客人……於是小魏、小劉、小孫三個,你看我,我看他,之後一齊無奈地看張副隊長;而張副隊長,那會兒卻正背對著他們,在看門旁一排大魚缸裡的觀賞魚……

小孫只得又對那小姐說:「快去告訴你們老闆,讓他怎麼也得給我們臨時騰出一個包間來。這麼晚了,我們不想再到別的地方去了……」

那小姐不敢怠慢,轉身急急地去了。

這世上之事,有時彷彿是有定數的。某人或某些人,在某一年某一月某一日,註定了要攤上什麼事兒的話,那事兒彷彿就會在某一年某一月某一日必然發生。彷彿它踡伏在那個日子裡,專等著人去遭遇它,並挑起它對人的突襲。彷彿人怎麼躲都是躲不開的。有時那個日子再過幾個小時眼看就要過去了,而那事兒還是會在那個日子的最後一小時甚至最後十分鐘幾分鐘裡發生,一下子使人成為它爪下的獵物……

如果「紅樓」的老闆聽了服務員小姐的彙報,並不太重視,那麼四名縣城裡的公安幹警也就只有離去了,那麼接下來的一連串事件也就不會發生了。

然而在這個除夕之夜,「紅樓」的老闆情緒特好。他和他的朋友們早已吃飽喝足,餐桌也換了檯布,兩個包間裡兩夥男女都在打麻將。

他聽了小姐的彙報,尋思一下,就跟他的朋友們商量。他說哥們兒,有四名公安忽然光臨了。大夥兒能不能包涵我一下,咱們將兩桌麻將併到一個包間裡來,為人家騰出一個包間,啊?這麼晚了,咱別讓人家高興而來,掃興而去啊!……

他的朋友們就都通情達理地說:行啊,怎麼不行?公安那都是咱們以後不定什麼時候求得著的人。大年三十兒的,「紅樓」應該給人家留個好印象……

於是兩夥打麻將的人就併到一個包間裡去了……

「紅樓」老闆還吩咐小姐,將騰出來的房間的窗子敞一會兒,免得煙味酒味的,讓人家四名公安嫌惡。

六七分鐘以後,小姐匆匆奔下一層,禮貌地說騰出了一個包間,恭請縣城裡的四名公安上樓去……

六七分鐘,小姐覺得,難題已經解決得夠快了。可設身處地,替四名公安想一想,那可是挺長挺長的一段時間了。在這個縣城裡,他們何曾因為想要吃頓夜宵,扎堆兒站在什麼飯店的門內等過六七分鐘之久呢?等的過程中,反倒是張副隊長顯得特別有耐心了。他想他千萬不能沒有耐心啊,更不能說算了吧走吧之類的話啊!他若那麼一說,小魏心裡不是更加彆扭了嗎?他這一位公安局的副隊長在度假村門前大丟面子,那還不是由於小魏的一個念頭所致麼?小魏心裡彆扭,小劉是她物件,心裡能不彆扭麼?小魏小劉兩個都心裡彆扭,小孫也高興不起來呀。本來,大年三十兒的,四個人都受到了獎勵,都很高興的嘛。作為四人中年齡最長的一個,他認為自己有責任使三個年輕的同志重新高興起來。

這不能不說是一個良好的願望。

然而正是這一個良好的願望,像一條看不見的繩索,牽著他們四個公安,更加接近踡伏著的那一個惡性事件了。他們都沒有預感到,正有什麼惡性的事件在伺機侵襲他們。儘管他們是公安人員,預感的本能是很強的。

四人都覺得等了很久,也就一個謝字也沒說,跟隨服務員小姐上樓去了。

為他們騰出的包間,敞了會兒窗子,煙味酒味倒是散盡了,但也放入了外邊的冷空氣,不溫暖了。

小魏說:「這包間怎麼這麼冷啊?」

小姐就恭敬地解釋,為了換換空氣,敞了會兒窗子。

小劉說:「那你快開空調嘛!」

小姐說:「是開著的呀!」——仔細一看,又不是開著的了。拿起遙控器按來按去,還是啟動不了。

已然坐下了,一直表現得很有耐心的張副隊長,有點兒失去耐心了。

他說:「小姐,你現在聽我的指示——第一,趕快上菜。我們也不自己點了。只管揀你們的特色菜和家常菜,上那麼幾道就行。第二,來條‘中華’,要那種軟包裝的。第三,來一瓶‘水井坊’,但可不許用瓶假的來糊弄我們。第四,通知你們的人,立刻把空調搞好。這麼冷的包間,不開空調怎麼行?……」

小姐諾諾連聲,轉身便去落實。

張副隊長又說:「‘中華’煙我掏錢。‘水井坊’小孫你掏錢。小劉,你和小魏兩個一塊兒來結選單!咱們不能讓小魏一個人破費是不是?」

小魏連說:「破費什麼呀,都別亂摻和,都別亂摻和!」

小劉小孫兩個,連連點頭稱是。

維修工先來了,轉眼將空調啟動了。

菜一道接一道陸續上來了。

酒開蓋兒了。

煙拆包了。

然而菜的口味不佳,或鹹或淡,或火大了或火小了……

酒是冒牌貨……

煙是假「中華」……

張副隊長那是什麼人?對好煙好酒極有品味的一個人啊!只吸一口就吸出是假的了,只飲一口就斷定是冒牌貨了。

確實就是他說的那麼一回事兒。

飯店裡有真假兩種「中華」,有正道進的和歪道進的兩類「水井坊」。那服務員小姐也不是成心要用假的冒牌的蒙他們。他們畢竟是四位穿警服的公安,人家小姐誠惶誠恐地招待他們還惟恐不周呢!她是匆匆忙忙之際暈了頭,拿錯了。既然已經拿錯了,那也不能承認是拿錯了呀。所以她只得言之鑿鑿地反駁,一口咬定「中華」絕對是真的「中華」,「水井坊」絕對不是冒牌兒的……

而那空調呢,一會兒好,一會兒壞的。壞了那維修工就又來搗鼓搗鼓。一搗鼓,馬上好了。剛一走,又壞了。

總之包間裡一直沒有溫暖起來。

而陸續上齊的一道道菜,轉眼間全都涼了。

這一頓三十兒的夜宵還怎麼吃呢?

