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說:「熨件衣服要這麼長時間嗎?」
猴子對我冷笑,「你就編吧。」
我不理猴子,對野夫說:「機關長,會熨的人肯定不要這麼長時間,可我從來沒熨過衣服,他的東西,熨斗,架衣託,電源,我都不知道在哪裡,先要找,找著了東西,還要琢磨怎麼用,這個時間就花去了好多,然後……機關長,你真沒看見我笨手笨腳的樣子,說真的雖然耗了這麼長時間,其實也沒熨好,只不過時間不允許我再磨蹭,只好將就了。」
「然後呢?」野夫問。
「然後我就走了,中途我還回了一趟家。」這是我那天走的路線,我擔心被人發覺,特意又補上回家這一筆。
猴子又對我冷笑著說:「你剛才不是說時間很緊張,怎麼還有時間回家?」
我對猴子乾脆地說:「因為我見的人特殊!」
野夫問:「怎麼特殊?」
我想到野夫認識楊豐懋,決定打這張牌——說一個他認識的人,會增加他心理上的可信度,但我不會主動說,我要胡弄玄虛,引誘他來追問。「怎麼說呢?」我略為顯得羞澀地說,「我覺得這個人,今天請我吃飯的人,好像對我有……點意思,不久前才請過我吃飯,還送我一份厚禮,一塊大金錶。我是回家後才發現是一塊金錶,我覺得我們現在的關係還不能收他這麼貴重的禮物,收了容易讓他以為我對他也有意思。可我對他還沒這種感覺,所以我專門回家把表捎上,準備還給他,結果他不接受,還又送我一個更貴重的禮物。」
「什麼?」野夫好奇地問。
「一根五克拉的鑽石金項鍊。」
野夫聽了笑了,「這人有錢嘛,能說來聽聽,是個什麼人。」
我說:「一個商人,機關長想必不會認識的。」
他說:「我認識的商人多著呢。」
我驚叫一聲,像突然想起似地說:「哦,機關長你可能認識他,幾個月前他公司搞過一個慶典活動,聽說活動上去了好多重要大人物。」我對猴子說,「你肯定認識他,晚上搞的舞會盧局長和你都在場,我就是在那個舞會上認識他的。」
「那你就說,是誰?」猴子瞪我一眼。
「楊會長,」我說,「中華海洋商會的楊會長。」
野夫沒有表明認識他,只是一臉譏笑地問我:「那麼請問,你收下他的鑽石項鍊了嗎?」我擔心他給二哥打電話問情況,我說收下會很被動,就說:「沒有。」我說沒收,二哥說收了,問題不大,頂多說明我在撒謊。我幹嗎撒謊?因為我暫時還不想公開這層關係。如果我說收了,就意味著我接受了他,這麼貴重的禮物我理應戴在身上。
「看來這人用金錢是沒法打動你的。」野夫說著起了身,往辦公桌走去,一邊說道,「不瞞你說,這人我認識,我這就給他打個電話,你不在意吧?」他問我。「這……」我故作緊張狀,欲言無語。他說:「你不要緊張嘛,這對你是好事,可以說清楚問題。」
他當即給二哥接通電話,略作寒暄後,嬉笑著說道:「問你點事,大前天,也就是元旦前一天中午你在哪裡?」我聽不到二哥說什麼,但可以肯定他會說實話:在山上會所,同時會警惕起來。野夫又問:「你和什麼人在一起呢?」敏感的時間、敏感的地點,一個敏感的人突然問他這樣的問題,二哥肯定不會直接說什麼,會套他話,大致會這樣說:那我怎麼說,跟我在一起的人又不是一個,你要提個醒。果然,我聽野夫說道:「嗯,是個女的,一個年輕漂亮的姑娘。」這時我想二哥會不假思索報出是我,因為只有我在野夫身邊,只有我,野夫有可能關注得到,其他人野夫關注不到的。
果然,野夫的笑聲告訴我二哥答對了。「你怎麼把手伸到我身邊了,哈哈。」野夫笑道,「聽說你出手很大方啊,送了她一件好貴重的禮物,是什麼來著?」我沒想到野夫會這樣問。不過我不擔心二哥會亂答,按照套路,這時二哥肯定會說類似這樣的話:送什麼?我怎麼想不起來了,她說我送她什麼了?因為說什麼都可能對不上,只有這樣打馬虎眼,同時套他話。
野夫沒有上當,反而說:「好好想想,到底有沒有送?」這有點逼人的意味,二哥只能說「沒有」。但此時二哥會高度警覺,估計到我一定在被審問,而我肯定是說他送了什麼。怎麼辦?別急,有退路的,二哥肯定會設法為我開脫。
事後我知道,二哥是這麼說的:「她說我送她什麼了是不是?別信她,機關長,現在的女孩子都是又虛榮又鬼精靈,我敢說她一定不知從哪兒探聽到我們是好朋友,所以想攀附我來取得你的關照。嘿,看來以後我得小心一點,至少別去碰你身邊的美人,免得給您增加不便對吧?不過請放心機關長,到現在為止您還無須為我替她負責,我們的關係也就是吃吃飯、跳跳舞的關係,等哪天我真的送她金戒指的時候您再關照她吧,如果有這一天。」
野夫掛了電話,用手對我一指,說:「你撒謊了!」
我從他剛才的問話中已經猜到二哥不得不否認送過我東西,所以連忙說:「對不起,機關長,是我對你撒謊了,他其實沒送我東西,我是……」這時我要用尷尬的神色、以最快的語速說盡量多的話,把話語權控制在自己嘴裡,「怎麼說呢,反正其他都是真的,這跟你要問我的事沒什麼關係,你又不是要了解我的人品是吧,機關長?你這樣給他打去電話簡直讓我無地自容,你把一個女孩子的虛榮心當場揭穿,你讓我以後怎麼面對他呢?不瞞你說,那天吃飯不是他主動請我的,而是我……給他打的電話,我其實很想接近他,那天秦時光有事不能陪我吃飯,我就給他打了電話。」
緊接著,我掉轉頭對猴子發起反擊,「現在你還有什麼好說的,真的就是真的,不信你可以去找人問嘛。我現在突然想起,那天我的車就停在他鋪子門口的,停了那麼長時間,我想一定會有人看見的。我以前什麼時候把車子在裁縫鋪門口停過那麼長時間?單位那麼近,我幹嗎不停在單位裡?就因為我沒想到,我要自己熨衣服,我以為拿了衣服就可以走的,所以才臨時停在那兒,哪知道要停那麼長時間。要早知道停這麼久,我肯定就停到單位裡去了。因為停了這麼久,所以我相信肯定有人會注意到的,不信你可以去找街上的人問一問啊。」
我越說越有理,越說越來氣,說到後面就開始帶著哭腔,說不下去了就開始哭,開始哭了就越哭越來勁,眼淚鼻涕,秦時光,林懷靳(偽父親),都哭出來了,有聲有色,叫人心煩意亂。野夫哪受得了我這番哭,朝我吼:「別在這兒哭!」
我說:「我受了委屈還不能哭嘛,嗚嗚嗚。」
他說:「要哭回去哭,給我滾!快滾!」
這是野夫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不包括後面說的「快滾」,那是他專門指著俞猴子罵的。我想,事至此真正想哭的該不是我了,而是猴子——野夫讓我「回去哭」,他滿懷的希望化作了泡影,心一定碎掉了。阿寬,這一仗真的好險啊,我差點都回不了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