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節

刀尖·刀之陰面 麥家 第2頁,共2頁

不說則罷,當二哥跟我說了這些後,我反而不相信他說的,太荒唐了!感覺和理智告訴我,這不是我的二哥,我不相信他說的。二哥說:「我無法把自己變回去,但真的假不了,我願意接受你的考證。」說著爽朗大笑。

我說:「我覺得你聲音也變了。」

他說:「其實沒變,只是你不相信我是你二哥,就覺得變了。」

我想考考他,問問家裡人的情況、發生過的事。可以問的很多,但我只問了小弟的情況,看他對答如流且無一差錯,就不想問了。倒不是被他說服了,而是我想,如果這是個陰謀,很顯然,阿寬是合謀者之一,阿牛哥必然也是之一。家裡的事,我知道的,哪一件阿牛哥不知道?作為父親的義子和保鏢,家裡只有阿牛哥知道而我不知道的事,沒有我知他不知的。就是說,有阿牛哥幫他,我這樣考他,肯定是考不倒他的。我能問什麼呢?我能問的,阿牛哥都會告訴他。有一陣子,我真的有種衝動,希望扒下他褲子,看看他大腿根部那塊被揭植到臉上的皮。

當然,我沒有。不好意思是一個原因,還有一個原因,我也希望他真是我的二哥。希望!哈,我忽然覺得我的生活太離奇、太那個……弔詭了,連二哥是真是假都是個問題。這個日子註定要在我的記憶中烙下「疤痕」,像一根繩上的結,常常需要我去解。

話說回來,這天似乎就是專門給我「打結」的日子,與後面出現的「結」相比,這還是「小巫」。這個結,說到底不解也沒關係,因為它只屬於我的情感、我的生活,而此時的我,情感和生活都是可以被切割掉的。不是有首詩是這麼說的:

生命誠司貴,

愛情價更高;

若為自由故,

兩者皆可拋。

這天,我真是想起了這首詩,它似乎是某種象徵,某種暗示:我這一生將為解開「革命的結」,為「自由之故」,失去包括生命在內的所有一切。

就是這天,在這山中清新的空氣中,在一片綠意濃濃的楓樹林中,在後院休閒的六角亭子裡,阿寬和二哥分別向我介紹了天皇幼兒園驚人的秘密和可怖的罪惡。最先獲悉此情的無疑是我可疑的二哥,他到南京開設分部後,不時與日本高層有些接觸,正是在這些接觸中,他偶然聽說了此事。

二哥說:「鬼子把這次行動命名為春蕾a級行動,決不是小打小鬧,是準備大幹一番的,可到底有多少人在裡面幹、具體幹到什麼程度,我一無所知,因為我根本進不了那幼兒園。那地方比秘密的集中營還要難進,我想這就是問題所在,一定程度說明春蕾a級行動,確有其事。」

阿寬說:「我是今年五月份把這個情況彙報給延安的,黨中央高度重視這件事,指示我一定要儘快查清事實,若確有其事,要求我親赴南京,全力實施反擊行動。我就這樣六月底帶人到這兒,開始組織實施迎春行動。」

我問:「你要求我來南京也是為了這事?」

他說:「是,我們的行動起色不大,我們需要更多的人,尤其是像你這樣年輕、有知識的女性。」

我問:「為什麼?」

二哥說:「因為幼兒園園長就是一個年輕的女性。」

我說:「她叫靜子,金深水現在就在拍拖她,革老想讓他把她攻下來,因為她是野夫的外甥女。」

二哥興奮地對我說:「這好啊,聽說你現在跟老金合作很愉快,那你以後要接近她應該也有條件啊。」

阿寬笑道:「她們已經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的好朋友了吧。」我看看阿寬,他其實早跟我打過招呼,要我設法多接觸靜子,爭取跟她交成朋友,只是沒有跟我說明原因而已。我問阿寬:「你幹嗎早不跟我說明原因呢?」他說:「我總以為二哥會很快回來,想同他一起來跟你說,因為這事他比我更瞭解情況。」

我問二哥:「你去過那地方嗎?幼兒園。」

他說:「我讓下面職員以推銷產品的名義去過兩次,根本不讓進,我幾次路過看,大鐵門從來都關得死死的。」

阿寬對我說:「現在只有看你,下一步以去找靜子的名義試試看,能不能進去。」

我說:「這個我想應該沒問題吧。」

二哥說:「但不要想得容易,畢竟那裡面有他們最不想讓人知道的罪惡。」

阿寬對我說:「但我們必須想辦法進去,只有進去了才能進一步瞭解情況,這個任務就交給你了。」這也是他今天帶我來這裡的目的,正式給我下達此任務。阿寬接著對我說:「現在周副主席對這件事非常關心,上次老羅來這裡給你打前站,專門給我帶來了周副主席的指示,是這麼說的——孩子是國家的未來,迎春行動關係到中華民族的存亡,當全力以赴。」

周副主席?我的血頓時沸騰起來!我激動地立起身,好像是在對周副主席說一樣,慷慨陳詞:「請組織放心,我會竭盡全力的。」我這麼說時並沒有想到,要完成這個任務有這麼難,比用水去點燃火還要難!比用沙子去搓一根繩子還要難!我為此將付出包括我自己、包括我最心愛的人、包括我們那麼多同志的自由和生命。

生命誠可貴,

愛情價更高;

若為自由故,

兩者皆可拋。

這首詩,真的就是我一生的寫照。