張副隊長一忍再忍到底沒能夠繼續忍住,他猛一拍桌子,大聲說:「咱們走!不吃了!」

小魏、小劉、小孫三個,也都覺得這一頓三十兒的夜宵是沒法兒在良好的氣氛之下吃完了,就一齊站了起來……

小姐擋住了門,說幾位還沒買單啊?

小魏說,那你快去結賬!

敢情人家小姐已經預先把賬單結清了。快半夜了,大廚早已忙活煩了,哪裡還會為他們精炒細做呢?只等他們這最後一撥光臨的特殊客人一離去,就熄火了。不是因為他們身分特殊,那也不會為他們臨時騰出一個包間啊!

小魏就一手接賬單,一手掏自己的錢包。掏出錢包細看賬單,有點兒傻眼了。

張副隊長猜到了幾分,一把掠過賬單,也細看。看清之後,不禁火冒三丈。

「你們這他媽的是一桌什麼飯菜?煙還是假的,酒還是冒牌兒的,還敢要一千多元?!……」

公安嘛,一生氣,「他媽的」三個字脫口而出,也是情有可原的事兒。中國的男人,誰還沒說過幾次「他媽的」呢?

但那一位服務員小姐可就受不了啦。偏偏她不但是長得頂有姿色的一個,而且是最受老闆寵愛的一個。明鋪暗蓋的,已被老闆籠絡成床上服務員了。所以就認為自己在飯店裡也是地位很特殊的,事實上也是那麼一回子事兒。她以自己地位很特殊的一個服務員的身分,親自招待身分很特殊的四位客人,原本覺得,自己已經夠特殊情況,特殊人物,特殊對待的了。不成想還特殊出麻煩來了,當然委屈,當然受不了。愣了愣,雙手將一張頗有姿色的小臉兒一捂,彷彿受了什麼凌辱似的,哇的一聲大哭著扭身跑了……

結果,接下來的局面可就嚴峻了!

轉瞬之間,老闆和他的朋友們,六七個男的三四個女的,一齊從他們正打麻將的包間裡擁出,衝到這一個包間的門口,將四名縣城裡的公安堵在了包間裡!

「怎麼?給臉不要臉啊?警司警監們我見得多了,你們算些個什麼東西?穿身警服就可以吃白食呀?就可以欺負女服務員呀?……」

那和張副隊長年齡不分上下的老闆,滿嘴噴著酒氣。顯然,一旦惱火起來了,那就根本不將四名縣城裡的公安放在眼裡了。那種輕蔑的表情,那些輕蔑的話語,首先是衝著張副隊長去的。

「你混蛋!」

張副隊長立指對方回罵了一句。

「你才混蛋呢!」

老闆一個朋友,欲替老闆長威風,滅張副隊長的志氣,將張副隊長伸指著的手臂一撥拉,一步跨到了張副隊長跟前。那傢伙膀壯腰圓,個頭比張副隊長高,雙手一叉腰,一副俯視挑釁的樣子。

還沒等張副隊長有反應呢,小孫那兒的火早被煽起來了。他在警校是擒拿冠軍,會祖傳武功的。他也沒將那膀壯腰圓的傢伙放在眼裡。

他把張副隊長往旁邊一推,自己直面著對方,冷冷地說:「如果你們的飯店這麼個開法,那可明擺著是不打算再開下去了!」

老闆也不示弱地說:「如果你們不乖乖地把一千多元拍在桌上,那可明擺著是不打算好好兒地過年了!」

於是雙方理論起來。男的對男的,女的對女的。只張副隊長閃在一旁沒參與理論,他已氣得說不出話來了。

忽然,啪的一聲脆響……

之後張副隊長髮現小魏捂著自己的一邊臉。分明地,在雙方一片吵嚷聲中,她捱了一耳光……小劉小孫二人,目光就一齊望向著張副隊長了……

張副隊長的臉頓時紅得發紫。

「還反了你們了!」

他雙目圓睜,大喊一聲,將餐桌掀翻了。

於是雙方大打出手……

對方畢竟人多勢眾,張副隊長他們漸漸不敵;小魏被逼在一個角落,成了人質;他們三個男的,與對方從樓上打到了樓下;一層大廳裡還有沒有離去的食客,他們紛紛驚叫,一片混亂……

雙方從大廳裡打到了街上……

那個膀壯腰圓的傢伙,不知何時操了一杆雙筒獵槍在手,將小劉逼在一棵大樹前,無路可退……

「跪下!你他媽跪不跪?!」

「你私藏槍支可是犯法的!你們麻煩大了!」

「去你媽的!」

不知是獵槍走火了,還是對方喝多了——張副隊長聽到砰的一聲槍響,只見槍筒裡噴出一道紅光,大樹上同時落下了一片雪……

緊接著,他看到小劉雙手抱頭,雙腿緩緩彎曲,無疑地,是給對方跪下了……

小孫卻不知打到哪兒去了……

張副隊長拳打腳踢地擺脫了幾個對手的包圍,跑到他的「切諾基」那兒,躍上車,疾馳而去……

斯時中央電視臺的「春節聯歡晚會」漸入高xdx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